💡 文心雕龙 是什么?
文心雕龙
原文
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
以辞遣哀,盖下流之悼,故不在黄发,必施夭昏。
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赎,事均夭枉,《黄鸟》赋哀,抑亦诗人之哀辞乎?
暨汉武封禅,而霍嬗暴亡,帝伤而作诗,亦哀辞之类矣。
降及后汉,汝阳主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
然履突鬼门,怪而不辞;驾龙乘云,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颇似歌谣,亦仿佛乎汉武也。
至于苏顺、张升,并述哀文,虽发其情华,而未极其心实。
建安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一篇,时有恻怛。
及潘岳继作,实锺其美。
观其虑赡辞变,情洞悲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原夫哀辞大体,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幼未成德,故誉止于察惠;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
隐心而结文则事惬,观文而属心则体奢。
奢体为辞,则虽丽不哀;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其贵耳。
吊者,至也。
诗云 神之吊矣 ,言神至也。
君子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至到为言也。
压溺乖道,所以不吊矣。
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也。
及晋筑虒台,齐袭燕城,史赵苏秦,翻贺为吊,虐民构敌,亦亡之道。
凡斯之例,吊之所设也。或骄贵以殒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
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核,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
及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及卒章要切,断而能悲也。
扬雄吊屈,思积功寡,意深反骚,故辞韵沈膇。
班彪、蔡邕,并敏于致诘。然影附贾氏,难为并驱耳。
胡阮之吊夷齐,褒而无间,仲宣所制,讥呵实工。
然则胡阮嘉其清,王子伤其隘,各其志也。
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清;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
降斯以下,未有可称者矣。
夫吊虽古义,而华辞末造;华过韵缓,则化而为赋。
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剖析褒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矣!
赞曰∶辞之所哀,在彼弱弄。
苗而不秀,自古斯恸。
虽有通才,迷方失控。
千载可伤,寓言以送。
震雷始于曜电,出师先乎威声。
故观电而惧雷壮,听声而惧兵威。
兵先乎声,其来已久。
昔有虞始戒于国,夏后初誓于军,殷誓军门之外,周将交刃而誓之。
故知帝世戒兵,三王誓师,宣训我众,未及敌人也。
至周穆西征,祭公谋父称 古有威让之令,令有文告之辞 ,即檄之本源也。
及春秋征伐,自诸侯出,惧敌弗服,故兵出须名。振此威风,暴彼昏乱,刘献公之所谓 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 者也。
齐桓征楚,诘苞茅之缺;晋厉伐秦,责箕郜之焚。管仲、吕相,奉辞先路,详其意义,即今之檄文。
暨乎战国,始称为檄。
檄者,皦也。宣露于外,皦然明白也。
张仪《檄楚》,书以尺二,明白之文,或称露布。
露布者,盖露板不封,播诸视听也。
夫兵以定乱,莫敢自专,天子亲戎,则称 恭行天罚 ;诸侯御师,则云 肃将王诛 。
故分阃推毂,奉辞伐罪,非唯致果为毅,亦且厉辞为武。
使声如冲风所击,气似欃枪所扫,奋其武怒,总其罪人,征其恶稔之时,显其贯盈之数,摇奸宄之胆,订信慎之心,使百尺之冲,摧折于咫书;万雉之城,颠坠于一檄者也。
观隗嚣之檄亡新,布其三逆,文不雕饰,而意切事明,陇右文士,得檄之体矣!
陈琳之檄豫州,壮有骨鲠;虽奸阉携养,章实太甚,发丘摸金,诬过其虐,然抗辞书衅,皦然露骨,敢矣撄曹公之锋,幸哉免袁党之戮也。
锺会檄蜀,征验甚明;桓温檄胡,观衅尤切,并壮笔也。
凡檄之大体,或述此休明,或叙彼苛虐。
指天时,审人事,算强弱,角权势,标蓍龟于前验,悬鞶鉴于已然,虽本国信,实参兵诈。
谲诡以驰旨,炜晔以腾说。
凡此众条,莫之或违者也。
故其植义扬辞,务在刚健。
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辞缓;露板以宣众,不可使义隐。
必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此其要也。
若曲趣密巧,无所取才矣。
又州郡征吏,亦称为檄,固明举之义也。
移者,易也,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者也。
相如之《难蜀老》,文晓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
及刘歆之《移太常》,辞刚而义辨,文移之首也;陆机之《移百官》,言约而事显,武移之要者也。
故檄移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则逆党用檄,顺命资移;所以洗濯民心,坚同符契,意用小异,而体义大同,与檄参伍,故不重论也。
赞曰∶三驱弛网,九伐先话。
鞶鉴吉凶,蓍龟成败。摧压鲸鲵,抵落蜂虿。
移风易俗,草偃风迈。
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马龙出而大《易》兴,神龟见而《洪范》耀,故《系辞》称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斯之谓也。
但世夐文隐,好生矫诞,真虽存矣,伪亦凭焉。
夫六经彪炳,而纬候稠叠;《孝》、《论》昭晰,而《钩》、《谶》葳蕤。
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其犹织综,丝麻不杂,布帛乃成。
今经正纬奇,倍摘千里,其伪一矣。
经显,圣训也;纬隐,神教也。
圣训宜广,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神理更繁,其伪二矣。
有命自天,乃称符谶,而八十一篇皆托于孔子,则是尧造绿图,昌制丹书,其伪三矣。
商周以前,图策频见,春秋之末,群经方备,先纬后经,体乖织综,其伪四矣。
伪既倍摘,则义异自明,经足训矣,纬何豫焉?
原夫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事以瑞圣,义非配经。
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如或可造,无劳喟然。
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故知前世符命,历代宝传,仲尼所撰,序录而已。
于是伎数之士,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若鸟鸣似语,虫叶成字,篇条滋蔓,必假孔氏,通儒讨核,谓起哀平,东序秘宝,朱紫乱矣。
至于光武之世,笃信斯术。
风化所靡,学者比肩。
沛献集纬以通经,曹褒选谶以定礼,乖道谬典,亦已甚矣。
是以桓谭疾其虚伪,尹敏戏其浮假,张衡发其僻谬,荀悦明其诡诞:四贤博练,论之精矣。
若乃羲农轩皞之源,山渎锺律之要,白鱼赤乌之符,黄金紫玉之瑞,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
是以后来辞人,采摭英华。
平子恐其迷学,奏令禁绝;仲豫惜其杂真,未许煨燔。
前代配经,故详论焉。
赞曰∶
荣河温洛,是孕图纬。
神宝藏用,理隐文贵。
世历二汉,朱紫腾沸。
芟夷谲诡,采其雕蔚。
《诗》文宏奥,包韫六义;毛公述《传》,独标 兴体 ,岂不以 风 通而 赋 同, 比 显而 兴 隐哉?
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
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
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
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
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
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
关雎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象义。义取其贞,无疑于夷禽;德贵其别,不嫌于鸷鸟;明而未融,故发注而后见也。且何谓为比?
盖写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
故金锡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浣衣以拟心忧,席卷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
至如 麻衣如雪 , 两骖如舞 ,若斯之类,皆比类者也。
楚襄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 比 、 兴 。
炎汉虽盛,而辞人夸毗,诗刺道丧,故兴义销亡。
于是赋颂先鸣,故比体云构,纷纭杂遝,倍旧章矣。
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
宋玉《高唐》云∶ 纤条悲鸣,声似竽籁 ,此比声之类也;枚乘《菟园》云∶ 焱焱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 ,此则比貌之类也;贾生《鵩赋》云∶ 祸之与福,何异纠纆 ,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箫》云∶ 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畜子也 ,此以声比心者也;马融《长笛》云∶ 繁缛络绎,范蔡之说也 ,此以响比辩者也;张衡《南都》云∶ 起郑舞,茧曳绪 ,此以容比物者也。
若斯之类,辞赋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所以文谢于周人也。
至于扬班之伦,曹刘以下,图状山川,影写云物,莫不织综比义,以敷其华,惊听回视,资此效绩。
又安仁《萤赋》云 流金在沙 ,季鹰《杂诗》云 青条若总翠 ,皆其义者也。
故比类虽繁,以切至为贵,若刻鹄类鹜,则无所取焉。
赞曰∶诗人比兴,触物圆览。
物虽胡越,合则肝胆。拟容取心,断辞必敢。
攒杂咏歌,如川之澹。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
陶铸性情,功在上哲。
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
先王圣化,布在方册,夫子风采,溢于格言。
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征也。
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此事迹贵文之征也。
褒美子产,则云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 ;泛论君子,则云 情欲信,辞欲巧 :此修身贵文之征也。
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
夫鉴周日月,妙极机神;文成规矩,思合符契。
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
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此简言以达旨也。
《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缛说以繁辞,此博文以该情也。
书契决断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此明理以立体也。
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
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
是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
《易》称 辨物正言,断辞则备 ,《书》云 辞尚体要,弗惟好异 。
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辩立有断辞之义。
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
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
颜阖以为∶ 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
虽欲訾圣,弗可得已。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
天道难闻,犹或钻仰;文章可见,胡宁勿思?
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矣。
赞曰∶妙极生知,睿哲惟宰。
精理为文,秀气成采。
鉴悬日月,辞富山海。
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夫 文心 者,言为文之用心也。
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
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
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
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
夫有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
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
不得已也!
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
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
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
圣人之难见哉,乃小子之垂梦欤!
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
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
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文。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如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瑒文论,陆机《文赋》,仲洽《流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
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
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
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
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
至于剖情析采,笼圈条贯,攡《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
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可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
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
按辔文雅之场,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
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瓶管,何能矩矱。
茫茫往代,既沉予闻;眇眇来世,倘尘彼观也。
赞曰∶生也有涯,无涯惟智。
逐物实难,凭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义。
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
固已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
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 《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
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班固以为: 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
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
王逸以为: 诗人提耳,屈原婉顺。
《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则时乘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
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 金相玉质,百世无匹 者也。 及汉宣嗟叹,以为 皆合经术 。扬雄讽味,亦言 体同诗雅 。
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将核其论,必征言焉。
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禹汤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蜺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掩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
至于托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夷羿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
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
固知《楚辞》者,体宪于三代,而风杂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
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旨,亦自铸伟辞。
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慧巧;《招魂》、《大招》,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往之才。
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
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侯,则披文而见时。
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
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欬唾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
赞曰∶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艳溢锱毫。
四始之至,颂居其极。
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
昔帝喾之世,咸墨为颂,以歌《九韶》。
自商以下,文理允备。
夫化偃一国谓之风,风正四方谓之雅,容告神明谓之颂。
风雅序人,事兼变正;颂主告神,义必纯美。
鲁国以公旦次编,商人以前王追录,斯乃宗庙之正歌,非宴飨之常咏也。
《时迈》一篇,周公所制,哲人之颂,规式存焉。
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晋舆之称原田,鲁民之刺裘鞸,直言不咏,短辞以讽,丘明子顺,并谓为诵,斯则野诵之变体,浸被乎人事矣。
及三闾《橘颂》,情采芬芳,比类寓意,乃覃及细物矣。
至于秦政刻文,爰颂其德。
汉之惠景,亦有述容。沿世并作,相继于时矣。
若夫子云之表充国,孟坚之序戴侯,武仲之美显宗,史岑之述熹后,或拟《清庙》,或范《駉》、《那》,虽浅深不同,详略各异,其褒德显容,典章一也。
至于班傅之《北征》、《西征》,变为序引,岂不褒过而谬体哉!
马融之《广成》、《上林》,雅而似赋,何弄文而失质乎!
又崔瑗《文学》,蔡邕《樊渠》,并致美于序,而简约乎篇。
挚虞品藻,颇为精核。至云杂以风雅,而不变旨趣,徒张虚论,有似黄白之伪说矣。
及魏晋杂颂,鲜有出辙。陈思所缀,以《皇子》为标;陆机积篇,惟《功臣》最显。其褒贬杂居,固末代之讹体也。
原夫颂惟典懿,辞必清铄,敷写似赋,而不入华侈之区;敬慎如铭,而异乎规戒之域;揄扬以发藻,汪洋以树义,虽纤巧曲致,与情而变,其大体所底,如斯而已。赞者,明也,助也。
昔虞舜之祀,乐正重赞,盖唱发之辞也。
及益赞于禹,伊陟赞于巫咸,并扬言以明事,嗟叹以助辞也。故汉置鸿胪,以唱言为赞,即古之遗语也。
至相如属笔,始赞荆轲。
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以论辞;又纪传后评,亦同其名。
而仲治《流别》,谬称为述,失之远矣。
及景纯注《雅》,动植必赞,义兼美恶,亦犹颂之变耳。然本其为义,事在奖叹,所以古来篇体,促而不广,必结言于四字之句,盘桓乎数韵之词。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此其体也。
发源虽远,而致用盖寡,大抵所归,其颂家之细条乎!赞曰∶
容体底颂,勋业垂赞。镂影攡声,文理有烂。
年积愈远,音徽如旦。
降及品物,炫辞作玩。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
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
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
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
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
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
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
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
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
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
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
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
故魏文称∶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
故其论孔融,则云 体气高妙 ,论徐干,则云 时有齐气 ,论刘桢,则云 有逸气 。
公干亦云∶ 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
并重气之旨也。
夫翚翟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沈也;鹰隼乏采,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
文章才力,有似于此。
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
若夫熔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昼奇辞。
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
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周书》云∶ 辞尚体要,弗惟好异。
盖防文滥也。
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
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
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
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
赞曰∶情与气偕,辞共体并。
文明以健,珪璋乃聘。
蔚彼风力,严此骨鲠。才锋峻立,符采克炳。
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者也。
昔文王繇《易》,剖判爻位。《既济》九三,远引高宗之伐,《明夷》六五,近书箕子之贞:斯略举人事,以征义者也。
至若胤征羲和,陈《政典》之训;盘庚诰民,叙迟任之言:此全引成辞以明理者也。
然则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乃圣贤之鸿谟,经籍之通矩也。《大畜》之象, 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 ,亦有包于文矣。
观夫屈宋属篇,号依诗人,虽引古事,而莫取旧辞。
唯贾谊《鵩赋》,始用鹖冠之说;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书,此万分之一会也。
及扬雄《百官箴》,颇酌于《诗》、《书》;刘歆《遂初赋》,历叙于纪传;渐渐综采矣。
至于崔班张蔡,遂捃摭经史,华实布濩,因书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
夫姜桂因地,辛在本性;文章由学,能在天资。
才自内发,学以外成,有学饱而才馁,有才富而学贫。
学贫者迍邅于事义,才馁者劬劳于辞情,此内外之殊分也。
是以属意立文,心与笔谋,才为盟主,学为辅佐;主佐合德,文采必霸,才学褊狭,虽美少功。
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学,及观书石室,乃成鸿采。
表里相资,古今一也。
故魏武称张子之文为拙,以学问肤浅,所见不博,专拾掇崔杜小文,所作不可悉难,难便不知所出。
斯则寡闻之病也。
夫经典沉深,载籍浩瀚,实群言之奥区,而才思之神皋也。
扬班以下,莫不取资,任力耕耨,纵意渔猎,操刀能割,必裂膏腴。
是以将赡才力,务在博见,狐腋非一皮能温,鸡庶必数千而饱矣。
是以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众美辐辏,表里发挥。
刘劭《赵都赋》云∶ 公子之客,叱劲楚令歃盟;管库隶臣,呵强秦使鼓缶。
用事如斯,可称理得而义要矣。
故事得其要,虽小成绩,譬寸辖制轮,尺枢运关也。
或微言美事,置于闲散,是缀金翠于足胫,靓粉黛于胸臆也。
凡用旧合机,不啻自其口出,引事乖谬,虽千载而为瑕。
陈思,群才之英也,《报孔璋书》云∶ 葛天氏之乐,千人唱,万人和,听者因以蔑《韶》、《夏》矣。
此引事之实谬也。
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
相如《上林》云∶ 奏陶唐之舞,听葛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
唱和千万人,乃相如推之。
然而滥侈葛天,推三成万者,信赋妄书,致斯谬也。
陆机《园葵》诗云∶ 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
夫葵能卫足,事讥鲍庄;葛藟庇根,辞自乐豫。
若譬葛为葵,则引事为谬;若谓庇胜卫,则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
夫以子建明练,士衡沉密,而不免于谬。曹洪之谬高唐,又曷足以嘲哉!
夫山木为良匠所度,经书为文士所择,木美而定于斧斤,事美而制于刀笔,研思之士,无惭匠石矣。
赞曰∶
经籍深富,辞理遐亘。
皓如江海,郁若昆邓。
文梓共采,琼珠交赠。
用人若己,古来无懵。
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
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
唐虞之世,辞未极文,而皋陶赞云∶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
益陈谟云∶ 满招损,谦受益。
岂营丽辞,率然对尔。
《易》之《文》、《系》,圣人之妙思也。
序《乾》四德,则句句相衔;龙虎类感,则字字相俪;乾坤易简,则宛转相承;日月往来,则隔行悬合;虽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
至于诗人偶章,大夫联辞,奇偶适变,不劳经营。
自扬马张蔡,崇盛丽辞,如宋画吴冶,刻形镂法,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
至魏晋群才,析句弥密,联字合趣,剖毫析厘。
然契机者入巧,浮假者无功。
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
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
长卿《上林赋》云: 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
此言对之类也。
宋玉《神女赋》云∶ 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
此事对之类也。
仲宣《登楼》云∶ 钟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
此反对之类也。
孟阳《七哀》云∶ 汉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
此正对之类也。
凡偶辞胸臆,言对所以为易也;征人资学,事对所以为难也;幽显同志,反对所以为优也;并贵共心,正对所以为劣也。
又以事对,各有反正,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
张华诗称∶ 游雁比翼翔,归鸿知接翮。
刘琨诗言: 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
若斯重出,即对句之骈枝也。
是以言对为美,贵在精巧;事对所先,务在允当。
若两言相配,而优劣不均,是骥在左骖,驽为右服也。
若夫事或孤立,莫与相偶,是夔之一足,趻踔而行也。
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碌碌丽辞,则昏睡耳目。
必使理圆事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以杂佩,乃其贵耳。
类此而思,理斯见也。
赞曰∶体植必两,辞动有配。
左提右挈,精味兼载。
炳烁联华,镜静含态。
玉润双流,如彼珩珮。
乐府者,声依永,律和声也。
钧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阕,爰及皇时。
自《咸》、《英》以降,亦无得而论矣。
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推移,亦不一概矣。
匹夫庶妇,讴吟土风,诗官采言,乐胥被律,志感丝篁,气变金石: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精之至也。夫乐本心术,故响浃肌髓,先王慎焉,务塞淫滥。敷训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动八风。自雅声浸微,溺音腾沸,秦燔《乐经》,汉初绍复,制氏纪其铿锵,叔孙定其容典,于是《武德》兴乎高祖,《四时》广于孝文,虽摹《韶》、《夏》,而颇袭秦旧,中和之响,阒其不还。
暨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桂华》杂曲,丽而不经,《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间荐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讥于《天马》也。
至宣帝雅颂,诗效《鹿鸣》,迩及元成,稍广淫乐,正音乖俗,其难也如此。
暨后汉郊庙,惟杂雅章,辞虽典文,而律非夔旷。
至于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靡节平。
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杂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
逮于晋世,则傅玄晓音,创定雅歌,以咏祖宗;张华新篇,亦充庭万。
然杜夔调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悬,声节哀急,故阮咸讥其离声,后人验其铜尺。
和乐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资矣。
故知诗为乐心,声为乐体;乐体在声,瞽师务调其器;乐心在诗,君子宜正其文。 好乐无荒 ,晋风所以称远; 伊其相谑 ,郑国所以云亡。
故知季札观乐,不直听声而已。
若夫艳歌婉娈,怨诗诀绝,淫辞在曲,正响焉生?
然俗听飞驰,职竞新异,雅咏温恭,必欠伸鱼睨;奇辞切至,则拊髀雀跃;诗声俱郑,自此阶矣!
凡乐辞曰诗,诗声曰歌,声来被辞,辞繁难节。
故陈思称 左延年闲于增损古辞,多者则宜减之 ,明贵约也。
观高祖之咏《大风》,孝武之叹《来迟》,歌童被声,莫敢不协。
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俗称乖调,盖未思也。
至于轩岐鼓吹,汉世铙挽,虽戎丧殊事,而并总入乐府,缪韦所改,亦有可算焉。
昔子政品文,诗与歌别,故略具乐篇,以标区界。
赞曰∶
八音攡文,树辞为体。
讴吟坰野,金石云陛。
《韶》响难追,郑声易启。
岂惟观乐,于焉识礼。
大舜云∶ 书用识哉!
所以记时事也。
盖圣贤言辞,总为之书,书之为体,主言者也。
扬雄曰∶ 言,心声也;书,心画也。
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
故书者,舒也。
舒布其言,陈之简牍,取象于夬,贵在明决而已。
三代政暇,文翰颇疏。
春秋聘繁,书介弥盛。绕朝赠士会以策,子家与赵宣以书,巫臣之遗子反,子产之谏范宣,详观四书,辞若对面。
又子叔敬叔进吊书于滕君,固知行人挈辞,多被翰墨矣。
及七国献书,诡丽辐辏;汉来笔札,辞气纷纭。
观史迁之《报任安》,东方之《谒公孙》,杨恽之《酬会宗》,子云之《答刘歆》,志气槃桓,各含殊采;并杼轴乎尺素,抑扬乎寸心。
逮后汉书记,则崔瑗尤善。
魏之元瑜,号称翩翩;文举属章,半简必录;休琏好事,留意词翰,抑其次也。
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矣;赵至叙离,乃少年之激切也。
至如陈遵占辞,百封各意;弥衡代书,亲疏得宜:斯又尺牍之偏才也。
详总书体,本在尽言,言所以散郁陶,托风采,故宜条畅以任气,优柔以怿怀;文明从容,亦心声之献酬也。
若夫尊贵差序,则肃以节文。
战国以前,君臣同书,秦汉立仪,始有表奏,王公国内,亦称奏书,张敞奏书于胶后,其义美矣。
迄至后汉,稍有名品,公府奏记,而郡将奉笺。记之言志,进己志也。笺者,表也,表识其情也。
崔寔奏记于公府,则崇让之德音矣;黄香奏笺于江夏,亦肃恭之遗式矣。
公幹笺记,丽而规益,子桓弗论,故世所共遗。若略名取实,则有美于为诗矣。
刘廙谢恩,喻切以至,陆机自理,情周而巧,笺之为美者也。
原笺记之为式,既上窥乎表,亦下睨乎书,使敬而不慑,简而无傲,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响,盖笺记之分也。
夫书记广大,衣被事体,笔札杂名,古今多品。
是以总领黎庶,则有谱籍簿录;医历星筮,则有方术占式;申宪述兵,则有律令法制;朝市征信,则有符契券疏;百官询事,则有关刺解牒;万民达志,则有状列辞谚:并述理于心,著言于翰,虽艺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务也。故谓谱者,普也。
注序世统,事资周普,郑氏谱《诗》,盖取乎此。籍者,借也。
岁借民力,条之于版,春秋司籍,即其事也。簿者,圃也。
草木区别,文书类聚,张汤、李广,为吏所簿,别情伪也。录者,领也。
古史《世本》,编以简策,领其名数,故曰录也。方者,隅也。
医药攻病,各有所主,专精一隅,故药术称方。
术者,路也。
算历极数,见路乃明,《九章》积微,故以为术,《淮南》、《万毕》,皆其类也。占者,觇也。
星辰飞伏,伺候乃见,登观书云,故曰占也。式者,则也。
阴阳盈虚,五行消息,变虽不常,而稽之有则也。律者,中也。
黄钟调起,五音以正,法律驭民,八刑克平,以律为名,取中正也。令者,命也。
出命申禁,有若自天,管仲下令如流水,使民从也。
法者,象也。
兵谋无方,而奇正有象,故曰法也。制者,裁也。
上行于下,如匠之制器也。符者,孚也。
征召防伪,事资中孚。
三代玉瑞,汉世金竹,末代从省,易以书翰矣。契者,结也。
上古纯质,结绳执契,今羌胡征数,负贩记缗,其遗风欤!券者,束也。
明白约束,以备情伪,字形半分,故周称判书。
古有铁券,以坚信誓;王褒髯奴,则券之谐也。
疏者,布也。
布置物类,撮题近意,故小券短书,号为疏也。关者,闭也。
出入由门,关闭当审;庶务在政,通塞应详。
韩非云∶ 孙亶回,圣相也,而关于州部。
盖谓此也。
刺者,达也。诗人讽刺,周礼三刺,事叙相达,若针之通结矣。
解者,释也。
解释结滞,征事以对也。牒者,叶也。
短简编牒,如叶在枝,温舒截蒲,即其事也。
议政未定,故短牒咨谋。
牒之尤密,谓之为签。
签者,纤密者也。
状者,貌也。
体貌本原,取其事实,先贤表谥,并有行状,状之大者也。
列者,陈也。陈列事情,昭然可见也。
辞者,舌端之文,通己于人。
子产有辞,诸侯所赖,不可已也。
谚者,直语也。
丧言亦不及文,故吊亦称谚。
廛路浅言,有实无华。
邹穆公云 囊漏储中 ,皆其类也。
《牧誓》曰∶ 古人有言,牝鸡无晨。
《大雅》云 人亦有言 、 惟忧用老 ,并上古遗谚,《诗》《书》所引者也。
至于陈琳谏辞,称 掩目捕雀 ,潘岳哀辞,称 掌珠 、 伉俪 ,并引俗说而为文辞者也。
夫文辞鄙俚,莫过于谚,而圣贤《诗》《书》,采以为谈,况逾于此,岂可忽哉!
观此众条,并书记所总∶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异,或全任质素,或杂用文绮,随事立体,贵乎精要;意少一字则义阙,句长一言则辞妨,并有司之实务,而浮藻之所忽也。
然才冠鸿笔,多疏尺牍,譬九方堙之识骏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
言既身文,信亦邦瑞,翰林之士,思理实焉。
赞曰∶文藻条流,托在笔札。
既驰金相,亦运木讷。
万古声荐,千里应拔。
庶务纷纶,因书乃察。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
故自天地以降,豫入声貌,文辞所被,夸饰恒存。虽《诗》、《书》雅言,风俗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
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
且夫鸮音之丑,岂有泮林而变好?
荼味之苦,宁以周原而成饴?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
大圣所录,以垂宪章,孟轲所云 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 也。
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相如凭风,诡滥愈甚。
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从禽之盛,飞廉与鹪明俱获。
及扬雄《甘泉》,酌其馀波。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
至《西都》之比目,《西京》之海若,验理则理无可验,穷饰则饰犹未穷矣。
又子云《羽猎》,鞭宓妃以饷屈原;张衡《羽猎》,困玄冥于朔野,娈彼洛神,既非魍魉,惟此水师,亦非魑魅;而虚用滥形,不其疏乎?
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睽剌也。
至如气貌山海,体势宫殿,嵯峨揭业,熠耀焜煌之状,光采炜炜而欲然,声貌岌岌其将动矣。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
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轩翥而欲奋飞,腾掷而羞跼步,辞入炜烨,春藻不能程其艳;言在萎绝,寒谷未足成其凋;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信可以发蕴而飞滞,披瞽而骇聋矣。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若能酌《诗》、《书》之旷旨,翦扬马之甚泰,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
赞曰∶夸饰在用,文岂循检。
言必鹏运,气靡鸿渐。倒海探珠,倾昆取琰。
旷而不溢,奢而无玷。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
声合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乐歌。
故知器写人声,声非学器者也。
故言语者,文章关键,神明枢机,吐纳律吕,唇吻而已。
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宫,徐呼中征。
夫宫商响高,徵羽声下;抗喉矫舌之差,攒唇激齿之异,廉肉相准,皎然可分。
今操琴不调,必知改张,攡文乖张,而不识所调。
响在彼弦,乃得克谐,声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
良由外听易为察,内听难为聪也。
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求,难以辞逐。
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迭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迕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
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
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
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滋味流于下句,风力穷于和韵。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
韵气一定,则馀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
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
虽纤意曲变,非可缕言,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
若夫宫商大和,譬诸吹籥;翻回取均,颇似调瑟。
瑟资移柱,故有时而乖贰;籥含定管,故无往而不壹。
陈思、潘岳,吹籥之调也;陆机、左思,瑟柱之和也。
概举而推,可以类见。
又诗人综韵,率多清切,《楚辞》辞楚,故讹韵实繁。
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不易,可谓衔灵均之馀声,失黄钟之正响也。
凡切韵之动,势若转圜;讹音之作,甚于枘方。
免乎枘方,则无大过矣。
练才洞鉴,剖字钻响,识疏阔略,随音所遇,若长风之过籁,南郭之吹竽耳。
古之佩玉,左宫右征,以节其步,声不失序。
音以律文,其可忽哉!
赞曰∶标情务远,比音则近。
吹律胸臆,调钟唇吻。
声得盐梅,响滑榆槿。割弃支离,宫商难隐。
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秦汉之辅,上书称奏。
陈政事,献典仪,上急变,劾愆谬,总谓之奏。奏者,进也。
言敷于下,情进于上也。
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
观王绾之奏勋德,辞质而义近;李斯之奏骊山,事略而意诬:政无膏润,形于篇章矣。
自汉以来,奏事或称 上疏 ,儒雅继踵,殊采可观。
若夫贾谊之务农,晁错之兵事,匡衡之定郊,王吉之劝礼,温舒之缓狱,谷永之谏仙,理既切至,辞亦通辨,可谓识大体矣。
后汉群贤,嘉言罔伏,杨秉耿介于灾异,陈蕃愤懑于尺一,骨鲠得焉。
张衡指摘于史职,蔡邕铨列于朝仪,博雅明焉。
魏代名臣,文理迭兴。若高堂天文,黄观教学,王朗节省,甄毅考课,亦尽节而知治矣。
晋氏多难,灾屯流移。刘颂殷劝于时务,温峤恳恻于费役,并体国之忠规矣。
夫奏之为笔,固以明允笃诚为本,辨析疏通为首。
强志足以成务,博见足以穷理,酌古御今,治繁总要,此其体也。
若乃按劾之奏,所以明宪清国。
昔周之太仆,绳愆纠谬;秦有御史,职主文法;汉置中丞,总司按劾;故位在鸷击,砥砺其气,必使笔端振风,简上凝霜者也。
观孔光之奏董贤,则实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则诬其衅恶。
名儒之与险士,固殊心焉。
若夫傅咸劲直,而按辞坚深;刘隗切正,而劾文阔略:各其志也。
后之弹事,迭相斟酌,惟新日用,而旧准弗差。
然函人欲全,矢人欲伤,术在纠恶,势必深峭。
《诗》刺谗人,投畀豺虎;《礼》疾无礼,方之鹦猩。
墨翟非儒,目以羊彘;孟轲讥墨,比诸禽兽。
《诗》、《礼》、儒墨,既其如兹,奏劾严文,孰云能免。
是以世人为文,竞于诋诃,吹毛取瑕,次骨为戾,复似善骂,多失折衷。
若能辟礼门以悬规,标义路以植矩,然后逾垣者折肱,捷径者灭趾,何必躁言丑句,诟病为切哉!
是以立范运衡,宜明体要。
必使理有典刑,辞有风轨,总法家之裁,秉儒家之文,不畏强御,气流墨中,无纵诡随,声动简外,乃称绝席之雄,直方之举耳。启者,开也。
高宗云 启乃心,沃朕心 ,取其义也。
孝景讳启,故两汉无称。
至魏国笺记,始云启闻。奏事之末,或云 谨启 。
自晋来盛启,用兼表奏。
陈政言事,既奏之异条;让爵谢恩,亦表之别干。
必敛饬入规,促其音节,辨要轻清,文而不侈,亦启之大略也。
又表奏确切,号为谠言。
谠者,正偏也。
王道有偏,乖乎荡荡,矫正其偏,故曰谠言也。
孝成称班伯之谠言,言贵直也。
自汉置八能,密奏阴阳,皂囊封板,故曰封事。
晁错受书,还上便宜。后代便宜,多附封事,慎机密也。
夫王臣匪躬,必吐謇谔,事举人存,故无待泛说也。
赞曰∶皂饰司直,肃清风禁。
笔锐干将,墨含淳酖。
虽有次骨,无或肤浸。
献政陈宜,事必胜任。
三极彝训,其书言经。
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
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
皇世《三坟》,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岁历绵暧,条流纷糅,自夫子删述,而大宝咸耀。
于是《易》张《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
义既极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
然而道心惟微,圣谟卓绝,墙宇重峻,而吐纳自深。譬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矣。
夫《易》惟谈天,入神致用。故《系》称旨远辞文,言中事隐。
韦编三绝,固哲人之骊渊也。
《书》实记言,而训诂茫昧,通乎尔雅,则文意晓然。
故子夏叹《书》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言昭灼也。
《诗》主言志,诂训同《书》,攡风裁兴,藻辞谲喻,温柔在诵,故最附深衷矣。
《礼》以立体,据事制范,章条纤曲,执而后显,采掇生言,莫非宝也。《春秋》辨理,一字见义,五石六鹢,以详略成文;雉门两观,以先后显旨;其婉章志晦,谅以邃矣。
《尚书》则览文如诡,而寻理即畅;《春秋》则观辞立晓,而访义方隐。
此圣人之殊致,表里之异体者也。至根柢槃深,枝叶峻茂,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
是以往者虽旧,馀味日新。
后进追取而非晚,前修文用而未先,可谓太山遍雨,河润千里者也。
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记传铭檄,则《春秋》为根:并穷高以树表,极远为启疆,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
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
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
扬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
励德树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是以楚艳汉侈,流弊不还,正末归本,不其懿欤!
赞曰∶三极彝训,训深稽古。
致化归一,分教斯五。
性灵熔匠,文章奥府。
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也。
势者,乘利而为制也。
如机发矢直,涧曲湍回,自然之趣也。
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方者矩形,其势也自安:文章体势,如斯而已。
是以模经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骚》命篇者,必归艳逸之华;综意浅切者,类乏酝藉;断辞辨约者,率乖繁缛:譬激水不漪,槁木无阴,自然之势也。
是以绘事图色,文辞尽情,色糅而犬马殊形,情交而雅俗异势。
熔范所拟,各有司匠,虽无严郛,难得逾越。
然渊乎文者,并总群势;奇正虽反,必兼解以俱通;刚柔虽殊,必随时而适用。
若爱典而恶华,则兼通之理偏,似夏人争弓矢,执一不可以独射也;若雅郑而共篇,则总一之势离,是楚人鬻矛誉楯,誉两难得而俱售也。
是以括囊杂体,功在铨别,宫商朱紫,随势各配。
章表奏议,则准的乎典雅;赋颂歌诗,则羽仪乎清丽;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史论序注,则师范于核要;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宏深;连珠七辞,则从事于巧艳:此循体而成势,随变而立功者也。
虽复契会相参,节文互杂,譬五色之锦,各以本采为地矣。
桓谭称∶ 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华而不知实核,或美众多而不见要约。
陈思亦云∶ 世之作者,或好烦文博采,深沉其旨者;或好离言辨白,分毫析厘者;所习不同,所务各异。
言势殊也。
刘桢云∶ 文之体势有强弱,使其辞已尽而势有馀,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
公干所谈,颇亦兼气。
然文之任势,势有刚柔,不必壮言慷慨,乃称势也。
又陆云自称∶ 往日论文,先辞而后情,尚势而不取悦泽,及张公论文,则欲宗其言。
夫情固先辞,势实须泽,可谓先迷后能从善矣。
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式,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
故文反正为乏,辞反正为奇。
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辞而出外,回互不常,则新色耳。
夫通衢夷坦,而多行捷径者,趋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
然密会者以意新得巧,苟异者以失体成怪。
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则文体遂弊。
秉兹情术,可无思耶!
赞曰∶形生势成,始末相承。湍回似规,矢激如绳。
因利骋节,情采自凝。
枉辔学步,力止寿陵。
夫正位北辰,向明南面,所以运天枢,毓黎献者,何尝不经道纬德,以勒皇迹者哉?《绿图》曰:潬潬咴咴,棼棼雉雉,万物尽化。
言至德所被也。
《丹书》曰∶ 义胜欲则从,欲胜义则凶。
戒慎之至也。
则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七十有二君,所以封禅矣。
昔黄帝神灵,克膺鸿瑞,勒功乔岳,铸鼎荆山。
大舜巡岳,显乎《虞典》。
成康封禅,闻之《乐纬》。
及齐桓之霸,爰窥王迹,夷吾谲谏,拒以怪物。
固知玉牒金镂,专在帝皇也。
然则西鹣东鲽,南茅北黍,空谈非征,勋德而已。
是以史迁八书,明述封禅者,固禋祀之殊礼,铭号之秘祝,祀天之壮观矣。
秦皇铭岱,文自李斯,法家辞气,体乏弘润;然疏而能壮,亦彼时之绝采也。
铺观两汉隆盛,孝武禅号于肃然,光武巡封于梁父,诵德铭勋,乃鸿笔耳。
观相如《封禅》,蔚为唱首。
尔其表权舆,序皇王,炳玄符,镜鸿业;驱前古于当今之下,腾休明于列圣之上,歌之以祯瑞,赞之以介丘,绝笔兹文,固维新之作也。及光武勒碑,则文自张纯。
首胤典谟,末同祝辞,引钩谶,叙离乱,计武功,述文德;事核理举,华不足而实有馀矣!
凡此二家,并岱宗实迹也。
及扬雄《剧秦》,班固《典引》,事非镌石,而体因纪禅。
观《剧秦》为文,影写长卿,诡言遁辞,故兼包神怪;然骨制靡密,辞贯圆通,自称极思,无遗力矣。
《典引》所叙,雅有懿采,历鉴前作,能执厥中,其致义会文,斐然馀巧。
故称 《封禅》靡而不典,《剧秦》典而不实 ,岂非追观易为明,循势易为力欤?
至于邯郸《受命》,攀响前声,风末力寡,辑韵成颂,虽文理顺序,而不能奋飞。
陈思《魏德》,假论客主,问答迂缓,且已千言,劳深绩寡,飙焰缺焉。
兹文为用,盖一代之典章也。
构位之始,宜明大体,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于深,文今而不坠于浅;义吐光芒,辞成廉锷,则为伟矣。
虽复道极数殚,终然相袭,而日新其采者,必超前辙焉。
赞曰∶封勒帝绩,对越天休。
逖听高岳,声英克彪。
树石九旻,泥金八幽。
鸿律蟠采,如龙如虬。
圣哲彝训曰经,述经叙理曰论。论者,伦也;伦理无爽,则圣意不坠。
昔仲尼微言,门人追记,故抑其经目,称为《论语》。
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
自《论语》以前,经无 论 字。
《六韬》二论,后人追题乎!
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则与叙引共纪。
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
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是以庄周《齐物》,以论为名;不韦《春秋》,六论昭列。
至石渠论艺,白虎通讲,述圣通经,论家之正体也。
及班彪《王命》,严尤《三将》,敷述昭情,善入史体。
魏之初霸,术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练名理。
迄至正始,务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论。于是聃周当路,与尼父争途矣。
详观兰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伐》,叔夜之《辨声》,太初之《本无》,辅嗣之《两例》,平叔之二论,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论之英也。
至如李康《运命》,同《论衡》而过之;陆机《辨亡》,效《过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
次及宋岱、郭象,锐思于几神之区;夷甫、裴頠,交辨于有无之域;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
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贵无者,专守于寂寥。
徒锐偏解,莫诣正理;动极神源,其般若之绝境乎?
逮江左群谈,惟玄是务;虽有日新,而多抽前绪矣。
至如张衡《讥世》,颇似俳说;孔融《孝廉》,但谈嘲戏;曹植《辨道》,体同书抄。
言不持正,论如其已。
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
穷于有数,究于无形,钻坚求通,钩深取极;乃百虑之筌蹄,万事之权衡也。
故其义贵圆通,辞忌枝碎,必使心与理合,弥缝莫见其隙;辞共心密,敌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
是以论如析薪,贵能破理。
斤利者,越理而横断;辞辨者,反义而取通;览文虽巧,而检迹知妄。
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论哉?
若夫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同。
若秦延君之注《尧典》,十馀万字;朱文公之解《尚书》,三十万言,所以通人恶烦,羞学章句。
若毛公之训《诗》,安国之传《书》,郑君之释《礼》,王弼之解《易》,要约明畅,可为式矣。
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资悦怿;过悦必伪,故舜惊谗说。
说之善者∶伊尹以论味隆殷,太公以辨钓兴周,及烛武行而纾郑,端木出而存鲁:亦其美也。
暨战国争雄,辨士云涌;从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
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隐赈而封。
至汉定秦楚,辨士弭节。
郦君既毙于齐镬,蒯子几入乎汉鼎;虽复陆贾籍甚,张释傅会,杜钦文辨,楼护唇舌,颉颃万乘之阶,抵戏公卿之席,并顺风以托势,莫能逆波而溯洄矣。
夫说贵抚会,弛张相随,不专缓颊,亦在刀笔。
范雎之言疑事,李斯之止逐客,并顺情入机,动言中务,虽批逆鳞,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
至于邹阳之说吴梁,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敬通之说鲍邓,事缓而文繁,所以历骋而罕遇也。
凡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于荣身。
自非谲敌,则唯忠与信。
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
而陆氏直称 说炜晔以谲诳 ,何哉?
赞曰∶
理形于言,叙理成论。
词深人天,致远方寸。
阴阳莫忒,鬼神靡遁。
说尔飞钳,呼吸沮劝。
周爰咨谋 ,是谓为议。议之言宜,审事宜也。
《易》之《节卦》∶ 君子以制度数,议德行 。
《周书》曰∶ 议事以制,政乃弗迷 。
议贵节制,经典之体也。
昔管仲称轩辕有明台之议,则其来远矣。
洪水之难,尧咨四岳,宅揆之举,舜畴五人;三代所兴,询及刍荛。
春秋释宋,鲁桓预议。
及赵灵胡服,而季父争论;商鞅变法,而甘龙交辩:虽宪章无算,而同异足观。
迄至有汉,始立驳议。
驳者,杂也,杂议不纯,故曰驳也。
自两汉文明,楷式昭备,蔼蔼多士,发言盈庭;若贾谊之遍代诸生,可谓捷于议也。
至如吾丘之驳挟弓,安国之辩匈奴,贾捐之之陈于珠崖,刘歆之辨于祖宗:虽质文不同,得事要矣。
若乃张敏之断轻侮,郭躬之议擅诛;程晓之驳校事,司马芝之议货钱;何曾蠲出女之科,秦秀定贾充之谥:事实允当,可谓达议体矣。
汉世善驳,则应劭为首;晋代能议,则傅咸为宗。
然仲瑗博古,而铨贯有叙;长虞识治,而属辞枝繁。
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腴辞弗剪,颇累文骨。亦各有美,风格存焉。
夫动先拟议,明用稽疑,所以敬慎群务,弛张治术。
故其大体所资,必枢纽经典,采故实于前代,观通变于当今。理不谬摇其枝,字不妄舒其藻。
又郊祀必洞于礼,戎事必练于兵,佃谷先晓于农,断讼务精于律。
然后标以显义,约以正辞,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事以明核为美,不以环隐为奇:此纲领之大要也。
若不达政体,而舞笔弄文,支离构辞,穿凿会巧,空骋其华,固为事实所摈,设得其理,亦为游辞所埋矣。
昔秦女嫁晋,从文衣之媵,晋人贵媵而贱女;楚珠鬻郑,为薰桂之椟,郑人买椟而还珠。
若文浮于理,末胜其本,则秦女楚珠,复存于兹矣。
又对策者,应诏而陈政也;射策者,探事而献说也。
言中理准,譬射侯中的;二名虽殊,即议之别体也。
古者造士,选事考言。
汉文中年,始举贤良,晁错对策,蔚为举首。
及孝武益明,旁求俊乂,对策者以第一登庸,射策者以甲科入仕,斯固选贤要术也。
观晁氏之对,验古明今,辞裁以辨,事通而赡,超升高第,信有征矣。
仲舒之对,祖述《春秋》,本阴阳之化,究列代之变,烦而不慁者,事理明也。
公孙之对,简而未博,然总要以约文,事切而情举,所以太常居下,而天子擢上也。
杜钦之对,略而指事,辞以治宣,不为文作。
及后汉鲁丕,辞气质素,以儒雅中策,独入高第。
凡此五家,并前代之明范也。
魏晋以来,稍务文丽,以文纪实,所失已多。
及其来选,又称疾不会,虽欲求文,弗可得也。
是以汉饮博士,而雉集乎堂;晋策秀才,而麏兴于前,无他怪也,选失之异耳。
夫驳议偏辨,各执异见;对策揄扬,大明治道。
使事深于政术,理密于时务,酌三五以熔世,而非迂缓之高谈;驭权变以拯俗,而非刻薄之伪论;风恢恢而能远,流洋洋而不溢,王庭之美对也。
难矣哉,士之为才也!或练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对策所选,实属通才,志足文远,不其鲜欤!
