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囊(选录) 是什么?

智囊(选录)

原文

陶侃母湛氏,豫章新淦人。初侃父丹聘为妾,生侃。
而陶氏贫贱,湛每纺绩赀给之,使交结胜己。
侃少为浔阳县吏,尝监鱼梁,以一封鲊遗母,湛还鲊,以书责侃曰: 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唯不能益我,乃以增吾忧矣。
鄱阳范逵素知名,举孝廉,投侃宿。
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仆马甚多,湛语侃曰: 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
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卧荐④以为马草,遂具精馔,从者俱给,逵闻叹曰: 非此母不生此子。
至洛阳,大为延誉,侃遂通显。


刘秀为大司马时,舍中儿犯法,军市令祭遵格杀之。
秀怒,命取遵,主簿陈副谏曰: 明公常欲众军整齐,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奈何罪之?
秀悦,乃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 当避祭遵。
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将也!
罚必则令行,令行则主尊,世祖所以能定四方之难也。


张辽受曹公命屯长社。临发,军中有谋反者,夜惊乱火起,一军尽扰。
辽谓左右曰: 勿动!
是不一营尽反,必有造变者,欲以动乱人耳。
乃令军中曰: 不反者安坐。
辽将亲兵数十人中阵而立,有顷,即得首谋者,杀之。
周亚夫将兵讨七国,军中尝夜惊。
亚夫坚卧不起,顷之自定。
吴汉为大司马,尝有寇夜攻汉营,军中惊扰,汉坚卧不动,军中闻汉不动,皆还按部,汉乃选精兵夜击,大破之。


先主一见马超,以为平西将军,封都亭侯,超见先主待之厚也,阔略无上下礼,与先主言,常呼字,关羽怒,请杀之,先主不从,张飞曰: 如是,当示之以礼。
明日大会诸将,羽、飞并挟刃立直,超入,顾坐席,不见羽、飞座,见其直也,乃大惊。
自后乃尊事先主。
释严颜,诲马超,都是细心作用,后世目飞为粗人,大枉。


大将军达之蹙元帝于开平也,缺其围一角,使逸去。
常开平怒亡大功。
大将军言: 是虽一狄,然尝久帝天下。
吾主上又何加焉?
将裂地而封之乎,抑遂甘心也?
既皆不可,则纵之固便。
开平且未然。
及归报,上亦不罪。
省却了太祖许多计较。
然大将军所以敢于纵之者,逆知圣德之弘故也。何以知之?于遥封顺帝、赦陈理为归命侯而不诛知之。


宣帝时,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起,二千石不能制。
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龚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
时遂年七十岁,召见,形貌短小,不副所闻。上心轻之,问: 息盗何策?
遂对曰: 海濒辽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
今欲使臣胜之耶,将安之也?
上改容曰: 选用贤良,固将安之。
遂曰: 臣闻治乱民如治乱绳,不可急也,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
上许焉,遣乘传至渤海界。
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 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
遂单车独行至府。
盗贼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
汉制,太守皆专制一郡,生杀在手,而龚遂犹云 愿丞相,御史无拘臣以文法 。
况后世十羊九牧,欲冀卓异之政,能乎?
古之良吏,化有事为无事,化大事为小事,蕲于为朝廷安民而已;今则不然,无事弄做有事,小事弄做大事,事生不以为罪,事定反以为功。
人心脊脊思乱,谁之过与?


永乐间,降虏多安置河间、东昌等处,生养蕃息,骄悍不驯。
方也先入寇时,皆将乘机骚动,几至变乱。
至是发兵征湖、贵及广东、西诸处寇盗。于肃愍奏遣其有名号者,厚与赏犒,随军征进。
事平,遂奏留于彼。
于是数十年积患,一旦潜消。
用郭钦徙戎之策而使戎不知,真大作用。


吉为相,有驭吏嗜酒,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
西曹主吏白欲斥之。
吉曰: 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复何所容?
西曹第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
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
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至。
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见吉白状,因曰: 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
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科条其人。
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所入郡吏。
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
进任山西巡检,有军校诣阙讼进者。
上召,讯知其诬,即遣送进,令杀之。
会并寇入,进谓其人曰: 汝能讼我,信有胆气。
今赦汝罪,能掩杀并寇者,即荐汝于朝;如败,即自役河,毋污我剑也。
其人踊跃赴斗,竟大捷。
进即荐擢之。
容小过者,以一长酬;释大仇者,以死力报。
唯酬报之情迫中,故其长触之而必试,其力激之而必竭。
彼索过寻仇者,岂非大愚?