赞曰∶议惟畴政,名实相课。
断理必刚,攡辞无懦。对策王庭,同时酌和。治体高秉,雅谟远播。
皇帝御宇,其言也神。
渊嘿黼扆,而响盈四表,其唯诏策乎!
昔轩辕唐虞,同称为 命 。命之为义,制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诰誓。誓以训戎,诰以敷政,命喻自天,故授官锡胤。
《易》之《姤》象∶ 后以施命诰四方。
诰命动民,若天下之有风矣。
降及七国,并称曰 令 。
令者,使也。
秦并天下,改命曰制。
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
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
策者,简也。制者,裁也。诏者,告也。敕者,正也。
《诗》云 畏此简书 ,《易》称 君子以制数度 ,《礼》称 明神之诏 ,《书》称 敕天之命 ,并本经典以立名目。
远诏近命,习秦制也。
《记》称 丝纶 ,所以应接群后。
虞重纳言,周贵喉舌,故两汉诏诰,职在尚书。
王言之大,动入史策,其出如綍,不反若汗。
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视草;陇右多文士,光武加意于书辞:岂直取美当时,亦敬慎来叶矣。
观文景以前,诏体浮杂,武帝崇儒,选言弘奥。
策封三王,文同训典;劝戒渊雅,垂范后代。
及制诏严助,即云∶ 厌承明庐 ,盖宠才之恩也。孝宣玺书,责博于陈遂,亦故旧之厚也。
逮光武拨乱,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时或偏滥。
诏赐邓禹,称司徒为尧;敕责侯霸,称黄钺一下。
若斯之类,实乖宪章。
暨明章崇学,雅诏间出。
和安政弛,礼阁鲜才,每为诏敕,假手外请。
建安之末,文理代兴,潘勖九锡,典雅逸群。卫觊禅诰,符采炳耀,弗可加已。
自魏晋诰策,职在中书。
刘放张华,并管斯任,施令发号,洋洋盈耳。
魏文帝下诏,辞义多伟。至于作威作福,其万虑之一蔽乎!
晋氏中兴,唯明帝崇才,以温峤文清,故引入中书。
自斯以后,体宪风流矣。
夫王言崇秘,大观在上,所以百辟其刑,万邦作孚。
故授官选贤,则义炳重离之辉;优文封策,则气含风雨之润;敕戒恒诰,则笔吐星汉之华;治戎燮伐,则声有洊雷之威;眚灾肆赦,则文有春露之滋;明罚敕法,则辞有秋霜之烈:此诏策之大略也。
戒敕为文,实诏之切者,周穆命郊父受敕宪,此其事也。
魏武称作敕戒,当指事而语,勿得依违,晓治要矣。
及晋武敕戒,备告百官;敕都督以兵要,戒州牧以董司,警郡守以恤隐,勒牙门以御卫,有训典焉。
戒者,慎也,禹称 戒之用休 。
君父至尊,在三罔极。
汉高祖之《敕太子》,东方朔之《戒子》,亦顾命之作也。
及马援以下,各贻家戒。
班姬《女戒》,足称母师矣。
教者,效也,出言而民效也。
契敷五教,故王侯称教。
昔郑弘之守南阳,条教为后所述,乃事绪明也;孔融之守北海,文教丽而罕施,乃治体乖也。
若诸葛孔明之详约,庾稚恭之明断,并理得而辞中,教之善也。自教以下,则又有命。
《诗》云 有命自天 ,明命为重也;《周礼》曰 师氏诏王 ,明诏为轻也。
今诏重而命轻者,古今之变也。
赞曰∶皇王施令,寅严宗诰。
我有丝言,兆民伊好。
辉音峻举,鸿风远蹈。
腾义飞辞,涣其大号。
周世盛德,有铭诔之文。
大夫之材,临丧能诔。
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
夏商以前,其词靡闻。
周虽有诔,未被于士。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其在万乘,则称天以诔之。
读诔定谥,其节文大矣。
自鲁庄战乘丘,始及于士;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诔,观其慭遗之辞,呜呼之叹,虽非睿作,古式存焉。
至柳妻之诔惠子,则辞哀而韵长矣。
暨乎汉世,承流而作。扬雄之诔元后,文实烦秽,沙麓撮其要,而挚疑成篇,安有累德述尊,而阔略四句乎!
杜笃之诔,有誉前代;吴诔虽工,而他篇颇疏,岂以见称光武,而改盼千金哉!
傅毅所制,文体伦序;孝山、崔瑗,辨絜相参。
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固诔之才也。
潘岳构意,专师孝山,巧于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声者也。
至如崔骃诔赵,刘陶诔黄,并得宪章,工在简要。
陈思叨名,而体实繁缓。文皇诔末,百言自陈,其乖甚矣!
若夫殷臣咏汤,追褒玄鸟之祚;周史歌文,上阐后稷之烈;诔述祖宗,盖诗人之则也。
至于序述哀情,则触类而长。
傅毅之诔北海,云 白日幽光,淫雨杳冥 。
始序致感,遂为后式,影而效者,弥取于工矣。
详夫诔之为制,盖选言录行,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
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此其旨也。
碑者,埤也。
上古帝王,纪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
周穆纪迹于弇山之石,亦古碑之意也。
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事止丽牲,未勒勋绩。
而庸器渐缺,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庙徂坟,犹封墓也。
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
才锋所断,莫高蔡邕。
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周胡众碑,莫非精允。
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至矣。
孔融所创,有摹伯喈;张陈两文,辨给足采,亦其亚也。
及孙绰为文,志在于碑;温王郗庾,辞多枝杂;《桓彝》一篇,最为辨裁矣。
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
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昭纪鸿懿,必见峻伟之烈:此碑之制也。
夫碑实铭器,铭实碑文,因器立名,事先于诔。
是以勒石赞勋者,入铭之域;树碑述亡者,同诔之区焉。
赞曰∶
写远追虚,碑诔以立。
铭德纂行,光采允集。
观风似面,听辞如泣。
石墨镌华,颓影岂戢。
《诗》有六义,其二曰赋。
赋者,铺也,铺采攡文,体物写志也。
昔邵公称∶ 公卿献诗,师箴瞍赋 。
传云∶ 登高能赋,可为大夫。
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
总其归途,实相枝干。
故刘向明 不歌而颂 ,班固称 古诗之流也 。
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蔿之赋《狐裘》,结言短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
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则赋也者,受命于诗人,而拓宇于《楚辞》也。
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
遂述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
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秦世不文,颇有杂赋。
汉初词人,顺流而作。
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播其风,王扬骋其势,皋朔已下,品物毕图。
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进御之赋,千有馀首,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
夫京殿苑猎,述行序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
既履端于倡序,亦归馀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
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故知殷人辑颂,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域,雅文之枢辖也。
至于草区禽族,庶品杂类,则触兴致情,因变取会,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要也。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夸谈,实始淫丽。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
及仲宣靡密,发篇必遒;伟长博通,时逢壮采;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馀;彦伯梗概,情韵不匮:亦魏、晋之赋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
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
丽词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
文虽新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
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
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
赞曰∶赋自诗出,分歧异派。
写物图貌,蔚似雕画。
抑滞必扬,言旷无隘。
风归丽则,辞翦荑稗。
诸子者,入道见志之书。
太上立德,其次立言。
百姓之群居,苦纷杂而莫显;君子之处世,疾名德之不章。
唯英才特达,则炳曜垂文,腾其姓氏,悬诸日月焉。
昔风后、力牧、伊尹,咸其流也。
篇述者,盖上古遗语,而战代所记者也。
至鬻熊知道,而文王谘询,馀文遗事,录为《鬻子》。
子目肇始,莫先于兹。
及伯阳识礼,而仲尼访问,爰序道德,以冠百氏。
然则鬻惟文友,李实孔师,圣贤并世,而经子异流矣。
逮及七国力政,俊乂蜂起。
孟轲膺儒以磬折,庄周述道以翱翔。墨翟执俭确之教,尹文课名实之符,野老治国于地利,驺子养政于天文,申商刀锯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勋,尸佼兼总于杂术,青史曲缀于街谈。
承流而枝附者,不可胜算,并飞辩以驰术,餍禄而馀荣矣。
暨于暴秦烈火,势炎昆冈,而烟燎之毒,不及诸子。
逮汉成留思,子政雠校,于是《七略》芬菲,九流鳞萃。杀青所编,百有八十馀家矣。
迄至魏晋,作者间出,谰言兼存,璅语必录,类聚而求,亦充箱照轸矣。
然繁辞虽积,而本体易总,述道言治,枝条五经。
其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礼记·月令》,取乎吕氏之纪;三年问丧,写乎《荀子》之书:此纯粹之类也。
若乃汤之问棘,云蚊睫有雷霆之声;惠施对梁王,云蜗角有伏尸之战;《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谈,《淮南》有倾天折地之说,此踳驳之类也。
是以世疾诸子,混洞虚诞。
按《归藏》之经,大明迂怪,乃称羿毙十日,嫦娥奔月。殷《易》如兹,况诸子乎!
至如商韩,六虱五蠹,弃孝废仁,轘药之祸,非虚至也。
公孙之白马、孤犊,辞巧理拙,魏牟比之号鸟,非妄贬也。
昔东平求诸子、《史记》,而汉朝不与。盖以《史记》多兵谋,而诸子杂诡术也。
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极睇参差,亦学家之壮观也。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辞雅;管、晏属篇,事核而言练;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墨翟、随巢,意显而语质;尸佼尉缭,术通而文钝;鹖冠绵绵,亟发深言;鬼谷眇眇,每环奥义;情辨以泽,文子擅其能;辞约而精,尹文得其要;慎到析密理之巧,韩非著博喻之富;吕氏鉴远而体周,淮南泛采而文丽:斯则得百氏之华采,而辞气之大略也。
若夫陆贾《新语》,贾谊《新书》,扬雄《法言》,刘向《说苑》,王符《潜夫》,崔实《政论》,仲长《昌言》,杜夷《幽求》,或叙经典,或明政术,虽标论名,归乎诸子。
何者?
博明万事为子,适辨一理为论,彼皆蔓延杂说,故入诸子之流。
夫自六国以前,去圣未远,故能越世高谈,自开户牖。
两汉以后,体势浸弱,虽明乎坦途,而类多依采,此远近之渐变也。
嗟夫!身与时舛,志共道申,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金石靡矣,声其销乎!
赞曰∶
丈夫处世,怀宝挺秀。
辨雕万物,智周宇宙。
立德何隐,含道必授。
条流殊述,若有区囿。
芮良夫之诗云∶ 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夫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之言无方。
昔华元弃甲,城者发睅目之讴;臧纥丧师,国人造侏儒之歌;并嗤戏形貌,内怨为俳也。
又蚕蟹鄙谚,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载于礼典,故知谐辞讔言,亦无弃矣。
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
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
意在微讽,有足观者。
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辞饰说,抑止昏暴。
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
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
于是东方、枚皋,餔糟啜醨,无所匡正,而诋曼媟弄,故其自称 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 ,亦有悔矣。
至魏人因俳说以著笑书,薛综凭宴会而发嘲调,虽抃笑衽席,而无益时用矣。
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辔;潘岳丑妇之属,束皙卖饼之类,尤而效之,盖以百数。
魏晋滑稽,盛相驱扇,遂乃应瑒之鼻,方于盗削卵;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
曾是莠言,有亏德音,岂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欤?
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麹;叔仪乞粮于鲁人,歌珮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
隐语之用,被于纪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
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
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赋末。
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
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补。
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
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
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衒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
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
观夫古之为隐,理周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忭笑哉!
然文辞之有谐讔,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朔之入室,旃孟之石交乎?
赞曰∶古之嘲隐,振危释惫。
虽有丝麻,无弃菅蒯。
会义适时,颇益讽诫。
空戏滑稽,德音大坏。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
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
其辞云∶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
舜之祠田云∶ 荷此长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
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
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
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辞。是以 庶物咸生 ,陈于天地之郊; 旁作穆穆 ,唱于迎日之拜; 夙兴夜处 ,言于礻付庙之祝; 多福无疆 ,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自春秋以下,黩祀谄祭,祝币史辞,靡神不至。
至于张老贺室,致祷于歌哭之美。
蒯聩临战,获祐于筋骨之请:虽造次颠沛,必于祝矣。
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丽者也。
汉之群祀,肃其百礼,既总硕儒之义,亦参方士之术。
所以秘祝移过,异于成汤之心,侲子驱疫,同乎越巫之祝:礼失之渐也。
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东方朔有骂鬼之书,于是后之谴咒,务于善骂。
唯陈思《诘咎》,裁以正义矣。
若乃礼之祭祝,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
祭而兼赞,盖引伸而作也。
又汉代山陵,哀策流文;周丧盛姬,内史执策。然则策本书赠,因哀而为文也。
是以义同于诔,而文实告神,诔首而哀末,颂体而视仪,太祝所读,固祝之文者也。
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务实,修辞立诚,在于无愧。
祈祷之式,必诚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较也。
班固之祀涿山,祈祷之诚敬也;潘岳之祭庾妇,祭奠之恭哀也:举汇而求,昭然可鉴矣。
盟者,明也。
骍旄白马,珠盘玉敦,陈辞乎方明之下,祝告于神明者也。
在昔三王,诅盟不及,时有要誓,结言而退。
周衰屡盟,以及要劫,始之以曹沫,终之以毛遂。
及秦昭盟夷,设黄龙之诅;汉祖建侯,定山河之誓。
然义存则克终,道废则渝始,崇替在人,祝何预焉?
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于汉晋,反为仇雠。
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
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所同也。
然非辞之难,处辞为难。
后之君子,宜存殷鉴。忠信可矣,无恃神焉。
赞曰∶毖祀钦明,祝史惟谈。
立诚在肃,修辞必甘。
季代弥饰,绚言朱蓝,神之来格,所贵无惭。
《周书》论士,方之梓材,盖贵器用而兼文采也。
是以朴斫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杇附。
而近代词人,务华弃实。
故魏文以为∶ 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
韦诞所评,又历诋群才。后人雷同,混之一贯,吁可悲矣!
略观文士之疵∶相如窃妻而受金,扬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修廉隅,杜笃之请求无厌,班固谄窦以作威,马融党梁而黩货,文举傲诞以速诛,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轻锐以躁竞,孔璋傯恫以粗疏,丁仪贪婪以乞货,路粹餔啜而无耻,潘岳诡祷于愍怀,陆机倾仄于贾郭,傅玄刚隘而詈台,孙楚狠愎而讼府。
诸有此类,并文士之瑕累。
文既有之,武亦宜然。
古之将相,疵咎实多。至如管仲孝窃,吴起之贪淫,陈平之污点,绛灌之谗嫉,沿兹以下,不可胜数。
孔光负衡据鼎,而仄媚董贤,况班马之贱职,潘岳之下位哉?
王戎开国上秩,而鬻官嚣俗;况马杜之磬悬,丁路之贫薄哉?
然子夏无亏于名儒,浚冲不尘乎竹林者,名崇而讥减也。
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干之沉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
盖人禀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
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者也。
名之抑扬,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
盖士之登庸,以成务为用。
鲁之敬姜,妇人之聪明耳。
然推其机综,以方治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
彼扬马之徒,有文无质,所以终乎下位也。
昔庾元规才华清英,勋庸有声,故文艺不称;若非台岳,则正以文才也。
文武之术,左右惟宜。
郤縠敦书,故举为元帅,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
孙武《兵经》,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
是以君子藏器,待时而动。
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楩楠其质,豫章其干;攡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
若此文人,应《梓材》之士矣。
赞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
声昭楚南,采动梁北。
雕而不器,贞干谁则。
岂无华身,亦有光国。
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
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
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以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
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为章,积章而成篇。
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
夫裁文匠笔,篇有大小;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
句司数字,待相接以为用;章总一义,须意穷而成体。
其控引情理,送迎际会,譬舞容回环,而有缀兆之位;歌声靡曼,而有抗坠之节也。
寻诗人拟喻,虽断章取义,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
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
若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
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
若夫章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
至于诗颂大体,以四言为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为句。
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三言兴于虞时,《元首》之诗是也;四言广于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言见于周代,《行露》之章是也。
六言七言,杂出《诗》、《骚》;两体之篇,成于西汉。
情数运周,随时代用矣。
若乃改韵从调,所以节文辞气。
贾谊、枚乘,两韵辄易;刘歆、桓谭,百句不迁;亦各有其志也。
昔魏武论赋,嫌于积韵,而善于资代。
陆云亦称 四言转句,以四句为佳 。
观彼制韵,志同枚、贾。
然两韵辄易,则声韵微躁;百句不迁,则唇吻告劳。
妙才激扬,虽触思利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无咎。又诗人以 兮 字入于句限,《楚辞》用之,字出于句外。
寻兮字承句,乃语助馀声。
舜咏《南风》,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岂不以无益文义耶!
至于 夫惟盖故 者,发端之首唱; 之而于以 者,乃札句之旧体; 乎哉矣也 者,亦送末之常科。
据事似闲,在用实切。
巧者回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
外字难谬,况章句欤。
赞曰∶
断章有检,积句不恒。
理资配主,辞忌失朋。
环情革调,宛转相腾。
离合同异,以尽厥能。
夫设官分职,高卑联事。
天子垂珠以听,诸侯鸣玉以朝。
敷奏以言,明试以功。
故尧咨四岳,舜命八元,固辞再让之请,俞往钦哉之授,并陈辞帝庭,匪假书翰。
然则敷奏以言,则章表之义也;明试以功,即授爵之典也。
至太甲既立,伊尹书诫,思庸归亳,又作书以赞。
文翰献替,事斯见矣。
周监二代,文理弥盛。
再拜稽首,对扬休命,承文受册,敢当丕显。虽言笔未分,而陈谢可见。
降及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王,皆称上书。
秦初定制,改书曰奏。
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议。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请,议以执异。
章者,明也。
《诗》云 为章于天 ,谓文明也。
其在文物,赤白曰章。
表者,标也。
《礼》有《表记》,谓德见于仪。
其在器式,揆景曰表。章表之目,盖取诸此也。
按《七略》、《艺文》,谣咏必录;章表奏议,经国之枢机,然阙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布在职司也。
前汉表谢,遗篇寡存。
及后汉察举,必试章奏。
左雄表议,台阁为式;胡广章奏,天下第一:并当时之杰笔也。
观伯始谒陵之章,足见其典文之美焉。
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是以汉末让表,以三为断。
曹公称 为表不必三让 ,又 勿得浮华 。
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实,求其靡丽,则未足美矣。
至如文举之《荐祢衡》,气扬采飞;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
琳禹章表,有誉当时;孔璋称健,则其标也。
陈思之表,独冠群才。
观其体赡而律调,辞清而志显,应物制巧,随变生趣,执辔有馀,故能缓急应节矣。
逮晋初笔札,则张华为俊。
其三让公封,理周辞要,引义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鹪鹩》,莫顾章表。
及羊公之辞开府,有誉于前谈;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序志联类,有文雅焉。
刘琨《劝进》,张骏《自序》,文致耿介,并陈事之美表也。
原夫章表之为用也,所以对扬王庭,昭明心曲。
既其身文,且亦国华。
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策,骨采宜耀:循名课实,以文为本者也。
是以章式炳贲,志在典谟;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浅。表体多包,情伪屡迁。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
然恳恻者辞为心使,浮侈者情为文屈,必使繁约得正,华实相胜,唇吻不滞,则中律矣。
子贡云 心以制之,言以结之 ,盖一辞意也。
荀卿以为 观人美辞,丽于黼黻文章 ,亦可以喻于斯乎?
赞曰∶敷表降阙,献替黼扆。
言必贞明,义则弘伟。
肃恭节文,条理首尾。
君子秉文,辞令有斐。
夫文爻象列而结绳移,鸟迹明而书契作,斯乃言语之体貌,而文章之宅宇也。
苍颉造之,鬼哭粟飞;黄帝用之,官治民察。
先王声教,书必同文,輶轩之使,纪言殊俗,所以一字体,总异音。
《周礼》保氏,掌教六书。
秦灭旧章,以吏为师。及李斯删籀而秦篆兴,程邈造隶而古文废。
汉初草律,明著厥法。太史学童,教试八体。又吏民上书,字谬辄劾。
是以马字缺画,而石建惧死,虽云性慎,亦时重文也。
至孝武之世,则相如撰篇。
及宣平二帝,征集小学,张敞以正读传业,扬雄以奇字纂训,并贯练《雅》、《颂颉》,总阅音义。
鸿笔之徒,莫不洞晓。
且多赋京苑,假借形声,是以前汉小学,率多玮字,非独制异,乃共晓难也。
暨乎后汉,小学转疏,复文隐训,臧否亦半。
及魏代缀藻,则字有常检,追观汉作,翻成阻奥。
故陈思称∶ 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非博学不能综其理。
岂直才悬,抑亦字隐。
自晋来用字,率从简易,时并习易,人谁取难?
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
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趣舍之间,不可不察。
夫《尔雅》者,孔徒之所纂,而《诗》、《书》之襟带也;《仓颉》者,李斯之所辑,而史籀之遗体也。
《雅》以渊源诂训,《颉》以苑囿奇文,异体相资,如左右肩股,该旧而知新,亦可以属文。
若夫义训古今,兴废殊用,字形单复,妍媸异体。
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讽诵则绩在宫商,临文则能归字形矣。
是以缀字属篇,必须拣择∶一避诡异,二省联边,三权重出,四调单复。
诡异者,字体瑰怪者也。
曹摅诗称: 岂不愿斯游,褊心恶哅呶。
两字诡异,大疵美篇。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
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则龃龉为瑕,如不获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
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
《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
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
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则黯黕而篇暗。
善酌字者,参伍单复,磊落如珠矣。
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则非精解。
至于经典隐暧,方册纷纶,简蠹帛裂,三写易字,或以音讹,或以文变。
子思弟子, 于穆不似 ,音讹之异也。晋之史记, 三豕渡河 ,文变之谬也。
《尚书大传》有 别风淮雨 ,《帝王世纪》云 列风淫雨 。 别 、 列 、 淮 、 淫 ,字似潜移。 淫 、 列 义当而不奇, 淮 、 别 理乖而新异。
傅毅制诔,已用 淮雨 ;元长作序,亦用 别风 ,固知爱奇之心,古今一也。
史之阙文,圣人所慎,若依义弃奇,则可与正文字矣。
赞曰∶
篆隶相熔,苍雅品训。
古今殊迹,妍媸异分。字靡易流,文阻难运。
声画昭精,墨采腾奋。
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造哉!
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
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
夫三皇辞质,心绝于道华;帝世始文,言贵于敷奏。
三代春秋,虽沿世弥缛,并适分胸臆,非牵课才外也。
战代技诈,攻奇饰说,汉世迄今,辞务日新,争光鬻采,虑亦竭矣。
故淳言以比浇辞,文质悬乎千载;率志以方竭情,劳逸差于万里。
古人所以馀裕,后进所以莫遑也。
凡童少鉴浅而志盛,长艾识坚而气衰,志盛者思锐以胜劳,气衰者虑密以伤神,斯实中人之常资,岁时之大较也。
若夫器分有限,智用无涯;或惭凫企鹤,沥辞镌思。于是精气内销,有似尾闾之波;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
怛惕之盛疾,亦可推矣。
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叔通怀笔以专业,既暄之以岁序,又煎之以日时,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陆云叹用思之困神,非虚谈也。
夫学业在勤,故有锥股自厉;志于文也,则有申写郁滞。故宜从容率情,优柔适会。
若销铄精胆,蹙迫和气,秉牍以驱龄,洒翰以伐性,岂圣贤之素心,会文之直理哉!
且夫思有利钝,时有通塞,沐则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黩。
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常弄闲于才锋,贾馀于文勇,使刃发如新,腠理无滞,虽非胎息之万术,斯亦卫气之一方也。
赞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
玄神宜宝,素气资养。
水停以鉴,火静而朗。
无扰文虑,郁此精爽。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
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
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
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
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
夫岂外饰,盖自然耳。
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
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采,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
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
若乃《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
亦神理而已。
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
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
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
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
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日新。
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
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诗缉颂,斧藻群言。
至若夫子继圣,独秀前哲,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情性,组织辞令,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风姓,暨于孔氏,玄圣创典,素王述训,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挥事业,彪炳辞义。
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
《易》曰∶ 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
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赞曰:
道心惟微,神理设教。
光采元圣,炳耀仁孝。
龙图献体,龟书呈貌。
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
轩辕之世,史有苍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 史载笔。
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
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
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也。
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
洎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
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
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
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
然睿旨幽隐,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
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
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
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
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
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帝勣。
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玄圣。
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
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
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
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
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
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
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
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
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
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
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
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
若司马彪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
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
至于晋代之书,系乎著作。
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
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
至邓粲《晋纪》,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
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
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也。
阅石室,启金匮,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
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
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
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
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
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
公羊高云 传闻异辞 ,荀况称 录远详近 ,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
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
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
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
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
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
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
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
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
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
秉笔荷担,莫此之劳。
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赞曰∶史肇轩黄,体备周孔。
世历斯编,善恶偕总。
腾褒裁贬,万古魂动。
辞宗邱明,直归南董。
今之常言,有 文 有 笔 ,以为无韵者 笔 也,有韵者 文 也。
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
颜延年以为∶ 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
请夺彼矛,还攻其楯矣。
何者?
《易》之《文言》,岂非言文?
若笔为言文,不得云经典非笔矣。
将以立论,未见其论立也。
予以为∶发口为言,属翰曰笔,常道曰经,述经曰传。
经传之体,出言入笔,笔为言使,可强可弱。
《六经》以典奥为不刊,非以言笔为优劣也。
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
故知九变之贯匪穷,知言之选难备矣。
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
落落之玉,或乱乎石;碌碌之石,时似乎玉。
精者要约,匮者亦鲜;博者该赡,芜者亦繁;辩者昭晰,浅者亦露;奥者复隐,诡者亦曲。
或义华而声悴,或理拙而文泽。
知夫调钟未易,张琴实难。
伶人告和,不必尽窕瓠之中;动角挥羽,何必穷初终之韵;魏文比篇章于音乐,盖有征矣。
夫不截盘根,无以验利器;不剖文奥,无以辨通才。
才之能通,必资晓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岂能控引情源,制胜文苑哉!
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
故博塞之文,借巧傥来,虽前驱有功,而后援难继。
少既无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删,乃多少之并惑,何妍蚩之能制乎!
若夫善弈之文,则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因时顺机,动不失正。
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
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
夫骥足虽骏,纆牵忌长,以万分一累,且废千里。
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一物携贰,莫不解体。
所以列在一篇,备总情变,譬三十之辐,共成一毂,虽未足观,亦鄙夫之见也。
赞曰∶文场笔苑,有术有门。
务先大体,鉴必穷源。
乘一总万,举要治繁。
思无定契,理有恒存。
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
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
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
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
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
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
《孝经》垂典,丧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尝质也。
老子疾伪,故称 美言不信 ,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
庄周云 辩雕万物 ,谓藻饰也。
韩非云 艳乎辩说 ,谓绮丽也。
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
研味《孝》、《老》,则知文质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
若择源于泾渭之流,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
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
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
何以明其然?
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
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
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
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
真宰弗存,翩其反矣。
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
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
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理,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
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 言隐荣华 ,殆谓此也。
是以 衣锦褧衣 ,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
夫能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攡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
赞曰∶言以文远,诚哉斯验。
心术既形,英华乃赡。
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
虞、夏文章,则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则有赞,五子作歌,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
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伊尹敷训,吉甫之徒,并述《诗》、《颂》,义固为经,文亦足师矣。
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缛锦之肆,薳敖择楚国之令典,随会讲晋国之礼法,赵衰以文胜从飨,国侨以修辞扌干郑,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善于辞令,皆文名之标者也。
战代任武,而文士不绝。
诸子以道术取资,屈宋以《楚辞》发采。
乐毅报书辨而义,范雎上书密而至,苏秦历说壮而中,李斯自奏丽而动。
若在文世,则扬班俦矣。
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
汉室陆贾,首发奇采,赋《孟春》而进《新语》,其辩之富矣。
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
枚乘之《七发》,邹阳之《上书》,膏润于笔,气形于言矣。
仲舒专儒,子长纯史,而丽缛成文,亦诗人之告哀焉。
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
然核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 文丽用寡者长卿 ,诚哉是言也!
王褒构采,以密巧为致,附声测貌,泠然可观。
子云属意,辞义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
桓谭著论,富号猗顿,宋弘称荐,爰比相如,而《集灵》诸赋,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谕,不及丽文也。
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
二班两刘,弈叶继采,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然《王命》清辩,《新序》该练,璿璧产于昆冈,亦难得而逾本矣。
傅毅、崔骃,光采比肩,瑗寔踵武,能世厥风者矣。
杜笃、贾逵,亦有声于文,迹其为才,崔、傅之末流也。
李尤赋铭,志慕鸿裁,而才力沉膇,垂翼不飞。
马融鸿儒,思洽识高,吐纳经范,华实相扶。
王逸博识有功,而绚采无力。
延寿继志,瑰颖独标,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
张衡通赡,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
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也。
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赵壹之辞赋,意繁而体疏;孔融气盛于为笔,祢衡思锐于为文,有偏美焉。
潘勖凭经以骋才,故绝群于锡命;王朗发愤以托志,亦致美于序铭。
然自卿、渊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雄向以后,颇引书以助文,此取与之大际,其分不可乱者也。
魏文之才,洋洋清绮。
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
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
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
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
琳禹以符檄擅声;徐干以赋论标美,刘桢情高以会采,应瑒学优以得文;路粹、杨修,颇怀笔记之工;丁仪、邯郸,亦含论述之美,有足算焉。
刘劭《赵都》,能攀于前修;何晏《景福》,克光于后进;休琏风情,则《百壹》标其志;吉甫文理,则《临丹》成其采;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殊声而合响,异翮而同飞。
张华短章,奕奕清畅,其《鹪鹩》寓意,即韩非之《说难》也。
左思奇才,业深覃思,尽锐于《三都》,拔萃于《咏史》,无遗力矣。
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锺美于《西征》,贾馀于哀诔,非自外也。
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
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
孙楚缀思,每直置以疏通;挚虞述怀,必循规以温雅;其品藻 流别 ,有条理焉。
傅玄篇章,义多规镜;长虞笔奏,世执刚中;并桢干之实才,非群华之韡萼也。
成公子安,选赋而时美,夏侯孝若,具体而皆微,曹摅清靡于长篇,季鹰辨切于短韵,各其善也。
孟阳、景阳,才绮而相埒,可谓鲁卫之政,兄弟之文也。
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
景纯艳逸,足冠中兴,《郊赋》既穆穆以大观,《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
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温太真之笔记,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
孙盛、干宝,文胜为史,准的所拟,志乎典训,户牖虽异,而笔彩略同。
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孙绰规旋以矩步,故伦序而寡状。
殷仲文之孤兴,谢叔源之闲情,并解散辞体,缥渺浮音,虽滔滔风流,而大浇文意。
宋代逸才,辞翰鳞萃,世近易明,无劳甄序。
观夫后汉才林,可参西京;晋世文苑,足俪鄴都。
然而魏时话言,必以元封为称首;宋来美谈,亦以建安为口实。
何也?
岂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哉?
嗟夫!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
赞曰∶才难然乎!性各异禀。
一朝综文,千年凝锦。
馀采徘徊,遗风籍甚。
无曰纷杂,皎然可品。
管仲有言∶ 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
陈思之文,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诔》云 尊灵永蛰 ,《明帝颂》云 圣体浮轻 ,浮轻有似于蝴蝶,永蛰颇疑于昆虫,施之尊极,岂其当乎?
左思《七讽》,说孝而不从,反道若斯,馀不足观矣。
潘岳为才,善于哀文,然悲内兄,则云 感口泽 ,伤弱子,则云 心如疑 ,《礼》文在尊极,而施之下流,辞虽足哀,义斯替矣。
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而崔瑗之《诔李公》,比行于黄虞,向秀之《赋嵇生》,方罪于李斯。
与其失也,虽宁僭无滥,然高厚之诗,不类甚矣。
凡巧言易标,拙辞难隐,斯言之玷,实深白圭。
繁例难载,故略举四条。
若夫立文之道,惟字与义。字以训正,义以理宣。
而晋末篇章,依希其旨,始有 赏际奇至 之言,终有 抚叩酬酢 之语,每单举一字,指以为情。夫赏训锡赉,岂关心解;抚训执握,何预情理。
《雅》、《颂》未闻,汉魏莫用,悬领似如可辩,课文了不成义,斯实情讹之所变,文浇之致弊。
而宋来才英,未之或改,旧染成俗,非一朝也。
近代辞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语求蚩,反音取瑕,虽不屑于古,而有择于今焉。
又制同他文,理宜删革,若掠人美辞,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
全写则揭箧,傍采则探囊,然世远者太轻,时同者为尤矣。
若夫注解为书,所以明正事理,然谬于研求,或率意而断。
《西京赋》称 中黄、育、获 之畴,而薛综谬注谓之 阉尹 ,是不闻执雕虎之人也。
又《周礼》井赋,旧有 匹马 ;而应劭释匹,或量首数蹄,斯岂辩物之要哉?
原夫古之正名,车两而马匹,匹两称目,以并耦为用。
盖车贰佐乘,马俪骖服,服乘不只,故名号必双,名号一正,则虽单为匹矣。
匹夫匹妇,亦配义矣。
夫车马小义,而历代莫悟;辞赋近事,而千里致差;况钻灼经典,能不谬哉?
夫辩匹而数首蹄,选勇而驱阉尹,失理太甚,故举以为戒。
丹青初炳而后渝,文章岁久而弥光。若能隐括于一朝,可以无惭于千载也。
赞曰∶羿氏舛射,东野败驾。
虽有俊才,谬则多谢。
斯言一玷,千载弗化。
令章靡疚,亦善之亚。
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
昔在陶唐,德盛化钧,野老吐 何力 之谈,郊童含 不识 之歌。
有虞继作,政阜民暇,薰风咏于元后, 烂云 歌于列臣。
尽其美者何?
乃心乐而声泰也。
至大禹敷土,九序咏功,成汤圣敬, 猗欤 作颂。
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风》乐而不淫。
幽厉昏而《板》、《荡》怒,平王微而《黍离》哀。
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也。
春秋以后,角战英雄,六经泥蟠,百家飙骇。
方是时也,韩魏力政,燕赵任权;五蠹六虱,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
齐开庄衢之第,楚广兰台之宫,孟轲宾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邹子以谈天飞誉,驺奭以雕龙驰响,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
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故知炜烨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
爰至有汉,运接燔书,高祖尚武,戏儒简学。
虽礼律草创,《诗》、《书》未遑,然《大风》、《鸿鹄》之歌,亦天纵之英作也。
施及孝惠,迄于文景,经术颇兴,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沉,亦可知已。
逮孝武崇儒,润色鸿业,礼乐争辉,辞藻竞骛∶柏梁展朝宴之诗,金堤制恤民之咏,征枚乘以蒲轮,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孙之对策,叹倪宽之拟奏,买臣负薪而衣锦,相如涤器而被绣。于是史迁寿王之徒,严终枚皋之属,应对固无方,篇章亦不匮,遗风馀采,莫与比盛。
越昭及宣,实继武绩,驰骋石渠,暇豫文会,集雕篆之轶材,发绮縠之高喻,于是王褒之伦,底禄待诏。
自元暨成,降意图籍,美玉屑之谈,清金马之路。子云锐思于千首,子政雠校于六艺,亦已美矣。
爰自汉室,迄至成哀,虽世渐百龄,辞人九变,而大抵所归,祖述《楚辞》,灵均馀影,于是乎在。
自哀、平陵替,光武中兴,深怀图谶,颇略文华,然杜笃献诔以免刑,班彪参奏以补令,虽非旁求,亦不遐弃。
及明帝叠耀,崇爱儒术,肄礼璧堂,讲文虎观,孟坚珥笔于国史,贾逵给札于瑞颂;东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论;帝则藩仪,辉光相照矣。
自和安以下,迄至顺桓,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磊落鸿儒,才不时乏,而文章之选,存而不论。
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辞,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
降及灵帝,时好辞制,造皇羲之书,开鸿都之赋,而乐松之徒,招集浅陋,故杨赐号为驩兜,蔡邕比之俳优,其馀风遗文,盖蔑如也。
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
仲宣委质于汉南,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从宦于青土,公干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于叔、德祖之侣,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
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
至明帝纂戎,制诗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何刘群才,迭相照耀。
少主相仍,唯高贵英雅,顾盼含章,动言成论。
于时正始馀风,篇体轻澹,而嵇阮应缪,并驰文路矣。
逮晋宣始基,景文克构,并迹沉儒雅,而务深方术。
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胶序篇章,弗简皇虑。
降及怀愍,缀旒而已。
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摇笔而散珠,太冲动墨而横锦,岳湛曜联璧之华,机云标二俊之采。应傅三张之徒,孙挚成公之属,并结藻清英,流韵绮靡。
前史以为运涉季世,人未尽才,诚哉斯谈,可为叹息。
元皇中兴,披文建学,刘刁礼吏而宠荣,景纯文敏而优擢。
逮明帝秉哲,雅好文会,升储御极,孳孳讲艺,练情于诰策,振采于辞赋,庾以笔才愈亲,温以文思益厚,揄扬风流,亦彼时之汉武也。
及成康促龄,穆哀短祚,简文勃兴,渊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满玄席;澹思浓采,时洒文囿。
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孙干之辈,虽才或浅深,珪璋足用。
自中朝贵玄,江左称盛,因谈馀气,流成文体。
是以世极迍邅,而辞意夷泰,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
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
自宋武爱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德,孝武多才,英采云构。
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
尔其缙绅之林,霞蔚而飙起。
王袁联宗以龙章,颜谢重叶以凤采,何范张沈之徒,亦不可胜数也。
盖闻之于世,故略举大较。
暨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箓,世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高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熙景祚。
今圣历方兴,文思光被,海岳降神,才英秀发,驭飞龙于天衢,驾骐骥于万里。
经典礼章,跨周轹汉,唐、虞之文,其鼎盛乎!
鸿风懿采,短笔敢陈;扬言赞时,请寄明哲!
赞曰∶蔚映十代,辞采九变。
枢中所动,环流无倦。
质文沿时,崇替在选。
终古虽远,僾焉如面。
大舜云∶ 诗言志,歌永言。
圣谟所析,义已明矣。
是以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舒文载实,其在兹乎!
诗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义归 无邪 ,持之为训,有符焉尔。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
昔葛天乐辞,《玄鸟》在曲;黄帝《云门》,理不空弦。
至尧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风》之诗,观其二文,辞达而已。
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败德,五子咸怨:顺美匡恶,其来久矣。
自商暨周,《雅》、《颂》圆备,四始彪炳,六义环深。
子夏监绚素之章,子贡悟琢磨之句,故商赐二子,可与言诗。
自王泽殄竭,风人辍采,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
逮楚国讽怨,则《离骚》为刺。
秦皇灭典,亦造《仙诗》。
汉初四言,韦孟首唱,匡谏之义,继轨周人。
孝武爱文,柏梁列韵;严马之徒,属辞无方。
至成帝品录,三百馀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
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
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暇豫》优歌,远见春秋;《邪径》童谣,近在成世:阅时取证,则五言久矣。
又古诗佳丽,或称枚叔,其《孤竹》一篇,则傅毅之词。
比采而推,两汉之作也。
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
至于张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诗缓歌》,雅有新声。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
及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
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
若乃应璩《百一》,独立不惧,辞谲义贞,亦魏之遗直也。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
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
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
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忘机之谈,袁孙已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莫与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隽矣。
宋初文咏,体有因革。
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
故铺观列代,而情变之数可监;撮举同异,而纲领之要可明矣。
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
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润,茂先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干。
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通圆。
若妙识所难,其易也将至;忽以为易,其难也方来。
至于三六杂言,则出自篇什;离合之发,则萌于图谶;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馀制;巨细或殊,情理同致,总归诗囿,故不繁云。
赞曰∶民生而志,咏歌所含。
兴发皇世,风流《二南》。
神理共契,政序相参。
英华弥缛,万代永耽。
智术之子,博雅之人,藻溢于辞,辩盈乎气。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
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放怀寥廓,气实使文。
及枚乘攡艳,首制《七发》,腴辞云构,夸丽风骇。
盖七窍所发,发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
扬雄覃思文阁,业深综述,碎文琐语,肇为《连珠》,其辞虽小而明润矣。
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暇豫之末造也。
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托古慰志,疏而有辨。
扬雄《解嘲》,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
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崔骃《达旨》,吐典言之裁;张衡《应间》,密而兼雅;崔寔《答讥》,整而微质;蔡邕《释诲》,体奥而文炳;景纯《客傲》,情见而采蔚:虽迭相祖述,然属篇之高者也。
至于陈思《客问》,辞高而理疏;庾敳《客咨》,意荣而文悴。
斯类甚众,无所取才矣。
原夫兹文之设,乃发愤以表志。
身挫凭乎道胜,时屯寄于情泰,莫不渊岳其心,麟凤其采,此立体之大要也。
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观枚氏首唱,信独拔而伟丽矣。
及傅毅《七激》,会清要之工;崔骃《七依》,入博雅之巧;张衡《七辨》,结采绵靡;崔瑗《七厉》,植义纯正;陈思《七启》,取美于宏壮;仲宣《七释》,致辨于事理。
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七讽》以上,枝附影从,十有馀家。
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
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髓,艳词洞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势不自反。
子云所谓 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 者也。
唯《七厉》叙贤,归以儒道,虽文非拔群,而意实卓尔矣。
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
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
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里丑捧心,不关西施之颦矣。
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
夫文小易周,思闲可赡。
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
详夫汉来杂文,名号多品。
或典诰誓问,或览略篇章,或曲操弄引,或吟讽谣咏。
总括其名,并归杂文之区;甄别其义,各入讨论之域。类聚有贯,故不曲述也。
赞曰∶伟矣前修,学坚才饱。
负文馀力,飞靡弄巧。
枝辞攒映,嚖若参昴。
慕颦之心,于焉只搅。
情理设位,文采行乎其中。
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
立本有体,意或偏长;趋时无方,辞或繁杂。
蹊要所司,职在熔裁,隐括情理,矫揉文采也。规范本体谓之熔,剪截浮词谓之裁。
裁则芜秽不生,熔则纲领昭畅,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斫削矣。
骈拇枝指,由侈于性;附赘悬肬,实侈于形。
一意两出,义之骈枝也;同辞重句,文之肬赘也。
凡思绪初发,辞采苦杂,心非权衡,势必轻重。
是以草创鸿笔,先标三准∶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馀于终,则撮辞以举要。
然后舒华布实,献替节文,绳墨以外,美材既斫,故能首尾圆合,条贯统序。
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
故三准既定,次讨字句。句有可削,足见其疏;字不得减,乃知其密。
精论要语,极略之体;游心窜句,极繁之体。
谓繁与略,适分所好。
引而申之,则两句敷为一章,约以贯之,则一章删成两句。
思赡者善敷,才核者善删。
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义显。
字删而意缺,则短乏而非核;辞敷而言重,则芜秽而非赡。
昔谢艾、王济,西河文士,张骏以为 艾繁而不可删,济略而不可益 。
若二子者,可谓练熔裁而晓繁略矣。
至如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
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而称 清新相接,不以为病 ,盖崇友于耳。
夫美锦制衣,修短有度,虽玩其采,不倍领袖,巧犹难繁,况在乎拙?
而《文赋》以为 榛楛勿剪,庸音足曲 ,其识非不鉴,乃情苦芟繁也。
夫百节成体,共资荣卫,万趣会文,不离辞情。
若情周而不繁,辞运而不滥,非夫熔裁,何以行之乎?
赞曰∶
篇章户牖,左右相瞰。
辞如川流,溢则泛滥。
权衡损益,斟酌浓淡。
芟繁剪秽,弛于负担。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
盖阳气萌而玄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
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华秀其清气,物色相召,人谁获安?
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
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
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
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
故 灼灼 状桃花之鲜, 依依 尽杨柳之貌, 杲杲 为出日之容, 瀌々 拟雨雪之状, 喈喈 逐黄鸟之声, 喓々 学草虫之韵。 皎日 、 嘒星 ,一言穷理; 参差 、 沃若 ,两字连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
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
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 嵯峨 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
及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
至如《雅》咏棠华, 或黄或白 ;《骚》述秋兰, 绿叶 、 紫茎 。
凡攡表五色,贵在时见,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
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
故能瞻言而见貌,印字而知时也。
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
且《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
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
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
古来辞人,异代接武,莫不参伍以相变,因革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馀者,晓会通也。
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
然则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赞曰∶山沓水匝,树杂云合。
目既往还,心亦吐纳。
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
知音其难哉!
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
夫古来知音,多贱同而思古。所谓 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 也。
昔《储说》始出,《子虚》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矣,则韩囚而马轻,岂不明鉴同时之贱哉!
至于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 下笔不能自休 。
及陈思论才,亦深排孔璋,敬礼请润色,叹以为美谈;季绪好诋诃,方之于田巴,意亦见矣。
故魏文称∶ 文人相轻 ,非虚谈也。
至如君卿唇舌,而谬欲论文,乃称 史迁著书,谘东方朔 ,于是桓谭之徒,相顾嗤笑。
彼实博徒,轻言负诮,况乎文士,可妄谈哉!
故鉴照洞明,而贵古贱今者,二主是也;才实鸿懿,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学不逮文,而信伪迷真者,楼护是也;酱瓿之议,岂多叹哉!
夫麟凤与麏雉悬绝,珠玉与砾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写其形。
然鲁臣以麟为麏,楚人以雉为凤,魏民以夜光为怪石,宋客以燕砾为宝珠。
形器易征,谬乃若是;文情难鉴,谁曰易分?
夫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圆该。
慷慨者逆声而击节,酝藉者见密而高蹈;浮慧者观绮而跃心,爱奇者闻诡而惊听。
会己则嗟讽,异我则沮弃,各执一隅之解,欲拟万端之变,所谓 东向而望,不见西墙 也。
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
阅乔岳以形培塿,酌沧波以喻畎浍。
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
是以将阅文情,先标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
斯术既行,则优劣见矣。
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
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
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自浅耳。
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况形之笔端,理将焉匿?
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了则形无不分,心敏则理无不达。
然而俗监之迷者,深废浅售,此庄周所以笑《折扬》,宋玉所以伤《白雪》也。
昔屈平有言∶ 文质疏内,众不知余之异采。
见异唯知音耳。
扬雄自称∶ 心好沉博绝丽之文。 其不事浮浅,亦可知矣。
夫唯深识鉴奥,必欢然内怿,譬春台之熙众人,乐饵之止过客,盖闻兰为国香,服媚弥芬;书亦国华,玩绎方美;知音君子,其垂意焉。
赞曰∶洪锺万钧,夔旷所定。
良书盈箧,妙鉴乃订。
流郑淫人,无或失听。
独有此律,不谬蹊径。
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何以明其然耶?
凡诗赋书记,名理相因,此有常之体也;文辞气力,通变则久,此无方之数也。
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
然绠短者衔渴,足疲者辍途,非文理之数尽,乃通变之术疏耳。
故论文之方,譬诸草木,根干丽土而同性,臭味晞阳而异品矣。
是以九代咏歌,志合文则。
黄歌 断竹 ,质之至也;唐歌在昔,则广于黄世;虞歌《卿云》,则文于唐时;夏歌 雕墙 ,缛于虞代;商周篇什,丽于夏年。
至于序志述时,其揆一也。
暨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篇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
搉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
从质及讹,弥近弥澹,何则?竞今疏古,风昧气衰也。
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多略汉篇,师范宋集,虽古今备阅,然近附而远疏矣。
夫青生于蓝,绛生于蒨,虽逾本色,不能复化。
桓君山云∶ 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
此其验也。
故练青濯绛,必归蓝蒨;矫讹翻浅,还宗经诰。
斯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通变矣。
夫夸张声貌,则汉初已极,自兹厥后,循环相因,虽轩翥出辙,而终入笼内。
枚乘《七发》云∶ 通望兮东海,虹洞兮苍天。
相如《上林》云∶ 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
马融《广成》云∶ 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出东,入乎西陂 。
扬雄《校猎》云∶ 出入日月,天与地沓 。
张衡《西京》云∶ 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于濛汜。
此并广寓极状,而五家如一。
诸如此类,莫不相循,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
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脱之文矣。
若乃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间之回骤,岂万里之逸步哉!
赞曰∶文律运周,日新其业。
变则可久,通则不乏。
趋时必果,乘机无怯。
望今制奇,参古定法。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大禹勒笋虡而招谏。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题必诫之训。周公慎言于金人,仲尼革容于欹器,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
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慎德。
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 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
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
若乃飞廉有石棺之锡,灵公有夺里之谥,铭发幽石,吁可怪矣!
赵灵勒迹于番吾,秦昭刻博于华山,夸诞示后,吁可笑也!
详观众例,铭义见矣。
至于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
若班固《燕然》之勒,张昶《华阴》之碣,序亦盛矣。
蔡邕铭思,独冠古今。
桥公之钺,吐纳典谟;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所长也。
至如敬通杂器,准矱武铭,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
崔骃品物,赞多戒少,李尤积篇,义俭辞碎。
蓍龟神物,而居博奕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
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
魏文九宝,器利辞钝。
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
迅足骎骎,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
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
斯文之兴,盛于三代。
夏商二箴,馀句颇存。
周之辛甲,百官箴阙,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
迄至春秋,微而未绝。
故魏绛讽君于后羿,楚子训民于在勤。
战代以来,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委绝。
至扬雄稽古,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
及崔胡补缀,总称《百官》。
指事配位,鞶鉴有征,信所谓追清风于前古,攀辛甲于后代者也。
至于潘勖《符节》,要而失浅;温峤《侍臣》,博而患繁;王济《国子》,文多而事寡;潘尼《乘舆》,义正而体芜:凡斯继作,鲜有克衷。
至于王朗《杂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武铭,而水火井灶,繁辞不已,志有偏也。
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
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
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攡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
然矢言之道盖阙,庸器之制久沦,所以箴铭寡用,罕施后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焉。
赞曰∶铭实器表,箴惟德轨。
有佩于言,无鉴于水。
秉兹贞厉,警乎立履。
义典则弘,文约为美。
何谓附会?
谓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
若筑室之须基构,裁衣之待缝缉矣。
夫才童学文,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然后品藻玄黄,攡振金玉,献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缀思之恒数也。
凡大体文章,类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
是以附辞会义,务总纲领,驱万涂于同归,贞百虑于一致,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
扶阳而出条,顺阴而藏迹,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此附会之术也。
夫画者谨发而易貌,射者仪毫而失墙,锐精细巧,必疏体统。
故宜诎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寻,弃偏善之巧,学具美之绩:此命篇之经略也。
夫文变无方,意见浮杂,约则义孤,博则辞叛,率故多尤,需为事贼。
且才分不同,思绪各异,或制首以通尾,或尺接以寸附。然通制者盖寡,接附者甚众。
若统绪失宗,辞味必乱;义脉不流,则偏枯文体。
夫能悬识凑理,然后节文自会,如胶之粘木,石之合玉矣。
是以驷牡异力,而六辔如琴,驭文之法,有似于此。
去留随心,修短在手,齐其步骤,总辔而已。
故善附者异旨如肝胆,拙会者同音如胡越。改章难于造篇,易字艰于代句,此已然之验也。
昔张汤拟奏而再却,虞松草表而屡谴,并事理之不明,而词旨之失调也。
及倪宽更草,钟会易字,而汉武叹奇,晋景称善者,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辞当也。
以此而观,则知附会巧拙,相去远哉!
若夫绝笔断章,譬乘舟之振楫;会词切理,如引辔以挥鞭。
克终底绩,寄深写远。
若首唱荣华,而媵句憔悴,则遗势郁湮,馀风不畅。此《周易》所谓 臀无肤,其行次且 也。
惟首尾相援,则附会之体,固亦无以加于此矣。
赞曰∶篇统间关,情数稠迭。
原始要终,疏条布叶。
道味相附,悬绪自接。
如乐之和,心声克协。
夫心术之动远矣,文情之变深矣,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颖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隐。
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斯乃旧章之懿绩,才情之嘉会也。
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潜水,而澜表方圆。
始正而末奇,内明而外润,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
彼波起辞间,是谓之秀。
纤手丽音,宛乎逸态,若远山之浮烟霭,娈女之靓容华。
然烟霭天成,不劳于妆点;容华格定,无待于裁熔;深浅而各奇,穠纤而俱妙,若挥之则有馀,而揽之则不足矣。
夫立意之士,务欲造奇,每驰心于玄默之表;工辞之人,必欲臻美,恒匿思于佳丽之乡。
呕心吐胆,不足语穷;锻岁炼年,奚能喻苦?
故能藏颖词间,昏迷于庸目;露锋文外,惊绝乎妙心。
使酝藉者蓄隐而意愉,英锐者抱秀而心悦。
譬诸裁云制霞,不让乎天工;斫卉刻葩,有同乎神匠矣。
若篇中乏隐,等宿儒之无学,或一叩而语穷,句间鲜秀,如巨室之少珍,若百诘而色沮:斯并不足于才思,而亦有愧于文辞矣。
将欲征隐,聊可指篇∶古诗之离别,乐府之长城,词怨旨深,而复兼乎比兴。
陈思之《黄雀》,公干之《青松》,格刚才劲,而并长于讽谕。
叔夜之《赠行》,嗣宗之《咏怀》,境玄思澹,而独得乎优闲。
士衡之疏放,彭泽之豪逸,心密语澄,而俱适乎壮采。
如欲辨秀,亦惟摘句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意凄而词婉,此匹妇之无聊也; 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 ,志高而言壮,此丈夫之不遂也; 东西安所之,徘徊以旁皇 ,心孤而情惧,此闺房之悲极也; 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 ,气寒而事伤,此羁旅之怨曲也。
凡文集胜篇,不盈十一,篇章秀句,裁可百二。
并思合而自逢,非研虑之所课也。
或有晦塞为深,虽奥非隐,雕削取巧,虽美非秀矣。
故自然会妙,譬卉木之耀英华;润色取美,譬缯帛之染朱绿。
朱绿染缯,深而繁鲜;英华曜树,浅而炜烨。
隐篇所以照文苑,秀句所以侈翰林,盖以此也。
赞曰∶
文隐深蔚,馀味曲包。
辞生互体,有似变爻。
言之秀矣,万虑一交。
动心惊耳,逸响笙匏。
译文
哀就是依,哀伤之情必须依靠心,所以叫做哀。
哀辞的写作,主要是对幼年死者的哀悼,因此,年老的人无关,而必须用于短命死去的小孩。
从前子车氏的三个好儿子为秦穆公殉葬;他们的死,用一百个人也换不回来。这种情形和人的夭折相同,《黄鸟》诗中表达了对他们的悲哀,这也许可算《诗经》中的哀辞了吧。
到汉武帝赴泰山祭天地,跟从去的霍嬗突然死亡,汉武帝哀伤霍嬗而写的诗,也是属于哀辞一类的作品了。
及至东汉汝南王刘畅死后,崔瑗为刘畅所写哀辞,才改变过去只为夭折者写哀辞的格式。
但其中写到死者冲进鬼门,怪异而不通;又说死者乘云驾龙,入于仙境而不悲哀;最后一段用五言句子,好像歌谣的形式,也略近于汉武帝为霍嬗写的哀辞。
至于东汉的苏顺、张升,都作过哀文,虽然写得有感情、有文采,却未能充分表达其真情实感。
建安年间的哀辞,只有徐赴幹写得较好,他的《行女哀辞》一篇,还有一些哀痛的感情。
到晋代潘岳继续写作的哀辞,真是集中了哀辞写作的优点。
特别是潘岳的《金鹿哀辞》和《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两篇,再也没有人能写得这样好了。关于哀辞写作的主要点,是感情要哀痛,文辞要尽量表达出对死者的爱惜。
由于死者年幼,他的品德还未形成,所以主要是赞美他的聪慧;因为死者幼弱,还未担任过国家大事,所以只能对他的容貌加以悼念。
作者把悲痛的心情写成哀辞,就能令人满意;为了华美的文辞而去联结心思,就会写得浮夸不实。
用浮夸不实的文风写成哀辞,那就虽然华丽,却不悲哀;必须使作者的思想感情融会在悲哀之中,写出的哀辞能引起他人哭泣,这种作品才是可贵的。
所谓吊,就是到。
《诗经》中说 神之吊矣 ,就是说神的到来。
正常死亡的人定谥治丧,是极为悲哀的事,所以,宾客对治丧主人的慰问,他们的到来,就是 吊 的意思了。
《礼记》中说,被物压死、被水淹死等,因为不是正常死亡,所以不必哀悼。
春秋时宋国发生水灾,郑国发生火灾后,各国派使臣前往致辞慰问;这是国家遇上灾难,人民遭到死亡,所以,这种慰问和哀吊相同。
还有一种情形:如春秋时晋国建成虒祁宫,齐国袭击燕国,史赵和苏秦认为这样的事不应祝贺,而应哀吊。因为建筑虒祁宫残害人民,攻打燕国结下仇敌,这都是亡国之道。
大凡这样一些情形,就要运用吊辞:或者是过于骄贵而丧命,或者是褊急忿恨而违背常道,或者是有大志而生不逢时,或者是有美好的才能又连带着一定的缺损。追念这些而加以慰问的作品,都叫做吊。
自从汉初贾谊渡湘江,感发愤激而写了《吊屈原文》,体制周密,事实准确,文辞清晰,内容悲哀,这要算是最早出现的哀吊作品了。
到司马相如所写《哀秦二世赋》,完全是赋的体裁。桓谭认为它写得伤痛,能使读者为之叹息;赋的最后写得扼要而确切,读完后能使人为之哀伤。
扬雄为哀吊屈原而写的《反离骚》,思考的很多,但成就不大;其立意重在反诘《离骚》,所以文辞音韵不很流畅。
又如班彪的《悼离骚》,蔡邕的《吊屈原文》,也善于提出责问;但他们追随贾谊的《吊屈原文》,是很难与之并驾齐驱的。
此外,如胡广的《吊夷齐文》,阮瑀的《吊伯夷文》,只有赞扬没有批评;王粲的《吊夷齐文》,对伯夷、叔齐的批评写得较好。
但胡广、阮瑀是嘉奖伯夷、叔齐的清高,王粲则是不满其狭隘,这是由于他们的观点各不相同。
汉末祢衡的《吊张衡文》,辞采繁盛而忽于明洁。晋代陆机的《吊魏武帝文》,序写得不错,吊词却过于繁杂。
从此以后,就没有值得称道的作品了。
哀吊的意义虽然古老,后来却出现华丽的文辞;华丽过分,音韵不紧凑,就演变成为赋体了。
哀吊文本应用以伸张正义,纠正事理,彰明美德而防止错误;所以要有所分析地加以褒扬或贬斥,能够正确地表达哀情,那就不致破坏哀吊文的正当意义了。总结:
吊辞所哀伤的,在于幼弱的儿童。
幼苗不能成长,自古以来都为之悲痛。
虽有写作的全才,如果迷失以辞遣哀的方向,就很难正确运用。
这种千古可悲的感情,只有用吊辞来遣送。
雷声的震动,从光耀的闪电开始;军队的出征,要首先传出其威武的声势。
因此,看见闪电就畏惧强烈的雷声,听到声势就畏惧军队的威力。
军事行动首先要传出声威,这已经是非常古老的习惯了。
相传有虞氏便开始警诫国内百姓,夏后氏已开始教训军队,殷代帝王也曾在军门外训示百姓,周武王在交战之前对军队进行过训誓。
由此可见,无论有虞氏的警戒士兵,还是夏、商、周的教训部队,都是宣传教育自己的民众,还没有树立让敌人畏惧的声势。
到周穆王西征大戎的时候,祭公谋父提出: 古代有威严地谴责敌人的训令,有诰诫对方的文告。 这就是檄文的源头了。
到春秋时期的征伐,由于周王朝衰微,出征作战一般由诸侯发动,因为担心对方不服,所以就为出兵寻找正当的名义,用以振奋军队的威风,揭发对方的昏乱;这也就是刘献公所说的: 一方面用文辞告诫对方,一方面用武力强迫对方。
春秋时齐桓公征讨楚国,士借口楚国不向周天子进贡茅草;晋厉公讨伐秦国,曾斥责秦国侵挠焚烧晋国箕、郜等地的罪行;齐国的管仲,晋国的吕相,在齐晋两国出兵之前向敌国的指责,仔细研究它的意义,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檄文了。
到了战国时期,才正式称这种文辞为 檄 。
所谓 檄 ,就是明白,就是把问题宣扬揭示出来,使之明明白白。
张仪的《为文檄告楚相》,是一尺二寸长的简书,因为是明白昭著的文字,所以有的称为 露布 ,用以扩大视听。
军队士用来平定祸乱的,任何个人都不敢自作主张。
即使皇帝亲自出征,也要说,他是 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诸侯用兵,就说他是敬奉帝王之命来进行诛伐。
所以,古代帝王遣将出征时,不仅要扶着战车送行,还要发布檄文公布征伐的理由。
奉持正直之辞去讨伐敌人,不仅要使自己的行动果敢坚毅,并且要用有力的檄文,形成强大的威力:使讨敌的声威如暴风袭击,气势如彗星横扫;振奋全军将士的威怒,聚集于讨伐的罪人;在敌人罪恶达到最严重的的时候征讨,显示出敌人无比巨大的罪恶;用以动摇作恶者的胆量,稳定顺服者的决心;使敌人的百尺战车,被咫尺檄文摧毁,让地方坚固的城防,被一纸檄文推倒。东汉隗嚣的《移檄告郡国》,列举王莽 逆天 、 逆地 、 逆人 三大罪状。
它的文字不加雕饰,但用辞确切,事理明显,这说明隗嚣门下的文士,已掌握檄文的基本体制了。
汉未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写得理直气壮。虽然其中骂曹嵩是宦官的养子等,对其隐密揭露过分;说曹操设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从事的挖坟盗墓活动,有点诬过其实,但能以抗直的文辞写其罪过,他的揭露就十分明白了。陈琳敢于对着曹操的锋芒,幸而后来竟免于被曹操当做袁绍的党羽而杀掉。
魏国钟会的《移蜀将吏士民檄》,用历史事实作证验,也讲得很明白。东晋桓温的《檄胡文》,着眼于敌人的罪恶更为急切。
以上这些,都是写得很有力的檄文。
檄文大致遵循的原则,一是表明我方的美善兴盛,一是揭露对方的暴虐苛政;指明天道,分析人事,计算强弱,衡量权势;引往事以预卜敌方失败的命运,举成例示对方以鉴戒。虽说是基于本国的信用基础,但实际上是有兵不厌诈的成分。
用巧诈之辞来宣传自己的意旨,用光明有正大的言辞来宣扬自己的主张。
以上几点,是所有的檄文都不能违背的。
因此,檄文的写作,无论确立意义或运用文辞,都必须做到刚健有力。
在檄文上插上羽毛是表示紧急,就不能把文辞写得过于松缓;敞露简板向大众宣传的檄文,是为了向众人宣示主张,不能将意义隐藏起来。
必须把事理写得清楚明白,气势盛大而言辞果断,这就是写檄文的基本要点。
如果写作檄文时卖弄曲折之趣,细密之巧,那就没有什么可采用的价值了。
此外,州郡征召官吏的文书,也叫做 檄 ,这是在公开表示选拔人才的诚意。
所谓 移 ,就是转变;就是改变风气,更改风俗,颁布法令但民众肯于跟随执行。
西汉司马相如的《难蜀父老》,文辞明白而比喻广博,已具有移和檄的特征。
到东汉刘歆写的《移太常博士书》,文辞有力而意义明辨,这是政治方面最早的一篇移文。西晋陆机的《移百官》,言辞简约而叙事明显,这是军事方面一篇重要的移文。
所以,檄和移通用于政治和军事两个方面。
在军事上,对反对派用檄,对顺从的人则用移。
要狠狠打击罪魁祸首,消灭那害人的毒虫。
移文确实可以移风易俗,就如草的顺风倒伏。
根据自然之道可以阐明深奥的事理,使不明显的自然法则明显起来。马龙献出河图就产生了《易经》,神龟献出洛书就产生了《洪范》。《周易·系辞》中所说: 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效法它写作了经书。
它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但历时久远,有关记载很不清楚,容易产生不实的假托;因此,流传下来的文章保留了真实,也保留了虚假。
儒家六经光彩鲜明,而纬书却十分烦琐;《孝经》、《论语》等已讲的很明晰了,而解说《孝经》、《论语》的谶纬却讲得十分冗长。
根据经书来检验纬书,有四点证明纬书是伪托的:用纬书来配经书,正和织布一样,必须丝或麻的经线纬线分别配合,才能织成布或帛。
现在经书是正常的,纬书却很奇特,二者相背千里。这是证明纬书为伪托的第一点。
经书内容明显,那是因为它用于教化民众;纬书内容隐晦,那是因为用神妙的现象来说明。
那么前者的文字篇幅必然要多些,后者的文字篇幅应该少些。但现在却是纬书多于经书,神妙的道理讲得更为繁多。这是证明纬书为伪托的第二点。
要有上天所降的旨意,才能说是 符谶 ,可是有人说八十一篇谶纬,全是孔子所作,但纬书中又说唐尧时出现了绿图,周文王时出现了丹书。这是证明纬书为伪托的第三点。
在商周以前,符命占验已大量出现了;但经书是在春秋末年才齐全的。如果是先有纬书而后有经书,这就违背了经纬相织的正常规律。
这是证明纬书为伪托的第四点。伪托的纬书既然违背经书,则经书与纬书的意义不同就很明显了。经书已满可成为后世的准则了,何须纬书参预呢!
河图、洛书的现世,是上天的美好指令,是为了彰显圣人在世的祥瑞,而不是配合经书。
因此,孔子在世的时候没有出现河图的天意,孔子才有所感叹,如果可以随意伪造,孔子也就不会如此感慨了。
昔日周康王把河图供在东边的厢房,由此可知先贤将上天降下的祥瑞看作珍宝,并世代相传,而孔子所编著的文章,只是记叙和收录这些罢了。
于是,那些游方的术士,就将很多言论附于诡异的说法,有的论说阴阳,有的说灾难,有的说鸟像人一样说话,有的说虫子吃树叶而形成了文字,各种说法肆意滋生蔓延,都要假托孔子的著作。通晓儒家学说的人进行审核之后,认为这些纬书都起源于西汉哀帝和平帝的时候,原本被帝王视为珍宝的河图、洛书,最后的结果是真假难辨。
东汉光武帝时期,他相信谶纬之术。
随着风气传扬开来,谶纬之学的学者比比皆是。
沛献收集了众多纬书来通晓经书,曹褒根据遗留的谶书来制定礼仪制度,这种不符合自然大道的行为非常严重。
所以桓谭痛恨谶纬虚伪,尹敏嘲讽谶纬浮夸,张衡揭发谶纬乖僻谬误,荀悦指明谶纬伪托。这四位贤者学识渊博,论述精深。
至于伏羲、神农、轩辕、少皞等最早的传说,山水和音乐灵应的会合,白鱼跳到周武王的船上,周武王的屋上火变为赤色的乌鸟,以及深山出现黄银和紫玉等祥瑞,这些内容广泛,事迹奇特,而又辞采丰富,它们对经书虽然没有什么好处,对文章的写作却有一定帮助。
所以后来作者,常常采用其中一些精采的描写。
张衡担心纬书迷惑人们的学习,曾奏请汉帝下令禁绝;荀悦则为其中搀杂一些真的而惋惜,所以他不同意完全烧毁。
因为前人用纬书来配合经书,所以有必要详加论述。
总结:
光荣的黄河,温暖的洛水,孕育了河图、洛书。
这种神圣的珍宝包藏着巨大的用途,它的内容深刻而文辞可贵。
可是经过两汉,由于大量的纬书出现而搅乱了经书。
在文学创作上,剔除其中的虚假诡诈部分,还可吸取一些有用的辞采。
《诗经》里边的作品,体大思精;其中包含着风、赋、比、兴、雅、颂六项。在毛亨作《诗训诂传》时,特别提出 兴 来;难道不是因为通贯全书按照 风 雅 颂 来分类,而 赋 则和直陈手法一样, 比 明显而 兴 隐晦吗?
所以, 比 是比附的意思,而 兴 则是起兴的意思。
比附事理的,要使用贴切类比的方法来说明事物;起兴时要依据事物微妙处来寄托意义。
由于引起情感,所以 兴 的文体才能成立;由于比附事理,所以 比 的文体才能产生。
用比的方法,是作者因内心的积愤而有所指斥;用 兴 的方法,是作者以委婉譬喻来寄托讽刺之情。
为了适应不同场合的不同意义,所以诗人言志的方法也就有 比 和 兴 这两种表现方法。
试看用 兴 来寄托讽喻,常常是婉转而善于表达;表面上说的是小事,但譬喻的意义却很广泛。
例如《诗经》中的《周南·关雎》所说的雎鸠是雌雄有别的鸟,所以用作引起周王后妃的 兴 ;《召南·鹊巢》所说的鸤鸠有贞静专一的品德,所以用作引起诸侯的夫人的 兴 。既然有取于贞静,那就不在乎是否平凡的飞禽;同样,既然取其雌雄有别,自然不管是否健猛的鸟。这些诗句虽然明了但意义没有融通,所以只有看了注才能够明白。至于什么是 比 ?
那是描写事物来比附某种意义,用鲜明的形貌来说明事理。
例如《诗经》中的《卫风·淇奥》以金和锡来比喻美德,《大雅·卷阿》以名贵的玉器来比喻贤人,《小雅·小宛》以蜂育螟蛉来比喻教养后辈,《大雅·荡》以蝉叫比喻酒后喧哗,《邶风·柏舟》以衣服未洗来比喻心情忧郁,又以心非床席可卷来比喻立志不变:这些相切合的形象,就是 比 的方法。
还有《曹风·蜉蝣》说, 麻衣洁白如雪 ;《郑风·大叔于田》说, 驾在车两旁的马,走起来像舞蹈一般 :这些也都是 比 一类的。
后来楚顷襄王听信坏人的挑拨,屈原却忠君爱国,他继承《诗经》的优良传统而写作《离骚》,其中讽刺是兼用 比 、 兴 两种方法的。
汉代文风虽盛,但作家们却卑躬屈节,所以《诗经》讽刺的传统中断,而 兴 的表现方法也就不存在了。
这时赋和颂很兴盛, 比 的运用风起云涌,越来越多,和过去的法则不一样了。
比 的手法,从比喻上来说并没有固定的规律:有时比声音,有时比形貌,有时比心情,有时比事物。
宋玉《高唐赋》说: 风吹细枝,发出悲声,好像吹竽似的。 这是比声音的例子。枚乘《菟园赋》说: 众鸟飞得极快,好像白云间的点点尘埃。
诸如此类,辞赋里很多。作者天天用 比 的方法,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兴 ;他们习惯于次要的,而抛弃了主要的,所以作品便不及周代。
至于扬雄、班固诸人,以及曹植、刘桢以后的作家们,描写山水云霞,无不运用 比 的方法来施展文采;其所以能写得动人,主要依靠这种方法取得成功。
又如潘岳《萤火赋》说: 萤光好像沙中金粒似地闪烁。 张翰《杂诗》说: 青枝好像聚集着翠鸟的羽毛。 这也是 比 的方法。
这类例子虽多,总以十分切合为佳。如果把天鹅刻划成家鸭,那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了。总结:
《诗经》的作者运用 比 、 兴 方法,是对事物进行了全面观察。
作者的思想和比拟的事物,虽像胡越两地相距极远,但应使它们像肝胆一样紧密结合。比拟事物的外貌,要摄取其精神实质,这是写作中必须努力争取的。
把形形色色的事物写进诗篇,就汇合成滔滔奔流的春水。
所谓 圣 ,就是能够独立创造的人;所谓 明 ,就是能够继承阐发圣人学说的人。
通过文章和思想来陶冶后人的性情,古代圣贤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功劳。
如同孔子的文章,可以确实地看到;在这些文章里,圣人的思想感情是可以感受到的。
古代先王圣人教化万民的思想,在古书上记载着;孔子的言行,都充分表现在他的教导人的言论里。
孔子说在唐尧时代文化就已经很丰富了,在周朝时期就有可以遵从的文化内涵了:这就是政治教化以文章为贵的象征。
春秋时郑国攻入陈国,在对待晋国的责问中,郑国子产因为善于辞令而立下功劳。宋国曾用最隆重的宴会招待宾客,由于谈话富有文采,孔子特使弟子记录下来。
这些都是事业方面以文为贵的例证。孔子赞扬子产,说他不仅能用语言来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而且还能用文采把语言修饰得很漂亮。孔子谈到一般有才德的人时,就说情感应该真实,文辞应该巧妙。这些都是个人修养方面以文为贵的例证。
由此可见,思想要充实而语言要有文采,情感要真诚而文辞要巧妙:这就是写作的基本法则。
圣人能够全面考察自然万物,并深入到其中精深奥妙的地方去;这样才能写成堪称楷模的文章,其表达的思想也才能与客观事物相吻合。
圣人的著作有时用较少的语言来表达其主要思想,有时用丰富的文辞抒发感情;有时用明白的道理来建立文章的主体,有时用含蓄的思想而不直接显示文章的作用。
如像《春秋》就常用极少的文字来批评和赞美,《礼记》里常用轻的丧服来概括重的丧服:这就是用较少的语言来表达主要思想的例子。
又如《诗经·豳风·七月》是用许多章句联结成篇的,《礼记·儒行》也常用复杂的叙述和丰富的辞句:这就是用较多的文辞来详尽地抒发情意的例子。
此外,有的文章讲得像《夬》卦所说的那样决断干脆,有的文章写得像《离》卦所说的那样清楚透彻:这就是用明白的道理来建立文章主体的例子。
还有《周易》中的四种卦象,道理精深,意义曲折;《春秋》所运用的五种记事条例,也常是文辞微妙,意义宛转:这就是用含蓄的思想而不直接显示文章作用的例子。
根据上述可知:各种文章在表现手法上,有详与略、隐与显的区别;所以写文章时,或压缩、或加详,要随不同的时机而定;写作上的千变万化,要适应不同的具体情况。所有这些,如果以周公、孔子的文章做标准,那么在写作上就算找到老师了。
因此,评论文章一定要用圣人的标准来检验,寻求圣人的标准一定要以经典文著为根据。
《周易·系辞》说: 辨明世间万物,给予正确的语言加以说明,语言可以简短但意义必须完善。 《尚书·毕命》说: 文辞应该抓住要点,不应该一味追求奇异。
由此可见,必须有恰当的说明才能表达出文章的论点,必须抓住要点才能安排好文章的辞采。倘能这样安排文辞,就能避免单纯追求奇异的毛病;这样建立起来的论点,也就能得到辞句明确的益处了。
那么即使内容精深曲折,但不会影响到它说明的恰当;虽然文辞微妙宛转,但不会妨害它能抓住要点。
文章要抓住要点和辞句写得微妙并无矛盾,说明的恰当和内容的精深也可同时并存。这些情形,在圣人的文章里都可以看到。
颜阖说: 孔子好比在已有自然文采的羽毛上再加装饰似的,只追求华丽的辞藻。
虽然颜阖想借此来指责圣人,但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因为圣人的文章是既雅正又华丽,本来就是兼有动人的文采和充实的内容的。
自然之道本来是不易弄懂的,尚且有人去钻研它;文章是显而易见的东西,为什么不好好加以思考呢?
如果能根据圣人的著作来进行写作,那么写成的文章就接近于成功了。总结:
只有圣人能懂得精妙的道理,因为他们具有特出的聪明才智。
他们用精妙的道理做文章,秀美的才气成就文采。
他们的见解有如日月之明,他们的辞藻就像高山大海那样丰富。
古代圣人虽成过去,但他们的精神却永垂不朽。
这部书所以称为 文心 ,因为是说明在写作文章时的用心的。
从前涓子曾写过一部《琴心》,王孙子也曾写过一部《巧心》,可见 心 这个词好得很,所以用做这部书的书名。
自古以来的文章都是用繁丽的文采写成的;现在用 雕龙 二字来称这部书,并不仅仅是由于前人曾用以称赞过驺奭富有文采的缘故。
宇宙是无穷无尽的,人才则代代都有;他们所以能超出别人,也无非由于具有过人的才智罢了。
但是时光是一闪即逝的,人的智慧却不能永远存在;如果要把声名和事业留传下来,主要就依靠写作了。
人类的形貌象征着大地,又从五行里取得自己的天性;耳目好比日月,声气好比风雷。他们能超过一切生物,可算是灵异不过的了。
但是人的肉体同草木一样脆弱,而流传久远的声名却比金石还要坚固,所以一个理想的人活在世上,应该做到树立功德,进行著作。
我难道是喜欢发议论吗,实在是不得已呀。
我在七岁的时候,曾经梦见一片像织绵似的云彩,就攀上去采取它。
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又梦见自己捧着红漆的祭器,跟着孔子向南方走;早上醒来,心里感到非常高兴。
伟大的圣人是多么不容易见到,他居然托梦给我这个无名小卒!
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没有像孔子这样的圣人。
因此我想到,要阐明圣人的思想,最好是给经书作注解,但是马融、郑玄这些前代学者,在这方面的发挥已很精当,即使我再有什么深入的见解,也不足以自成一家。
可是后世离开圣人太远了,文章体制逐渐败坏。有些作家只是喜欢新奇,一味追求浮浅怪异的文辞,就像在已经华丽的羽毛上再加文饰,在巾带上再绣以花纹一样,使文章越来越离开根本,最后就会走向错误而漫无节制的道路。《尚书·毕命》中讲到文辞问题,曾经说过应该抓住要点;孔子教育学生,也曾说过不要去搞不正确的学说。《尚书》和孔子的说法有所不同,但应该注意领会其主要精神。
于是我就提笔和墨,本着这种精神来论文。
细读近来讨论文章的著作,那是很不少的:如曹丕的《典论·论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应玚的《文论》,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等,大都只接触到文章的某些方面,而很少能从大处著眼。他们有的赞美或指责当代的作家,有的评论前人的作品,有的泛泛指出文章意旨的雅正和庸俗,有的对某些作品的内容作了简括的叙述。
曹丕的《论文》比较细密,但不完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颇见辩才,不过不一定恰当;应玚的《文论》是华丽的,可是比较空疏简略;陆机的《文赋》讲的虽巧妙,却又嫌它琐碎杂乱;《文章流别论》的内容是精湛的,可惜用处不大;《翰林论》比较浅薄,不得要领。
此外像桓谭、刘桢、应贞、陆云等人,也泛论过文章的意义,有时或许有较好的意见提出来。但他们都没有能从树木的枝叶寻找到根本,从水的波澜追溯到发源的地方。
由于他们未能很好地继承过去圣贤的教导,因此对后代的人也不能给予多少帮助。
这部《文心雕龙》的写作,是从自然之道出发,以圣人为师,根据经典,参考纬书,并且寻究《楚辞》以下的变化。
这样对于文章的主要关键,是可以搞透彻的。至于各种文章的体裁,有属于 文 的,有属于 笔 的,都分别指出它们的异同。
对于每种文体,都追溯它的起源,叙述它的演变,说明体裁名称的意义,并举几篇代表作品加以评论,从阐述写作道理中总结各种文体的基本特点。
按照这样,在本书的上篇里边已经把文章的主要类别都说清楚了。
下面再从分析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方面,概括出理论的体系:陈述了 神思 和 体性 问题,说明了 风骨 和 定势 问题,包括了 附会 以上、 通变 以下的一系列问题,还考察了从 声律 到 练字 等具体问题;此外,又以《时序》篇论述了不同时代文章的盛衰,以《才略》篇指出历代作家文学才华的高低,在《知音》篇十分感慨地说明正确的文学评论之不易,在《程器》提出道德品质和政治修养对作家的重要;最后,用《序志》篇叙述自己的志趣,作为全书的总结。
这样,就在本书下篇里边,把文学创作和评论的种种具体问题都大致讲到了。
安排内容,确定篇名,一共写了五十篇,恰好符合 大衍 的数目;其中讨论文章本身的,只有四十九篇。
评论一篇作品,那是比较容易的,但要综合评论许多作品,就比较困难了。
从历代的著作中,我已深受教益;对于未来的读者,这部书也许能供他们参考。总结:
人生有限,学问却无边无际。
要理解事物的真象,的确是有困难的;凭着自然的天性去客观地接触事物,那就比较容易了。
如果这部书能够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的思想也就有所寄托了。
自从《国风》、《小雅》、《大雅》以后,再没有能与之媲美的新作。
后来涌现出一些奇特的妙文,那就是《离骚》了。这是在《诗经》之后兴起,活跃在辞赋家之前,大概由于离圣人还不远,而楚国人又大都富有才华的原因吧?
从前汉武帝喜爱《离骚》等篇,让淮南王刘安作《离骚传》。刘安认为:《国风》言情并不过分,《小雅》讽刺也很得体,而《离骚》等篇正好兼有二者的长处。
屈原能像蝉脱壳那样摆脱污浊的环境,能够消遥于尘俗以外,其清白是染也染不黑的,简直可以和太阳、月亮比光明了。
但是班固却认为:屈原展露才华,怀着怨恨而投水自杀;他在作品中讲到后羿、过浇、二姚的故事,与《左传》中的有关记载不符合;讲到昆仑和悬圃,在儒家经典中没有记载。
不过他的文辞很华丽、雅正,是辞赋的创始者。所以,屈原虽然算不上贤明的人,但可以说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后来,王逸却以为:《诗经》的作者说什么曾提着耳朵警告,屈原就比这和缓得多。
《离骚》里边常有根据经书来写的,例如说驾龙乘凤,是根据《易经》中关于乘龙的比喻;说昆仑和流沙,是根据《禹贡》中关于土地的记载。
所以,后代著名学者们所写的辞赋,都以他为榜样;的确是和金玉一样值得珍贵,历史上没有可以和他并称的。此外,如汉宣帝称赞《楚辞》,以为都合于儒家学说;扬雄读了,也说和《诗经》相近。
刘安等四人都拿《楚辞》比经书,只有班固说与经书不合。这些称赞或指责都着眼于表面,常常不符合实际,那就是鉴别不精当,玩味而没有查考。
要审核每一个人的言论,必须核对《楚辞》本身。
例如《离骚》陈述唐尧、虞舜的光明和伟大,称颂商汤、夏禹的庄严与恭敬,这些都与《尚书》中的《典》《诰》记载十分接近。其中讥讽夏桀和殷纣王的狂妄褊狭,伤叹后羿与过浇的灭亡,这些就是符合经书中规劝讽喻的意思。用虬龙比喻君子,用云霓来比喻小人,这都是比兴的手法。回顾祖国要掩面流涕,叹息君门深重君王难见,是忠君爱国的言辞。这些都是《楚辞》与经书相同的地方。
至于《离骚》托龙与云旗,讲述怪诞的故事,丰隆追求洛神,鸩鸟向娀女求婚,的确是怪异的话语。《天问》说共工撞倒天柱山,后羿射日,《招魂》说九头的大力士、三只眼的土地神,这些也都是怪异的言语。《离骚》说彭咸投河的做法,《九章》伍子胥在江水里寻求快乐,这些都是狭隘的说法。《招魂》里讲述男女杂坐不分是快乐,终日饮酒是欢愉,这是负面荒淫的行为。这些是和经书不同的地方。
所以,《楚辞》和经书相同的地方有一些,夸张的地方也有一些。
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到,《楚辞》效法古代圣贤的佳作,同时掺杂了战国时期的文学风气。与《诗经》相比可能略差,但与后世作品相比要好得多。
看它用来建立骨骼的主旨,作为附着骨骼肌肤的文采,虽然熔化经书的含义,但也独自创制出卓越的文采。
所以,《离骚》和《九章》表达了哀怨的志向,《九歌》和《九辩》体现了感伤的情怀,《远游》和《天问》彰显了文思和巧慧,《招魂》和《大招》应用了华丽的文采,《卜居》代表作者狂放不羁的意志,《渔父》寄托独善其身、孤芳自赏的性情。
所以《楚辞》气概贯穿古今,辞藻华丽堪称绝伦,一时文章难有能够与它相媲美的了。
从王褒《九怀》以后,许多作品都学习《楚辞》,但屈原和宋玉的好榜样总是赶不上。
屈、宋所抒写的怨抑的情感,使读者为之痛苦而深深地感动;他们叙述的离情别绪,也使读者感到悲哀而难以忍受。他们谈到山水的时候,人们可以从文章音节悬想到岩壑的形貌;他们讲到四季气节的地方,人们可以从文章辞采看到时光的变迁。
以后枚乘、贾谊追随他们的遗风,使作品写得华丽绚烂;司马相如、扬雄循着他们的余波,因而作品具有奇伟动人的优点。
可见屈、宋对后人的启发,并不限于某一个时期而已。后来写作才能较高的人,就从中吸取重大的思想内容;具有小聪明的人,就学到些美丽的文辞;一般阅读的人,喜欢其中关于山水的描写;比较幼稚的人,只留连于美人芳草的比喻。
如果我们在写作的时候,一方面依靠着《诗经》,一方面又掌握着《楚辞》,吸取奇伟的东西而能保持正常,玩味华艳的事物而不违背实际;那么刹那间就可以发挥文辞的作用,不费什么力就能够穷究文章的情趣,也就无须乎向司马相如和王褒借光叨教了。总结:
没有屈原就没有《离骚》,他惊人的才华像飘风那样奔放,他宏大的志愿像云烟那样高远。
山川广阔无极,情思宽广遥远,伟大作家的思想情感也同样的无边无际;因而为文学创作树立了很好的榜样,字字句句都光彩艳丽。
风、大雅、小雅、颂是极好的,颂它又是最好的。
颂是容貌,用来赞美大的德行,借舞蹈的容貌来表达。
从前帝喾的时代,咸墨作颂来歌唱《九韶》。
从《商颂》以来,颂的文辞和意思是完备了。
简爱欧化影响到一个诸侯国的诗叫作 风 ,影响到端正天下风俗的诗叫作 雅 ,用容貌舞蹈来禀告神道的诗叫作 颂 。
风 和 雅 叙述人事,人事兼有正确的和变乱的; 颂 以禀告神道为主,含义一定要纯正美好。
鲁国因周公旦的功勋按次序编成《鲁颂》,商朝人因追念先王记下《商颂》,这是用在宗庙理的雅正乐歌,不是宴会上经常唱的歌咏。
《周颂》中的《时迈》这一篇,周公创作,圣人的颂,保存着作颂的规范。
百姓各有各的想法,不要禁止他们言说,晋国众人赞美田野,鲁国百姓讽刺穿着鹿裘和祭服的,直率地说出,不是歌咏,用简短的话来讽喻,左丘明和子顺,都称作颂,这是民间的颂,是颂的变体,渐渐影响到人事上去了。
到楚国三闾大夫屈原作《橘颂》情感和文采都很美好,用类似的物作比,寄托自己的情意,颂又推广到细小的物品上了。
至于秦始皇刻石,于是称颂他的功德。
汉朝的惠帝景帝,也有描状容貌的歌舞,沿袭下来,都有创作,一代代继续不断了。
像杨雄赞美赵充国的《赵充国颂》,班固称述窦融的《安丰戴侯颂》,有的仿照《周颂·清庙》有的效法《鲁颂·駉》和《商颂·那》,虽然或浅或深不同,或详略不一,它的赞美功德,显示舞容、典雅法则是一致的。
到了班固的《北征颂》、傅毅的《西征颂》,变成铺叙,难道不是赞美过头变成破坏体制了吗?