太公望封于齐。
齐有华士者,义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人称其贤。
太公使人召之三,不至;命诛之。
周公曰: 此人齐之高士,奈何诛之?
太公曰: 夫不臣天子,不友诸侯,望犹得臣而友之乎?
望不得臣而友之,是弃民也;召之三不至,是逆民也。
而旌之以为教首,使一国效之,望谁与为君乎?
少正卯与孔子同时。
孔子之门人三盈三虚。孔子为大司寇,戮之于两观之下。
子贡进曰: 夫少正卯,鲁之闻人。
夫子诛之,得无失乎?
孔子曰: 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
此五者,有一于此,则不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之。
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以不诛也。
齐所以无惰民,所以终不为弱国。
韩非《五蠹》之论本此。
小人无过人之才,则不足以乱国。
然使小人有才而肯受君子之驾驭,则又未尝无济于国,而君子亦必不概摈之矣。
少正卯能煽惑孔门之弟子,直欲掩孔子而上之,可与同朝共事乎?
孔子下狠手,不但为一时辩言乱政故,盖为后世以学术杀人者立防。
华士虚名而无用,少正卯似大有用而实不可用。
壬人佥士,凡明主能诛之;闻人高士,非大圣人不知其当诛也。
唐萧瑀好奉佛,太宗令出家。
玄宗开元六年,河南参军郑铣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
敕曰: 观其文理,乃崇道教,于时用不切事情,宜各从所好。
罢官度为道士。
此等作用,亦与圣人暗合。
如使佞佛者尽令出家,谄道者即为道士,则士大夫攻乎异端者息矣。


姚崇为灵武道大总管。
张柬之等谋诛二张,崇适自屯所还,遂参密议,以功封梁县侯。
武后迁上阳宫,中宗率百官问起居。
五公相庆,崇独流涕。
柬之等曰: 今岂流涕时耶?
恐公祸由此始。
崇曰: 比与讨逆,不足为功。
然事天后久,违旧主而泣,人臣终节也。
由此获罪,甘心焉。
后五王被害,而崇独免。
武后迁,五公相庆,崇独流涕。
董卓诛,百姓歌舞,邕独惊叹。
事同而祸福相反者,武君而卓臣,崇公而邕私也。
然惊叹者,平日感恩之真心;流涕者,一时免祸之权术。
崇逆知三思犹在,后将噬脐,而无如五王之不听何也。
吁,崇真智矣哉!


郑良霄既诛,国人相惊,或梦伯有介而行,曰: 壬子余将杀带,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
驷带及公孙段果如期卒,国人益大惧。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
子太叔问其故,子产曰: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
吾为之归也。 太叔曰: 公孙何为?
子产曰: 说也。
不但通于人鬼之故,尤妙在立泄一着。
鬼道而人行之,真能务民义而不惑于鬼神者矣!


孔子行游,马逸食稼,野人怒,絷其马。
子贡往说之,卑词而不得。
孔子曰: 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太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
乃使马圉往,谓野人曰: 子不耕于东海,予不游西海也,吾马安得不犯子之稼?
野人大喜,解马而予之。
人各以类相通。
述《诗》《书》于野人之前,此腐儒之所以误国也。
马圉之说诚善,假使出子贡之口,野人仍不从。
何则?
文质貌殊,其神固已离矣。
然则孔子曷不即遣马圉,而听子贡之往耶?
先遣马圉,则子贡之心不服;既屈子贡,而马圉之神始至。
圣人达人之情,故能尽人之用;后世以文法束人,以资格限人,又以兼长望人,天下事岂有济乎!


公在中书,左右忽白以失印,公怡然,戒勿言。
方张宴举乐,人不晓其故。
夜半宴酣,左右复白印存,公亦不答,极欢而罢。
人问其故,公曰: 胥吏辈盗印书券,缓之则复还故处,急之则投水火,不可复得矣。
不是矫情镇物,真是透顶光明。
故曰 智量 ,智不足,量不大。