马融的》广成颂》《上林颂》,要求典雅却写得像赋,为什么玩弄文采却失去它的本质呢?
又崔瑗的《南阳文学颂》,蔡邕的《京兆樊惠渠颂》,都是吧序文写得美好,却把颂写得简单。
挚虞在《文章流别论》里对颂的评价,大都是精确的,至于说到其中夹杂着风雅,却不改变歌颂的旨趣,徒然发挥空论,好像黄铜白锡混杂着可以铸剑的胡说了。
到了魏晋驳杂的颂,很少有离开写作规范的,曹植所作,以《皇太子生颂》作标志,陆机积起来的篇章,以《汉高祖功臣颂》最著名,其中赞美的和贬斥的混杂在一起,实在是乱世的不正确的体制了。
颂 的创作,内容要典雅,辞藻要华美。
描写虽然近似赋,但不流于过分华靡的境地;严肃庄重有如 铭 ,但又和 铭 的规劝警戒意义不同。
颂是本着颂扬的基本要求来敷陈文采,从广义的意义上来确立内容。至于细致巧妙的描写,也必须根据实际情况采取变通。颂的写作,大致就是这样了。 赞 的意思就是说明,就是辅助。
相传从前虞舜时的祭祀,很重视乐官的赞辞,那就是歌唱之前要作说明的辞句。
至于益帮助禹的话,伊陟向巫咸所作的说明,都是讲明事情,用语气帮助言辞。所以,汉代设置鸿胪官,他在各种典礼上呼喊礼拜的话就是 赞 :这些都是古代留传下来口头上讲的 赞 。
到司马相如进行写作,才在《荆轲论》中对荆轲进行了赞美。
后来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便借赞辞来进行褒扬或批评:那是用简要的文辞加以总结,用颂的体裁而加以议论;《史记》和《汉书》的最后,又各有一篇《太史公自序》和《叙传》作一总评,它和 赞 的名称是相同的。可是挚虞的《文章流别论》,却把这种 赞 误称为 述 ,那就差得很远了。
后来郭璞注《尔雅》,在《尔雅图赞》中,无论是动物植物都写了 赞 ,内容兼有褒扬和贬抑。
形容美德写成颂,赞扬功业写成赞;描绘形容和组成声韵,使文辞清晰而鲜明。
这样的颂或赞,虽然年代久远,它的美好却像清晨一样美丽。
后世用颂赞来品评平常事物,往往就是炫耀辞采来作游戏了。
《诗经》具备 六义 ,第一项是 风 ;这是进行教化的根源,同作者的情志和气质是一致的。
所以作者内心兴感而要抒发时,就应该先注意风教的问题;而在考虑怎么用文字来表达时,就应该先注意到骨力。
文字应该有骨力,就好比身体必须要有骨架一样;情感要能够起教化作用,就像人一样,都具某种气质。
文辞如写得整饬准确,文章便有了骨力;更能表达出作者昂扬爽朗的意志和气概,文章就能够起到明显的感化作用。
假使辞藻虽繁多,但风教作用不大而骨力软弱,那么文章就会黯然无光,音节也难于动人。
所以在构思谋篇之前,一定要充分培养自己的气质,做到辞句有力而内容充实,作品方能放射出新的光彩。
这对于写作所其到的作用,就像猛禽运用翅膀一样。
所以,懂得怎样使文章有骨力的作者,文辞一定选择得精当;懂得怎样使文章有教化作用的作者,思想感情必然能抒写得显豁。
文字运用得准确而不能改易,作品发生的影响牢固而没有止境:这就是讲究风教与骨力的功效。
如果内容本来不多而辞句过于拖沓,文章就会显得杂乱缺乏条理,这是没有骨力的表现;如果思想不周密,内容枯燥而文章的气势不足,这是无益于教化的说明。
从前潘勖写《册魏公九锡文》,企图学习经典的文辞,使别人都不敢下笔了,那是由于文辞骨力的高超;司马相如写《大人赋》,被称为有 凌云之气 ,蔚然成为赋家的宗匠,那是由于它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若能看到这些重要问题,就可以从事写作了;假使违背这些基本法则,就不要徒然追求文采的繁多。
因此,曹丕曾说: 文章的气势随作者的气质而定,气质或刚或柔的主要倾向,那是勉强不来的。
所以他评论孔融时就说: 他的风格特色是很卓越的。 他评论徐幹时却说: 常常有齐地的特点。 他评论刘桢时又说: 有俊逸的特点。
刘桢也说过: 孔融很杰出,的确具有不平常的特色;他的创作中的优点,别人很难超过。
这些话都是重视作者气质和文章气势的意思。
野鸡有着不同色彩的羽毛,但最多只飞一百步,那是由于肌肉过多而力量缺乏。老鹰没有什么彩色,却能一飞冲天,那是由于骨骼强壮而气概雄健。
创作的才华和能力,也和这差不多。
如果文章写得既在内容上能起风教作用,而又在文句上富有骨力,但是缺少辞采,那好像是飞集文坛的老鹰;如果只有辞采而缺乏教化作用和骨力,就恰像文坛上乱跑的野鸡。只有既具备动人的辞采,又富于感化作用和骨力的作品,才算是文章中的凤凰。
如果学习经书的典范来写作,同时也参考子书和史书的写作方法,并深知文学创作的发展变化情况,详悉各种文章的体势;然后才能产生新颖的意思,锤炼出奇特的文辞来。
明确了各种文章的体势,就能意思新颖而不紊乱;懂得了创作的继承和革新,就能文辞奇特而无瑕疵。
假如文章的骨力和文采既配合得不圆满,风教作用和辞藻也联系得不恰切,却想摆脱掉原有的规范,追求新的写作技巧,那么即使得到巧妙的文意,也常常会失败。难道徒然用些奇特的字句,就错误地算作正常的做法了吗?《尚书·毕命》中说: 文辞应该抓住要点,不能一味追求新异。
这是为了防止文辞的浮滥。
不过写作手法不止一种,各人有自己所喜爱的;所以优秀的作家也难于传授给别人,学习写作的人也没法向别人领教。
后人渐渐地走上华侈的道路,越走越远而不想回头。
如果能够确立正当的写作方式,使文章写得又明畅又有力,那么风教作用既明显,文辞骨力又高超,全篇都能发射出光芒来了。
只要研讨上述这些问题,写作的成功是不会太远的。总结:
作家的思想感情和气质是相配合的,文辞和风格也是统一的。
文章必须写得明畅而有力,才能像珍贵的玉器那样为人所重视。
既要求起更大的教化作用,还要能增强文辞的骨力;这样才能体现作家的高才,使作品的风教和骨力密切结合而发出光彩。
所谓 事类 ,就是在文章本身的写作之外,利用有关故实来表明意义,引用古事来证明今事。
从前周文王作解释《易经》的卦爻辞,辨析卦爻的位置,在《既济》卦阳爻的第三位,远的引到殷高宗讨伐鬼方的事;在《明夷》卦阴爻的第五位,近的写到殷末箕子的贞操:这只是简要地举出古人的事迹,用以证明意义的例子。
至如《尚书·胤征》所载胤君征讨羲和时,举出夏代《政典》中的教训;《尚书·盘庚》所载殷王盘庚告诫国人之辞,讲到上古贤人迟任的话:这就是完整地引用前人的成辞,用以说明道理的例子。
由此可见,引用前人现成的话来说明道理,列举古人有关事迹来证明意义,这是圣贤对重大问题的议论,更是经典中运用的通则。《易经·大畜》的《象辞》中说, 君子应多多记住前人的言论和行事 ,这也有助于文章的丰富。
考查屈原、宋玉的作品,据说是依照《诗经》的作者而写的,其中虽讲到不少古代的事,却不采用原来的辞句。
到汉初贾谊的《鵩鸟赋》,才开始引用《鹖冠子》中的话;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引用了李斯的《谏逐客书》:这也只是偶然引用。
到扬雄写《百官箴》,就采取《诗经》、《尚书》中的话颇多了;刘歆写《遂初赋》,更历述了不少周晋史实:这就逐渐错综引用各种古书了。
及至东汉的崔骃、班固、张衡、蔡邕等,便搜集种种经书史书,把文章写得华实满布;凭借古书以获得成就,在这方面他们是后人的典范。
姜和桂都从地上生长,它们的辛辣却是其本性决定的;写好文章要通过学识,创作的才能在于作者的天赋。
才能由作家内部产生,学识则是从外部积累而成;有的人学识丰富但才力不足,有的人才力较强但学识贫乏。
学识贫乏的作者,在引事明义方面比较困难;才力不足的作者,在遣辞达情方面相当吃力:这就是内才外学的区分。
所以,命意为文,在心和笔共同谋划之中,作者的才力起主要作用,学识起辅助作用。如果才力和学识兼善并美,就必然在创作上取得突出成就;如果才力和学识都欠缺,虽有小巧也难有大成效。
像扬雄那样有才华的作者,还上奏书说自己学识不足,到他在石渠阁阅读大量书籍之后,便写出了优秀的文学作品。
内才外学相辅而成,古往今来的作者皆是如此。
所以魏武帝曹操说: 张子的文章其所以拙劣,就由于他学问肤浅,见闻不博,只知拾取崔骃、杜笃的小文章;因此,他的作品不能完全追究,追究起来便无法知道源头在哪里。
这就是孤陋寡闻的毛病了。
儒家经典内容既深厚,书籍也十分的丰富,的确是各种言辞的渊薮,启迪才思的宝库。
从汉代扬雄、班固以后的作者,无不从中各取所需:凭自己的努力去学习,任自己的心意去采取;只要善于吸取儒家经典,就必能从中获得丰富的营养。
所以,作者想要充实才力,必须首先博见广闻。一张狐皮不能制成皮袄,少量的鸡掌也不能吃饱。
因此,综聚学识须要广博,采用事例则应简约,考校选择必须精确,吸取的道理应该核实:这些优点集中起来,就使才力和学识相互发挥。
三国时刘劭在《赵都赋》中说: 平原君的门客毛遂,呵叱强劲的楚王,迫使他同意订盟;赵国的小臣蔺相如,斥责强盛的秦王,迫使他击缶为乐。
能够像这样运用故实,就可算是抓住道理而又意义重要了。
所以,用事如能抓住要害,虽然事小也能有所成就,这就如像小小的铜键能够控制车轮,门户的转轴可以承运开关。
如果把精微的言辞、美妙的故实,用在无关宏旨的地方,就如像把金玉珠宝挂在脚上,把脂粉黛墨抹在胸前了。
大凡引用故实得当,就像自己说的话一样;如果所引之事和自己讲的内容不吻合,就成了千年抹不掉的污点。
陈思王曹植,可算是群才中的英俊了,但他在《报孔璋书》中说: 葛天氏时的音乐,千人合唱,万人相和,听了这种音乐的人,对古代的《韶乐》和《大夏》都有所轻视了。
这就是引用古事的谬误。
查葛天氏时所唱的歌,唱与和的一共只有三人而已。
司马相如《上林赋》中说: 演奏陶唐氏的乐舞,听葛天氏的音乐,千人齐唱,万人齐和。
所谓唱和千万人,不过是司马相如的主观推测。
其所以不真实地夸大《葛天氏之乐》,把 三 扩大为 万 ,是由于作者根据《上林赋》乱写,以致造成这种荒谬的。
又如陆机的《园葵》诗中说: 葵能荫庇其足,只不过一点小小的智慧,但生存的道理却有千千万万。
关于 葵能保卫其足 ,原是孔子讥讽齐国鲍牵的说法; 葛藤庇护其根 ,原是宋国乐豫对宋昭公说的话:这本是两码事。
如果把 葛 比作 葵 ,就是张冠李戴的错误;如果认为 庇 字比 卫 字好,则又改变事实而有失其真,这是不精确的毛病。
以曹植的精明熟练、陆机的深沉细致,还难免有误;曹洪在《与魏文帝书》中,把 河西 误作 高唐 ,又有什么可嘲笑的呢?
山中树木为良好的工匠所度量,儒家经书被后世文人所选取;木材美好的,便用斧子加工;事义美好的,就用笔墨写下。能如此,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也就无愧于古代善于准确斫削的匠石了。
总结:
儒家经典书籍精深宏富,文辞和义理都具有永恒的意义。
它像江海般广大,像昆仑山的珠玉和邓林那样繁盛。
优质的梓木都可采伐,美好的珠宝全可赠送。
只要引用前人的故事如自出其口,古往今来的读者都是欢迎的。
大自然赋予万物的形体,必然是成双成对;这种自然规律所起的作用,使事物不可能孤独形成。
经由人心产生的作品,作者对各种思虑的安排处理,要使得前后上下配置适当,自然就形成了对句。
唐尧虞舜时期的作品,虽然还未充分讲究文采,可是皋陶在赞助舜帝的话中就讲到: 罪过有疑问要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应从重奖励。
益向舜陈说谋议中也讲到: 自满必带来损害,谦虚必受到益处。
这岂是有意制造对偶?
只是随意讲出,自然成对。《周易》中的《文言》、《系辞》,是经圣人精思写成的。
《乾卦》中讲 元、亨、利、贞 的一段,是句句排偶;讲 云从龙、风从虎 等同类相感的话,则字字相对;讲乾易坤简的道理,就婉转曲折相对;讲 日往则月来 等,便和 寒往则暑来 等遥相对应:这些论述的字句变化虽然有所不同,但意思相对是一致的。
至于《诗经》中的诗篇,春秋时期各国大夫的应对辞令,其对句和散句都是随着不同的内容在变化,并非可以安排。
到汉代扬雄、司马相如、张衡、蔡邕等杰出的作者,特别爱好骈俪;他们的作品,有如古代宋国的绘画,吴国的冶铸,在作品上精雕细刻,使骈偶句子和丰富的文采交相辉映,相对的意义和高雅的韵味并驾齐驱。
到魏晋时期的作者们,造句更为精密,对字偶意,推敲得细致入微。
但对偶得当者达于精巧,滥凑浮华者便无成效。
对偶的格式,约有四种:言对是易对的,事对是难对的,反对是好对,正对是劣对。
所谓 言对 ,只是文辞上的对偶;所谓 事对 ,是用两种前人故实组成的对偶;所谓 反对 ,是事理相反而旨趣相合的对偶;所谓 正对 ,是事虽有异而意义相同的对偶。
如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所说: 应用《礼》来修饰容仪,在《书》中遨游学习。
这就属于言对一类。
宋玉《神女赋》中所说: 毛嫱遮上衣袖,不足法式;西施掩住面容,比之逊色。
这就属于事对一类。
王粲《登楼赋》中所说: 钟仪被囚禁在晋国,仍然弹奏楚声;庄易做高官于楚国,病中仍发出越吟。
这就属于反对一类。
张载在《七哀》诗中所说: 汉高祖怀念家乡枌榆,光武帝思念家乡白水。
这就属于正对一类。
这几种对偶中,司马相如的对句只由内心组辞而成,所以言对比较易作;宋玉是征引前人故实成对,所以事对比较难作;王粲是用被囚和官显两种相反的人来说明 人情同于怀土 ,所以反对是较好的;张载的出句和对句都是说帝王怀乡,所以正对是较差的。
无论言对事对,都各有反正两种,照此推究,各种对偶的类型就很清楚了。
张华的《杂诗》中说: 远游的雁并翅飞翔,归来的鸿连翼而飞。
刘琨的《重赠卢谌》诗中说: 孔子听说获麟而悲伤,孔丘因鲁国打猎获麟而哭泣。
这种重复,就是对偶中多余的枝指了。
因此,真正美好的言对,以精巧为贵;高明的事对,必求其恰当。
如以两事相对,而优劣不相称,就如驾车,左边是良马而右边是劣马。
若所写事物是孤立的,没有什么和它相对,就像只有一足的夔跳着走路了。
即使有了对偶,但没有奇异的同类,缺乏特殊的文采,写得平平常常,就会让读的人昏昏欲睡。
所以,必须做到事理圆合,对偶精密,有如双双璧玉的章采;并交错运用偶句和散句,就像用各种不同的佩玉加以调节,这就是完美的俪辞了。
按照这种要求来思考,运用对偶的道理自然就清楚了。总结:
事物本身自然成双,文辞也往往俱有对偶。
创作中能上下左右兼顾,偶辞的精巧及其所含意味就能同时得到表现。
这种对偶像光彩的并蒂鲜花,具有明净的千姿百态。
对偶句和单句都加润饰,就如那兼有各色玉器的杂佩。
所谓 乐府 ,是用宫、商、角、徵、羽的音调,来引申发挥诗意,又用黄钟、大吕等十二律来和五音配合。
不但传说天上常奏《万舞》,而且上古葛天氏的时候也曾有过八首乐歌。
此外如黄帝时的《咸池》、帝喾时的《五英》等等,现在都无从考究了。
以后夏禹时涂山女唱 候人兮猗 ,是南方乐歌的开始。
有娀氏二女唱 燕燕往飞 ,是北方乐歌的开始。夏代孔甲在东阳作《破斧》歌,是东方乐歌的开始。商代整甲在西河想念故居而作歌,是西方乐歌的开始。
历代音律声调的演变,是很复杂的。
宣帝时所作的乐章,常常模仿《诗经》中的《鹿鸣》。到元帝、成帝时,渐渐推广淫邪的音乐。因为雅正的音乐不能适应一般人的爱好,所以难于发展。
后汉的郊庙祭祀,由东平王刘苍写了新的歌辞;辞句虽文雅,但音节上却与古乐不同。
到三国时魏的曹操、曹丕、曹睿,他们的气质高朗,才华美妙,用古题乐府写时事,音节也美妙而和平。
但读了曹操的《苦寒行》、曹丕的《燕歌行》等作品,觉得里边无论叙述宴饮或哀叹出征,内容都不免过分放纵,句句离不开悲哀的情绪;虽然直接继承汉代乐府诗,可是比之《韶乐》、《大夏》等古乐却差的远了。
到了晋代,傅玄通晓音乐,写了许多雅正的乐歌,来歌颂晋代的祖先;张华也写了一些新的篇章,作为宫庭的《万舞》。
但杜夔所调整的音律,节奏舒缓而雅正;而晋初荀勖所改制的乐器,音节却比较感伤而急促。所以阮咸曾批评他定的不协调,后来有人考查了古代的铜尺,才知道荀勖改的不对。
可见和谐的乐曲之所以能达到精妙的地步,是要各方面相配合的。
由此可知,诗句是乐府的核心,声律是乐府的形体。乐府的形体既然在于声律,那么乐师必须调整好乐器;乐府的核心既然在于诗句,那么士大夫应该写出好的歌辞来。《唐风》中说: 喜爱娱乐,不要过度。
季札称之为有远见。《郑风》中说: 男男女女互相调笑。
季札认为这是亡国的预兆。由此可见季札听《诗经》的演奏,并不仅仅是注意它的声调。
至于后来乐府诗中,写缠绵的恩爱或者是决裂的怨恨;把这些不适当的作品制成谱,怎能产生良好的音乐呢?但是一般流行的,主要倾向于新奇的乐章。雅正的乐府诗是温和严肃的,人们听了都厌烦得打呵欠、瞪眼睛;对奇特的乐府诗就感到十分亲切,人们听了就喜欢得拍着大腿跳起来。所以诗句和声调都走到邪路上去,从此越来越厉害了。
乐府的辞句就是诗,诗句配上声律就变成歌。声律配合辞句时,如果辞句过于繁杂,便难于节制。
所以曹植说,左延年善于增减原作,太多了便删去一些。这说明歌辞应该注意精炼。
试看汉高祖的《大风歌》,以及汉武帝的《李夫人歌》,辞句并不多,而歌唱者很容易配合音节。
后来曹植、陆机等人,都写过较好的诗,但并没有令乐师制谱,所以不能演奏。
一般人认为他们的诗不合声律,其实这是没有经过仔细考虑的挑剔。此外,还有传说黄帝令岐伯制《鼓吹曲》,到汉代又出现《饶歌》和《挽歌》等等;虽然内容有军事和丧事的区别,但都算是乐府的一种。还有缪袭的作品,也值得我们注意。
从前刘向整理文章,把 诗 和 歌 分开;所以我现在另写这篇《乐府》,以表示其间的区别。
总结:
各种乐器产生种种动听的音乐,而好的歌词却是其中的主干。
首先在乡村里产生了歌谣,宫廷中谱制成种种乐章。
卓越的古乐很难继承,不正当的音乐却容易开展。
从这里不仅看到了音乐的演变,更可看出礼法的盛衰。
大舜曾说: 书写以记载过错。
因为书是用以记载时事的。
凡是古代圣贤的言辞,都总称为书;书的作用,主要就是用来记言的。
扬雄就说: 言,是人的内心发出的声音;书,则是表达心思的符号。
发出声音,写成文字,君子与小人的不同就表现出来了。
所以,书就是舒展的意思。
把言辞舒展散布开,写在简板之上,就成了书;《周易·系辞》用《夬卦》来象征书契,就是取文字以明确断决为贵的意思。
夏、商、周三代的政务不多,书面的文件也很少应用。
到了春秋时期,诸侯之间聘问频繁,持书往来的使者很多:如秦国大夫绕朝赠策书给晋国大夫士会,郑国大夫子家派使臣送信给晋国大夫赵盾,楚国的屈巫从晋国送信给楚公子侧,郑国大夫子产寄信劝告晋国的士匄。仔细读这四封书信,其辞就像在相对面谈。
又如滕文公死后,鲁国大夫叔弓为使者到滕国送弔书。
由此可见,春秋时期的外交使节,大都已经携带书面文件了。到战国时的献书,多用奇丽的文字组成。汉以后的书札,文辞气度纷纭复杂。
读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东方朔的《与公孙弘书》、杨恽的《报会宗书》、扬雄的《答刘歆书》等,写得志气宏大,各有异采;都是组织辞采于尺素之上,字里行间荡漾着方寸之心。
到东汉时期的书记,则以崔瑗写得最好。
三国时的阮瑀,曹丕称其 书记翩翩 ;魏文帝搜集孔融的遗作,即使半片竹简也要收录;应璩爱好缀集时事,很注意书记的写作:但这已是较差的作者。
魏末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就是志气高大、文辞宏伟的作品了。西晋赵至的《与嵇茂齐书》,是年轻人的心情激切之作。
至于西汉陈遵,他口授下属作书,数百封信,各有不同用意;汉末祢衡代黄祖写信,该亲该疏,各得其当:这两位又是作书的偏才了。
仔细总结书这种体制,本在于把话说透彻,是用以舒散郁积的心情,表达美好的言行;因此,应该条理畅达而放任志气,从容不迫而悦其胸怀。
能够条理畅达和从容不迫,就有效地发挥相互赠答、交流思想的作用了。
至于尊贵有别,就须严肃地合于礼仪。战国以前,君臣上下都用书;到秦汉时期确立仪法,臣下对帝王开始用表奏;在诸侯王国中,也称 奏书 ;如西汉张敞对胶东王太后的奏书,其意义是美好的。
到了东汉,逐渐有了名位等级的不同:对三公上书称 奏记 ,对郡守上书称 奏笺 。 记 是言志,就是对上表达自己的情志。 笺 就是表,就是表明自己的情志。
东汉崔寔给大将军梁冀的奏记,则是崇尚谦让的好作品了;黄香给江夏太守的奏笺,就是严肃恭敬的遗范了。
汉末刘桢的笺记,写得华丽而有益于规劝,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没有论及他的笺记,因而一般人都不知道;如抛开名称而看实质,刘桢的笺记更美于他的诗篇。
三国时刘廙的《上疏谢徙署丞相仓曹属》,所用比喻极为确切;陆机自辩其枉罪的表笺,说理周密而文辞巧妙:这可算是笺表的佳作了。
查笺记的格式,上和表奏接近,下与书记相似;要像表奏那样恭敬,但没有畏惧的表示;可以像书札那样从简,但不能表现得傲慢无礼。用清丽的文笔以施展其才能,借光华的盛采以加强其感人的力量:这就是笺记的基本特点。
书记的内容十分广大,它包括各种各样的事体。笔札的名目更为繁杂,古今门类甚多。
关于总领百姓事务的,则有谱、籍、簿、录;关于医药、历法和星象占卜的,则有方、术、占、试;关于申明法令和讲兵法的,则有律、令、法、制;关于朝廷和商业方面讲求凭信的,则有符、契、券、疏;关于各种官吏之间询问事情的,则有关、刺、解、牒;关于百姓表达情志的,则有状、列、辞、谚等等。所有这些,都是从内心出发来叙述事理,在笔札上写下言辞;虽然是各种文辞的下品,却是处理政事的要务。所谓 谱 ,就是普。
编著世代相承的统系,必须完整普遍,汉代郑玄为《诗经》编的《诗谱》,就是取这个意思。所谓 籍 ,就是借。
古代每年借用百姓的劳力,要记在简板上;《左传》中所说 司晋之典籍 ,就指此事。所谓 簿 ,就是圃。
和各种草木分别种植于园圃一样,有关文案也是分类汇集在文簿里面。汉代的张汤、李广,都曾被官吏按簿问罪,就是为了辨别真伪。所谓 录 ,就是领。
如记载古史的《世本》,就是编成简策,总的记录诸侯大夫的户籍,所以叫做 录 。所谓 方 ,就是隅。
用医药治病,各有主治之疾,用药的人也专精某个方面,所以称用药之术为 方 。
所谓 术 ,就是路。
要用最精的技术推算,道路才看得清楚;《九章算术》积聚了数学的精妙,所以称之为 术 。淮南王刘安的《万毕术》,也是这方面的著作。所谓 占 ,就是觇。
根据星辰的变化来占验往来升降的吉凶,要通过观察才能看清;古人是登上观台进行观察而书写云物气色的变化,所以叫做 占 。所谓 式 ,就是则。
天地之间阴阳五行的消长盛衰,虽然变化无常,但考察其变化是有一定法则的。所谓 律 ,就是中。
乐律由黄钟起调,五声都据以正音。用法律来治理百姓,根据周代所制八法就能处理公平。用 律 这个名称,就是取公平中正之意。所谓 令 ,就是命。
发出命令,申明禁戒,有如从天而降。管仲说下令如流水,意思是使百姓顺从。
所谓 法 ,就是象。
军事上的谋略没有一定,但战术的奇正有一定的兵法,所以称之为 法 。所谓 制 ,就是裁。
由上而下贯彻执行,犹如工匠依照规矩制造器具。所谓 符 ,就是孚。
为了防上征聘召集的虚伪,就依靠出自内心的诚信。
夏、商、周三代用玉制的信物,汉代用铜虎和竹箭代替,魏晋以后从简,就改用书翰了。所谓 契 ,就是结。
上古时期的人很质朴,以结绳为契约;至今羌人胡人验数,以及商贩记钱的办法,大概就是古代结绳为契的遗风吧。所谓 券 ,就是束。
明确的约束,是为了防止虚伪。剖开约券上的文字各执一半,所以周代称为 判书 。
古代还有丹书铁券,用以确保信誓。汉代王褒的《僮约》,可说是约券的楷模了。
所谓 疏 ,就是布。
布置陈列事物,只是摘要写明其大意,所以对短小的字据叫做 疏 。所谓 关 ,就是闭。
进出都要经过门,关闭就必须慎重。各种事务决定于当时的政局,政局的顺利或阻塞是应该详细了解的。
《韩非子》中曾说: 公孙亶回虽然是圣明之相,却起于地方官吏。
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所谓 刺 ,就是达。
《诗经》的作者写诗以讽刺统治者,《周礼》中说断狱要向三种人逐一询问。
这种依次到达的方式,就像用针的刺通到底。
所谓 解 ,就是释。解释凝结积滞的问题,证验有关之事加以核对。所谓 牒 ,就是叶。
用短小的竹简编成碟,就像树枝上的树叶;汉代路温舒截断蒲叶编成牒,就是这种事例。
议论政事尚未作出决定,便用简短的牒文相商议。
牒文中更为细密的一种叫做 签 。
所谓 签 ,就是细密的意思。
所谓 状 ,就是貌:描述其本原,采取其事实。
古代贤人死后,要给他追赠谥号,同时写一篇死者生平事迹的行状,这是较重要的一种状文。所谓 列 ,就是陈。
把有关内容一一列举陈述出来,问题就显而易见了。
所谓 辞 ,就是口头上的言辞,由自己转达给他人。
《左传》中说,郑国于产善于言辞,诸侯都全靠它,可见言辞是不可没有的。
所谓 谚 ,就是直质的话。
丧弔父母的话不能有文采,所以弔辞也叫 谚 。
民间的谚语,也是有实无华的。
春秋时邹穆公说的 口袋虽漏仍在其中 ,就是这类话了。
《尚书·牧誓》中说, 古人有言,母鸡不司晨。
《诗经·大雅》说: 人亦有言,因忧而老。 这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谚语,《诗经》、《尚书》所引用过的。
至于陈琳在《谏何进召外兵》中说的 掩目捕雀 ,潘岳在哀弔之作中用的 掌珠 、 伉俪 等,都是引用民间俗语写成的。
文辞的鄙俗,没有超过谚语的了,可是古代圣贤在《诗经》、《尚书》中,也采为言谈,何况不如谚语鄙俗的种种书记,岂能忽视呢!
上述六类各四条,都包括在书记之中:其中有的本是相通的,但文意各不相同;有的完全用质朴之辞,有的则杂以文采。应根据情况的不同来确定体制,而以精当简要为贵。意思缺少一字就会不全面,一句之中多一个不必要的字也有防害。这都是各级官吏必须实行的,而为追求浮华藻饰的作者所忽略。
但有的作者其才气虽为巨著之冠,却常常疏于书札小文,这就如善于相马的九方堙,虽能识别千里骏马,却不能辨别马的毛色和雌雄。
文辞不仅可以美化作者自身,也是一个国家的光彩;因此,文坛之土,应该考虑从事实务。总结:
文章的各种支流,都容纳在笔札之中。
有的要驰骋文采,有的则运用朴质。
优秀的书札使作者声名显扬于万古,影响很快就传遍千里。
众多纷杂的政务,就靠书记得以明察。
未成形的抽象的叫做 道 ,已成形的具体的叫做 器 。
奇妙的道理难以表述说明,即使用精确的语言也无法将它的极妙之处写出来;具体事物虽容易描写,用有力的文辞更能体现出它的真象。这并不是由于作者的才能有大有小,而是因为事理本身就存在难易的差别罢了。
所以从开天辟地以来,对于声音样貌的描述,能用文辞表达出来的,夸张的修辞一直在被使用;即使是《诗经》、《尚书》中那种雅正的语言,用来教育世俗、训导世人的书籍,使用的事理一定要广博,文辞也用夸张的修饰。
所以《诗经》里面谈到高就说 山高可顶天 ,谈到狭窄就说 河中容不下一艘小船 ;谈到多就说 子孙有千亿 ,谈到少就说 百姓一个没有留下 。《尚书》里面讲到洪水包围丘陵,就说 水势漫过了天际 ;讲到殷王的士兵叛归周人,就说 流的血让杵棒都漂起来了 。
这些虽不免过甚其辞,但对于所要表达的基本意义却并无妨害。
再如猫头鹰的叫声本来是难听的,怎能真像《诗经·鲁颂·泮水》中说的,因为它栖在泮水边的树上而变得好听起来了呢?
因此孟轲曾说过: 解说《诗经》的人,不要因为拘泥于辞藻而妨害了对诗句的理解,也不要因为拘泥于诗句本身而误解了作者的原意。
从宋玉、景差开始,作品中使用夸张的修辞开始盛行起来。
司马相如继承了这种风尚并变本加厉,误谬失实的情况就更加严重了。他写到上林苑中的高楼,便说流星与曲虹好像进入了它的窗户;写到追逐飞禽的众多,竟说龙雀、焦明等奇鸟样样都能捕到。
后来扬雄作《甘泉赋》,因为深受司马相如的影响;他为了描写的奇特,就借重玉树这一珍宝;为了形容楼阁的高耸,就说鬼神也要跌下来。
还有班固在《西都赋》里谈到了比目鱼,张衡在《西京赋》中谈到了海若神等等。在现实中无法得到验证的,就会变得更加夸张,这种夸张使用没有穷尽。
此外如扬雄的《羽猎赋》,里面说要鞭挞洛水的宓妃,要她送酒菜给屈原等人;张衡的《羽猎赋》又曾说,要把水神玄冥囚禁在北方的荒野。可是,那美好的洛神,不是鬼怪;而这水神玄冥,也不是妖魔;他们这样不切实际地任意描写,难道不是太粗疏了吗?
这样写不过要想增加声势,便把事情写得夸张一些,却显然违背了义理。
但这些作品在描绘山海的状貌和宫殿的形势上,都能充分表现出那种宏伟高大、光辉灿烂的壮观;色彩的鲜艳有如融融的火光,楼台的高耸富有飞动的气势:所有这些,都是依仗夸张手法来表现出事物的形状,借助修饰文采来显示事物的奇特。
因此,后来许多才人发扬了这种风气,凭借着这种声势。
他们振翼高举,势将奋飞;踊跃奔腾,耻于缓步。
他们如果写繁盛,即使是春日丽景也不如这般鲜艳;如果写衰萎,即使是荒凉的寒谷也没有这样萧条。
写到愉快,文字好像带着欢笑一齐来到;写到悲伤,音调好像和哭泣同时并至。
音律的产生,原是从人的声音开始的。
人声具有五音,来自先天的气性,古代帝王就是根据人声的五音来创作乐曲。
由此可见,乐器的声音是模仿的人声,而不是人声音仿效乐器。
所以,语言是构成文章的关键,更是表达思想的枢纽;至于语言的音韵,则是求其和人的口吻协调而已。
古代教唱歌,首先要琢磨发音的方法,使疾呼合于宫音,徐呼合于徵音。
属清声的徵、羽二音强,属浊声的宫、商二音弱;高亢的喉音和伸直的舌音各异,聚合的唇音和急激的齿音有别,强音和弱音相对:这些区别都是很明显的。
如果弹琴时声音不协调,自然知道对弦柱加以调整;写文章时要是声律失调,就不易弄清从何调整了。
琴弦发出的声音,尚能使之和谐,发自作者内心的声音,反而不能和谐,这是什么原因呢?
主要就因为在外的声音容易辨识,内心的声音不易认清。
在外的声音容易掌握,是由于可以用手决定琴弦;内心的声音不好控制,则由于声音和心思纷乱不一。这只能从掌握音律技巧来求得解决,是难以用文辞说明白的。
所有声音都有飞扬下沉两种,音响有双声叠韵两种;双声字中间被其他字隔开,就往往不协调,叠韵词分离在两处,就必然违背声律;一个句子的字声全是低沉的,声音就像要断气一样,全是高昂的,就一直上升而不婉转:应使低昂之声像转动辘轳一样相互交错,像鱼龙的鳞甲那样整齐排列;声律的适当配合稍有错乱,就会前阻后碍,这种毛病,就是文人文章佶屈聱牙。
这个病根,在于作者爱好诡奇;一心去追逐新奇,就造成发音的杂乱。要想解除这种毛病,首先必须坚决割断对怪异的爱好。
左边受阻就从右边想办法,后边积滞就疏通前面,这就可使声音转动在口中,像振动玉器玲玲作响;悦耳的辞句,如成串的珍珠相联不绝。
所以,表达思想感情的作品,好坏寄托在吟咏上,诗歌的滋味从句子的安排中流露出来,工夫全在句子的 和 与句未的 韵 上:不同字调的适当配合就叫 和 ,同韵的字相呼应就叫 韵 。
句末用韵是有定的,确定之后其余的韵都好处理;句子的和谐有高低抑扬的不同,要句子之间配合好就比较困难了。
一般散文容易写得精巧,但要把一篇散文的声律调配和谐就很难;诗歌写作虽不易精巧,押韵却是比较容易的。
声律上很多细微不明显的变化,虽然不能一一讲到,但举其大要,基本上不出以上所论。
至于声律的全面调和,犹如吹奏可以和众声的籥;回旋地运用声韵,就像调和较复杂的瑟。
调和瑟音须要移动弦柱,所以常常会出现不协调的情形;籥的管、孔有定,因而任意吹奏都可一致。
曹植和潘岳的作品,就如吹籥的无处不谐;陆机和左思的作品,就像调瑟的常有不和。
这只是略举大概,其他作家作品可由此类推。
此外,《诗经》的作者运用音韵,大都清楚明白;《楚辞》夹杂楚国的方言,所以其中音韵不清楚明白的很多。
到西晋张华论韵,曾说陆机作品中的楚音很多;他的楚音正如《文赋》中所说的 不能改变 。这就可说是屈原作品的余响,却失去了《诗经》正统音调。
韵,却失去了《诗经》正统音调。所以音韵用得正确,文势好像圆转和畅;不正确的韵,比把方木装进圆孔更不合适。
能避除这种不和,那么用韵就没什么大毛病了。
作家才识精深的,会剖析字句声韵,学识疏浅的,用韵好像偶然碰上,像风吹箫孔而发声,像南郭先生滥竽充数罢了。
古人身佩玉器饰品,而且走路时要使左边玉器碰击发出宫音,右边发出徵音,来调节步子,使声调不失掉该有的秩序。
何况关于写作音调构成文章的声律,怎能忽视呢?总结:
表明情志,应该高远;安排音韵,则须细密。
声音发自心胸,协调在于口吻。
声韵要如咸盐酸梅配合得当,把榆实、堇菜调和得味美可口;只要摈除那些不正之音,和谐的宫商就自然明显。
昔日尧舜时代的臣子,在表述政事及意见时都口头表达,到了秦汉时期,给皇帝上的公文叫作 奏 。
陈述国家大事,进献礼仪典章,报告紧急变故,弹劾官员的错误,统统称为 奏 。 奏 ,即 进言 之意。
是臣子进奏陈述,把情况说给天子听。
秦始皇建立秦朝后确立 奏 的名称,但是当政的法家人物缺少文采。
看丞相王绾上书称颂始皇功德,语言质朴而意义浅近,李斯的《治骊山陵上书》,叙事简略且内容虚假。政治没有恩泽,从奏章上就看得出。
汉代之后,向皇帝陈述政事有时称作 上疏 ,使用的是儒雅的文辞,文采突出。
像贾谊陈述农业重要性的《论积贮疏》,晁错议论对外用兵的《言兵事疏》,匡衡建议订立郊祀之礼的《奏徙南北郊》,王吉劝谏实行先王礼制的《上宣帝疏言得失》,路温舒建议以德政代替酷法的《尚德缓刑书》,谷永劝谏皇帝不要沉溺神仙方术的《说成帝距绝祭祀方术》等。
这些奏疏说理中肯周全,文辞明白通畅,是符合奏章体制的。东汉也有很多贤臣,从来不把好的评论隐匿不发,杨秉上疏发表对灾异的见解,陈蕃上疏表达对赏罚制度的愤懑,表现得非常有骨气。
张衡上疏指摘史官修史中的不当,蔡邕上疏对比朝廷制度的不合理,这些人都是学识渊博、见地明确的人。
曹魏时期,有文采和理论修养的人接连出现,比如高堂隆借天象变动劝谏皇帝不建豪华宫室,黄观奏请有关教学的事情,王朗奏请皇帝节省,甄毅建议对选拔官员进行考核等,这些奏疏都是臣子们恪尽职守的证明。
西晋多难,祸患不断,刘颂罢相后仍关心国家大事,上疏陈事;温峤对劳民伤财感到不安而上疏劝谏。
这些都是体察国事的衷心劝谏啊! 奏 这种文体,根本在于明确可信忠厚诚信,强调辨别分析和通达事理。
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胜任,广博的见识以穷达事理;参考古人来驾驭今事,抓住要害以处理繁杂:这就是 奏 的基本要领。
至于揭发检举罪过的奏文,是用以严明法纪、廓清国政的。
从前周代的太仆,专门负责纠正过失和错误;秦代的御史大夫,负责掌管弹劾法令和文书;汉代设置御史中丞,则是主管弹劾罪过的监察官。所以,既然身为执法严厉的监察官,就应磨炼其气势,以求把弹奏写得像笔下生风、纸上结霜那样劲厉。
读汉代孔光对董贤的弹奏,是如实列举其罪行;汉末路粹对孔融的奏本,却是捏造罪名。
由此可见,在弹奏的写作上,名儒和险士的用心是大不相同的。
至于西晋傅咸,为人刚劲正直,因此弹奏写得有力而深刻;东晋刘隗虽严峻正直,他的弹奏却写得有些粗疏:这也是各有其不同的情志所致。
后世的弹奏文,相互参酌,在不断运用中虽有新的发展,但和古代的基本格式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可是,制造铠甲的工匠是为了使人安全,制造弓箭的工匠,却是希望使人受其伤害;弹奏是为了纠正罪恶,也就势必写得深刻严峻。
《诗经》里面批判毁谤好人的谗人,说要把这种人投给豺狼虎豹;《礼记》中痛恨无礼的人,把他比作鹦鹉和猩猩。
墨翟攻击儒家,称之为公羊和大猪;孟轲讥讽墨家,就比之为禽兽。
《诗经》、《礼记》、儒家、墨家,尚且如此,严峻的弹奏之文,又怎能避免?
所以,一般人写这种文章,都是竞相辱骂,吹毛求疵,尖刻得深透骨髓,甚至以谩骂为能,大都失于折中。
如果开辟礼的大门和义的道路,就可以此为准则,对不通过 礼门 越墙而过的人,就砍他的手,不走 义路 而走小道的人,就断他的脚;何须用暴躁丑恶的言辞,以无理谩骂为工巧呢?
所以,确立规范,衡量取舍,应以表达要义为主。
必须做到说理有常规,用辞有法度,取法家的判断精神,用儒家的文辞采饰,不畏强暴的权势,使盛气流贯于笔墨之中;也不放任诡诈欺骗的人,使声势振动于竹简之外,这就可说是御史大夫的杰作,正直的壮举了。所谓 启 ,就是开。
商王武丁曾说, 打开你的心窍,浇灌我的心灵 ; 启 就是取这个意思。
西汉景帝名 启 ,为了避讳,所以两汉时期的奏启不用 启 这个名称。
到魏代的笺表中,才开始用 启闻 ,或者在奏事的最后说 谨启 。
晋代以后, 启 的运用相当普遍,而兼有表奏的作用。
在陈述政见、议论国事上, 启 是 奏 的分支;在辞让封爵、感谢恩典方面, 启 是 表 的枝干。
奏启的写作,必须整饬得合于法度,紧缩音节,抓住要害,简明轻快,有一定的文采,但不能浮夸,这就是 启 的基本要领了。
此外, 表 奏 这类文体讲求言辞的确切,成为 谠言 。
所谓 谠 ,也就是纠正偏差的意思。
如果 表 奏 出现了偏差,就是对《尚书》 不偏不倚,才能让王道久远广阔 的违背。
只有说话不出现偏颇,才能叫作 谠言 。
汉成帝称赞班伯说出的话就是所谓的 谠言 ,就是因为他的话中正而没有偏倚。
晁错受委派学习《尚书》,回去后就上奏说 便宜 ,所以后代 便宜 一类的奏书,都会加上密封,是为了保守其中的秘密。
王臣不考虑自身的安危,说出来的话一定是正直的,活着的意义就是做好政事,所以用不着说空话。总结:
要整顿必讲直话的监察机构,以肃清政教风纪。
奏启的写作,笔要如宝剑那样锐利,墨要像剧毒的鸩酒那样猛烈。
虽应深入刺骨,但不要用谗言伤人。
这样,用奏启来提供政见,陈述事宜,就一定能胜任其事。
讲述天、地、人三才不变道理的书籍叫做 经 。
所谓 经 ,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不可改易的伟大教典。
经书取法于天地,征验于鬼神,深究事物的秩序,从而制订出人类的纲纪;它们深入到人的灵魂深处,并掌握了文章最根本的东西。
三皇时产生了《三坟》,五帝时出现了《五典》,又加上《八索》、《九邱》等古书;它们经过长期的流传而不清楚了,后来的著作越来越错综复杂。
自从经过孔子对古书的整理,它们的精华都放射出光芒。于是,《易》的意义有《十翼》来发挥,《书》中指出了 七观 ,《诗》里分列出四部分作品,《礼》明确了五种主要的礼仪,《春秋》中提出五种记事条例。
所有这些,在义理上既有陶冶性情的作用,在文辞上也可称为写作的典范;因此可以启发学习,培养正道,让本身明白的道理更加显著。
但是自然之道的基本精神十分微妙,圣人的见解卓越;就像高大的墙能包容宽广,千万斤重的大钟,决不会发出细小的声音来。
《易经》是专门研究自然的道理的,讲得精深微妙,可以在实际中运用;所以《系辞》中说:《易经》的意旨深远,辞句有文采,说的话符合实际,但其中讲的事情难以明白。
孔子读这部书时,三次翻断了系竹简的皮绳,可见这部书是圣人深奥哲理的宝库。
《尚书》主要记载古代王者的语录,只是文字不易理解;但只要通过《尔雅》了解古代语言,它的意思也就简单了。
所以子夏赞叹《尚书》说: 它像日月那样明亮,像星辰那样清晰。
这无非是赞美《尚书》记的很清楚明白。
《诗经》主要是抒发作者思想情感的,它的文字和《尚书》一样不易理解;里边有《风》、《雅》等不同类型的诗篇,又有 比 、 兴 等不同的表现方法,文辞华美,比喻曲折;讽诵起来,可以体会到它温柔敦厚的特点,所以它切合了圣人的情怀。
《礼经》可以树立体制,它根据各种事务来制订法度,其中的条款非常详细周密;如果照它去实行,效果一目了然;任意从中取出一词一句,也是十分珍贵的。《春秋》这部书在辨明道理上,一个字就能显示出赞美或批评来。
例如 陨石五块 六只水鸟倒飞 ,这是用文字的详尽来显示写作的技巧; 宫门和门前两观失火 ,则用先后次序的不同来显示主次。《春秋》委婉曲折、用意隐晦,确实非常深刻。《尚书》文辞古奥但内容明确易懂;《春秋》文辞简单,但意义深奥难懂。
这就是说圣人文章辞藻各有特色,形式和内容各不相同。
后世的人向它们学习,一点不嫌太晚;前代先贤用了很久也不嫌过时。经书的伟大作用,可以说像泰山云雨洒遍天下,又像黄河之水可以使周围千里都得到灌溉。
所以论、说、辞、序等体裁,都从《周易》开始;诏、策、章、奏等体裁,都发源于《尚书》;赋、颂、歌、赞等体裁,都以《诗经》为本源;铭、诔、箴、祝等体裁,都从《礼经》开端;纪、传、盟、檄等体裁,都以《春秋》为根本。这些经书都为后世树立了最好的榜样,替文章的发展开辟了极为广阔的领域。
因此,在创作上任凭诸子百家怎样驰骋活跃,归根到底总是超不出经书的范围。如果能根据经书来制定文章的格式,学习经书中的词汇来丰富语言,这就如同靠近矿山来炼铜,煎熬海水来制盐。
所以如果能够学习圣人经典来写文章,这种文章就能基本上具备六种特点:第一是感情深挚而不欺诈,第二是教训纯正而不杂乱,第三是所写事物真实而不虚妄,第四是意义正确而不歪曲,第五是风格简练而不繁杂,第六是文辞华丽而不过分。
扬雄用玉必雕琢然后才能成器作比喻,说明五经里面也必须有文采。
人的德行决定着文章的好坏,而德行又是通过文辞表现出来的。
孔子用 文、行、忠、信 四项来教育学生,而把 文 放在首要地位;正如美玉必须有精致的花纹一样, 文 是和其他三项相配合的。
后世的人在勉励德行、建树功名上,都知道要向圣人学习,只有在文章的写作上,很少学习圣人的经典。
因此,楚国宋玉等人的作品就比较艳丽,汉代更出现了许多过分铺排的辞赋。
真是一切文章的祖宗。
由于情趣各有不同,因而创作手法各自变化,但没有不是按照情思确定体裁,就着体裁形成文势的。
这种文势,顺承便利自然形成。
如同机弩发射,箭矢笔直飞出,山溪曲折,水流湍激回旋,是自然趋势。
圆的体积合乎圆规,它的体势自然转动;方的体积合乎矩形,它的体势自然稳定:文章的体裁和文势,就是这样罢了。
所以模仿经典作品来写作的,自然有典雅的好处;效法《离骚》命意创作,必然归进华丽卓越一类;文意浅显切实的,大都不够含蓄;词语简练的,大都和丰富多彩不符合。这好比激流不会有微波,枯槁树木没有浓荫一样,是自然趋势。
因此绘画讲究色彩,文辞要尽力表现情感。调和颜色,画的狗马才有形状区别,情感交错融合,使文章的雅俗各具不同体势。
作者所模拟的范文,各有师承,虽然相互没有严格界限,却很难越过。
然而精于写作的人,善于融合各种体势。新奇和正规的体势虽相反,却能融会贯通,刚毅和婉柔的体势虽不同,定能跟随时机得以运用。
如果爱好典雅而厌恶华丽体势,那兼通方面就有偏失了,好比夏朝争论弓好还是箭好,可只拿其中一样是不能发射的。如果典雅和浮靡体势统一到一篇作品,就破坏了统一体势,就像楚人既夸矛又夸盾,弄得两样东西都卖不掉。
所以总括各种体势,其功效在于权衡辨别,像音乐有宫商五音,色彩有朱紫五色般,文章要随体势变化调配。
比如奏章这些文体,以典雅为标准;赋颂诗歌这些文体,以清丽为规范;符檄书移这些文体,以明确果断为楷模;史论序注这些文体,以简明扼要为榜样;箴铭碑诔这些文体,要求广博深刻;连珠七辞这些文体,要求巧妙华艳。这是根据不同体裁构成不同文势,适应变化而有的功效。
虽原则时机互相关联,节目礼仪相互交错,但好像五色锦缎,还要用各自本色作底子。
桓谭曾说: 作家各有自己的喜爱,有的爱好浮浅华丽,而不懂得朴实;有的爱好繁多,而不懂得简要。
曹植也说: 一般文人,有的喜爱文采丰富,意义深隐;有的喜爱清楚明白,描写细致入微:各人习尚不同,致力于写作也就互异。
这是从作家来讲各人的趋势不同。
刘桢又说: 文章的体势,不外是刚强或柔弱;能做到文辞已尽而体势有余的,天下不过一二人而已,这样的作者是不可多得的。
刘桢这里说的,又牵涉到文气问题。
不过,文章任其自然之势,势必有的刚强,有的柔婉,不一定要慷慨激昂的,才算文章的体势。
此外,陆云说他自己: 从前谈论写作,常重视文辞而忽视情志,注意文章体势而不求文句润泽。后来听到张华的议论,便信从他的话了。
其实情志本来重于文辞,而文章体势也应该讲究润泽;陆云可以说是先走错了路,后来又能改正的了。
近来的作家,大都爱好奇巧。推究这种新奇的作品,是一种错误的趋势造成的。由于作家们厌弃过去的样式,所以勉强追求新奇;细看这种不正当的意向,表面上好像颇不容易,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方法,不过是故意违反正常的写法而已。
在文字上,把 正 字反写便成 乏 字;在辞句上,把正常的写作方法反过来就算是新奇。
学习新奇的方法,必然把文句的正常次序颠过来,将应写在上面的字写到下面去,把句中的字改到句外去;次序错乱不正常,就算是新的色彩了。
本来大路很平坦,有的人偏要走小路,无非是为了贪图近便:正常的文句本来很清楚,有的人偏要追求反话,无非是为了迎合时俗。
但和旧式相同的作品,是靠新颖的内容而写得精巧的;勉强求新的人,反因与体制不合而变成怪诞了。
熟练的老手,能够掌握正常的方法,来驾驭新奇的文句;急于求新的人,则一味追求奇巧,因而违反了正常。这种趋势如果发展下去而不纠正,文章体制就会越来越败坏。
要掌握好这种情况和方法,不是很值得思考吗?总结:
有了事物的形体,就形成这种事物的趋势,形和势是紧紧联系着的,急流回旋,好像圆形的规;射出箭去,直得像工匠的墨线。
根据事物的便利而进行写作,内容和形式就可能得到很好的结合。
如果走弯路学新奇,就会像学习邯郸步法的寿陵人。
北极星处于天的正中,帝王受命南面而治,就像北极星那样来治理天下,养育百姓;因此,怎能不颂扬其功德,刻下他的伟大事迹呢!绿图中说: 变化不定,杂乱纷纷,万物都发育滋长。
这是讲至上之德所达到的。
丹书中说: 道义胜于私欲就吉利,私欲胜过道义就凶险。
这是指要加以警戒和慎重。
因此,警戒慎重可以使道德高尚,至上之德可以化生万物,所以古来七十二个帝王,都曾到泰山来举行封禅典礼。
传说黄帝生来神奇灵异,可以享受很多福瑞,在泰山的岩石上铭刻功绩,在荆山下冶铸铜鼎。
大舜巡视山岳的事情,在《尚书·舜典》中有着明确记载。
周成王和周康王封禅的典礼,在纬书《乐经·动声仪》中也有记载。
到了东周齐桓公称霸时,曾经想要按照帝王的礼节来封禅;管仲以没有奇怪的景象出现不适合封禅为由加以劝阻。
由此看来,在石碑上刻下功绩,只适合于帝王。
不过管仲所说的要出现西海的比翼鸟、东海的比目鱼、南方的三脊茅以及北方的黄米等祥瑞,不过是一些空话,根本无法验证,封禅只要帝王的功德宏大就可以了。
司马迁在《史记》中将《封禅书》作为《八书》之一,对封禅进行了清楚地表述,由此看来封禅确实是祭天的重大典礼;而铭刻功绩以表示祝福和祈祷是祭天中最重要的场面了。
秦始皇在泰山上铭刻了自己的功德,此文出自李斯之手,具有法家文辞的特点,缺少圆润宏达的风格。虽然它看上去比较粗糙,却十分有力,是当时文采不错的作品。
展望两汉,封禅的礼节十分盛大而隆重,比如西汉武帝在肃然山封禅、东汉光武帝在梁父山封禅,歌颂他们功德的封禅文章,都出自大家之手。
司马相如的《封禅文》,是汉代第一次出现的佳作。
它道出了封禅的开始,对历代的帝王进行了叙述,展现了美好的福瑞,同时反映了宏伟的功业,对武帝进行了歌颂,说他的功绩超越了以往,对他的美德进行了歌颂,称武帝贤于列圣;用吉祥的符瑞来歌颂,用泰山企盼帝王的临幸来赞美。这篇文章最后由司马相如写成了《封禅文》,可以认为是汉代禅文的新作。到东汉光武帝时的《泰山刻石文》,则出自张纯之手。
它在开始的时候是学习《尚书》,末尾的地方却写的像是祝辞;其中引用了很多纬书,对西汉末年的战乱进行了叙述,对光武帝的武功文德进行了颂扬,叙事符合现实而且说理正确,虽然文采欠佳,但是内容充实。
上面这两位所写的封禅文,都铭刻在了泰山上的岩石上。
至于扬雄的《剧秦美新》,班固的《典引》,虽然没有刻石,所写都是有关封禅的事。
读《剧秦美新》,它的写作显然是模仿司马相如的《封禅文》;其中多用隐约诡诈的言辞,因而写了不少神怪之事。但它的整个结构相当严密,文辞有条理而圆和畅通。扬雄自己说写这篇作品已 极尽思考 ,可见他是用尽全力了。
《典引》的描写,雅正而优美;这是作者考察了前人的得失,因而能掌握得当;它表达意义、组成文章,写得富有文采而又巧妙。
所以班固曾说: 《封禅文》虽然华丽却不典雅,《剧秦美新》虽然典雅但不核实。 这岂不是考察了前人的作品就易于认识明确,循其体势就容易收到功效吗?
至于魏初邯郸淳的《受命述》,不过攀附前代名作,风力不足;写得好像颂体,虽然文理还有条不紊,却很平庸而不高超。
到曹植的《魏德论》,是假设主客的议论,一问一答,文势迂缓,长达千言;费劲不小,却收效甚微,缺乏力量和光芒。
这种文体的作用,是一个时代的典章制度。
在写作上开始考虑布局时,必须明确其总的面貌。要如《伊训》、《尧典》一类著作树立主干,从宏伟富丽方面来选择言辞,使内容合于古意而不致深奥不明显,文辞新颖而又不流于浮浅,内容能放出光芒,文辞能利如锋刃,就是最好的作品了。
即使古人把道理讲完,方法用尽,后世作者必将有所继承,但只要在文采上不断创新,就一定会超过前代作者。总结:
封禅时在泰山上刻下帝王的功业,是称扬帝王来报答上天授予美命。
远听那高山之上,美妙的声音十分动人。
树立的石碑高入云霄,封禅的文章传遍八方。
封禅大法凝成的佳作,腾空飞舞,有如虬龙。
圣人先哲将永恒不变的训导称作 经 ,将解释 经 的精义、阐述 经 的义理的著作称作 论 。 论 ,即道理,道理正确,便不悖于圣人先哲之意,经书的原意也不会受损。
从前,在回答弟子和时人问题时,孔子说了很多精妙的话,在他死后,弟子们就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因为谦虚不敢称作 经 ,只称作《论语》。
后人写论文、论著时,就开始称作 论 。
在《论语》以前,一般的 经 中不以 论 作书名、篇名。
《六韬》中的两篇论一一《霸典文论》和《文师武论》,大概为后人追加!
详察 论 这种文体,存在着各种支流:陈述政事的,与议论文和说理文要求相同;注释经书精义的,与传文、注释相近;辩论历史的,与赞辞、评语意义一致;诠释文章的,与序文、引言一致。
所以, 议 即要说适宜的话; 说 即说令人感觉动听服膺的话; 传 即将老师的话向后世转述; 注 即对经书字词意义的解释; 赞 即说明经书全文的意义; 评 即对经书做出公平的评论; 序 即对原文内容的次第顺序给出交代; 引 即用引述法说明正文内容。
这些文体虽然存在着名称上的区别,但都是论述道理的。所谓 论 ,综合各家说法,即深入探讨某一义理的文章。
所以,庄周的《齐物论》,以论作为篇名;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列出了六篇 论 。
汉宣帝时,皇帝召集儒生在石渠谈经论艺,汉章帝在白虎观与众儒生讲读 五经 ,都是为了对圣人之道进行阐释,讨论其中的异同,其实是谈论论文的文体形式。
班彪的《王命论》,严尤的《三将军论》,就已能将情理表述明白,并借用史实论证了。
等到曹魏时期,曹操刚刚建立霸业不久,就兼用名家和法家学说巩固统治,从傅嘏、王粲的论文就可以看出,时人已能熟练运用相关理论了。
正始年间,当时文人仍然注重继承前代文风。受何晏等人的倡导,讲玄之风开始盛行,于是老庄学说大行其时,与儒家思想平分秋色。
详细观览傅嘏《才性四本论》,王粲《去伐论》,嵇康《声无哀乐论》,夏侯玄《本无论》,王弼《易略例》,何晏《道德论》等,都是有别于前人的匠心之作,笔锋新颖,论述精密,算得上论著中的精彩之作。
此外,像李康《运命论》,在论述命运上与王充《论衡》相同,但文采却远超《论衡》;陆机《辨亡论》,模仿贾谊《过秦论》而作,却远比不上它。
即便这样,它们也是这类文章中较好的了。再如晋代宋岱、郭象等人的著述,都能敏锐地触碰到事物变化精深微妙的境界;同为晋代的王衍和裴□,则是在 尚无 和 崇有 上展开辩论和交锋。
他们都是创名当世又扬名后世的著名人物。始终坚持 有 的人,是将眼光拘泥在形体上;而始终坚持 无 的人,又囿于无声无形的 虚无 之中。
白白地对义理进行精辟的片面解释,却没能求得正确且全面的道理;探索到了神妙深奥的自然之理,只有佛学 有无不分、无思无欲 那样的最高境界吧?
东晋时期,文人们都开始清静无为的玄学空谈,即便有所创新,也是对前人的引述罢了。
至于此时张衡的《讥世论》,非常像是以俳优戏子的口吻开玩笑;孔融《孝廉论》也只说些玩笑话了;曹植《辨道论》就跟抄书没什么差别了。
如果写作论述时不能坚持正道,就不如不写了。
考察 论 这种文体,主要是用以把是非辨别清楚。
不仅对具体问题进行透彻地研讨,并深入追究抽象的道理;要把论述的难点攻破钻通,深入挖出理论的终极。论著是表达各种思考的工具,用以对万事万物进行衡量。
所以,道理要讲得全面而通达,避免写得支离破碎;必须做到思想和道理统一,把论点组织严密,没有漏洞;文辞和思想密切结合,使论敌无懈可击:这就是写论文的基本要点。
因此,写论文和劈木柴一样,以正好破开木柴的纹理为贵。
如果斧子太锐利,就会超出纹理把木柴砍断;巧于文辞的人,违反正理而勉强把道理说通,文辞上看起来虽然巧妙,但检查实际情形,就会发现是虚妄的。
只有有才德的人,能用正当的道理来说服天下之人的心意,怎么可以讲歪道理呢?
至于注释经典的文字,是把论述分散在注释中,这种碎杂的注释虽有别于论文,但会总起来就和论文相同了。
不过像秦延君注《尚书·尧典》的 尧典 二字,就用了十多万字;朱普注《尚书》,用了三十万言;这就为通达的学者所厌烦,而耻于从事烦琐的章句之学了。
如毛亨的《毛诗诂训传》、孔安国的《尚书传》、郑玄的《三礼注》、王弼的《周易注》等,其传注都简要明畅,这些可算是注经的典范了。
所谓 说 ,就是喜悦; 说 字从 兑 ,《周易》中的《兑卦》象征口舌,所以说话应该令人喜悦。但过分追求讨人喜悦,就必然是虚假的;所以,虞舜曾惊震谗言太多。
自来善说的人,如商代伊尹用烹调方法来说明如何把殷商治理强大,周初吕望用钓鱼的道理来说明怎样使周代兴盛;以及春秋时期郑国烛之武说服秦国退后,因而解救了郑国的危亡;鲁国的端木赐说服齐国转攻吴国,因而保存了鲁国等:这些都是说辞中较好的。
到了战国时期,七国争雄,游说之士风起云涌;他们用合纵、连横之说参与谋划,用纷坛复杂的计策来争夺权势,用圆转如弹丸的方法来施展其巧妙的辩辞,或用首先飞扬声誉以引出对方的论点,然后加以钳伏的妙术。
战国时毛遂一人的辩辞,比传国之宝的钟鼎还贵重,他的一张嘴唇,胜过百万雄狮;苏秦佩带着六国的一大串相印,张仪被封赠五座富饶的城市。
到汉代平定秦、楚之后,辩士们的活动逐渐停止。
汉代的少数说客,如郦食其被齐王田广所烹杀,蒯通也几乎被投入刘邦的汤锅。即使还有陆贾颇负盛誉,张释之的附会时事,杜钦的文辞辨析,楼护以唇舌锋利称著,他们都活动于帝王的玉阶之前,戏谈于王公大人的坐席之间;但都不过看风驶舵,迎合趋势,已没有人能逆流而上以扭转大局了。
说 贵在合于时机,或缓或急,灵活运用,不仅仅是婉言陈说,也要书写成文。
如战国时范睢的《献书昭王》,要求进言献策;秦代李斯的《上秦始皇书》,谏阻驱逐客卿;都循着情理而深入机要,言辞动听而切中要务;虽然触及帝王的某些险要问题,却能功业告成,计议符合,这就是向帝王上书方面善于陈说的了。
此外,如西汉邹阳上书吴王和梁王,比喻巧妙而道理恰当,所以,虽有危险却无罪过。又如东汉冯衍进说于鲍永和邓禹,所讲之事既不紧迫而又文辞繁多,所以虽然多次陈政言事,却很少有人重用他。
说理文的关键,是必须使之有利于时政而又意义正当;既要有助于政务的完成,又要不妨害自己的荣显。
除了欺骗敌人,就应该讲得忠诚可信。
要把真心诚意的话献给主上,用敏锐的文思来完成说辞,这就是 说 的基本特点。
可是,陆机的《文赋》却说: 说 的特点是表达明显而进行欺骗。
这是什么话呢?总结:
道理通过语言来表达,把道理陈述出来就成为 论 。
论说之词可以深究天地间的至理,说服天下人的心意。
即使抽象的阴阳变化之理,也要说得令人不疑;秘奥的鬼神之道,也同样不能隐避。
用 飞钳 等精妙的方法来说服对方,能够很快就发生阻止或劝进的实际效力。
周代的祖先和豳人的商讨,就是所谓 议 。 议 是讲求适宜,研究怎样合于事理的。
《周易·节卦》的象辞说: 君子节制礼仪,使之有定,议论德行,使之适宜。
《尚书·周官》中说: 办事必须根据古义加以评议,政事才不迷乱。
可见 议 以控制得当为贵,这是儒家经典的精神。
早在春秋时期的管仲就说过,轩辕黄帝曾立 明台之议 ,可见 议 的源头已很长远了。
唐尧时期洪水造成灾难,帝尧曾向管理四方诸侯的四岳提出询问;帝舜为了举出能任百揆等官的人选,曾向群臣征求意见,确定了禹、稷、契、皋陶、伯益等五人;夏、商、周三代办事,征询意见直到打柴草的人。
春秋时期楚国释放宋襄公,鲁僖公曾参与此事的商议。
战国时赵武灵王要换用胡人的衣服,他的叔父不同意而进行了反覆争论;商鞅在秦国变法,反对者甘龙和他进行了辩论:虽然 议 的基本法则尚未确定下来,但以上辩论是颇为可观的。
到了汉代, 驳议 的体制才正式确立。
所谓 驳 ,就是杂;议论是纷纭复杂的,所以叫做 驳 。
从两汉文化昌明之后,典范的奏议显著而完备了;当时人才济济,好的奏议充满朝廷:如贾谊代替所有老臣草议,可说是写奏议最敏捷的作者了。
又如吾丘寿王对禁民挟带弓弩的反驳,韩安国和反对与匈奴和亲者的辩论,贾捐之反对用大军平定朱崖郡叛乱的议论,刘歆关于不应毁武帝宗庙的争辩等,虽然内容和文辞各不相同,但都抓住奏议的要领了。
至于东汉张敏反对 轻侮法 ,郭躬议论秦彭并非擅自杀人,三国时魏国程晓驳斥校事官的流弊,司马芝建议再铸五铢钱,晋代何曾要求免除对已嫁妇女不合理的刑律,秦秀议论怎样定贾充的谥号等,都写得符合实际,公允恰当,可说是通晓奏议体制的了。
汉代善于写驳议的,当以应劭为首;晋代长于写奏议的,则以傅咸为高。
但应劭博通古事,而铨衡贯通,颇有条理;傅咸很懂治道,却写得枝蔓纷繁。
至于陆机的《晋书限断议》,尚为锐利,但未删减其繁杂的文辞,颇有影响于文章的骨力:这些也还各有优点和一定的教育意义。
凡有行动,首先要加以议论;要明了事物,必须把可疑的问题考察清楚。
这是为了严肃慎重地处理各种政务,使治国之道缓急适度。所以,写议奏的主要依据,必须以儒家经典为典范,继承前代的传统,研究当今的变化;说理不应在枝节问题上大发谬论,用词不应在文采藻饰上过分铺张。
论祭祀,必须深悉礼仪;写战争,必须懂得军事;讲种田,首先要通晓农业;议断案,务须精通法律。
然后突出其重大意义,运用公允严正的文辞。议奏文以明辨简洁为能,不以繁富的采饰为巧;论事以明白核实为美,不以深幽隐晦为奇:这就是议奏文的基本要领了。
如果不通晓国家政治,而随意搬弄文墨,东拉西扯地构成文辞,牵强附会地凑成小巧,这种徒然施展华丽的文章,固然要被事实所抛弃;即使讲出一些道理,也被大量的文采所淹没了。
从前秦穆公的女儿嫁给晋国的公子,随从大批服饰艳丽的陪嫁女,晋国人便重视陪嫁人而轻视秦穆公之女;楚国有人卖珠给郑国,用熏了桂香、装饰了玫瑰的精制匣子,郑国人只买盛珠的匣子而把珠退回。
如果文饰淹没了所讲的道理,形式胜过了所表达的内容,那末,秦人嫁女、楚人卖珠的故事,便又出现在今天了。
还有对策,是应答皇帝诏令而做出的政见陈述;射策,是为了研究事理而向皇帝主动奉献的政见。
这种文体必须有中肯的言辞,准确的说理,就如同箭矢射中靶心一样。虽然两种文体名称不同,但都属于 议 的一种形式。
古代造就人才的时候,要选拔那些能办事、善辞令的人。
汉文帝中期,开始从各地选拔贤良。晁错因为对策对答而被列为第一名。
汉成帝则广访贤才,将对策第一的人直接任用,而射策的人因为中了甲科进入仕途。这确实是选拔贤才的重要方法。
看晁错对策文,是以古验今,文辞简洁且辨理明确,论事通达且高瞻远瞩,卓越超群,获得第一完全是有根据的。
董仲舒写对策文,是根据《春秋》大义,结合阴阳两气相生相变的理论研究各时代的政治发展,虽然文辞繁杂但并不沉冗混乱,是因为说明白了其中的事理。
公孙弘写对策文,文辞简明扼要、外延不多,但能以简约的文辞概括要点,切合利弊而情理斐然,所以尽管被太常定为下等,却被汉武帝擢升为上等。
杜钦写对策文,以简略的文辞对答,却显示出他仅是就事论事,而不为堆砌辞藻写作。
东汉鲁丕,其对策辞藻质朴,以儒家正论迎合对策主题,恰到好处,因此才独中高等。
以上这五个人的对策文,都被前代公认为典范之作。
而自魏晋以来,为文者大都开始追求华丽的文辞,来记载实际的事理,不足之处逐渐增多。
到他们受推举应选的时候,都以病为借口拒绝对策,让皇帝即使希望征求到对策文,也无法得到。
所以当汉成帝主持博士饮酒礼时,堂上就出现了野鸡;当晋成帝集合各州郡的秀才举行对策考试时,就会在堂前出现麋鹿。这不是什么怪异的事情,不过是选举失当罢了。
而 驳 这种文体则注重对事理的辩论,是持不同见解的各方的辩论;对策重在对理论进行宣扬,以阐明治理天下的道理。
如果对策能让其引述的史实符合治世之道,让其解说的道理切合当今政务,让其能斟酌错综复杂的情况来重铸世俗,而非不切实际的谈论;让作者的通达权变来拯救世俗而非冷漠地旁观;让自己的论述能广泛传播但不是泛泛而谈,就像水虽然很大却不至于泛滥,那就算得上是优秀的对策文了。
能达到这种效果的人,是难得的有才人,但有很多人只是善于处理政务却文才不足,有的文才出众却短于政务,如果能通过对策选拔到具有文才又擅长处理国家政务的人,确实算得上是通才了。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思想,并且让文采声名远播,这样的人才难道很多吗?总结: 议 用于商讨政事,应该名实相符。
分析道理要有力量,运用文辞不能软弱。
在帝王之前对策,众多的应试者同时斟酌对答;只要把握好议对文应有益于治道的特点,雅正的谋议就能远为传播。
统治着天下的帝王,他说的话是神圣的。
帝王静坐御前,他的意旨能够满布四海,主要就是通过诏策了。
在轩辕黄帝和尧舜的时候,帝王的话都叫做 命 。 命 的意义,本来是给有功德之臣赐以姓氏;它在夏、商、周时期,还包括像《甘誓》、《汤诰》之类的诰和誓。 誓 是用来教训军旅的, 诰 是用来实施政治的。 命 表示来自上天,所以用来授与官爵,赐给姓氏。
《周易·姤卦》的《象辞》中曾说: 国君用命令来教训四方臣民。
诰命的作用,就如大风起于大地之间,所有臣民无不随风而动。
到了战国时期,就都称为 令 。
所谓 令 ,就是 使 的意思。
秦始皇统一六国,又把 命 改称为 制 。
汉初制走法度,把 命 分为四类:第一类叫 策书 ,第二类叫 制书 ,第三类叫 诏书 ,第四类叫 戒敕 。
用 敕书 来警戒州、部长官,用 诏书 来教训各种官吏,用 制书 来发布减免刑罚的命令,用 策书 来封赠王侯。
所谓 策 ,就是竹简, 制 就是截断, 诏 就是告诉, 敕 就是戒正。
《诗经》中曾说 害怕这告急的简书 ,《周易》中曾说 君子要使礼尊卑有度 ,《周礼》中曾讲到 诏告于日月山川之神 ,《尚书》中曾讲过 帝王奉正天之命 等,可见策、制、诏、敕,都是根据经书中的说法来确立名目。
后来重诏而轻命,是沿习秦制而来的。
《礼记》里说:帝王的话虽细如丝,一讲出来就变成粗绳;因此对群臣说话必须慎重。
虞舜早就重视纳言之臣,周宣王则把出纳王命的官吏视如喉舌。到了两汉时期,就由尚书来管理帝王文诰。
帝王的话关系重大,往往要写入史书;话一出口就产生了巨大作用,好像人的汗水一样,出来了就不能返回。
所以,由于淮南王刘安文才英俊,汉武帝给他的书信,先要请司马相如等人审查草稿。由于隗嚣部下文士众多,所以,光武帝和他在文辞上的往来特别留意。
这不只是为了在当时得到美誉,也为了后世的影响而不得不慎重。查考西汉文帝、景帝以前的诏书,大都写得虚浮杂乱;汉武帝崇尚儒学,诏书就较为弘大深刻。
如封齐王、燕王和广陵王的策书,文辞和《尚书》中的训、典相同,其深刻而正确的劝戒之义,为后代留下了典范。
他在批评严助的制诰中,曾讲到严助不愿在朝内做官,这正体现了汉武帝爱才的恩典,汉宣帝给太原大守陈遂的玺书,也表现了对故旧的厚意。
东汉光武帝在治平了乱世之后,对文化学术颇为注意,但喜怒之情比较轻率,有时不免过分一些。
如在给邓禹的敕书中,竟称邓禹为尧;在批评侯霸荐人不如意的玺书中,就用死刑来吓唬他。
如像这类诏策,实在是违背法度的。
到明帝、章帝时,他们都重视儒学,典雅的诏书,还偶然出现一些。
及至安帝、和帝时,政治松弛,负责诏令的尚书省又缺乏人材,每次写诏书、敕书,还要请外人代笔。
到了建安末年,诏策文的写作迭更兴起。如潘勖的《册魏公九锡文》,写得高雅出群;卫觊的《为汉帝禅位魏王诏》,对曹丕的受命为帝,表达得十分昭明显著。
要比他们写得更好,已不可能了。
魏晋以后,管理诏策的机构改为中书省,魏国的刘放,西晋的张华,前后担任中书监的职务,因此,发号施令的诏策,传闻于世的很多。
这个时期魏文帝曹丕的诏书,文辞义理大都写得宏伟,但有的诏书中,竟鼓励夏侯尚让其部下 作威作福 ,这是他没有考虑周到的一点小毛病吧!
晋元帝建立东晋之后,只有晋明帝比较重才;因温峤文笔清新,被引进中书省任职。
不过从此以后,古代写作诏策的法度就逐渐消失了。
帝王的话是崇高而神圣的,这是因为帝王对全国情况有深透的观察了解,所以他的话能为各个诸侯效法,并使天下信服。
因此,选拔贤才、授与官爵的命令,应如日月之光那样明亮;褒奖或策封臣下的诏书,就要有和风雨露般的润泽;关于敕正教戒方面的文诰,则要像灿烂群星吐出的光华;关于治理军事或召集诸侯会同讨伐的军令,就要表现出滚滚雷霆的声威;对于因过失而造成灾害的人予以宽赦,赦书就要像春天的露水那样滋润;对于明赏罚、正法纪的文诰,则要像秋天的严霜那样刚烈:这就是写作诏策的基本要求。
至于戒敕之文,是诏令中更为切实的一种;如《穆天子传》所载周穆王命郊父接受戒敕的教令,这就是戒敕文了。
魏武帝曹操曾说,作敕戒应根据事实,写得明确果断,而不要依违不决。这就通晓治术之要了。
到了晋武帝,就把敕戒普遍用于各种官吏:如告戒都督掌握军事要领,告戒州牧严格督察其下属,警戒郡守要体恤百姓痛苦,督促牙门将领要加强防卫等,都具有诏策的古义。所谓 戒 ,就是谨慎。
夏禹曾说: 用赞美来进行警戒。
国君、父母和老师是最尊严的,作为君、父和师,他们给人的恩德是无穷无尽的。
汉高祖的《手敕太子》、东方朔的《诫子》,都是临终之前所作的遗命。
从东汉马援以后,便开始留下自己的家戒。
班昭的《女戒》,可以称之为傅母和女师了。
所谓 教 ,就是效法,讲出话来老百姓便按照去做。
舜的臣子契曾提出 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五教,所以后来王侯大臣对老百姓的训示就叫做 教 。
西汉郑弘任南阳太守时,他条列教令为后世所称述,就因为他讲的事情头绪清楚明白。汉末孔融做北海相,他的教令虽写得雅丽,治理上却差一些,这是治理和教令不一致。
如诸葛亮的教令,内容周详而辞采简朴;庾翼的教令,明确而果断:他们都写得道理得当而文辞切中,这就是优秀的教令了。教令之外还有 命 。《诗经》中说: 命来自天。
这表明 命 很重要。
《周礼》中说: 主管教育的官员诏告周王。
这表明 诏 是用于臣对君的。
秦以后则重 诏 而轻 命 ,这是古今变化的不同。总结:
光辉的诏策高举,鸿大的教化远播。
充分发扬诏策的意义和文辞的作用,使帝王的号令更为盛大。
周代帝王的德泽盛大,所以有铭诔产生。
古人说过:能胜任大夫的人材,遇有丧事必须能写出诔文来。
所谓 诔 ,就是积累;就是列举死者的德行,加以表彰而使之永垂不朽。
夏、商两代以前,没有关于诔的传闻。
周代虽然有诔,也不盛行,因为在当时诔还不能用于普通官吏,并且低贱的人不能为高贵的人作诔,幼辈也不可给长辈作诔;所以帝王死后,只能说由上天来诔他。
宣读诔文,定立谥号,那时在礼仪上是有一套严格规定的。
自从春秋时鲁庄公战败于乘丘而错怪驾车的人,诔才开始用到下级官吏。孔子死后,鲁哀公给他作了诔文。从其中所讲 上天不愿留下这位老人 ,和 呜呼哀哉 的悲叹来看,虽然不算很高明的作品,但古代诔文的基本格式已经具备。
到鲁国柳下惠的妻子作《柳下惠诔》,就是文辞悲哀而篇幅较长的作品了。
到了汉代,继承前人来写作:如扬雄的《元后诔》,文辞本来是相当繁杂的;《汉代·元后传》中只摘要提到 沙麓之灵 四句,晋代挚虞却怀疑是《元后诔》的全文。岂有累述尊贵者的德行,只写寥寥四句呢?
东汉杜笃的诔文,在前代颇负声誉。他的《吴汉诔》虽然不错,其他诔文却比较粗疏。怎能因《吴汉诔》一篇受到光武帝的称赞,就使他的全部作品变得贵重起来?
傅毅所写的诔,文辞体制,颇有伦次;苏顺、崔瑗二人的作品,也还写得明白而简要。
看他们的诔文,叙事如史传,文辞细致,音律协调,的确是具有写诔之才。
晋代潘岳,在构思上专学苏顺,善于叙述悲伤之情,能很容易地写得新颖而亲切。所以,和汉代的苏顺比较起来,潘岳就能获得更为美好的声誉。
至如东汉崔骃的《诔赵》文,刘陶的《诔黄》文,都掌握了写诔的方法,好在简明扼要。
三国时的曹植,虽然享有盛名,其实,他的诔文,文繁而势缓;在《文帝诔》的最后,用一百多字来表白自己,这就很不符合诔的写作规则了。
此外,如殷代人对商汤王的诔,是在《玄鸟》诗中追颂其祖先的洪福;周代史官对周文王的歌颂,是在《生民》等诗中追述后稷的功业。累述祖宗之德,这是诗人的表达方法。
至于叙述哀伤之情,那就要根据有关的事物加以发挥。
如傅毅的《北海王诔》,其中讲到北海王死后, 白日的光辉为之暗淡,暴雨下得天昏地暗 。
《北海王诔》又开始在序中写了令人感伤之情,这就成了诔文的榜样;后来的摹仿者,就从而写得更好了。
仔细研究诔这种文体的写作方法,大致是选录死者的言论,记叙死者的德行;以记传的体制而用颂的文辞;开始是称赞死者的功德,最后表达哀伤的情意。
讲到这个人,就要使人隐隐约约看得见;叙述悲哀,就要使其凄怆之情令人感到伤痛。
这就是写诔文的基本要求。所谓 碑 ,就是附助。
古代帝王受命,就封禅于泰山,刻石记功,所以叫碑。
相传周穆王曾在弇山上刻石记其行迹,这就是 碑 的意思了。
还有宗庙阶前的碑,树立两根石柱在庙堂中庭,只是作为系牲畜之用,并不在上面铭刻功绩。
后来,记功的庸器逐渐少用,所以,后代就常用石碑记住功劳;用石碑代替铜器,同样可以保持长久。
这和聚土而成坟墓一样,宗庙的碑和坟墓的碑都可长期保存。
从东汉以后,方形和圆顶形的石碑大量出现了。
汉代写碑文最有才力的,莫过于蔡邕。如他的《太尉杨赐碑》,学习《尚书》而写得端正有力;他的《陈寔碑》、《郭泰碑》两篇,都无亏于所称扬的人;此外,《汝南周勰碑》、《太傅胡广碑》等篇,无不写得清晰允当。
蔡邕的碑文,在叙事上全面而扼要;词采上雅正而润泽;文词清晰而又变化无穷,新义巧出而又超然卓立。考察他写碑文的才能,是自然而来的。
孔融写碑文,就有学习蔡邕的地方。他的《卫尉张俭碑铭》和《陈碑》两文,言辞巧捷,文采丰富,可算是仅次于蔡邕的作品了。
到晋代孙绰,有志于碑诔的写作,他的《温峤碑》、《丞相王导碑》、《太宰郗监碑》和《太尉庾亮碑》等,辞多枝蔓,杂乱无章;只有《桓彝碑》一篇,最为简洁。
关于碑文写作的主要点,是要具有史家的才能。它的序文近于传体,碑文近于铭体。
突出叙述死者的盛德,必须显示其美好的清风;明白记叙死者巨大的优点,必须表现其宏伟的功绩:这就是碑文的基本写作法则。
碑是铭刻器物,碑文也就是铭;是根据石碑这个器物来确立 碑 的名称,碑的产生自然先于铭诔。
所以,用石刻来赞颂功勋的就属于铭,树石立碑来讲述死者的事就属于诔。
总结:
描写过去的事迹,再现死者的容仪,碑诔为此而建立。
铭刻美德,记叙言行,文采的运用应当适宜。
写其清风,要能如亲见其面;听其文辞,要能如悲声哭泣。
碑诔的美好文辞,使人流风余韵,永无止息。
《诗经》有 六义 ,第二项是 赋 。
所谓 赋 ,就是铺垫,铺垫文采,描绘事物抒写志向。
昔日召公说: 公卿官吏献诗,主管教化的人进箴,盲人念诗。
《毛传》里说: 登高感怀能够赋诗的人,就能胜任大夫一职。
由此可见,《诗序》把赋、比、兴同列于 六义 ,而《毛传》则将其区别开来。
但归根究底,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非常密切的。
因此刘向说: 朗诵而不唱歌,叫作赋。 班固则说: 赋,是《诗经》里的一个支流而已。
像郑庄公赋 大隧之中 ,晋国士蒍赋 狐裘尨茸 ,篇幅很短,却都是自己作的;这种作品虽然接近后代所说的 赋 ,可是还没有成熟。
后来屈原创作《离骚》,才开始发展了赋的形式。所以,赋是起源于《诗经》,而发展于《楚辞》。
接着就有荀况的《礼》、《智》等篇,以及宋玉的《风》、《钓》等赋,才正式给这种作品以 赋 的名称,它就和诗分家了。 赋 本来是 六义 的一部分,现在却居然壮大而独立起来。
于是,作者常常从两人对话引起,极力描写事物的声音状貌而追求文采。
这是赋和诗分家而独自命名的开始。秦代文学不发达,但也有一些《杂赋》。
汉代初年,不少作家继前代而起。
陆贾开了端,贾谊予以发展,枚乘和司马相如继承这个风气,王褒和扬雄扩大这个趋势。枚皋、东方朔以后,作者便把一切事物都写在赋里。
汉宣帝时作品便已很多,成帝时曾加以整理,献到宫廷里来的赋有一千多首。探讨赋的起源和演变,可以看出它的确是兴起于楚国而繁盛于汉代。
赋中描写京都宫殿、艺苑、园林、狩猎,或者叙述出行、记叙志向,这些关系国家大事的体例,意义就非常大了。
这些作品的开头都有序,而都以总结收尾。 序言 说明写作意义,而 总结 用来点明中心要旨,两者可以增强文章气势。
按照《诗经·商颂·那》最后一章而言,闵马父把它叫作总结,可见殷朝时期《商颂》和楚人作赋,都会整理要点作为 总结 。
这些关于作赋的问题,也都是写作典雅的特点。另外,还有一些赋描述了花草、鸟兽、实物,等等,这些事物触动了作者的兴致,引起了作者的感情,作者将自己的感情同万物变化相结合。文章中对于描写对象的外貌、语言、动作以及象征性的事物都非常细致入微,而更难得的是侧面描写。这些都是小赋领域内的讲究,也是小赋精彩的要点。
看荀子的《赋篇》,大都用隐语的方式,叙述事物常常自问自答:宋玉的赋发出巧妙的言谈,一看就是赋走向奢华之风的代表;枚乘的《梁王菟园赋》,描写扼要而又有新意;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内容繁多,文辞艳丽;贾谊的《鵩鸟赋》,善于阐明情理;王褒的《洞箫赋》,能把箫的状貌和声音都形容尽致;班固的《两都赋》,写得辞句明畅绚烂而内容雅正充实;张衡的《二京赋》,笔力刚健而含义丰富;扬雄的《甘泉赋》,包含深刻而美好的教训;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具有飞扬生动的气势。以上十家都是辞赋中的杰出作品。
此外,如王粲很细密,他的赋发端有力;徐幹很博学,他的赋,富丽的文采处处可见;左思和潘岳在大赋上都有成就;陆机和成公绥的赋另有其不同的成就;郭璞写的赋,华丽巧妙,道理丰富;袁宏写的赋,慷慨激昂,韵味无穷。这几家是魏晋时期辞赋家的代表。
原来所谓 登高能赋 的意思,大多是指看到事物引发了自己的感情。
情感既由外界事物引起,那么作品内容必然明显雅正;事物既然通过作者情感来体现,那么文辞必然巧妙华丽。
华丽的文辞和雅正的内容相结合,就像美玉的花纹一样配合得恰当。
好比丝、麻织品要讲究红色或赤色,绘画要加上黑色或黄色似的。文采固然要求新颖,但必须有充实的内容;色调虽应丰富多采,但必须有一定的底色。这就是写赋的基本要点。
不过,有些只注意微未小节的人,不重视根本,他们即使学习了一千篇赋,反更迷惑而抓不住主要的东西。
结果就像太多的花朵妨碍了枝干,过于肥胖损害了骨骼一样,写出赋来,既没有教育作用,对于劝戒也毫无益处,所以扬雄后悔写这种雕虫小技的作品,因为这和织薄纱一样,不免要惹人责怪的。总结:
赋是由《诗经》演变出来的,后来分不同的流派。
它描绘事物的形貌,美得好比雕刻绘画似的;
它能够把不明白的描写清楚,写平凡的事物也不使人感到太鄙陋。
有教化作用的赋,必须写得华丽而有法度,并剪裁去那些华而不实的文辞。
《诸子》这种著作,是阐述理论、表达主张的书籍。
古人所谓 不朽 ,第一是树立品德,其次是著书立说。
一般人民群居生活,苦于周围事物纷坛杂乱而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士大夫立身处世,又担心自己的声名和德行不能流传广远。
所以只有才华突出的人,方能光辉地遗留下自己的著作,传布开自己的姓名,像太阳、月亮般地为人人所共见。
从前黄帝时的风后、力牧和商朝的伊尹等人的书,都属于这一类。
不过这些作品,大概是古代相传的话语,到战国时才记录下来的。
后来楚国的祖先鬻熊通晓哲理,周文王曾向他请教;他留下的文辞和事迹,编为《鬻子》。
在子书著作中,这是最早的开始者。
到了老子,因为懂得古礼,孔子曾向他请教;于是写成《道德经》,成为诸子中较早的书。
但是,鬻熊仅仅是文王的朋友,老子却是孔子的老师;两位圣人和两位贤人同时,而所写的书或成为经,或成为子,俨然是两类不同的著作了。
到战国的时候,在互相用武力征伐中,出现了许多杰出的人才。
孟轲信奉儒家的学说,谦恭地和王侯们周旋;庄周阐述道家的理论,任意驰骋;墨翟采用俭朴节约的学说;尹文研究名义和实际是否相合;野老讲究从地利的角度治理国家;邹衍谈论阴阳五行来配合政治;申不害和商鞅用刑罚来安定秩序;鬼谷靠着口才来立功;尸佼综合各家学说;青史详记民间的谈论。
以后继承他们的流波而如枝之附干者,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大都能够通过雄辩来传布自己的学说,并且饱享了厚禄高官。
到残暴的秦始皇焚烧书籍,几有一网打尽之势,可是《诸子》并未受到其害。
后来汉成帝重视古书,命令刘向整理校勘,于是写成《七略》,记载各种有价值的书籍,九种学派的杰作都被搜集;到书目编成时,共有一百八十多家了。
魏晋以后,有时仍然有人写作子书,其中夹杂一些不可信的言论,也记录了一些琐言碎语;如果把这些依类收集起来,也得要装满几大车了。
但是著作虽然堆积得很多,其主要的情况还是容易掌握的。
无论它们阐述道理或议论政事,都是从经书发展下来的;其中内容纯正的,便符合于经书的规则;内容杂乱的,便违背经书的法度。《礼记》中的《月令》,是采用《吕氏春秋》的《十二纪》;而《礼记·三年问》的内容,也写进了《荀子》中的《礼论》。这些都是内容纯正的例子。
至于商汤问夏革,夏革说黄帝能听到蚊子的眼毛上有小虫发出像打雷一样的声音;惠施推荐戴晋人对梁惠王说,在蜗牛角上曾发生过一场战死数万的大仗;《列子·汤问》中有愚公移山和龙伯国巨人跨海的奇谈;《淮南子·天文训》中有共工碰得天倾地斜的怪说:这些都是内容杂乱的例子。
所以一般人都不喜欢《诸子》的罗嗦而荒唐。
不过商代的《归藏经》里面,也大谈奇怪的事,如说后羿射日、嫦娥奔月之类;商汤时的书尚且如此,何况诸子百家呢!