程颢为越州佥判,蔡卞为帅,待公甚厚。
初,卞尝为公语: 张怀素道术通神,虽飞禽走兽能呼遣之。
至言孔子诛少正卯,彼尝谏以为太早;汉祖成皋相持,彼屡登高观战。
不知其岁数,殆非世间人也!
公每窃笑之。
及将往四明,而怀素且来会稽。
卞留少俟,公不为止,曰: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以不可训也,斯近怪矣。州牧既甚信重,士大夫又相谄合,下民从风而靡,使真有道者,固不愿此。
不然,不识之未为不幸也!
后二十年,怀素败,多引名士。
或欲因是染公,竟以寻求无迹而止。
非公素论守正,则不免于罗织矣。
张让,众所弃也,而太丘独不难一吊。张怀素,众所奉也,而伯淳独不轻一见。
明哲保身,岂有定局哉!
具二公之识,并行不悖可矣!
蔡邕亡命江海积十二年矣,不能自晦以预免董卓之辟;逮既辟,称疾不就犹可也,乃因卓之一怒,惧祸而从;受其宠异,死犹叹息。
初心谓何?介而不果,涅而遂淄,公论自违,犹望以续史幸免,岂不愚乎?
视太丘愧死矣!
《容斋随笔》云:会稽天宁观老何道士,居观之东廊,栽花酿酒,客至必延之。
一日有道人貌甚伟,款门求见。善谈论,能作大字。
何欣然款留,数日方去。
未几,有妖人张怀素谋乱,即前日道人也。何亦坐系狱,良久得释。
自是畏客如虎,杜门谢客。
忽有一道人,亦美风仪,多技术。西廊道士张若水介之来谒,何大怒骂,合扉拒之。
此道乃永嘉林灵噩,旋得上幸,贵震一时,赐名灵素,平日一饭之恩无不厚报。
若水乘驿赴阙,官至蕊珠殿校籍,父母俱荣封。而老何以尝骂故,朝夕忧惧。
若水以书慰之,始少安。
此亦知其一不知其二之鉴也!


大将军青兵出定襄。
苏建、赵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
与战一日,兵且尽,信降单于,建独身归青。
议郎周霸曰: 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
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
长史安曰: 不然,建以数千卒当虏数万,力战一日,士皆不敢有二心。
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
青曰: 青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者不敢专权,不亦可乎?
遂囚建诣行在,天子果赦不诛。
卫青握兵数载,宠任无比,而上不疑,下不忌,唯能避权远嫌故。
不然,虽以狄枢使之功名,犹不克令终,可不戒欤?
狄青为枢密使,自恃有功,颇骄蹇,怙惜士卒,每得衣粮,皆曰: 此狄家爷爷所赐。
朝廷患之。
时文潞公当国,建言以两镇节使出之,青自陈无功而受镇节,无罪而出外藩。
仁宗亦以为然,向潞公述此语,且言狄青忠臣。
潞公曰: 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
但得军心,所以有陈桥之变。
上默然。
青犹未知,到中书自辨,潞公直视之,曰: 无他,朝廷疑尔。
青惊怖,却行数步。
青在镇,每月两遣中使抚问,青闻中使来,辄惊疑终日,不半年,病作而卒。
皆潞公之谋也。


西鄙用兵,大将刘平战死。
议者以朝廷委宦者监军,主帅节制有不得专者,故平失利。
诏诛监军黄德和,或请罢诸帅监军。
仁宗以问吕夷简,夷简对曰: 不必罢。但择谨厚者为之。
仁宗委夷简择之。对曰: 臣待罪宰相,不当与中贵私交,何由知其贤否?
愿诏都知、押班,但举有不称者,与同罪。
仁宗从之。
翼日,都知叩头乞罢诸监军宦官。
士大夫嘉夷简有谋。
李迪与夷简同相,迪尝有所规画,吕觉其胜,或告曰: 李子柬之虑事,过于其父。
夷简因语迪曰: 公子柬之才可大用。
即奏除两浙提刑,迪父子皆喜。迪既失柬,事多遗忘,因免去。方知为吕所卖。
杀一监军,他监军故在也;自我罢之,异日有失事,彼借为口实,不若使自请罢之为便。
文穆称其有宰相才,良然。
惜其有才而无度,如忌富弼,忌李迪,皆中之以小人之智,方之古大臣,邈矣!


仁宗时,大内灾,宫室略尽。
比晓,朝者尽至;日晏,宫门不启,不得闻上起居。
两府请入对,不报。
久之,上御拱宸门楼,有司赞谒,百官尽拜楼下。
吕文靖独立不动,上使人问其意,对曰: 宫庭有变,群臣愿一望天颜。
上为举帘俯槛见之,乃拜。


冯子曰:智无常局,以恰肖其局者为上。
余条列其概,稍分四则,曰 见大 、曰 远犹 、曰 通简 、曰 迎刃 ,而统名之曰 上智 。


曹参被召,将行,属其后相: 以齐狱市为寄。
后相曰: 治无大此者乎?
参曰: 狱市所以并容也,今扰之,奸人何所容乎?
参既入相,一遵何约束,唯日夜饮醇酒,无所事事。宾客来者皆欲有言,至,则参辄饮以醇酒;间有言,又饮之,醉而后已,终莫能开说。
惠帝怪参不治事,嘱其子中大夫窋私以意叩之。窋以休沭归,谏参。
参怒,笞之二百。
帝让参曰: 与窋何治乎?
乃者吾使谏君耳。
参免冠谢曰: 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 上曰: 朕安敢望先帝?
又曰: 视臣能孰曹参与萧何?
帝曰: 君似不及也。
参曰: 陛下言是也。
高帝与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
帝曰: 君休矣。
吏廨邻相国园。
群吏日欢呼饮酒,声达于外。
左右幸相国游园中,闻而治之。
参闻,乃布席取酒,亦欢呼相应。左右乃不复言。
不是覆短,适以见长。
极绘太平之景,阴消近习之谗。