此外,如《商君书》中说有六种害国的虱子,《韩非子》中说有五种害国的蛀虫,这就是反对仁义道德;后来商秧被车裂,韩非被毒死,那不是没有原因的。
还有公孙龙的 白马不是马、孤犊没有娘 之类诡辩,话虽说得巧妙,但道理却很笨拙;魏公子牟把公孙龙比作井底之蛙,并不是随便指责他。
从前东平王刘宇向汉成帝要求《诸子》和《史记》,成帝不肯给,就因为《史记》里常常讲到军事上的谋略,而《诸子》中又往往杂有怪异的东西。
但是,对于博学的人来说,就应该抓住其主要的,要撷取它们的花朵,而咀嚼其果实;抛开错误的部分,而采取正确的意见。细看这些不同的学派,确也是学术界的大观。
考查诸子中孟轲、荀况的论述,理论完美而辞句雅正;管仲、晏婴的著作,事实可信而语言简练;列御寇的书,文气宏伟而辞采奇丽;邹衍的议论,构思夸张而辞句有力;墨翟和他的学生随巢的著作,意思明显而语句朴质;尸佼和尉缭的书,学说通达而文辞笨拙;《鹖冠子》议论深长,所以常发深刻的言论;《鬼谷子》说理玄远,常阐述奥妙的意见;感情明显而丰富,是《文子》所独具的优点;辞句简练而精当,《尹文子》掌握到这种要点;《慎子》巧于分析精密的道理;《韩非子》中的譬喻广博而丰富;《吕氏春秋》见识远大而风格周密;《淮南子》多方面吸取材料而文辞华丽。这些可说已经包括了诸子百家的精华,也就是他们作品的主要特点。
此外还有陆贾的《新语》、贾谊的《新书》、扬雄的《法言》、刘向的《说苑》、王符的《潜夫论》、崔寔的《政论》、仲长统的《昌言》、杜夷的《幽求子》等等。它们有的阐述儒家经典,有的说明政治方略;虽然常用 论 字做书名,但事实上属于诸子。
为什么呢?
因为广泛阐明各种事物的叫做 子 ,只辨别一种道理的叫做 论 ;它们既然牵涉到各方面的问题,所以应该属于诸子的范围了。
在战国以前,上距古代圣人还不算太远,因而能够超越一代地高谈阔论,自成一家。
到两汉以后,文风散漫衰落;作者虽然熟悉儒家学说,但常常依傍前人,采用旧说。
这就是古代和近世子书的不同。
唉!
诸子百家本身常常和当时人合不来,而自己的志趣却靠着理论而获得陈述。
他们的心怀一方面联系到远古以前,一方面又交付给千载之后。
金石会毁灭,难道声名也会消逝吗!总结:
士大夫生在世上,应有超人的才德;能够论述一切事物,其智慧可认识整个世界。
相传为芮良夫的《桑柔》诗里说: 昏君自有歹心肠,逼得百姓要发狂。
国君的心比高山还险恶,人民群众的嘴却像江河那么难于堵塞;群众怨恨的心情各不相同,他们嘲笑讽刺的话也是各种各样的。
从前宋国华元为郑国所败,筑城的人就作 睅其目 的歌来嘲笑他;鲁国臧纥为邾国所败,鲁国人就作 侏儒侏儒 的歌来讽刺他。
这些例子都是因为有教育别人的作用,所以就记载在《礼记》里面。由此可见, 谐 和 隐 是不应该被忽视的。
谐 的意义和 皆 相近,是一种语言浅显,适合于一般人,大家听了会发笑的作品。
战国时齐威王过度地饮酒作乐,淳于髡就用喝酒的坏处来说服他;楚襄王常常召集宴会,宋玉就写《登徒子好色赋》来讽刺他。
这些都是存心婉讽对方,颇有可取之处。
还有秦代优旃谏阻二世在城墙上涂漆,楚国优孟谏阻庄王厚葬他的爱马:这些都是用曲曲折折加以修饰的话,来阻止昏君暴主的倒行逆施。
所以司马迁写《史记》,就编入《滑稽列传》;因为他们的话虽然不太正常,但用意还是很好的。
不过这类事情本身不是正面直说,所以其末流很容易出毛病。
如汉代东方朔、枚皋等人,不过在朝廷里混饭吃,并不能纠正统治者的错误,仅仅是说些俏皮话,给人开开心而已。所以他们自己也说, 写赋只能嘲弄,结果被当做倡优看待。 可见他们也有点后悔了。
后来曹丕搜集谐谈,编成《笑书》。吴国薛综善于在筵席上说笑话,虽能娱乐在座的人,不过对当时政事并无好处。
可是后来的文人,却常常绕道到这种写作中来。如潘岳的《丑妇》、束皙的《卖饼》等等,明知故犯地来学写这种作品的,不下百余人。
到魏晋时期,讲滑稽话的风气很盛行;于是有人嘲笑应玚的鼻子好像被削的蛋,有人嘲笑张华的外貌好像舂槌等,都是些无聊的话,有损于谐辞的意义。
这不等于落水的人还在笑,犯罪的人还唱歌吗? 讔 的意义就是隐藏,用隐约的言辞来暗藏某种意义,用曲折的譬喻来暗指某件事物。
从前萧国还无社向楚国大夫求救,用 废井 和 麦鞠 做隐喻;吴国申叔仪向鲁军借粮,用 佩玉 为歌辞,以 庚癸 为呼号;楚国伍举用三年不飞不鸣的 大鸟 做比喻,来讽刺楚庄王;齐国有人讲海同鱼的关系,来讽谏薛公;楚国的庄姬用无尾的龙,来启发襄王注意后嗣;鲁国臧文仲假托 羊裘 等话,来暗示准备应付齐国的进攻。
这些讔语的作用,都记载在史书里面;大的可以振兴政治,并且有助于自身的显达;其次也可纠正某些错误,让迷惑的人明白过来。
它们的用意虽然产生于权变狡诡,但常常是出于某种机要迫切的事情。讔语和谐辞,是可以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
汉代的《隐书》有十八篇,刘歆和班固编目录的时候,把它们附在赋的后面。
从前楚庄王和齐威王都喜爱讔语。
东方朔在这方面更是擅场;不过他常常用怪话来开玩笑,对于匡正过失毫无补益。
从魏代以后,倡优不为人所喜爱,所以士大夫们就把讔语变为谜语。
所谓 谜 ,就是用改头换面的辞句来迷糊对方。
有的是离文拆字,有的是刻划事物的形状;常常是用小聪明来卖弄才思,凭肤浅的见解来夸耀文辞。其实在内容方面应婉转而正确,在文辞方面应该含蓄而恰切。
从前荀卿的《赋篇》已开了端,到曹丕、曹植弟兄俩,便写得更为精练而周密;曹髦广泛地描绘事物,虽然有点小巧,可是并没有大的用处。
试看古代的讔语,其中的道理都与重要事务有关,哪能像儿童的游戏,只是拍腿称快呢?
文章中的谐辞讔语,就像各种学派中的小说一派。这种作品由低级官吏收集起来,可以使人扩大眼界,多知道些事理;如果不断学习这些,就可成为淳于髡等人的高徒、优旃等人的知友了。总结:
古代的谐辞讔语,可以挽救危机,解除困难。
即使有了丝和麻,也不应抛弃野草。
谐讔合于大义而又用在恰当的时机,那是很有讽谏作用的。
如果仅仅是游戏滑稽,那就是很不好的谐讔了。
开天辟地以来,各种神灵都受到祭祀。天地诸神既受尊祀,名山大川都按一定次序致祭。于是风调雨顺,各种谷物生长起来。由于亿万民众的仰赖,便对神灵作美好的报答。
但供献馨香的祭品,要以光明的道德为根本;祝史陈说诚信,就必须以文辞为凭借。
相传古代的神农氏,开始在岁末祭祀有关农事的八种神灵。
他的祭辞说: 泥土返回自己的位置吧,水也归还到山壑间去,危害庄稼的昆虫不要兴起,草木归生于薮泽中去!
这就是上古皇帝的祝文了。
虞舜在春天的祭田辞中说: 扛着长耜,在南亩农田上努力耕作,四海之人都有穿有吃。
为民谋利的思想,已表现在言辞中了。
到了商汤,德行一天一天高起来。他用黑色的牛来祭告上天,把四面八方之人的罪过,都归在自己一人身上。这就是他的祭天之词。商汤还曾驾着毫无装饰的车马,去祷求免于旱灾,列举六种过失来责备自己。这就是他求雨的祝文。
到周代的太祝,掌管 顺祝 、 年祝 等六种祝辞,用 万物齐生 等话来祭天祭地;用 光明普照 等话来拜迎日出;用 早起晚睡 等话,祝告于祖孙合庙的祭祀;用 多福无疆 等话,写进祭祖献食的祷辞;此外,即使是出师打仗时的祭天祭地,也没有不用祝文的。
这些都是为了对神灵表示虔诚,对祖先表示恭敬。春秋以后,亵黩讨好神灵的祭祀多起来,以致祭礼祝文,无神不至。
如晋国大夫张老庆贺赵武建成新房子,有祝他长久安居于此的祷词。
卫公子蒯瞶身临战场,还作了请求祖先保佑勿伤筋骨的祈祷。
可见即使在十分仓促和困难的情况下,也是要用祝祷的。至于《楚辞·招魂》,可说是祝辞最早讲究文采的作品。
到汉代的各种祭祀,对所有的礼仪都很重视。汉代帝王一方面搜集儒家的议论,一方面又采纳方士的办法。
于是内宫秘祝,遇有灾变,就祝祷把降罪转移到臣下或百姓身上,和商汤王把万方罪过归于自己的用意完全不同。又如汉代用侲子击鼓驱疫,简直就和越巫骗人的说法相同。
春秋以来的祝祀已经变质了。相传黄帝有对白泽兽的 祝邪之文 ,东方朔写过 骂鬼之书 ,于是后来的谴责咒文,就极力追求善于责骂。
只有曹植的《诰咎文》,才是正确的谴责咒文。
又如《仪礼》中所讲祭祀死者的祝辞,其内容只是告请死者来享受祭品;到汉魏时的祭文,就同时还要赞美死者生前的言行。
祭文中兼用赞辞,是从祭文的意义引伸出来的。
此外,汉代的帝王陵墓,还有关于迁移帝王灵柩的哀策文流传下来;周穆王的妃子盛姬死后,有 内史主持策命 的记载。 策 原只是写明送葬之物,为了表达哀伤之情才写成文的。
所以,哀策的内容和诔有相同之处,而这种哀文主要是禀告神灵的。它从赞扬死者的事迹开始,最后表达对死者的哀悼;内容上用近于 颂 的文体,却以 祝 文的形式来表达。所以,汉代太祝所读的哀策,其实就是同代祝文的发展。
各种文章都表现出一定的文采,用于降神的祝文则要求朴实。祝辞的写作必须真诚,要于内心无所惭愧。
祈祷文的格式,须诚恳而恭敬;祭奠文的格式,应恭敬而哀伤。这就是写祝祷文的大致要求。
如班固的《涿邪山祝文》,就是诚敬的祈祷文;潘岳的《为诸妇祭庾新妇文》,就是恭哀的奠祭文。
列举这些同类作品加以研究,其特点是显而易见的。
盟 的意思就是 明 。用赤色的牛、白色的马,盛放在珠玉为饰的祭器中,祝告于神像前的文辞,就是 盟 。
早在夏、商、周三代时的帝王,没有盟誓,有时须要约誓,用一定语言约定就分开。
到周代衰弱之后,就经常进行盟誓了;其流弊所致,竟出现要挟、强制的手段。开始是鲁国曹沫迫使齐桓公订盟,后来有赵国毛遂要挟楚王订盟。
到秦昭襄王和南夷所订盟约,用珍异的 黄龙 表示决不侵犯夷人;汉高祖分封诸王侯的誓辞,用山河不变之意来寄望诸侯保持长久。
但任何盟誓,只有坚持道义才能贯彻到底,道义不存,就会改变原来的盟誓。可见国家的盛衰,事在人为,盟祝之辞有何相干?
如汉未臧洪在讨伐董卓时的《酸枣盟辞》,真是气断长虹;晋代刘琨的《与段匹磾盟文》,也写得意志坚贞。但他们的誓辞,不仅未能挽救汉、晋的灭亡,当初订盟的双方后来反而成为仇敌。
由此可见,信誓之辞如不出自真心诚意,订了盟也是毫无用处的。
盟 这种文体的主要特点,是必须叙述有关危急情况,奖励忠孝的品德,约定同生共死,要求合力同心,请求神灵来监视,指上天来作证,以激动之情来确立诚意,并用恳切的意思来写成盟辞,这就是它的共同点。
但 盟 这种文体,不在文辞难写,而难在用实际行动来对待所写之辞。
对于后来的盟誓者,这是值得引以为鉴的;讲求忠信就行了,不要依靠神灵!总结:
慎重的祭祀基于祭祀者自己的道德,祝史的职责主要是写祝辞。
道德的实诚在于严肃,祝盟的文辞必须写得美善。
晋代以后更重文饰,祝盟就写得华丽多采。
《周书》中讲到人才,比之于工匠把木料做成器具,要兼具实用价值和审美价值。
木材经过砍削制成器具以后,还要涂上红漆,墙壁筑成以后还要用抹子涂饰。可是现代的作家们,常常只追求外表而不顾实际。
因此魏文帝曹丕认为: 古今文人大都不顾小节。
韦诞评论作家,也对文人多有指责。后来的人也随声附和,以为文人都不注意细节。
这真是太可悲了。
大略考察一下文人的毛病:司马相如偷情且接受贿赂,扬雄爱好喝酒又不会算计着过日子;冯衍为人不遵守规矩,杜笃索取回报不知满足;班固巴结权臣窦宪又来作威作福,马融勾结梁冀而又贪污受贿;孔融傲慢狂妄招致杀身,祢衡也由于态度狂放招致杀戮;王粲轻率锋芒毕露而又急于做官,陈琳说话草率而又粗心大意;丁仪贪婪到处乞求财物,路粹讨吃讨喝不知廉耻;潘岳假写祷告神明的文章阴谋诬陷愍怀太子,陆机逢迎权贵贾谧、郭彰等人;傅玄刚愎狭隘谩骂官府,孙楚凶狠刚愎控告上级。
诸如此类,都是文人存在的缺点。
文人有过失,武夫也如此。
古代的将军、宰相们,毛病同样不少:如管仲的偷盗,吴起的贪财好色,陈平的家庭生活有污点,周勃、灌婴都曾挑拨妒忌他人等。由此以后,例子多得数不完。
如孔光身为西汉宰相,尚且献媚于董贤;何况班固、马融和潘岳等低微的官吏呢?
王戎是西晋的开国大臣,尚且卖官鬻爵,不少人对他议论纷纷;何况司马相如、杜笃这种穷困的文人,丁仪、路粹之类卑微的小人呢?
孔光虽有毛病,却无损他仍是有名的儒者;王戎虽有丑闻,也影响不了他仍是竹林之 贤 :这就由于他们名位较高,减少了人们的讥讽。
至于屈原、贾谊的忠君爱国,邹阳、枚乘的机敏警觉,黄香的至孝,徐幹的安于贫贱等,品德高尚的作家也不少,怎能说一切作家都必有过失呢?
人附有金木水火土五种性情,但在长短上各有不同,要不是圣贤,很难苛求完备。
然而将军、宰相的不足因地位崇高而被原谅,文人因地位低而常被讥讽,这就好比大江大河能汹涌奔腾畅通无阻,小沟小河就会千曲百折障碍重重。
人的名誉受到贬抑和推崇尚且如此,职位的升降,也会这样。
文人是否被重用,还要看他能不能治理国家。
鲁国的敬姜,不过是个聪明的妇女,却能推论织机的道理,来比喻国家大事。
哪有大丈夫专心于文学才能,就可以不懂政治知识的呢?
像扬雄、司马相如这些人,只会写作而没有政治上的实际才能,所以最终地位不高。
前代的庾亮也很有才华,只是功勋卓著而使政治声望超越了文学才能,因而他的写作才能反而不为人所赞扬;如果他不是做了高官,也会因文才而得名。
文才武术,是可以兼备的。
春秋时的卻縠就勤勉读书,所以被任用为将帅,怎么能因为爱好文学就不精通武艺呢?
孙武的《兵法》,文笔也很美好,怎能说学习武艺就可以不懂得文学呢?
所以君子应该具备良好的才德,等待适当的时机而行动,做出一番事业。
因此,必须注意修养,以求充实其才德于内,散发其华采于外;要像楩木、楠木的坚实,像枕木、樟木的高大。写作必须有助于军政大事,出仕就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仕途不利则保全自己的品德而从事写作,仕途顺利便驰骋其才力以建立功业。
这样的作家,就算是《尚书·梓材》中所说的人材了。总结:
着看过去的优秀作家,有美好的文才和品德。
如屈原和贾谊的名声传遍楚地,邹阳和枚乘的文采震动了梁国。
如果只有外表而无才德,怎能从根本上给人树立榜样?
优秀的作家不仅有利于己,也有光于国。
创作的时候要把意境设置在恰当的地方,语言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情景设置在恰当的地方叫做 章 ,语言放在合适位置上叫做 句 。
所谓 章 ,就是明白;所谓 句 ,就是分界。
分界语言,连接字词才能够分成各个单位,明确情境,概述所包含的思想并把它融入到既定的体裁里,即便章句二者的界限不同,它却能够像道路一般相互连接。
人们所谓的写作,是用字词组成句,句多了成章,章多了成篇。
全篇之所以能够文采焕发,是因为章没有瑕疵的缘故;章之所以能够文笔华丽,是因为句没有瑕疵的缘故;句之所以清新秀美,是因为字没有混乱的缘故;就好比震动树的根本而树叶也会随之晃动一样,知道根本的原则就能够概括全部的事例。
韵文和散文创作,篇幅大小不一;分离章整合句,调子也是有缓有急;随着内容的变化而适当的调配,并没有固定的标准。
不管句子的字数是多少,只有将字词连接起来才能够起到作用;一章讲述了一个意思,只有让意思明确才算是一个完整的段落。
其中所要掌控的情理,有时宕开有时承接,就好比跳舞来回旋转一般,要有行列位置;又好像声色美妙的歌曲一样,带有高低清浊的节奏。
检验诗人的比拟譬喻时,虽然会有断章取义,然而每一章一句都在整篇之内,就好像剥茧抽丝,有开始就要有结束,好像紧密的鱼鳞排列一般有秩序。
刚开始的行文言辞,就应该为中篇的写作埋下隐线,最后结尾的字词,要和前句的意思相呼应才行;如果能做到文字如交织的花纹,内涵融会贯通,好比花萼和子房的连接,首尾形成一体。
如果言辞匹配不恰当,那么就好比在异乡的旅客般孤苦无依,叙述事情的顺序颠倒,就好比旅居在外的人一样无法安定。
所以造句的时候不要颠倒秩序,断章的时候看重行文顺序,这原本就是情意表达的最终归宿,韵文和散文的写作要求也是这样的。
至于散文,虽没有固定的句式,其中的字却有一定的规律:四字句比较紧凑但不促迫,六字句虽然较长,但不松散;有时变化为三字句、五字句,是情景变化的需要。
至于诗体、颂体的一般格式,大都是以四言为主。但《诗经·小雅·祈父》中以 祈父 二字成句,《诗经·周颂·维清》中以 肇禋 二字成句。
查二字句的作品开始于黄帝时期,如《弹歌》这个歌谣就是;三字句的作品产生于虞舜时期,传为帝舜所作《元首》歌便是;四字句的作品发展于夏代,传为太康之弟在洛水边所作《五子之歌》就是;五字句的作品出现在周代,《诗经·召南》中《行露》篇就有部分五言句。
六字、七字的句子,在《诗经》、《楚辞》中已搀杂出现;整篇文字或七字的作品,到两汉时期才完成。
随着发展中内容不断复杂,各种句式就根据不同的情况而更换使用了。
至于改换韵脚,变动音调,是为了调节文章的语气。
贾谊和枚乘的辞赋,是两韵一换;刘歆和桓谭的作品,则是一韵到底:这就是各人的爱好不同了。
从前曹操论赋,不满于同韵的重复,而主张善于变换。
陆云也说: 四言句的转变,以四句一换为好。
他对用韵的意见,和枚乘、贾谊相同。
但两韵一换,声调音韵略嫌急促;如较长的辞赋一韵到底,读起来又会使人感到疲劳。
才情昂扬的作者,虽然运思顺畅,怎如折中用韵,不疏不密,可保不出大的毛病。《诗经》的作者把 兮 字写入句内,《楚辞》中用 兮 字,常常在句子之外。
查究用 兮 字组成句子,只是为了辅助语气的声音。
从舜帝的《南风歌》以来, 兮 字的运用已很长久了。曹操讨厌用 兮 字,大概是他认为对作品的内容没有什么益处吧。
至于 夫 、 惟 、 盖 、 故 等,是句子开头的发语词; 之 、 而 、 于 、 以 等,是插入句中的常用语; 乎 、 哉 、 矣 、 也 等,则是用于句末的老话头。
对于说明事理,这些虚词本身似乎没有具体意义,但在句子中的作用却是很必要的。
高明的作者加以灵活运用,组合成完整的作品,将使若干个句子,靠一虚词的帮助而很好地联系起来。
既然虚字还惟恐其不妥,何况所有的章句呢?
总结:
处理章节有一定的法度,积字成句却没有常规。
章节的内容应该配合主旨,每个句子的文辞应该避免不连贯。
围绕内容来安排音韵,就能紧密结合而相互发扬。
根据实际划分章句,以此尽力发挥出章句的作用。
朝廷设官各司其职,各级官吏共同治理国家大事。
天子戴着皇冠受理政事,诸侯穿朝服觐见君主。
群臣上奏各种政见,帝王便据以查核其功绩。
相传古代帝尧曾向诸侯之长提出询问,帝舜曾任命八个贤人;于是臣下有再三辞让的请求,帝王用信任和肯定的话授以重任:这些都是在朝廷上口头的对答,并未通过纸笔写成书面文件。
可是,用言辞向帝王陈述,就具有进奏章表的意义了;帝王对臣下功绩的查核,也就是一种授予爵位的仪式了。
到商代的太甲立位,大臣伊挚曾写《伊训》来训诫太甲;及至太甲改过而思念常道,从被流放的地方回到毫都,伊挚又作《太甲》三篇来赞美他。
用书面文辞来扬善弃恶,就从此开始了。
周王朝继承借鉴夏、商两代的制度,礼仪更为隆重。
臣下对帝王常称:再三叩头、报答美命、敬受册封、敢当重任等,这些虽是口讲笔写兼用,但陈辞谢恩之义是明显的。
到了战国时期,仍用商周格式,对帝王呈文,都叫 上书 。
秦朝初期订立了制度,才改 书 为 奏 。
汉朝时期制定礼仪,便把对帝王的上书分为四种:第一种叫 章 ,第二种叫 奏 ,第三种叫 表 ,第四种叫 议 。 章 用于谢恩, 奏 用于揭发检举, 表 用于陈述请求, 议 用于提出不同的议论。
所谓 章 ,就是明。
《诗经》中说,银河 为章于天 ,意为文采明显。
对于有文采的事物来说,红白交错就是 章 。
所谓 表 ,就是表明。
《礼记》中的《表记》,就是君子的品德外现于仪表的意思。
对于用作标志之物来说,测量日影的器具就叫 表 。 章 、 表 的名称,就取之于这种意义。
在刘歆的《七略》和班固的《汉书·艺文志》中,各地歌谣也有闻必录;章、表、奏、议等治理国事的重要文件,其所以没有编录进去,是由于奏议的掌管各别而编纂者分工不同的原因。
前汉时期的章表,留传下来的很少。
到后汉时期,选拔官吏必须考试章表。
左雄的奏议,成了尚书台的典范;胡广的章奏,被安帝称为 天下第一 :这都是当时杰出的作品。
读胡广 谒陵 的章奏,可见其典范之作确是写得很美的。
从前晋文公受周襄王册封时,曾三次辞让然后接受册命,所以汉代末年的让表,也以推让三次为限。
曹操曾说: 写让表不需要三次,又不应文辞浮华。
因此,魏初的章表,大都就事论事,按实而书;按照华丽的要求来看,这时的作品是不够美的。
至于孔融的《荐祢衡表》,写得意气高昂,文采飞扬;诸葛亮的《出师表》,情理透彻,文辞流畅:它们虽然在华丽与质朴上各不相同,但都是优秀的表文。
此外,陈琳和阮瑀的章表,在当时很有名气;陈琳之作,曹丕认为特别矫健,就是建安文人中较突出的了。
曹植的表文,更是独冠群雄。
他的作品体制宏富而音律协调,文辞清明而情志显著,随物成巧,变化多趣;如驾千里之马,轻重缓急掌握得恰到好处。
到晋初作者的章表,就以张华较为优秀。
他三度辞让被封为壮武郡公的表文,道理周详而文辞简要,引申意义,排比事类,都用对偶;一般都珍视张华的《鹪鹩赋》,而没有注意到他的章表。
又如西晋羊祜的《让开府表》,前代论述已有所称誉;东晋庾亮的《让中书监表》,确较已往章表写得美好:他们表达情志,联系事理,都颇为文雅。
此外,西晋末年刘琨的《劝进表》、张骏的《请讨石虎李期表》,写得光明正大,都是陈事美好的佳作。
章表原本的用处,是为了宣扬天子的美德,彰显内心的情意。
既能够表明自身的文采,又能够表明国家的华貌。
章是用来朝见君主的,风格规矩意思明确;表是用来陈述策略的,文采有骨且能够显扬:依据章表名彰显其实质,是以章表的文采为根本的。
由此章的体制要彰显光耀,志趣在于法典,使其扼要而不简略,明确而不浅显;表的体裁包含很多,真情假意屡屡变化,一定要用雅义来宣扬其风格,以清晰的文笔来彰显其华丽。
可是真切的章表大都被内心所驱使,浮华奢侈的章表大都被华丽所掩盖。一切要繁简得当,华丽质朴相宜,音韵得体,这就是最合适的音律了。
子贡说 用内心来制定言辞,用言辞来说明心意 ,要统一言辞和意境。
荀子认为 看人用善意的言辞,比华丽的文章要好 ,这是要言辞和意境一致的意思。总结:
陈述章表于宫阙,是为了向帝王劝善规过。
因此,言辞必须正确明白,意义应该宏大深远。
要严肃恭敬地处理得体,使从头到尾条理清晰。
卓越的人物写作章表,一定是文辞优美而富有文采。
象形文字改变了上古结绳记事的办法,仓颉受到鸟兽足迹的启发而发明了文字。这些都是语言的符号,构成文章的基础。
相传仓颉创造了文字,使得鬼惊夜哭,谷飞如雨;黄帝使用了文字,百官得以治理、万民得以明察。
前代君王为了传布声威教化,要求书写必须采用统一的文字;君王派出使者,到各地搜集习俗不同的语言,就是为了统一字形和字音。
《周礼·地官》中记载,周代有保氏官,负责掌管教授文字。
秦始皇统一六国烧毁古代典籍之后,便以官吏为老师;于是经李斯整理籀书而产生了秦代的小篆,后来程邈又将小篆改为隶书并废弃了古文字。
汉代初年,萧何起草法律,明确规定了文字的法令条文:太史官对幼年学生,要考试六种字体;官吏和百姓向皇帝上书,写错了字要弹劾检举。
所以,西汉石建的上书中, 马 字写漏一笔,便害怕将获得死罪;虽说石建的性情比较谨慎,但也说明了当时注重文字的情况。
在汉武帝时期,司马相如编写了《凡将篇》。
到宣帝和平帝时期,曾征召精通文字的人材:张敞因能正定古字而传授文字学,扬雄用采集的奇怪文字写了《训纂篇》。他们都精通《尔雅》、《仓颉》,全面掌握了文字的音义。
当时的辞赋大家,没有不通晓文字的。
加之他们的作品大都是描写京都苑囿,常用假借字来状貌形声。因此,西汉时期擅长文字学的作家,大多都喜欢生僻字。
这并非他们特意要标新立异,而是因为当时的作家都通晓难识的文字。到了东汉,人们开始疏忽对文字的研究,因此很难将复杂深奥的字解读清楚,对错各占一半。
及至曹魏时期的创作,用字有了一定的法度,回头再看汉人作品,反而有了障碍,难以读懂。
所以,陈思王曹植说: 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意义幽深,读者未经老师传授就不能解释其辞句,没有广博的学识就难以理解它的内容。
这岂止是读者的才力不足,也由于它的文字实在深奥。
自从晋代以后,用字大都讲求简明易懂,当时都习惯于简易,谁还采用难字?
现在的作品,有一个怪异的字,很多句子都要受到影响;如果有三个人都不认识,那就将会成为字妖了。
后代读者大部认识的字,虽是难字也不难了;大家已共同废弃不用的字,虽然不难也成为难字了。创作中或取或舍,这是不可不注意的。
《尔雅》这部书,是孔子的门徒所编纂的,它和《诗经》、《尚书》有着密切的联系;《仓颉》这部书是秦朝丞相李斯编辑的,保留了大量原始文字与籀书遗传下来的字体。
《尔雅》用以解释古字古义,《仓颉》汇集了生僻字。两种书的作用相辅相成,就如人体左右肩或左右腿的相互配合。一个作者兼通古字而又知新义,这样就可以开始写文章了。
至于字义的古今有别,后世普遍运用或废弃不用,以及字形繁简的配合等,都会形成优劣不同的作品。
作者的思想既然寄托于有声的语言,语言又借助于有形的文字来表达,讽吟诵读是否动听,就看音节是否协调,观其文,就看文字是否运用得当了。
因此,在写作的过程中必须对文字加以选择组合:第一要避免诡异,第二要减少联边,第三要权衡重出,第四要调节单复。
所谓 诡异 ,就是奇形怪状的生僻字。
如曹摅的诗中说: 岂是不愿意这次行游,只是我狭小的心胸憎恶那吵吵嚷嚷的訩呶。
訩呶 两个怪字,就使美好的诗篇大受污损,何况经常有超过两个字的生僻字出现,那么这样的文章还能成为优秀的作品吗?所谓 联边 ,就是偏旁相同的字。
描绘山川的形貌,自然古今作品都用联边字,但用于其他文章,就很不相称而成了瑕病;如果无法避免,可以连用三字,但三字以上,那就像编字典了。
所谓 重出 ,就是相同的字重复出现。
《诗经》和《楚辞》都能恰当地重复一些字句,近代创作却忌讳同字的重复;但如果两个字都很必要,就宁可犯忌也要运用。
所以,善于写文章的人,虽可写到万篇之多,有时却感到一字之缺;并不是没有这个字,而是避免重复有困难。所谓 单复 ,就是字形的繁简。
字形简略的字积累成句,就显得稀稀拉拉,行列单薄;笔画繁多的字积聚成文,就显得一片漆黑,篇体无光。
善于用字的作者,繁简字体交错配合,就能圆转如珠了。
以上四条,虽然不一定每篇文章都有,但总的体例是不能没有的;如果遇到这些情形而不明白,就算不得精通练字了。
至于说经典书籍的内容深刻隐晦,各种著述浩瀚繁富,加以简帛的被蛀或破裂,经多次抄写而改变原字,有的因字音相近而误,有的因字形相似而错。
如子思的弟子孟仲子,把《诗经》中的 於穆不已 说成 於穆不似 ,这就是字音相近造成的错误;晋国历史所记载的 己亥渡河 ,被卫人读为 三豕渡河 ,这就是字形相似造成的错误。
《尚书大传》中有 别风淮雨 的说法,《帝王世纪》则说 列风淫雨 。 别 与 列 、 淮 与 淫 ,就是文字相似而于不知不觉中改变的。 淫 和 列 的字义妥当但不奇特, 淮 、 别 二字于理不合却很新奇。
东汉傅毅在《北海王诔》中已用过 淮雨 二字,南齐王融在《三月三日曲水诗序》中,又用到 别风 二字。由此可见,爱好奇特的心情,古今都是一样的。
但对待历史上缺疑的字,圣人是很慎重的;若能本于正确意义而抛弃好奇的念头,就可以定正文字了。
总结:
篆书和隶书依次熔炼,《仓颉》和《尔雅》对文字做了全面的解释。
从古到今的作者,由于运用文字的不同,其效果就美丑各异。用字为世所同晓便容易流传,为时所共废便难以运行。
文字把思想表达得明白而精确,就能文采飞扬而突出。
从前王充进行著作,曾写《养性》一书,该书对养气进行论述的篇章,全是他自己体验后写出的,难道是凭空制造的吗?
人的耳、目、口、鼻,是为生命服务的;心思、言辞,则是精神的运用。
顺着情感的发展而自然和谐,就能思理融和而情绪顺畅;如果钻研过度,就精神疲乏而元气衰损:这就是性情的一般原理。
三皇 时代文章语言朴质,思想和华靡的特性毫无关系。 五帝 时代文章开始具有文采,敷陈进奏时很重视语言用词。
从夏商周三代到春秋时代,虽然各代越来越重视文采辞意,但话语还都是从心中发出,且分量恰当,不会勉强牵扯到才力之外。
战国时代思想产生分歧和好诡诈的特征,出现专门研究奇谲道理和粉饰游说的言辞文章。从汉代到今天,人们对用来修饰的文辞每天都力求新奇,相互之间竞逐光华,炫耀才华,心思也用空了。
所以用质朴的言辞来比较华丽浮夸的文辞,文采和质朴相差千里;用顺从心志愉快创作和竭尽精力苦思冥想做比较,劳累和安逸相差万里。
这是古人之所以从容,后代之所以忙碌的原因。
青少年常是阅历较浅而志气旺盛,老年人则认识力强而体质虚弱;志气旺盛的人,思考敏锐而经得起劳累,体质虚弱的人,思考周密却损伤精神:这是一般人的资质,因为年龄大小不同而出现的概况。
至于人的才能,都有一定的限度,而智力的运用却是无穷的;有人对自己如鸭般的短足胫感到惭愧,羡慕鹤的长足胫,练辞运意,呕心沥血,于是消耗精气,像水流到无底洞;神思损伤于外,像牛山上的草木被砍得精光。
过分的惊惧紧张必将造成疾病,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王充在门窗墙柱上放满笔墨以进行著作,曹褒在走路睡觉时都抱着纸笔而专心于礼仪,既累月不断地苦思,又整天不停地煎熬:所以曹操曾担心过分操劳会伤害性命,陆云曾感叹过分用心使精神困乏,都不是没有根据的空话。
学习在于勤奋,所以有人用锥子刺股来激励自己;至于做文章则不一样,那要排除心头的郁闷,适宜保持从容不迫的顺畅感情,宽舒泰然地去适应时会。
倘使损耗精力,伤害和顺的体气,拿着纸张去催促性命,挥洒着笔墨去损害本性,难道这是圣贤之人平常的本心,是写文章的正确道理吗?
况且文思有时锐敏有时迟钝,写作时机有时流畅有时阻塞,这就像洗头的时候前倾弯着身子,心的位置会发生翻覆,因此甚至会违反常情去考虑问题一样,在神志不清晰的时候,如果再三用它做文章,文章和神志只会更加的昏乱。
所以抒写文辞,务必要在调节疏导心情方面下功夫,以使内心清明舒畅,性气调和通达,如果心情烦躁的话就立即放开,不要使思路拥堵阻滞,心情舒畅时便恣意投入写作,文思潜伏时,就放下笔不再思索,用逍遥自在的方法来解除身心劳累,用谈笑风生的方法来赶走心神疲倦。经常用闲暇时间来培养才华锋芒,在写作上保持多余的精力,使自己的笔锋像新磨的刀刃一般,宰牛时对分解肌肉的纹理没有一丝迟钝,这虽然不是气功的技法,也是养气的一个方式。总结:
天地间万事万物是纷纭复杂的,千百度思考这些现象十分劳神。
人的精神应该珍惜,恒常的精气有待保养。
停止奔流的水才更为清明,静止不动的火就显得明亮。
要不扰乱创作的思虑,就应保持精神爽朗。
文的意义是很重大的。它和天地一起产生,怎么诠释它更为合适呢?
从宇宙混沌到天地分判,出现了两块圆玉似的日月,显示出天上光辉灿烂的景象;山河壮阔,来展示大地的相貌。这也许就是大自然所作的文章了吧。
抬头就可以看到星光璀璨,低头就可以看到山河逶迤。上下的位置确定后,天地就产生了。
天地之间的人与二者互相配合,凝聚着天地的性灵,这就是道家所称的 三才 。
人是万物的灵长,是天地的本心。人都具有思想感情,从而产生出语言来;语言产生之后,就会有文章,这也是自然之间的规律。
将文章的理念推广到世间万物,无论是动物或植物都有文章可循。龙和凤以美丽的鳞羽,表现出吉祥的征兆;虎和豹以身上的花纹,来呈现英姿。云霞的彩色,比画师的点染还美妙;草木的花朵,也并不依靠匠人来加工点缀。
这些都不是外加的装饰,都是自然的文章罢了。
还有林木的孔窍因风而发出声响,好像琴瑟和鸣一般;泉流石上激起的音韵,又好像磬钟齐奏一般。所以,形体确立之后自然的文章也就完成了,声音就是文章的词句。
就连这些没有意识的事物,都有浓郁的文采;那么富有智慧的人,怎么能没有文章出现呢?
人类最早的文章,应当是始于天地分开前的那一团气。深刻地阐明这个微妙的道理的,应该是《易经》中的卦象。伏羲以八卦开头,而孔子以辅助性的《十翼》结尾。而对《乾》、《坤》两卦,孔子特地写了《文言》进行解释。
可见语言需要文字来辅助渲染,这才是天地之间的本心所在!
如果说伏羲的八卦是因为黄河里的龙马献上了图,大禹制定九畴是因为神龟送来书,那么玉板金字和绿竹赤文又是谁做的呢?
也许只有神才会给出这样的启示吧。
自从古人从鸟爪感悟出文字代替了结绳记事后,文章的作用就开始显露了。炎帝和太皞遗留的事迹,被记载在《三坟》里,但因为年代久远而无从追寻。
唐虞时代的文章,其文采开始丰富。
天子开始用唱歌的形式来表达心中的情怀和志向;伯益和后稷进谏的意见,也展示了进言的风尚。
夏朝兴盛了起来,其业绩非常宏大,各个领域都井井有条,称赞夏朝的功勋和功德。
到了商周时期,文采要比之前的质朴风格更加精彩,《雅》和《颂》的出现,使得文章更加文采斐然且日新月异。
周文王受难时所作的卦辞和爻辞,其内涵丰富且文采俱佳,意义精深且内涵坚毅。
更有周公才华横溢,振兴文王的事业,作诗作颂引导大众的言论和辞藻。
直到孔子继承了先圣的遗志,超过了前人的光辉,编定六经,成为先贤文采的集大成者;同时他潜心陶冶情操,组织修辞,使他的教令就像铃声一样能够收到千里之外民众的响应,他的思想就像是珍珠一样流传千古,发扬了天地的光辉,同时也开启了万世子民的智慧。
从伏羲到孔子,前者开创,后者加以发挥,都是根据自然之道的基本精神来进行著作,钻研精深的道理来从事教育。他们效法河图和洛书用蓍草和龟甲来占卜,观察天文以穷究各种变化,学习过去的典籍来完成教化;然后才能治理国家,制定出恒久的根本大法,发展各种事业,使文辞义理发挥巨大的作用。
由此可知:自然之道依靠圣人来表达在文章里边,圣人通过文章来阐明自然之道;到处都行得通而没有阻碍,天天可以运用而不觉得贫乏。
《周易·系辞》里说: 能够鼓动天下的,主要在于文辞。
文辞之所以能够鼓动天下,就因为它是符合自然之道的原故。
总结:
自然之道的基本精神是精妙的,应根据这种精妙的道理来设立教化。
古代圣人使这些道理发出光芒,也使伦理道德获得了宣扬。
这是由于最早有了黄河里的龙献出了图,洛水里的龟献出了书。
因此,在观察天文的同时,也该学习人文来完成教育。
从开天辟地到现在可谓历史久远,而今天的人能知道古代,依靠的就是历史书籍。
黄帝时代,有史官仓颉负责记录历史,可见史籍渊源久远。《礼记·曲礼》记载: 史官带着笔。
史就是使。他们拿着笔,做好记录。
古代左史记录时事,右史记录言辞。
记录言语的经典是《尚书》,记录时事的经典是《春秋》。
《尚书》的《尧典》《皋陶谟》记录了尧舜时期的历史,《尚书》的《甘誓》《汤诰》记录了夏商时代的历史。
到了周朝文王、武王时期,政务革新,周公制定法典,推算过往朝代的历法排列历史顺序,贯穿四季联系各种事情来统一记事,省称春秋。
每一个诸侯国都有自己的国史,表彰善事抨击恶事,树立良好风气。
自从周平王势力衰退,法制才开始散乱,伦理也开始败坏。
昔日孔子担忧王道失落,悲伤于文明崩坏,幽静独居感叹没有凤凰到来,临街看到麒麟也会悲泣。于是孔子请教乐官订正《雅》《颂》的音乐,借鲁国历史修改《春秋》。
举出实例得失表达赞美,引证国家存亡为标准来劝诫;一个字的褒奖,比做官显贵还要难得;只言片语的贬斥,比身受刀斧还要痛苦。
《春秋》意义深远,用字简练。左丘明在同一个时代,就领略了孔子的微言大义,对每一件事情都全面系统地探讨,而创作了《春秋左氏传》。 传 是转的意思,转述《春秋》的用意,转授给后代,它实在是《春秋》的辅助文献,历史中极为难得的记事文章。
战国时代,依然保留史官。
秦始皇统一七国,而七国的历史简册都有保存。
这些简册只是收录了战国策士的言行,所以名为《战国策》。
刘邦战胜嬴政和项羽,累积了多年的武勋和战功,而陆贾就效法古代,创作了《楚汉春秋》。
汉代史官司马谈,世代手执简册作史。司马迁继承父亲遗志,甄别历代帝王功勋。
如果与《尚书·舜典》中的记载作比较,帝王都不算圣明;如果效法孔子《吕氏春秋》,那么《史记》并非圣贤之作。
所以取法《吕览》,把记录帝王的历史通通号称 纪 。 纪 是提纲的名号,也是包举一切的称号。
所以司马迁叙述帝王时用 本纪 ,记录公侯用 世家 ,记录卿士用 列传 ,记叙社会政治问题用 八书 ,记录年代和爵位用 十表 。
虽然与传统编史方法不同,却能很好地攥住记叙史实的条例。至于《史记》一书注重写实,学识丰富而广博诡辩,爱好奇异与儒家相悖,体式不统一等问题,在班彪对《史记》的评议里可以详细看到。到班固编写《汉书》,继承了前代史家的事业,特别是从司马迁的《史记》中,得益更多。《汉书》的 十志 相当丰富,赞辞序言写得弘丽,的确文质彬彬,意味深厚。
至于学习儒家圣人和经书的典雅,条理清楚、内容丰富的功绩,抛开班彪之名而窃取其成就的罪过,接受贿赂而编写历史的错误等,仲长统已讲得很详细了。
从《左传》的记事上看,它依附《春秋》,偶尔记叙到一些史实,在文字上比较简约,对某些历史人物就很难做具体记载。
《史记》中的各个列传,才分别对历史人物做了详细记载,从而便于观览,这是后继者所取法的。
至于汉惠帝死后,吕后代理执政,《史记》、《汉书》中便都为吕后立本纪,这是违反常理而有失忠实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自从伏羲皇帝以来,就未听说过有女子做皇帝。
汉代的这种遭遇,难以成为后代的法式。 母鸡不晨鸣 ,这是周公的誓词中早就讲过的;不允许女子参与国事,齐桓公也这样写在盟文中。从前宣太后扰乱秦国,吕后使汉王朝发生危险;岂知国家大事难以假代,并且要慎重对待名号的问题。
张衡在从事历史工作时,也和司马迁、班固同样糊涂,竟主张为汉元帝皇后写本纪,也是够荒谬的了。
按理说,惠帝的儿子刘弘虽然是假冒皇后之子,但总是惠帝的后嗣;孺子刘婴虽然年幼,但他才正是汉平帝的继位者。刘弘、刘婴两人应立本纪,哪有给吕后、元帝后立本纪之理呢?东汉的史书,开始于《东观汉纪》。
后来袁山松的《后汉书》、张莹的《后汉南纪》,都写得偏颇杂乱,违反伦常。薛莹的《后汉纪》、谢承的《后汉书》,都写得粗疏谬误,很不可信。
司马彪的著作翔实,华峤的著作准确,都是史书中的好作品。
而先后撰述的魏代三国记传,例如孙盛的《魏氏阳秋》,鱼豢的《魏略》,虞溥的《江表传》,张勃的《吴录》,有的浮夸虚设,有的疏漏无纲,只有陈寿的《三国志》堪称绝伦,荀勖和张华把他比作司马迁和班固,并不过分。
晋代的史书,由著作郎掌管。
西晋陆机作《三祖纪》但没有完成,南朝王韶续写《晋纪》也没有全结束。干宝著的《晋纪》精审正确,孙盛作的《晋阳秋》简明扼要。
看《春秋传经》,都能举出例子;从《史记》《汉书》之后,也就没有可以作为范例的了。
东晋邓粲的《晋纪》才又出现了条例,他摆脱汉魏时期的影响,学习殷、周时代的《尚书》,虽然他偏居湘江,但的确有心做好文章,《晋阳秋》订立的条例,就是邓粲设立的规矩。
想把史书写好,必须贯通百家,让书流传千古,表明所记录的兴衰,作为后世国家兴亡的借鉴,使一个时代的制度,同日月一样长久地存在下去,王道和霸道的故事也与天地一样流传。
所以在汉代初期,史官是非常被看重的。
国内各个郡的文献,先集中到太史的府中,让其详细了解国家的体制状况。
另外史官还必须阅读历史,研究残存的书卷。史官需要了解古代历史,确立当代书写的立意和规范,选择合适的言语,依靠经书作为准则。对君王是否劝告或者警示,应当以圣贤的思想作为依照。
然后,完整明晰地评论史料,才不会出现不恰当的评述。
然而本纪和列传的样式,有编年体缀事的问题,但其文章不泛泛而谈,而是按照现实书写。
只是因为时间久远,传承的过程中无法十分紧密贴切,积累了很多历史事实,而事件始末则可能有疏漏,这就是总汇史料撰述史书的困难。
有时候一件事和两个人有关,同时记载难免有重复,而只写在一个人的纪传中又不够周全,这也是编排资料的不易。
所以张衡说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有错误,傅玄讥笑《后汉书》冗杂,其实都是这些问题所在。
如果追述很久以前的历史,年代愈远,不可靠的就愈多。
战国时的公羊高曾说: 传闻的东西往往各异其辞。 荀况则说: 远的从略,近的从详。
凡是有疑问的地方宁可暂缺不写,这是由于史书以真实可信为贵。
可是一般人都有点好奇,不顾 按实而书 的原则。
听到点传闻就想大写特写,对遥远的事情却想做详细描写;于是抛开共同一致的而追求奇异的,牵强附会,生拉硬扯;过去的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东西,竟写在自己的书中。
这就是史书错乱不实的根源,是追述远代历史的大害。
至于编写当代的历史,却正因同时而往往是虚假的。虽然孔子在《春秋》中,对和他同时的鲁定公、鲁哀公的不当之处,也有委婉的讽刺,但一般的世态人情,就很难超脱当时的利害。
对功勋荣显的贵族,即使是平庸无能的人,也要全加粉饰;对遭受困顿不幸的人,虽然有美好的品德也常常加以嗤笑。任意褒贬,形之笔端,这又是歪曲同时史实而令人叹息的事情。
所以,记述远的是那样虚假,记载近的也如此歪曲,能够把事理剖析明白而记叙得当的,就只有左丘明了吧!
至于对尊长或圣贤有所隐讳,固然是孔子的圣意;因为细微的缺点不能影响整个品德高尚的人,而对坏人坏事进行批评警戒,那正是优秀史家应有的直笔;这就正如农夫见到野草,必然要把它锄掉。这种精神,也是万代必遵的共同准则。
至于从繁杂的事件中,抽出纲要来统领全史的方法;力求真实可信,排除奇闻异说的要领;明白交代起头结尾的顺序;斟酌品评人事的原则;能够掌握这个大纲,编写史书的各种道理就都可贯通了。
但史家的使命,负担着综述一代史实,要对全国负责的重任,不能不常常受到各种各样的指责。
一切写作任务,没有比这更费力的。
司马迁和班固已是精通史学了,他们的史书尚且屡遭后人诋毁,如果随意乱写,记述不当,这就很危险了!总结:
史官开始于轩辕黄帝,史书完备于周公孔子。
对世代经历的事编成历史,无论好人坏人都总括其中。
史书上传以褒扬,断以贬辞,长期使人惊心动魄。
文辞方面应学习左丘明,记事方面要像南史氏和董狐那样正直秉公。
如今人们常说,文章有 文 和 笔 两种;他们认为不讲究音节的是 笔 ,讲究音节的是 文 。
文本来是补充和修饰语言的,按理说可以包含《诗经》、《尚书》两方面的作品;至于分成 文 笔 两种,是从晋代开始的。
颜延之以为: 笔 这种体裁,是有文采的 言 ;儒家经书是 言 而不是 笔 ,而传注乃是 笔 不是 言 。
其实颜延年的说法有些自相矛盾,即请借用他的矛,来还攻他的盾。
为什么这样说呢?
《周易》中的《文言》,难道不是很有文采的 言 吗?
假如 笔 是有文采的 言 ,那就不能说有文采的经书不是 笔 了。
颜延年想建立新的论点,可是我看他的论点还不能建立起来。
我认为:口头说的叫做 言 ,书面写的叫做 笔 ;说明永久性道理的叫做 经 ,解释经书的叫做 传 。
经书和传记的体裁,就显然不应属于 言 而应属于 笔 了;用笔写来代替口说,文采可多可少。
儒家经典以其内容深刻而不可磨灭,并不是以颜延年所谓无文采的 言 和有文采的 笔 来定其高下的。
从前陆机的《文赋》,据说谈得很详细;但是里边多讲琐碎的问题,却没有抓住要点。
可见事物的变化是无穷的,而真正懂得写作的人却较少。
凡是一切精心思虑创作文章的,都努力争取新奇华丽,更多地要求言辞简练,而不去钻研写作的方法。
譬如在成堆的玉中,不免有些和石块相类;在稀有的石头中,偶然也有像玉的。
同样,讲究精练的人创作起来文章比较简洁;可是文思贫乏的人,篇幅也多短小。学识渊博的人内容写得完备详尽,常常下笔千言;但是文风杂乱的人,也写得非常冗长。善于雄辩的人写得明白清晰;不过学识浅薄的人,辞句也极显露。思想深刻的人,写出来有时难懂;可是故作怪僻的人,也能写得迂回曲折。
有的文章意义丰富,而声调音节显得较差;有的文章事理拙劣,而文句却很润泽。
正如音乐一样,敲钟弹琴都不容易。
一个乐师要演奏得音调和谐,不必大小乐器都会掌握;要能运用乐器,发挥作用,何须兼通一切曲调?曹丕把写作比作音乐,是有根据的,因为都要求掌握法则。
如果不能截断弯曲的树根,那就无法考验刀锯是否锋利;同样,如果不能分析深刻的写作道理,也就不能看出作者是否有妙才。
要使文才妙用无碍,就必须依靠通晓写作方法。若非全面考察各种体裁,普遍明确各种法则,怎能掌握思想情感的来龙去脉,在文坛上获得成功呢?
因此通过掌握技巧来驾驭文章写作,就像善于下棋的人精通棋术;抛开技巧凭感觉下棋,就像赌博偶然碰运气。
所以像赌博那样写作,凭借不可靠的巧合得来,虽然文章前面这样做有功效,可是后面部分却难以继续。
内容写少了不知如何填充,写多了也不知如何删减,这样不管内容写得多还是少都会迷惑,怎么才能把握写作好坏呢?
至于像善于下棋般写作,那技巧常有一定法则,按部就班等待情思被酝酿成熟,因其时宜,顺其时机,使文章写作总不会脱离正轨。
如果技巧运用得好,时机又掌握得巧妙,那么文章义理韵味便腾跃涌现出来,文采气势便蜂拥到来。
这样的文章看起来文采好像织锦彩绘,听上去节律好像合奏丝簧,品评起来味道好像甘美佳肴,佩玩起来气味好像芬芳兰桂:写作所能达到的效果,到这样算是很好了。
千里马虽快,但缰绳却不能太长;缰绳过长不过是万分之一的小缺点罢了,尚且也妨碍到马的千里之行。
更何况文章各种体裁的写作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各方面都要密切配合;如果其中一点达不到协调,整篇文章都要受影响。
所以集中在本篇,全面考虑文学创作的种种不同情况,要像三十条车辐一样,必须配合在一个车毂里。这里谈得虽很肤浅,也算我的一得之愚吧。总结:
在创作领域里,方法是多种多样的。
必须首先注意总体,彻底认清基本写作原理;
这样就能根据基本原理来掌握各种技巧,抓住要点来驾驭一切。
文思虽没有一定的规则,写作的基本原理却是有定的。
圣贤的著作,都叫做 文章 ,这不是由于它们都具有文采吗?
虚柔的水可以产生波纹,坚实的树木便能开放花朵:可见文采必须依附于特定的实物。
虎豹皮毛如果没有花纹,就看不出它们和犬羊的皮有什么区别;犀牛的皮虽有用,但还须涂上丹漆才美观:可见物体的实质也要依靠美好的外形。
至于抒写作者的思想情感,描绘事物的形象,在文字上用心琢磨,然后组织成辞句写在纸上;其所以能够光辉灿烂,就因为文采繁茂的原故。
所以,文学艺术创作的道路有三种:第一是表形的创作,是依靠各种不同颜色而成的;第二是表声的创作,是依靠各种不同的声音而成的;第三是表情的创作,是依靠各种不同的性情而成的。
各种颜色互相错杂,就构成鲜艳的花纹;各种声音互相调和,就构成动听的乐章;各种性情表达出来,就构成优美的作品。
这是自然的道理所决定了的。《孝经》留下来的规矩,服丧时期不需要说有文采的话;所以知道君子日常所说的话,并不是不要文采的。
老子憎恶虚伪,所以称 美好的言辞不可信 ;而他所著的《道德经》五千言则文辞精妙,说明他也并非丢弃所有的华丽语言。
庄周说, 用精巧的语言来描述世间万物 ,称之为辞藻修饰。
韩非说, 精巧的辩论十分艳丽 ,也是要讲究华丽。
用艳丽的语言辩说,用华丽的辞藻修饰万物,文辞的变化,在这里到达了顶点。
研读《孝经》《老子》可以懂得,华丽或质朴分别依附于人的性情;详细阅读《庄子》《韩非子》,可以看出文辞和内容重于浮夸。
若能从源头上分清泾水和渭水的清浊,在驾驶上辨别正路和邪路的方向,那么也就能够驾驭文采了。
用铅粉和黛墨来装饰容颜,而情态却只能来自于一个人的身姿;文采可以修饰语言,而华丽则源于本性。
所以情理是文章的经线,辞藻是文章的纬线;经线正确纬线才能够产生,情理确定辞藻才能够流畅:这是写作的根本原则所在。
以前的诗篇,大都是为了表达思想情感而写成的;后代辞赋家所写的作品,则是为了写作而捏造出情感来的。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因为像《诗经》中《国风》、《小雅》等篇的产生,就是由于作者内心充满了忧愤,才通过诗歌来表达这种感情,用以规劝当时的执政者:这就是为了表达思想情感而写文章的。后来的辞赋家们,本来心里没有什么愁思哀感,却勉强夸大其辞,沽名钓誉:这就是为了写文章而捏造情感。
为了表达情感而写出的文章,一般都能做到文辞精练而内容真实;仅仅为了写作而勉强写成的文章,就往往是过分华丽而内容杂乱空泛。
但是后代的作家,大都爱好虚华而轻视真实,抛弃古代的《诗经》,而向辞赋学习。于是,抒写情志的作品日渐稀少,仅仅追求文采的作品越来越多。
有的人内心里深深怀念着高官厚禄,却满口歌颂着山林的隐居生活;有的人骨子里对人间名利关心之至,却虚情假意地来抒发尘世之外的情趣。
既没有真实心情,文章就只有相反的描写了。
古人曾说: 桃树李树不用开口,就有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在树下走出路来。
那是因为树上有果实的原故。古书上又曾说过: 男子种的兰花即使好看,却没有香味。
那是因为男子缺乏真诚细致的感情。
像花草树木这样微小的东西还要依靠情感,凭借着果实;何况人们写作文章,那就更应该以抒写情志为根本。如果作家所写的和自己的情感不一致,这种作品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此,写文章时运用辞藻,将事理讲清楚。如果文采浮泛文辞怪异,作品的思想内容就必然模糊不清。这就好比钓鱼的人,用翡翠的羽毛做钓绳,用桂肉做鱼食,反而钓不到鱼。
《庄子·齐物论》中说 言辞的涵义被浮夸的辞藻掩盖了 ,说的就是这样。《诗经·卫风·硕人》说 穿了锦绣衣服,外面再上罩衫 ,这就是因为不愿打扮得太刺眼。
《周易》中讲文饰的《贲卦》,最终还是以白色为正,可见采饰仍以保持本色为贵。进行创作应该树立一个正确的规范来安置作品的内容,拟定一个适当的基础来表达作家的心情;只有作品中所体现的思想感情确定了,才能据以配上音节,缀以辞采;从而做到形式虽华美,但不掩盖其内容;辞采虽繁富,但不至埋没作家的心情:要使赤、青等正色发扬光大,而把红、紫等杂色抛弃不用:这才是既能美化作品,又能使内容形式都符合理想的作家。总结:
语言要有华美的文采才能流传久远,这确是不错的。
运用文思的方法既然明确,作品中的文采就能适当丰富了。
但吴地出产的锦绣容易变色,木槿花虽美而不能持久;写文章如果类似这样,只有繁丽的文采而缺乏深刻的思想情感,看起来必然令人生厌。
九代的文章作品,真是丰富繁盛。它们的语言文采,可以总括起来仔细谈谈。
虞夏时代的文章,有皋陶谈论治理国家的六德,夔主管的八音,伯益赞扬禹的赞辞,五子讽刺夏太康的《五子之歌》。
这些作品,文辞温和,意义端正,可以说是万代后世学习的标准。商周时代,仲虺留下告诫箴言,伊尹陈述教训义词,尹吉甫这类人,都通过作诗来歌功颂德。虽然从意义上讲,这些作品已成为经书,但在文辞用法上也值得效法。
春秋时代的士大夫,参加聘问集会时,其修饰文辞丰富得像美玉宝库,光彩照耀得像秀锦店铺。薳敖编选了楚国法令典章,随会修订晋国礼仪法规,赵衰因为熟悉礼仪跟着公子重耳赴约秦穆公的邀宴,子产因善措辞而捍卫了郑国利益,此外,郑国的子太叔文章风姿秀美,极富文采,公孙挥善于外交辞令。这些人都以文采专长而著名。
战国时代,人们尚任武力,但文学之士却也不断涌现。
诸子百家不同学说供人们选择采纳,屈原、宋玉用《楚辞》发扬文采光辉。
乐毅《报燕惠王书》写得明辨是非而入情合义,范雎《上秦昭王书》写得措辞含蓄而用意深刻,苏秦游历的说辞则是刚正有力且符合情势,李斯《谏逐客书》辞藻华丽而又屈婉动人。
要是在崇尚文学的时代,他们就是类似扬雄、班固这样的作家了。
荀子是学术界的宗领,而他却写了一些取象事物描写命名的赋,文采内容很相称,的确表达出儒学家的情思。
汉朝陆贾,首先发出了不一般的文学光彩,他作赋写早春,又给刘邦讲《新语》,他辩论的话语很丰富。
贾谊脱颖而出的文才,超过了千里马,他的议论恰当切合,辞赋清新雅致,难道这是凭空造成的吗?
枚乘的《七发赋》,邹阳的《狱中上书》,都是笔酣墨饱,内容气势盛旺,作者思想情感都生动地表现在了言辞上。
董仲舒是专业儒学家,司马迁是纯粹历史学家,却都能写出繁复文章,也属于诗人哀愁风格的一类。
司马相如爱好读书,深入学习屈原宋玉的辞赋,充分了解掌握夸饰艳丽文辞的写作方法,因此成为辞赋写作中的领袖级人物。
然而细细考核司马相如作品中的精义,发现其情理胜不过辞采魅力,所以扬雄认为 辞藻艳丽却无实用的要数司马相如的作品了 ,这句话确实说得没错!
王褒的文章,讲究结构工整、文采别致,以细腻精巧为特点,描写形貌绘注声音,都是轻巧绝妙耐看。
扬雄以命意写文章,内涵最深刻,看他的作品会发现内容深广,用词绮丽,竭尽才智思考问题,因此他的文章义理丰富兼言辞确切。
后汉桓谭的著作论述,多得如同富翁猗顿的财富一样繁多,宋弘在光武帝面前推荐他,还把他比作司马相如。但是他写的那些集灵宫的赋,内容浅薄狭隘没有才华可言,所以我们知道桓谭擅长写讽谏和议论的文章,而不善于作辞藻华丽的歌赋。
冯衍向来爱好文辞游说,可是他在盛明时代很不得志,因此,他将生平经历自述写成了《显志赋》,就像蚌蛤得病才孕长出珍珠一样。
东汉的班彪、班固,西汉的刘向、刘歆,都是父子两代文采先后相继承接,以前人们认为班固的文章胜过父亲班彪,刘歆的学问超过父亲刘向,然而班彪的《王命论》用词清新内容辨理透彻,刘向的《新序》内容丰富而言辞精练扼要,美玉既然产自昆仑山,其他的即使再好也难超过出产地的。
傅毅和崔骃的文章,才华有如肩挨着肩,难分上下;崔瑗和崔寔跟随着他们的足迹进行创作,因此他们的文风才能世代相传。
杜笃和贾逵,在文章写作方面也很有声望,考查他们的文学才能,应该排在崔傅两家的后面。
李尤的辞赋和铭文,志向追求更鸿大的体裁空间,可惜他才智钝滞,耷拉着翅膀飞不到高空去。
马融是一代大儒,文思通达广博,见解高超独到,发言常能成为规范,文采内容互相搭配。
王逸在学问认知上都很有成就,可是在运用绚丽的文采方面却稍显才力不足。
王延寿继承父志,才华卓越写出的文章独特出彩,他善于图绘事物形态,描写声貌,难道这是遗传了枚乘的技巧吗?
张衡的学识精通,文思丰富,蔡邕学识精纯,文辞雅正,文学和史书都很有文采美感,两人隔代并称。
这就是竹子和柏树性质虽然不同,但同样耐寒;金子和玉石虽然质地不同,却一样是宝物。
刘向的奏书,用意切合恰当,语调轻柔舒缓;赵壹的辞赋,辞意叠复,体裁疏阔;孔融的章奏文书,气势昂扬;祢衡的歌作赋,文思敏锐,他们各有某一方面的优点。
潘勖凭借经典来驰骋展示文才,所以他的《策魏公九锡文》成为当时超群绝出的好作品;王朗发愤著作用文学作品来寄托志向,也在序和铭文的写作上具有优势。
然而总观汉代的文人,从司马相如和王褒以前,多数人依凭自己的才华却不注重考求学问;扬雄和刘向以后,则颇注意引用经典书句来写文章。这是取舍的大概,它的分别不能混淆。
魏文帝曹丕的文才,旺盛而清丽,过去的评论贬低他,认为比曹植相差千里。
但曹植是文思敏捷而才气俊秀,诗歌华丽而章表卓越;曹丕则思考周详而才力迟缓,因此他的名声不大。
可是曹丕的乐府诗清新激越,《典论·论文》辩明扼要:注意到他们各有长短,也就可以做正确的评价了。
但世俗之情对人的或抑或扬,往往是随声附和,于是使曹丕因身为帝王而降低了文才,曹植因处境困难而增加其价值,这并不是准确的论断。
王粲的才力充沛,写作敏捷而精密,诗赋论铭样样都写得好,文辞也很少病累:取其优秀的诗赋,就是 建安七子 中成就最大的作家吧!
陈琳和阮瑀,以擅长章表檄移称著,徐幹以辞赋和论著显示其优美,刘桢以高尚的情操和辞采相结合,应玚才学优秀而在诗赋创作上有所收获。路粹和杨修,在笔札书记方面颇为精工,丁仪和邯郸淳,他们的《刑礼论》、《受命述》也还写得不错:这些作家都有值得称道的。
刘劭的《赵都赋》,能够追赶前代优秀的作家;何晏的《景福殿赋》,则可光照后世的作者。应璩深怀意趣,用《百壹诗》显示他的情志:应贞掌握写作的道理,用《临丹赋》组成其文采。嵇康独出心裁来写论文,阮籍任其志气以写诗歌:他们通过不同的形式发出共同的心声,用不同的翅膀朝着同一方向奋飞。
张华的小赋,写得很美而清新流畅,其《鹪鹩赋》的寓意,就是韩非所写《说难》的意思。
左思有出奇的文才,擅长于深入地思考;但他写《三都赋》用尽了锐气,写《咏史诗》表现了才华的卓越,就再没有写其他作品的精力了。
潘岳的文思敏捷,文辞畅达,意义和谐;他的才气积聚在《西征赋》中,更充分体现于哀诔之作,这是他内在的情感所决定的。
陆机的才力要求深入探讨,辞藻力求繁富:所以他的文思虽很工巧,却不能约束繁杂。
陆云爱好明朗简练,由于他懂得控制繁多,所以运用文采鲜明省净,善于写短小的篇章。
孙楚构思作文,往往是质直陈述而文辞通畅。挚虞抒发胸怀之作,总是遵循天命而辞义温雅;他在《文章流别论》中叙述各种文体的源流并加以品评,写得颇有条理。
傅玄的作品,内容大都是规劝鉴戒;傅咸的奏议,能继承其父的刚劲正直:他们父子都是堪当重任的栋梁之材,而不是各种花朵的美丽花托。
成公绥的赋大都写得不错;夏侯湛的作品,虽具有《尚书》、《诗经》的形式,但成就都很微小。曹摅的长诗写得比较清丽,张翰的小诗写得明辨而切实:这是他们各不相同的优点。
张载、张协兄弟,才华秀丽而不相上下,正像鲁国和卫国的兄弟之政,他俩的文学成就也在兄弟之间。
刘琨的作品雅正雄壮而富有风力,卢谌的作品情志明显而道理清晰:这都是由当时的政治形势造成的。
郭璞的诗赋华艳俊逸,可称东晋之冠;他的《南郊赋》既是庄严美好的大手笔,《游仙诗》也能使读者有如飘浮在云端。
庾亮的章表,写得细密而闲熟畅通;温峤的笔札书记,遵循事理而清新通达:他们也是笔札方面的高手了。
孙盛和干宝,都长于文辞而成为史学家,他们学习的标准,是《尚书》中的《典》、《训》:两人的途径虽然不同,但文笔辞采是相近的。
袁宏写文章立意甚高,所以虽卓越出众却常有偏差;孙绰的诗赋过分拘守玄理,所以虽有条理却缺乏形象。
殷仲文的咏孤兴,谢叔源的写闲情,都有解脱文辞的体质,把骈体文写成诗行,成为虚无缥缈的浮泛声音。虽是滔滔清淡,却是大大浮浅单薄了。
宋代人才卓越出众,作品多得像鱼鳞片一般密集。这些文人离现在很近,我们容易明白,不须烦劳再加以论述了。
查看东汉的作家,和西汉作家也相差无几;晋代的文坛,几乎可以和建安文学媲美。
但曹魏时期的议论,必然以汉武帝时期为最高理想;刘宋以后的高论,又总是以建安时期为话题。
这是为什么呢?
岂不是因为这两个时期是崇尚文学的盛世,广招才士的最好时机。唉!
这就是古人不能不重视时机的原因了。总结:
人才难得,确是如此;每个人的禀性是各不相同的。
一旦写成文章,就凝结成千古不朽的锦绣。
丰富的文采长期流传,良好的风尚更加盛大。
不要说九代的作家作品纷杂,仍可清清楚楚地予以品评。
管仲曾说: 没有翅翼而能四处飞扬的是声音,没有根柢而能深入牢固的是情感。
但声音不需要翅翼就很容易飞扬,情感不依靠根抵也不难牢固,根据这个道理来从事写作,能不十分慎重么!自古以来的作者,在不同时代竞相驰骋。有的才华卓越而豪放迅疾,有的思考精致而细密,但思虑所及往往难于全面,很少做到毫无瑕疵。曹植在写作上,是众多文人中较为英俊的了,他在《武帝诔》中却说: 尊灵永蛰。 在《冬至献袜颂》中又说: 圣体浮轻。 说 轻浮 就好像是胡蝶,说 永蛰 则容易怀疑为昆虫;把这种描写用于最尊贵的帝王,哪里能恰当呢!
又如左思的《七讽》,有说之以孝而不从的话,既然如此违反大道,其他内容就不值得一看了。
潘岳的文才,是善于写哀伤之作,但写对内兄的伤痛,就说有其留下的 口泽 ;写对幼子的哀悼,就说他思念之心 如疑 。 口泽 和 如疑 ,都是《礼记》中对尊敬的父母用的,潘岳却用之于晚辈,文辞虽然写得很悲哀,但有失于尊卑有别的大义。
至于对人物的比拟,必须合于伦类。可是崔瑗对李公的诔文,把他的行为比之黄帝和虞舜;向秀在《思旧赋》中怀念嵇康,竟把李斯的罪过和嵇康相比。
如果不得已而用不当的比拟,那就宁可好的方面比得过头一些,而不要对坏的方面比得太重;但像高厚那样的诗句,比拟得过分不伦不类仍是不对的。
大凡精妙的言辞容易显露,拙劣的毛病也难以掩盖,只要有了缺点,就比洁白的玉器上有了缺点更难磨掉。
文章的瑕病是很多的,不可能全部列举出来,所以只大致提出以上四点。
文章写作的基本途径,不外用字和立义两个方面:用字要根据正确的解释来确定含义,立义要通过正确的道理来阐明。
晋末以来的作品,有的意旨模糊不清,开始有 赏际奇致 的奇言,后来有 抚叩酬酢 的怪语;且常常是单独标出一字,用来表达情感。 赏 字的意思是赏赐,和内心是否领会毫不相关; 抚 字的意思是执持,也牵涉不到什么情理。
这都是《诗经》中未曾见到,汉魏时期也没有人用过。笼统含混地领会似乎还可辨识,核实文字就完全不成其为意义。这都是情感不正常所产生的变化,文风衰落造成的弊病。
到刘宋以后的作者,仍然没有改变,老毛病已习染成俗,不是一朝一夕鹅事情了。
近代的作家,大都爱好猜忌,以至从语音相同的字上寻找缺点,从反切出的字音去挑取毛病。这在古代虽不重要,在当今却要受到指责。
此外,所写和他人的文章雷同,按理应当加以删改。如果掠取人家的美辞,当做自己的创作,就像古代阳虎窃取了鲁国的宝玉大弓,终于不是自己应有之物而退还。
全部抄袭别人的作品,就如巨盗窃取整箱的财物;部分采取他人的文辞,则如小偷摸人家的口袋;但袭用前人论述的很浅薄,窃取当代著作就是过错了。
至于注释之成为书籍,是用以辨明事理的,但由于研究得不正确,有的便轻率地做了判断。
张衡在《西京赋》中讲到 中黄伯,以及夏育、乌获之类勇士 ,薛综把中黄伯误注为宦官的头目,这是他不知道中黄伯是能执雕虎的勇士。
又如《周礼》中讲按井田征收赋税,过去有三十户出 匹马 之说,而应劭在《风俗通义》中解释 匹 字,有按马头数马蹄的说法,这岂是辨别事物的要义呢?
考查古代正定名称的原意,车用 两 而马用 匹 , 匹 和 两 的称呼,都是取并偶的意思。
随帝王朝会和祭祀的贰车、军事和打猎的佐车,驾车在中的两服、在外的两骖,都是双马。既然这些都不是单的,所以它们的名称必须成双;名称一经正定之后,就虽是单数也通称为 匹 了。
所谓 匹夫匹妇 ,也就是取配偶的意思。
车马名称的含义是比较简单的,但历代仍然有人不明白;辞赋是文人的家常便饭,还有人注得差之千里,何况研讨宏深的儒家经典,怎么可能不发生错误呢?
为辨别 匹 字而计算马头马蹄,挑选勇士却推出了宦官头子,都是错得过分突出的例子,所以举为鉴戒。
绘画是开始鲜明而后来变色,文章却可年代越久而更为光彩;如能在写作时改正了作品中的缺点,就可传之千载而永无愧色了。总结:
善于射箭的后羿曾出过差错,善于御马的东野稷也出现过失误。
虽然有杰出的才能,出了错误就很惭愧。
作品中一个小小的污点,历经千年也无法改变。
能写出没有毛病的好作品,也就和写作的高手相去不远了。
随着时代交替推移的变化发展,质朴和华丽的文风也跟着变化。古往今来的写作情况和道理,大概还可以论述一下吧?
从前在唐尧时期,恩德隆盛,教化普及;所以者百姓做了《击壤歌》,儿童们也唱了《康衢谣》。
接着是虞舜时期,政治昌明,百姓安闲;于是舜写了《南风歌》,群臣也和他同唱了《卿云歌》。
这些作品为什么给人非常美好的感觉呢?
就是因为大家心情舒畅,所以诗歌音调也是安乐的。
到夏禹治理好国土,各项工作都走上轨道,所以产生了歌颂的作品。商汤英明严肃,因而出现了《诗经·商颂》里的《那》诗。
后来周文王恩德隆盛,这时《周南》中的诗篇,体现了当时作者勤劳而无怨言的思想;文王以前,太王的教化很淳厚,所以《豳风》里的诗歌表达了作者快乐而不过分的心情。
但是后来厉王、幽王时期政治黑暗,因而《大雅》里的《板》、《荡》等诗充满愤怒;平王时,周室渐渐衰落,于是出现了情调悲哀的《王风·黍离》。
这些歌谣写作的道理,是和时代一起演变的;时代像风一样在上边刮着,文学就像波浪一样在下边跟着震动。
春秋以后,列国群雄互相争战;儒家经典不被重视,诸子百家风起云涌地出现了。
这时韩、魏诸国使用武力争夺胜负,燕赵诸国相信权谋;而秦国对于韩非所谓五种害国的蛀虫,商鞅所说六种害国的虱子,都控制得很严格。
只有齐、楚两国还颇有文化学术:齐国准备了大公馆,楚国扩大了兰台宫,来款待贤人;孟子到齐国去做贵宾,荀子到楚国去做兰陵令;所以齐国的稷下就传开优良的风气,楚国的兰陵也形成美好的习俗;邹衍以谈天称著,驺奭以文才驰名,屈原的诗篇更可媲美日月,宋玉的文采也美如风云。
从文采上看他们美好的言论和著作,简直超过了《诗经》;可见他们光芒四射的幻想,来自这时纵横驰骋的不平凡的风气。
到汉朝,时间处在秦始皇焚书后,汉高祖崇尚武功,戏弄儒生,怠慢学者。
虽然国家礼制律法已开始创作,但还没来得及整理研究《诗经》《尚书》这些典籍,尽管如此,但汉高祖的《大风歌》和《鸿鹄歌》,也称得上是天才之作。
汉高祖的尚武爱好影响到孝惠帝,直到汉文帝、汉景帝,经学才稍微兴起,但文人仍得不到重用,这点看看贾谊遭到排斥贬抑,邹阳枚乘地位低下久不得志,就能明白。
到了汉武帝,开始尊崇儒家学说,并用华丽文采粉饰鸿大功绩,于是制礼作乐,光辉争相放映,文辞与华藻竞相纷驰。汉武帝曾在柏梁台席宴与群臣联句做《柏梁诗》,在黄河堤坝作忧民的《金堤咏》,还用安稳舒适的蒲轮车征聘枚乘,给主父偃以鼎食高官礼遇,因为公孙弘的对策好,就提拔他加以任用,倪宽写的奏章文采非同一般,因此受到赞叹,贫穷以卖柴为生的朱买臣,被重用得以穿上官服锦衣,生活窘迫只能在酒馆洗杯碗的司马相如,披上皇家绣袍担任使节,于是这个时期,司马迁、吾丘寿王这些人,严安、终军、枚皋一类人,有的回应问题确实想法灵变,有的文章写得很多,其风流文采也遗传下来,文学氛围没有比那时更兴盛的了。
经过汉昭帝到汉宣帝,确实继承了汉武帝的事业,群儒学者在石渠阁展开经学辩论,文士们在文会从容讨论,既聚集了众多具有辞赋创作天赋的杰出人才,又发出了贬低辞赋尊重经书的高论。这时,像王褒这些有文才的人,凭着文采能等到皇帝诏令得到高官厚禄。
从汉元帝到汉成帝,很重视收集整理图书典籍,赞美像温润珠玉的美好言辞,这为文人扫清了通向金马门的道路,因此扬雄在上千首篇赋中极尽心思,刘向整理校订的六经,很是精心到家。
自从汉武帝开始重视辞赋写作起,到汉成帝、汉哀帝,虽然历史发展经历百余年,文人辞赋创作变化很多,然而从总体趋势来看,还是继承了《楚辞》传统,屈原留下的深远影响,在这些作品中都能看到。
到了哀帝平帝的时候,汉朝已经开始趋向衰微没落,光武帝重建东汉王朝;他只惦记着谁能得天下的预言,却不关心文学艺术。但是杜笃因诔文做得好就减免刑罚,班彪因起草奏文被赏识而做了县令;可见光武帝虽然没有广泛搜罗文士,但也没有完全不理会。
到明帝、章帝两朝,较为尊崇儒学;在辟雍里学习古礼,在白虎观研究经学。这时班固撰述国史,贾逵作《神雀颂》,刘苍写了不少好文章,刘辅也著了《五经论》。天子与藩王的典范,就发出相互辉映的光彩了。
从安帝、和帝以后,直到顺帝、桓帝时期,则有班固、傅毅、崔骃、崔瑗、崔寔、王延寿、马融、张衡、蔡邕等大量作家。此外,还有不少大儒,他们都颇有才华,其中文章做得好的,就不必一一列举了。
不过东汉作家走的道路和以前不同,他们在文采和思想内容上,是依据儒家的经典;这就因为他们有政治经验,又不断讲述经学,所以渐渐接受了儒家的影响。
后来灵帝喜爱文学,曾著《皇羲篇》一书,并召集文士到鸿都门写作。可是乐松等人,却引来一些不学无术之辈;所以杨赐称之为 驩兜 一类的坏人,而蔡邕则比之于弄臣。他们的文风和作品,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自从汉献帝流离迁移后,文人学士也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荡辗转四方;直到建安末年,北方地区才渐渐安定,曹操居丞相和魏王的地位,很喜爱诗章;曹丕身为魏王太子,善于写作辞赋;曹植是豪华的公子,更写出不少珠玉般的作品。
他们三人都重视文才,所以吸引来许多优秀作家:王粲从荆州来归顺,陈琳从冀州来听命,徐幹从北海来从仕,刘桢从东平来归附;应玚运用其丰盛的文思,阮瑀以施展才华为乐趣;还有路粹、繁钦之流,邯鄣淳、杨修等辈,都有威仪地优游于诗酒之间,从容不迫地周旋于筵席之上,下笔而成高歌,挥毫可助谈笑。
试看这一时期的作品,常常慷慨激昂;的确由于长期的社会动荡,风气衰落,人心怨恨,因而作者情志比较深刻,笔意比较深长,作品也就常常激昂慷慨而气势旺盛了。
到魏明帝继位,自己能写作诗歌;同时也搜罗文士,设立崇文观。何晏、刘劭等人,都相继发挥才华。
在以后几代年青皇帝中,只有高贵乡公尚有文才;他举目就有了文章,发言便成了理论。
这时还有正始年间留下的风气,作品风格比较轻淡;嵇康、阮籍、应璩、缪袭等人,都活跃于当时的文坛上。
到了晋宣帝司马懿开始打下家国基础,晋景帝、晋文帝继承父志;他们在行为上忽略儒学风雅,致力于皇权地位争夺的阴谋权术。
至晋武帝建立新王朝称帝后,关于学校和辞章的修正普及,却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下传到晋怀帝和晋愍帝,皇帝只成了装饰品,哪有余力谈文章事业!
然而,晋代皇帝虽不重视文学事业,但实际上有才之人却很多:张华摇动笔杆像会落下珍珠,左思挥洒墨汁就像展开的锦绣,潘岳、夏侯湛的文章像双璧映照,陆机、陆云显示出个人文采,应贞、傅玄、张载、张协、张亢之徒,孙楚、挚虞、成公绥之辈,文章辞藻都清新英俊,兼有风韵华艳细腻的特点。
以前史学家认为时代进入末世,这些人都没尽量发挥才华,确实是这样,这一点也使人叹息!
东晋元帝,大力提倡文学事业,兴建学校。文人刘隗、刁协精通礼法制度并受到皇帝尊重;郭璞因文思敏捷而受到优先提拔。
到了晋明帝,他天资聪明,素来好与文人学士会聚,从被立为太子到继位,都孜孜不懈地讲论六经,在写作诰书、策问上倾情注意研讨,在辞赋上发挥特长,庾亮因有写作才华愈加受到亲近,温峤因文思敏捷而越发受到厚待。晋明帝在提倡文风方面,算得上是东晋时代的汉武帝了。
后来孝成帝康帝寿运短促,穆帝哀帝在位时间也不长。简文帝时文学事业突然兴起,气度深沉,风格清新,精妙语言,深厚道理,常常充满在玄学清谈的讲席上;道家思想,浓厚文采,时时流布到文学苑池上来。
到了孝武帝,因为没有合适继承人,政权逐渐被刘裕转移并篡夺,到安帝和恭帝,东晋王朝就完结了。这段时期的文学家兼史学家有袁宏、殷仲文等人,孙盛、干宝等辈,虽然他们的才智各有浅深,但也像珍珠宝玉般被朝廷采用了。
自从晋朝看重文学清谈,到东晋南渡后这种风气更为流行,受清谈玄学风气的影响,文坛形成一种新的文风。
所以尽管当时的世道极度艰难,但同期的文学作品文辞平静宽缓,诗歌一定是以老子庄子思想作为宗旨和归宿,辞赋只能是以老子庄子著作做讲义解释。
所以我们知道文章变化总是受时代情况感染,不同文体的发展兴衰和历史时代的发展兴衰相联系,探究它的开始,总归它的终结,即使是百世文学变化也能推知。
自从宋武帝爱好文学,到宋文帝也是儒雅彬彬,宋武帝具有宋文帝的德行才华,多才多艺,文章辞采丰富。
从宋明帝以下,文辞儒学的风气便衰退了。
刘宋时代的士大夫中,文士像云霞艳丽众多,影响力像狂风突起。
王僧达和袁淑两宗族中接连出现文才人物;颜延之和谢灵运两世家的子弟也有好几代以文采著名;还有何逊、范云、张邵、沈约等人,多得不胜枚举。
这里只就当时著名的文人,约略说下大概情况。
到大齐建国后,国运昌盛。齐高帝英明创业,齐武帝善于继承,文惠太子富有文采,齐明帝加以发展:他们都有天才,前途光明远大。
当今皇帝刚刚继位,文化学术普遍开展;山川钟灵毓秀,产生了大量卓越的作家;像乘着神龙飞跃天上,像驾着良马驰骋万里。
著作和制度都超过了周汉两代,简直和唐虞时期的文章一样,正当兴盛之际!
对于这些既有巨大教育意义,又有美好文采的作品,我哪敢妄加论述?分析评论的工作,请交给高明的评论家吧。总结:
在这十个朝代中,文学经历了许多的变化。
时代是中心,文学围绕着它不断演进。
文风的朴质与华丽随时而变,文坛的繁荣与衰落也与世相关。
历史虽然很长久,只要掌握文学和时代的关系,就清楚得如在眼前了。
虞舜曾说过: 诗是思想情感的表达,歌则是丰富这种表达方式。
圣人分析了经典之后,诗歌的含义已经明确了。
所以, 在作者内心时是情志,表达出来就是诗歌 。
诗歌创作要通过文辞来表达情志,道理就是这样。 诗 的含义是扶持,扶持人的性情。孔子说过:《诗经》三百篇的内容,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没有不正当的思想 。
现在用扶持情性来解释诗歌,和孔子说的道理是不谋而合的。人具有各种各样的情感,受了外物的刺激,便产生一定的感应。
心有所感,而发为吟咏,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从前葛天氏的时候,将《玄鸟歌》谱入歌曲;黄帝时的《云门舞》,按理是不会只配上管弦而无歌词的。
到唐尧有《大唐歌》,虞舜有《南风诗》。这两首歌辞,仅仅能做到达意的程度。
后来夏禹治水成功,各项工作都上了轨道,受到了歌颂。夏帝太康道德败坏,他的兄弟五人便作《五子之歌》来表示自己的怨恨。
由此可见,用诗歌来歌颂功德和讽刺过失,是很早以来就有的做法了。从商朝到周朝,风、雅、颂各体都已齐全完备;《诗经》的 四始 既极光辉灿烂,而 六义 也周密精深。
孔子的学生子夏能理解到 素以为绚兮 等诗句的深意,子贡领会到《诗经》中 如琢如磨 等诗句的道理,所以孔子认为他们有了谈论《诗经》的资格。
后来周王朝的德泽衰竭,采诗官停止采诗;但春秋时许多士大夫,却常常在外交场所中,朗诵某些诗章来表达自己的观感愿望。
这种相互应酬的礼节,可以对宾客表示敬意,也可以显出自己能说会道的才华。
到了楚国,就有讽刺楚王的《离骚》产生。秦始皇大量焚书,但也叫他的博士们作了《仙真人诗》。
汉代初期有了四言诗,第一个著文章的是韦孟,他的作品意义在于讽谏,是继承了周朝文章的风格。
孝武帝爱好文学,便有了柏梁诗;严助、司马相如等人写作则没有一定的格式。
西汉时期,刘向受成帝王的命令对诗歌进行了评论整理,一共三百多篇,所收集的都是当时具有代表性和文采的作品,可以说非常丰富了。
但这些诗人遗留下的作品中,没有见到五言诗,因此李陵和班婕妤分别作的《与苏武》《怨诗》就被后人怀疑。
从《召南·行露》就开始有了半章五言;孩子唱的《沧浪歌》,全首诗都是五言了;往远一点看,春秋的时候就有《暇豫歌》;往近时看,西汉有孩童唱的《邪径谣》。
由此可见,五言诗出现得很早。再说一个古代诗歌的好作品,那就是《古诗十九首》,有人说是枚乘作的,其中的《冉冉孤生竹》为傅毅所作。
根据这些诗歌的辞藻判断,应当都是两汉时期的佳作。
从行文中推敲,质朴而不粗野,婉转附于实物,惆怅贴切真情,真是五言诗中的优秀作品。
至于说张衡的《怨诗》,则清丽典雅,耐人寻味;《仙诗缓歌》之类的诗歌,则清雅新奇。
到了建安初年,五言诗空前活跃。曹丕、曹植、王粲、徐幹、应玚、刘桢等人都有不错的作品。这些人喜欢风月,爱游美苑,诗歌中有恩宠荣耀,也有宴会上的酣畅淋漓,慷慨激昂抒发心志,光明磊落施展才华。他们叙述中不追求细腻的技巧,在写景方面追求清晰明了。这些都是建安诗人共有的文章风格。
到了正始年间,道家思想流行,于是诗歌中夹杂了修仙的心情;其中何晏等人,作品内涵较为浅薄。
只有嵇康阮籍等人的诗词还算可圈可点,所以他们比同时代的其他诗人成就更高。
另外,应璩的《百一诗》,也能独树一帜,文辞曲折而含义正直,继承了建安时代的遗风。
晋代的诗人们,创作开始走上了浮浅绮丽的道路。
张载、张协、张亢、潘岳、潘尼、左思、陆机、陆云等,在诗坛上并驾齐驱。他们诗歌的文采,比正始时期更加繁多,但内容的感染力却比建安时期软弱。
他们或者以讲究字句为能事,或者偏重靡丽的笔调来自逞其美:这就是西晋诗坛的大概情况。
到了东晋的时候,诗歌创作便淹没在玄学的风气之中;这些玄言诗人讥笑人家过于关心时务,而推崇那种忘却世情的空谈。所以自袁宏、孙绰以后的诗人,虽然作品各有不同的文采雕饰,但内容上却一致倾向于玄谈,再没有别的诗可以和玄言诗争雄。因此,郭璞的《游仙诗》,在当时就算是杰出的佳作了。
南朝宋初的诗歌,对于前代的诗风有所继承,也有所改革;庄周和老子的思想在诗歌中渐渐减少,描绘山水的作品却日益兴盛。
于是诗人们努力在全篇的对偶中显示文采,在每一句的新奇上竞逞才华;内容方面要求逼真地描绘出景物的形貌,文辞方面要求尽可能地做到新异。这就是近来诗人们所追求的。
所以总观历代的诗歌,其发展变化的情况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归纳一下它们相同和相异的特色,就可以看出诗歌创作的要点了。
譬如四言诗的正规体制,主要是雅正而润泽;五言诗的常见格调,是清新华丽。对于这些不同特点的掌握,那就随作者的才华而定。
如张衡得到四言诗的雅正的一面,嵇康具有润泽的一面;张华学到五言诗的清新的一面,张协发挥了华丽的一面。各种特点都兼备的是曹植和王粲,只偏长于某一方面的是左思和刘桢。
但是作品的体裁是有一定的,而人的思想却各不相同;作者只能随着个性的偏好来进行创作,所以很少能兼长各体。
如果作者深知创作中的难处,那么实际写作起来还可能比较容易;如果轻率地认为写诗很简单,那么他反而会碰到不少的困难。
除了上述四言、五言诗外,还有三言、六言、杂言诗,它们都起源于《诗经》。至于 离合诗 的产生,是从汉代的图谶文字开始的; 回文诗 的兴起,则是南北朝贺道庆开的头;而几人合写的 联句诗 ,那是继承《柏梁诗》来的。这种种作品,虽然大小各异,主次有别,但写作的情况和道理是一样的;它们都属于诗的范围,因此不必逐一详论。总结:
人生来都有情志,诗歌就是表达这种情志的。
诗歌产生在上古时期,一直发展到《诗经》就更加成熟。
它应该和自然之道一致,并和政治秩序相结合。
如此一来,优秀的诗歌便会越来越繁荣,为后世万代永远喜爱。
聪明才智、博学高雅的人,他们的言辞富有文采,他们的气质充满着才华,所以在写作上赋采抒情,能不断取得各种不同的新成就。
楚国宋玉才高,颇为一般人所不理解,首先写作了《对楚王问》,用以表白他的高志;舒展其胸怀于辽阔的太空,正是凭着气质来支配文辞。
到汉初枚乘进行艳丽的描写,开始创作了《七发》,丰富的文采,如彩云结成,华丽的描写,像和风四起。
人的眼耳口鼻所引起的,是各种各样的嗜欲;《七发》开始讲不正当的嗜欲,最后讲正当的愿望,是为了用以告戒贵族子弟。
曾经在天禄阁进行深入思考的扬雄,擅长于深刻的著述;他用一些短小零碎的文辞,最早写了《连珠》,这种作品虽较短小,却具有明快润泽的特点。
以上三种文体,是文章的支流,闲暇时用以为娱的次要作品。
从宋玉写了《对问》以后,西汉东方朔仿效写作并加以扩大,写成了叫做《答客难》的作品;借托古人来安慰自己的情志,虽然写得粗疏,对自己的思想却有较好的辨析。
扬雄所写《解嘲》,其中夹杂一些诙谐嬉笑的话,为自己反复辩解,写得也还不错。
东汉班固的《答宾戏》,具有美好的文采;崔骃的《达旨》,表达了符合常道的体制;张衡的《应间》,写得严密而雅正;崔寔的《答讥》,写得较为齐整却略微质朴;蔡邕的《释诲》,内容深刻而文辞明亮;东晋郭璞的《客傲》,情志鲜明而文采丰富:以上各家虽是相互摹仿,但都是这方面写得较好的作者。
此外如陈思的《问客》,文辞不错而内容疏略;庾骃的《客咨》,内容较强而文辞太弱。
像这样的作品还很多,已没有什么可取的成就了。
本来这种文体的创立,是为了抒发内心的烦闷,从而表达作者的情志。
无论是在作者不顺利时借以表现其高尚的道德,或是在困难时寄寓其泰然的心情,都要有高深的思想,奇特的文采,这就是这种文体的主要写作特点。
从枚乘写了《七发》以后,这种文体的作者继续不断。枚乘首先写的《七发》,看来真是超群出众、十分壮丽了。
到东汉傅毅的《七激》,会聚了明白而简要的优点;崔骃的《七依》,写成广博而雅正的妙文;张衡的《七辩》,文采柔和而细致;崔瑗的《七苏》,立义纯正;曹植的《七启》,在宏伟壮丽上取胜;王粲的《七释》,致力于对事理的辨析。
从汉末桓麟写《七说》以后,到西晋左思的《七讽》之前,其间摹仿学习写过这种文体的,还有十多家。
他们的作品,有的文辞华丽而内容不正确,有的内容精粹,却又文辞杂乱。
从这种文体的大概趋向来看,不外是高谈宫室的壮丽,大写田猎的盛况,尽量描绘衣服饮食的珍奇,极力形容音乐美女的动人;美好的用意感人至深,艳丽的文辞惊心动魄;虽然以夸张的描写开始,以谏正的用意结束,但正面的讽谏太少而反面的劝诱过多,这种趋势已不能返回。
正如扬雄所说:这是首先 大肆宣扬郑国和卫国的淫乐,曲子末了才缀以典正的雅乐 。
只有崔瑗的《七苏》,叙述贤明而归结于儒家之道,虽然文辞不很突出,但意义是卓越的。
从扬雄写了《连珠》以后,摹拟这种作品的也偶有出现。
如东汉的杜笃、贾逵之辈,刘珍、潘勖之流,虽然想穿明 珠 ,却往往是连贯的鱼眼睛。
这就正如去邯郸学走路的寿陵人,他爬着回去,当然不是邯郸人的走法;学西施心痛时皱眉的丑女,她捧着心装做心痛的样子,也和西施皱眉头的美态毫不相干了。
只有陆机所写《演连珠》,道理新颖,文辞敏捷;但在篇章字句的处理上,却比过去的篇幅扩大得多。这岂不是羡慕仙人朱仲的四寸大珠!
这种文体比较短小,易于写得紧凑,经过深思熟虑,就能写得内容丰富。
必须把意义表达明显而又文词简净,事理完备而又音韵和谐,好像许多圆石转动不已,这就可以叫做 珠 了。
仔细考察从汉代以来的杂文,名称类别甚多。
有的叫典、诰、誓、问,有的叫览、略、篇、章,有的叫曲、操、弄、引,有的叫吟、讽、谣、咏等等,总括这些名目,都属于杂文一类。
审查其不同的意义,可以分别归入有关文体中去讨论;因为要对各种有联系的文体分类集中论述,所以这里不作详论。总结:
前代优秀作者真是伟大,学识雄厚,才能高超。
他们以从事写作的余力,舞文弄墨,写得优美奇巧。
各种杂文相互辉映,好像小小的群星照耀。
可是后来摹仿者的作品,就只有令人心烦意扰!
根据情理来谋篇布局,其中自然就有文采了。
创作的根本风格可以刚健也可以柔美,但要根据时代要求变通。
写文章要有中心,否则文章容易偏颇片面、篇幅过长,跟随时代趋势而没有一定的方法,所以文辞会有所繁杂。
其中关键是做好熔意裁辞,所谓熔裁,就是纠正文章情理缺点,矫正文章文采毛病。 熔 是规范文章本体内容, 裁 是取出文章浮夸的文辞,经过剪裁,文章简练,通过熔磨,纲领清晰。
就如同用墨线来审查度量分辨木材的曲直,用斧头砍削使木料端正一样。
手脚多指是多余的,身上肿瘤也是不需要的。
文章中意思重复两遍就多余了,话语说了两遍是文辞上多余。
当开始构思的时候,拟用的文辞常嫌太杂乱;内心很难像天平那么准确地衡量,势将犯偏重偏轻的毛病。
所以要想写成一篇好文章,必须先提出三项准则:首先根据内容来确定主体,其次选择与内容有联系的素材,最后选用适当的语言来突出重点。
这样才能安排文辞来配合内容,把必要的东西写上去而把不必要的省略掉,以力求精当。正与木工根据绳墨来削凿美好的木材一样,文章必须如此才能写得首尾妥帖,条理清楚。
如果不先确定写作方法,却只任意地追求辞采,那么不必要的内容就都挤进来,而废话就必然太多。
所以确定这三条准则之后,就可以开始修剪句子,句子可以削减,就代表其有疏漏,句子不能削减了,才是紧密简练。
精简的评论和扼要的言语,是简略的风格;思想灵动和语句夸张,是繁复的风格。
作家在书写时选择简略还是繁复,需要按情况而定。
延伸话语,两句话也可以写作一章,简练话语,一章的语言也能减少成两句。
文思丰富的人善于扩充,文才简练的人善于简化。
善于简化的减少了文字而没有减少意思,善于扩充的增加了文辞而用意更明显。
如果精简文字而导致意义残缺,那就是不足而非扼要;如果扩充导致重复,那就是多余而非丰富。
晋代的谢艾和王济,是西河地方的文士。张骏认为:谢艾文辞虽繁富却不可删减,王济的文辞虽简略却不可增添。
像这两位,可以说是精通熔意裁辞的方法,懂得怎样该繁该简的道理了。
至于陆机,才华虽然卓越,但写作起来未免文辞过繁;陆云文思虽然较差,但平日就喜欢文笔简净。
陆云论陆机的时候,虽常怪陆机文采过多,却又说陆机不断有清新的文句,所以不算毛病;其实这不过是重视兄弟间的情谊而已。
好比用美好的锦缎做衣服,长短有定;即使欣赏锦缎的花纹,也不能在领子、袖子上增加一倍。
善于写作的人还不易把繁多的文采处理得当,何况不善于写作的人呢?陆机《文赋》认为只要有美鸟来住,恶木也不必砍去;不得已时也不妨在一篇歌曲中凑上些平庸的音节。他并不是没有见识,只是难于割爱罢了。
成百的骨节组成整个身体,都靠气血流畅;万千种意思写成一篇文章,离不开文辞与内容的配合。
想要文章内容全备而不太繁复,文辞多变化而不是滥用,那么,若非注意熔意裁辞,怎能做得到呢?
总结:
作品里的各部分,应该像门户似地左右互相配合。
文辞好比河水,太多了就要泛滥。
必须考虑如何增减,推敲详略。
删去多余的和杂乱的部分,文章就没有什么累赘了。
春秋四季不断更代,寒冷的天气使人觉得沉闷,温暖的日子使人感到舒畅;四时景物的不断变化,人的心情也受到感染。
春天来到,蚂蚁就开始活动;到秋天降临,萤火虫便要吃东西。这些微小的虫蚁尚且受到外物的感召,可见四季变化对万物影响的深刻。
至于人类,灵慧的心思宛如美玉,清秀的气质有似奇花;在种种景色的感召之下,谁又能安然不动呢?
所以,春日景物明媚,人便感到愉悦舒畅;夏天炎热沉闷,人就常常烦躁不安;秋日天高气清,引起人们阴沉的遥远之思;冬天霰雪无边,往往使人的思虑严肃而深沉。
因此,一年四季有不同的景物,这些不同的景物表现出不同的形貌;人的感情跟随景物而变化,文章便是这些感情的抒发。
一叶下落尚能触动情怀,几声虫鸣便可勾引心思,何况是清风明月的秋夜,丽日芳树的春晨呢?
所以,当诗人受到客观事物的感染时,他可以联想到各种各样类似的事物;他依恋徘徊于宇宙万物之间,而对他所见所闻进行深思默想。
描写景物的神貌,既是随着景物而变化;辞采音节的安排,又必须结合自己的思想情感来细心琢磨。
因此,《诗经》里边用 灼灼 二字来形容桃花颜色的鲜美,用 依依 二字来表现杨柳枝条的轻柔,用 杲杲 二字来描绘太阳出来时的光明,用 瀌瀌 二字来说明大雪纷飞的形状,用 喈喈 二字来形容黄鸟的鸣声,用 喓喓 二字来表现虫鸣的声音。还有用 皎 字来描绘太阳的明亮,用 嘒 字来说明星星的微小,这都是用一个字就道尽物理;有的用 参差 来形容荇菜的长短不齐,用 沃若 来表现桑叶的鲜美茂盛,这都是用两个字就完全描绘出事物的形貌。
这类例子都是以少量的文字,表达出丰富的内容,并把事物的神情形貌,纤毫无遗地表现出来了。
即使再反复考虑它千百年,能有更恰当的字来替换么?及至《楚辞》继《诗经》而起,所写事物触类旁通而有所发展。物体的形貌是多种多样的,不易完全描绘,因而词汇便复杂繁富起来;如描摹山川险峻的 嵯峨 和草木茂盛的 葳蕤 等,便大量出现。
后来司马相如等人,于文章的气势力求奇特,于文章的音节力求动听,往往要用一系列的形容词藻,来描写山水景物。这就真如扬雄说的:《诗经》作者写的东西虽华丽,但恰如其分,而且文字也比较简约;辞赋家写的东西,就过于华丽,辞句也过于繁多。
至于像《诗经·小雅·裳裳者华》中说到盛开的花朵: 有黄色的,有白色的。 《楚辞·九歌·少司命》中说到秋天的兰花: 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茎。
可见凡是描绘各种色彩的字,适当应用,方觉可贵;如果青的、黄的层见迭出,那就过于繁杂,不足为奇了。
晋宋以来,作品重视描写事物形貌的逼真。作者深入观察风物景色的神情,研究花草树木的状貌;吟咏景物从作者深远的情志出发,而描绘事物的诀窍就在于能密切地符合真相。
所以,如果文字用得巧,事物写得逼真,那就像在印泥上盖印一样,用不着过多的雕琢,而事物的本来面目便可完全无遗地描绘出来。
这就使人能从作品的字句里看到景物的形貌,了解到不同的季节。
但是事物各有固定的样子,而作者构思却没有一定的法则;有的好像满不在乎地就能把景物写得很好,有的却仔细思索还和所描写的景物相差很远。
《诗经》和《楚辞》中突出的特点,就是善于抓住客观事物的要点;后来善写文章的人,都不敢在这上面和它们较量。
却无不依照这种方法,学其巧妙,随着文章的气势而显示出奇特来。所以,只要作者善于抓住事物的要点,就能把本来不新鲜的景物也描绘得极其新颖了。
因此,一年四季的景色虽然多变,但写到文章中去要有规则;事物虽然繁杂,但描写它们的辞句应该简练;要使得作品的味道好像不费力地流露出来,情趣盎然而又格外清新。
历代作家,前后相继,在写作上都是错综复杂地演变着,并在一面继承,一面改革中取得新的成就。要使文章写得景物有限而情味无穷,就必须把《诗经》、《楚辞》以来的优良传统融会贯通起来。
山水川原实在是文思的深厚府库;描写它的文字过简就会显得不够完备,过详又显得繁冗。
屈原之所以能深得吟诗作赋的要领,不就是得到楚地山川景物的帮助吗?总结:
高山重迭,流水环绕,众树错杂,云霞郁起。
作者反复地观察这些景物,内心就有所抒发。
春光舒畅柔和,秋风萧飒愁人;像投赠一样,作者以情接物;像回答一样,景物又引起作者写作的灵感。
对文学作品做出正确的理解和评论多么困难呀!
正确的理解和评论文章虽然困难,遇见能正确理解作者的评论家也不容易;要碰上能彼此理解的人,大概一千年也不过一两人吧!
从古以来的评论家,常常轻视同代人而仰慕前代人,真所谓: 天天在眼前的并不任用,老远听到声名却不胜思慕。
从前韩非子的《内储说》《外储说》刚传出来,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刚写成,秦始皇和汉武帝深恨不能和他们相见,但是后来相见了,结果是韩非下狱,司马相如被冷落,这不显然可以看出是对同代人的轻视吗?
至于班固和傅毅,作品成就本来都很优秀,但班固讥笑傅毅说: 傅毅写起文章来就没停止的时候。
曹植评论文人时,也常贬低陈琳;丁廙请曹植修改文章,他就称赞丁廙说话得体;刘修喜欢批评别人,他就把刘修比作古代的田巴,他的意思也很容易看清楚。
所以曹丕说 文人互相轻视 ,这不是一句空话。
还有楼护以为有口才,居然荒唐得要评论文章,说什么司马迁曾请教于东方朔,于是桓谭等人都来嘲笑楼护。
楼护本来没有什么地位,信口开河就被人讥笑,何况作为一个文人学者,怎么能随便乱说呢?
由此看来,见识高超崇古非今的人就是秦始皇和汉武帝这样的人;才华卓越而喜欢抬高自己、压低别人的人就是班固和曹植这样的人;毫无文才而误信传说、不明真相的人就是楼护这类人。刘歆看了扬雄的《太玄》后说: 我怕后人用它来盖酱瓮。 这难道是多余的感叹吗?
麒麟和獐,凤凰和野鸡,都有极大的差别;珠宝和碎石块也完全不同,在阳光的照耀下,肉眼能够清楚地辨别它们的形态。
然而鲁国官吏竟把麒麟当作獐,楚国人竟把野鸡当作凤凰,魏国老百姓把美玉误当作怪异的石头,宋国人把燕国的碎石块误当作宝珠。
这些具体的东西本不难查考,居然错误到这种地步;何况文章中的思想情感本来就不容易看清楚,谁能说易于分辨优劣呢?
文学作品十分复杂,内容与形式交织而多样化,评论者又常常各有偏爱,认识能力也不全面。
性情慷慨的人遇见激昂的声调就打起拍子欣赏,心思细腻的人读到含蓄细致的作品就会很高兴,才知浮浅的人看见绮丽的文章就动心,爱好新奇的人听到奇异的故事就觉得好听。
凡是符合自己兴趣爱好的作品就赞赏诵读,不符合的就看不下去;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偏见来理解衡量多种多样的文章,这就像一个人只知道向东望去,自然永远看不到西边的墙一样。
只有弹过千百个曲调的人才能懂得音乐,看过千百口宝剑的人才能懂得武器;所以全面评价作品的方法,就是必须广泛地观察。
看了高峰就更明白小山,到过大海就更知道小沟。
在或轻或重上没有私心,在或爱或憎上没有偏见:这样就能和秤一样公平,和镜子一样清楚了。
因此,要查考作品中的思想情感,先从六个方面去观察:第一是看作品采用什么体裁,第二是看作品的遣词造句,第三是看作品对前人的继承与自己的创新,第四是看作品中表现的不同手法,第五是看作品用典的意义,第六是看作品的音节。
这种观察的方法如能实行,那么,作品的好坏就可以看出来了。
文学创作是作家的内心有所活动,然后才表现在作品之中;文学批评却是先看作品的文辞,然后再深入到作家的内心。从末流追溯到根源,即使隐微的也可以变得显豁。
对年代久远的作者,固然不能见面,但读了他的作品,也就可以看到作者的心情了。
难道担心作品太深奥吗?只恐怕自己见解太浅薄罢了。
弹琴的人如果内心想到山和水,尚可在琴声中表达出自己的心情,何况文章既用笔写出来,其中的道理怎能隐藏?
所以读者内心对作品中道理的理解,就像眼睛能看清事物的外形一样:眼睛清楚的话,就没有什么形态不能辨别;内心聪慧的话,就没有什么道理不能明白。
然而世俗上认识不清楚的人,深刻的作品常被抛弃,浅薄的作品反而有市场。因此,庄周就讥笑人们只爱听庸俗的《折杨》,而宋玉也慨叹高雅的《白雪》不被人欣赏。
从前屈原说过: 我内心诚朴,而不善于表达,所以人们都不知道我的才华出众。
能认识出众的才能的,只有正确的评论家。
扬雄曾说他自己 内心喜欢深刻的、博洽的、绝顶华丽的文章 ,那么他不喜欢浅薄的作品,也就由此可知了。
只要是见解深刻,能看到作品深意的人,就必能在欣赏杰作时获得内心的享受;好像春天登台所见美景可以使众人心情舒畅,音乐与美味可以留住过客一样。据说兰花是全国最香的花,人们喜爱而佩在身上,就可发出更多的芬芳;文学书籍则是国家的精华,要细细体味才懂得其中的妙处。
一切愿意正确评论作品的人,还是特别注意这些吧。总结:
三十万斤重的大钟,只有古时乐师夔和师旷才能制定。
满箱子的好书,就依靠卓越的评论家来判断。
郑国流荡的音乐会使人走入歧途,千万不要为它迷惑听觉。
作品的体裁是有一定的,但写作时的变化确实没有固定标准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如诗歌、辞赋,书札、奏记等等,名称和写作的道理都有所继承,说明体裁诗一定的;至于文辞的气势和感染力,惟有推陈出新才能永久流传,这说明变化是无限的。
名称和写作道理有定,所以体裁方面必须借鉴过去的著作;推陈出新就无限量,所以在方法上应该研究新兴的作品。这样,就能在无穷尽的创作路上驰骋自如,汲取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
不过,汲水的绳子太短的人,就会因打不到水而口渴;脚力软弱的人,也会半途而废。
其实这并不是写作方法本身有所欠缺,只是不善于推陈出新罢了。所以讲到创作,就好像草木似的:根和干附着于土地,这是植物的共性;但由于枝叶所受阳光的变化,同样的草木就会有不同的品种了。
因此九个朝代的诗歌,在情志的表达上都合乎创作发展的原则。
黄帝时的《弹歌》,极为质朴。唐尧时的《在昔》歌,比黄帝时代的丰富。
虞舜时的《卿云》歌,比唐尧时代的富有文采。
夏代的《五子之歌》,比虞舜时文采更丰富。
商周时代的诗歌,又比夏代华丽得多。这些作品在表达感情、叙述时事方面,其原则是一致的。
因为作家们都争着模仿近代作品,而忽视向古人学习,所以文坛上的风气就日益衰落了。
现今有才的人,都用心学习写作,可大多人忽略汉代作品,却模仿刘宋时代文章,虽然古代今代的作品都看,却模仿近代肤浅诡诞的作品而疏远古代华美典雅的作品。
其实青色用蓝草提取,赤色用茜草提取,这两种颜色虽都超过本来两种草的颜色,但不能再有变化。
桓谭说: 我看到新近作家华丽的作品,文辞虽漂亮,却无可取之处;待看了刘向和扬雄的文辞,往往有所收获。
这是上述论点的证明。
所以提取青赤颜色,定要用蓝靛和茜草,要矫正伪体变革讹滥浮浅的文风,还要尊崇经书。
在质朴与文采之间斟酌取舍,在典雅与通俗之间安排妥帖,就说会继承革新了。
对声音形貌进行夸张的描写,汉代初辞赋已到极点。从此以后,互相因袭,循环不已;虽然有人想跳出当时的轨道,但最终都落回其中。
如枚乘《七发》说: 遥远地望到东海,和蔚蓝的天空相连。
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说: 看不到头,望不见边;太阳从东边的水中出来,月亮从西边的山上升起。
马融的《广成颂》说: 天地相连,无边无际;太阳从东面出来,月亮从西面上升。
扬雄的《羽猎赋》说: 太阳和月亮,出来又下去,天和地合在一起。
张衡的《西京赋》说: 太阳和月亮在这里出入,好像在扶桑和濛汜一样。
这些夸大的形容,五家都差不多。
这类手法,无不是互相沿袭的。因此规划文章纲要,应该着重大的方面。
首先广泛地例览和精细地阅读历代佳作,抓住其中的要领;然后开拓自己写作的道路,注意作品的关键,放长缰绳,驾马远行,安闲而有节奏。应该凭借自己的情感来继承前人,依据自己的气质来适应革新;文采像虹霓的拱背,光芒像凤凰的飞腾,那才算出类拔萃的文章。
假如局限于偏激的看法,夸耀自己的一得之见;这只是在庭院内来回兜圈子,哪能算日行万里的良马呢?总结:
写作的法则是运转不停的,每天都有新的成就。
必须善于革新才能持久,必须善于继承才不贫乏。
适应时代要求应该决断,抓住机会不要怯懦。
看准文坛上今后的趋势,来创造动人的作品;同时也参考古代的杰作,来确定写作的法则。
相传从前轩辕黄帝在车厢、案桌等物上雕刻铭文,用以帮助自己警惕过错;夏禹曾在乐器架上雕刻铭文,表示希望听取他人的意见;商汤王的《盘铭》,提出 一天要比一天新 的规劝;周武王的《户铭》、《席四端铭》等,写了必须警戒的教训;周公在《金人铭》中,强调 语言要谨慎 ;孔子在鲁桓公庙中,见到欹器而激动得变了脸色。可见先代圣贤,长期以来就注重鉴戒了。
铭,就是名称,观察器物必须了解它的名称。正定名称而明确其作用,是为了重视言行谨慎这种美德。
鲁国的臧武仲论铭曾说: 写铭文,对天子应以颂扬其美德为主,对诸侯应以肯定其功绩为主,对大夫则只能称赞其征伐的劳苦。
如夏代帝王有德,九州的首领便送上金属,铸成金鼎;周代帝王为了传示其美德于后代,便在肃慎国送来的箭上雕刻铭文。这就是关于颂扬美德的例子。吕望辅助周武王的功绩,曾用金属铸成铭文;仲山甫辅佐周宣王的功绩,也曾刻在周代的记功器上。这就是关于肯定功绩的例子。晋国魏颗的战功,曾刻在晋国的景公钟上;卫国孔悝祖先勤于国事的功劳,曾记在孔悝的《鼎铭》中。这就是只称征伐之劳的例子。
至如说飞廉得到天赐的石椁,卫灵公得到黄泉之下的谥号;铭文竟出现在地下的石椁上,这就太奇怪了!
又说赵武灵王曾派人在番吾山上刻他的大脚印,秦昭王叫人在华山上刻了个大棋局:都是用虚夸不实的铭刻来显示后人,这就很可笑了!
仔细看看以上正反两面的例子,铭文的意义就很清楚了。
到秦始皇时,有《泰山》、《琅玡台》等山岳的刻石,虽然秦代政治残暴,这些刻石的文辞却较为润泽,也还有其畅达之美。
到了汉代,如班固的《封燕然山铭》,张昶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其序文也写得很长了。
蔡邕的铭文,更是独冠古今。
如歌颂桥玄的《黄钺铭》,模仿《尚书》;歌颂朱穆的《鼎铭》,就完全写成碑文了;这是蔡邕惯于写碑文的原因。
至于冯衍所写刀、杖、车等杂器的铭文,虽取法周武王,却写得事不称物,详略不当。
此外,崔骃品量器物的铭文,赞颂多而警戒少;李尤写的大量铭文,内容单薄,文辞琐碎。
他把蓍龟之类神物的铭文,和戏玩的《围棋铭》搀杂在一起;把写衡量器的《权衡铭》,放在关于杵臼的铭文之后。
李尤在品量器物名称上,还没有来得及做好,怎能熟知事物的道理呢!
曹丕写了九种宝物的《剑铭》,所讲的刀剑是锐利的,文辞却很平钝。
只有张载的《剑阁铭》,写得清明而有辞采。
他的铭文有如快马疾驰,后来居上;晋武帝下令把《剑阁铭》刻在氓山、汉水之间,那是得到适当的处置了。
箴,就是针刺,用以批评过错,防止祸患,好比治病的石针。
这种文体兴起后,盛行于夏、商、周三代。
《夏箴》和《商箴》,还留下几个残余句子。
周代的辛甲,要求各种官吏都写箴辞,用以针刺天子的过失。其中只有《虞人之箴》一篇,箴体的格式和内容都比较完备。
到春秋时期,这种文体逐渐少起来,但还没有衰绝。
所以晋国魏绛曾用《虞人之箴》中讲的后羿,来讽谏晋君;楚庄王曾用 民生在勤 等话来箴戒国人。
战国以后,抛弃道德,专求有功;因此,铭辞代之而兴,箴文就基本上绝迹了。
到了汉代,扬雄考古,才模仿《虞人之箴》,写了卿尹、州牧等各种官吏的箴文共二十五篇。
后来崔骃、胡广等又加以补写,总称为《百官箴》。
按照不同的官位,提出应该箴戒的事项,充分发挥鉴戒的作用,这就可以说是学习古人的清风,继承辛甲的做法了。
汉末潘勖的《符节箴》,比较简要,却失于肤浅;东晋温峤的《侍臣箴》,内容广博,却过于繁杂;西晋王济的《国子箴》,虽然旁征博引,内容却很贫乏;潘尼的《乘舆箴》,内容正确,但又写得过于芜杂:所有这些相继出现的作品,很少写得恰到好处。
至于魏国王朗的《杂箴》,把头巾、鞋子也写了进去,虽也有了戒慎的意义,但在箴中写这种东西是不恰当的。《杂箴》的文词简明扼要,是学周武王的铭写的;但它写一些水火井灶之类,就显得拉杂不已了,这是立意不正造成的。
箴是官吏对帝王讽诵,铭是用来品题器物,它们的名称和用途虽然不同,但起警戒的作用是相同的。
箴主要用来抵御国失,所以文词必须准确切实;铭则兼有褒扬赞美的作用,因此,其篇体以弘大润泽为贵。
总的来说,铭和箴所讲的事,都必须确实而清楚明白;所用的文词,都必须简要而深远。这就是铭箴二体在写作上的基本要求。
但由于说直话的风气逐渐消失,记功的制度也长期不存在,所以这两种文体都不多用,也就很少施行于后代了。今后的作者,应注意取其弘润、深远的特点。总结:
铭主要是彰明器物,箴主要是轨范道理。
应该牢记警戒的语言,而不要徒取铭箴的形式。
要用这种贞正的勉励,来警戒人的实际行为。
内容合于常道就能弘大,文辞则以简要为美好。
什么叫做 附会?
就是指综合全篇的条理,使文章首尾联贯,决定写进什么和不写什么,把各部分都融合起来,组织成一个整体,做到内容虽复杂,但层次还是很清楚。
这就好比建筑房屋必须注意基础和结构,做衣服也少不了缝纫的工作一样。
有才华的青年学习写作,应该端正文章的体制。必须以作者的思想感情为主体,好比人的神经中枢;其次是体现其思想感情的素材,好比人体的骨骼;再次是辞藻和文采,好比人的肌肉皮肤;最后是文章的声调音节,好比人的声音。明确了这几点,然后像画家调配色彩,乐师安排音节一样,适合的就选用,不适合的就删去,以求做到正好得当:这就是构思写作的普遍法则了。
一般说来,文章像树木有许多枝叶,江河有许多支流似的;整理支流的必须依照江河的主流,整理枝叶的必须遵循树木的主干。
所以,在写作上整理作品的文辞和内容,也应该提纲挚领,把许多不同的途径都会合成一条道路,把各种不同的思绪都统一起来;使内容虽丰富而不至次序颠倒,文辞虽繁多而不至纷如乱丝。
文章中有些应该突出,像树木在阳光下枝条招展;有些应该略去,像树木在阴暗处枝叶收敛。总之,要使全篇自首至尾都完整周密,内容和形式紧紧结合成一个整体:这就是所谓 附会 的方法了。
但是假如画师画像只注意毫发,便反会使容貌失真;假如射手只看准一小点,便会注意不到大片的墙壁。
所以,应该舍去一寸来注重一尺,放弃一尺来舒展八尺;也就是说,应该牺牲文章中枝节性的小巧,而争取全面美好的功绩:这才是创作的主要方法。
作品的变化没有一定,作家的心意和见解也比较复杂;如果说的太简单,内容就容易单薄;如果讲的太繁多,文辞便没有条理;写得潦草,毛病便多;但过分迟疑,也反而有害。
且各人的才华不同,思路也不一样;有的能从起头连贯到尾,有的则是枝枝节节地拼凑;可惜能够首尾贯通的作者很少,而逐句拼凑的作者却较多。
如果文章没有重心,辞句的意味必将杂乱;如果内容的脉络不通畅,整篇作品就板滞而不灵活。
必须洞悉写作的道理,才能做到音节和文采自然会合,就像胶可粘合木材,豆可配合脾脏一样。
所以,四匹马用力不同,但在一个会驾车的人手里,六条缰绳可以像琴弦的谐和;不同的车轮向前进行,而车辐都统属于车毂。驾驭写作的方法,也与此相似。
或取或舍,决定于作者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掌握在作者的手里。只要控制住总的缰绳,步调便可一致了。
所以一个善于安排文辞的人,就能把不相干的事物联系得像肝和胆一般密切;但是一个不善于安排内容的人,却会把本来相联系的事物写得像胡和越那么互不相干。有时修改一段文章比写全篇还艰难,换一个字比改写一句还麻烦,这是已有经验证明的了。
如西汉时张汤写了奏章,却一再被退回;三国时虞松写了章表,却几次受到斥责:那是因为讲的道理和事情都不够明确,文辞和意旨也不协调。
后来倪宽替张汤作了改写,钟会代虞松改了几个字,于是汉武帝刘彻对张汤所改的特别赞叹,晋景王司马师对钟会的改动也很满意:那是因为道理说得恰当,事情写得清楚,文思敏锐而文句妥善。
由此看来,就知道是否善于 附会 ,在写作上相差那么遥远!
至于推敲文句,好比乘船时划桨;用文辞配合内容,就像拉着缰绳来挥动鞭子。
必须通篇都安排得成功,才能表达得深而且远。
如果开端写得很好,而后面却差得太远,那么作品收尾的文势便将窒塞,作品的感染力也得不到充分的发挥。这就如《周易·夬卦》中说的: 臀部没有皮肉,走路就不快。
只有全篇首尾呼应,关于文辞和内容的安排,才可说是达到了最高的境界。总结:
章的全面安排是不容易的,内容的种类也十分繁杂。
作者必须从头到尾,把一枝一叶都布置得很恰当;
只要内容能布置妥帖,思绪自然可连贯起来。
就像乐曲必须和谐一样,作者内心的话也都要配合得协调。
文学创作的运思活动无边无际,作品的内容也就变化无穷。源远就流长,根深就叶茂,所以优秀的作品,有 隐 、 秀 两种特点。
所谓 隐 ,就是含有字面意义以外的内容;所谓 秀 ,就是文章中特别突出的句子。 隐 以内容丰富为工巧, 秀 以卓越独到为精妙:这是古代作品创造的美绩,作者才华的集中反映。
隐 的特点,是意义产生在文辞之外,含蓄的内容可以使人触类旁通,潜藏的文采在无影无形中生发,这就如同《周易》卦爻的 互体 变化,也好似江河之中有珠玉蕴藏, 互体 和爻位的变化,就形成《周易》中的四种卦象;珠玉潜藏在水中,就引起方圆不同的波澜。
这种作品初读起来感到正常,最后才发现它的奇妙;其含意明确,表现形式却很圆润,这就使人玩味无穷,百读不厌了。
秀 的特点,就如文辞中涌出的波峰。
它像纤丽的手奏出佳音,表达了宛然在目的超逸情态;又若远山缥缈的云烟,像美女妆饰的容貌。
但云烟乃自然形成,不须人工妆点;人的容颜形貌有定,也无须强加修饰。天然的云烟,或深或浅都各有奇态;天生的容颜,浓妆淡抹都各得其妙。如能发扬其天然,就奇妙有余;要是加以雕饰,反而奇妙不足了。
作者在立意上,力求创造奇特,常常在沉静中进行极度地深思;在创造工巧的文辞上,一定要达于尽善尽美,经常沉迷在美好的辞藻中思索。
作者苦思呕出了心胆,还不足说明其用心的艰难;说成年累月地熬炼,又怎能形容其写作的困苦?
这样写来,就可把独特的意义潜藏在文辞之中,而使平庸的读者迷惑不解;显露于文辞之外的锋芒,使高明的读者惊叹叫绝。
性格醖藉的人,读到含蓄之处十分满意;性格明锐的人,读到独特的句子非常喜悦。
如果描写云霞,并不逊色于自然之美;刻绘花草,也无异于神力的巧匠了。
要是作品缺乏含蓄,就像老书生没有学识,有的读之一目了然;如果没有突出挺拔的句子,就像富贵之家缺少珍宝,有的细加推敲便黯然失色:这都由于作者才力不足,也有愧于从事文学创作。
要想证验含蓄,可以举出几篇例证:如《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乐府古辞的《饮马长城窟行》,都是文辞哀怨,意旨深厚,并且兼用比兴方法。
又如曹植的《野田黄雀行》,刘桢的《赠从弟》,都写得格调刚健,才力雄劲,并长于婉转曲折地进行讽谏。
嵇康的《赠行》,阮籍的《咏怀》,境界深远,思想淡泊,独具清闲高逸的情趣。
陆机的疏放,陶渊明的豪逸,心思细密,语言明净,都创造了富丽的文采。
要想辨别秀句,也只有选取一些例句:如 常常害怕秋天到来,凉风驱散了炎热的天气 ,情意悲伤而文词婉转,这是写一个普通妇女的哀愁心情。 在河边洗着长长的帽带,想到你的远离而忧思无尽 ,情意高远而言辞有力,这是抒发大丈夫不顺意的心情。 深夜不眠,或东或西,何处可去?只得在原地徘徊,游移不定 ,心情孤寂而畏惧,这是写闺中妇女极度悲伤的感情。 寒冷的北风翻卷着秋草,边塞的战马怀念着家乡 ,气氛凄凉而其事感伤,这是戍卒久留他乡的哀怨之作。
大凡一个集子最优秀的作品,还不到十分之一;一篇文章中最突出的句子,也只有百分之二。
这种极少的篇章和秀句,都是思考得当而自然形成,并不是苦心推究得来的。
有的以隐晦不顺畅为深奥,虽然深奥但不是含蓄;有的以刻意雕琢求得工巧,虽然工巧但不是秀句。
由此可见,自然形成的巧妙,就如草木闪耀着光华;由修饰文辞而造成美好,就像丝绸染上了红绿彩色。
大红大绿染成的丝绸,颜色浓郁而过分鲜艳;光华闪耀于草木,颜色浅淡而光彩明丽。
含蓄的篇章之所以能照亮文坛,独特的秀句之所以能光大艺苑,就是这个原因。
总结:
深厚的作品富有不显露的文采,包含着婉转曲折的无穷余味。
这种文辞也像《周易》中卦爻的变化,可以产生其义无常的 互体 。
独特挺拔的秀句,要千思万虑中才有一句。
这种惊心动魄的句子,如奏匏笙,高超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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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Y字母开头词语收录第2章,共4章,涵盖Y类词语释义与用法。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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