王振谓杨士奇等曰: 朝廷事亏三杨先生,然三公亦高年倦勤矣。其后当如何?
士奇曰: 老臣当尽瘁报国,死而后已。
荣曰: 先生休如此说,吾辈衰残,无以效力,行当择后生可任者以报圣恩耳。
振喜,翌日即荐曹鼐、苗衷、陈循、高谷等,遂次第擢用。
士奇以荣当日发言之易。
荣曰: 彼厌吾辈矣,吾辈纵自立,彼其自已乎?
一旦内中出片纸,命某人入阁,则吾辈束手而已。
今四人竟是吾辈人,当一心协力也。
士奇服其言。
李彦和〈见闻杂记〉云: 言官论劾大臣,必须下功夫,看见眼前何人可代得。代者,必贤于去者,必有益于国家,方是忠于进言。
若只做得这篇文字,打出自己名头,毫于国家无补,不如缄口不言,反于言责无损。
此亦可与杨公之论合看。


节度使李愬既平蔡,械吴元济送京师。
屯兵鞠场,以待招讨使裴度。
度入城,愬具橐橐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
愬曰: 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
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
度乃受之。


李晟之屯渭桥也,荧惑守岁,久乃退,府中皆贺曰: 荧惑退,国家之利,速用兵者昌。
晟曰: 天子暴露,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邪?
至是乃曰: 前士大夫劝晟出兵,非敢拒也。
且人可用而不可使之知也。
夫唯五纬盈缩不常,晟惧复守岁,则吾军不战自屈矣!
皆曰: 非所及也!
田单欲以神道疑敌,李晟不欲以天道疑军。


肃宗子建宁王倓性英果,有才略。
从上自马嵬北行,兵众寡弱,屡逢寇盗,倓自选骁勇,居上前后,血战以卫上。
上或过时未食,倓悲泣不自胜,军中皆属目向之,上欲以倓为天下兵马元帅,使统诸将东征,李泌曰: 建宁诚元帅才;然广平,兄也,若建宁功成,岂使广平为吴太伯乎?
上曰: 广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帅为重?
泌曰: 广平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虽欲不以为储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
太宗、太上皇即其事也。
上乃以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以属焉。
倓闻之,谢泌曰: 此固倓之心也。


奇章公牛弘有弟弼,好酒而酗。
尝醉,射杀弘驾车牛。
弘还宅,妻迎谓曰: 叔射杀牛。
弘直答曰: 可作脯。
冷然一语,扫却妇人将来多少唇舌!睦伦者当以为法。


狄青起行伍十余年,既贵显,面涅犹存,曰: 留以劝军中!
既不去面涅,便知不肯遥附梁公。


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
沛公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
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
秦之败也,豪杰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
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
二人之智无大小,易地皆然也。
又蜀卓氏,其先赵人,用铁冶富。
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
诸迁虏少用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 此地狭薄。
吾闻岷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
乃求远迁。
致之临邛,即铁山鼓铸,运筹贸易,富至敌国。
其识亦有过人者。


熙宁中,新法方行,州县骚然,邵康节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者皆欲投劾而归,以书问康节。答曰: 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
新法固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
投劾而去何益? 李燔常言: 人不必待仕宦有职事才为功业,但随力到处,有以及物,即功业也。
莲池大师劝人作善事,或辞以无力,大师指凳曰: 假如此凳,欹斜碍路,吾为整之,亦一善也。
如此存心,便觉临难投劾者是宝山空回。
鲜于侁为利州路转运副使,部民不请青苗钱,王安石遣吏诘之,曰: 青苗之法,愿取则与,民自不愿,岂能强之?
东坡称侁 上不害法,中不废亲,下不伤民 ,以为 三难 ,仕途当以为法。


燕王卢绾反,高帝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之。
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 哙见吾病,乃几吾死也!
用陈平计,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 平乘驰传,载勃代哙将。
平到军中,即斩哙头!
二人既受诏行,私计曰: 樊哙,帝之故人,功多。又吕后女弟女嬃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
平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
哙受诏节,即反接载槛车诣长安,而令周勃代,将兵定燕。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后及吕嬃怒,乃驰传先去。
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
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奏事丧前。
吕太后哀之,曰: 君出休矣。
平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 傅教帝。
是后吕嬃谗乃不得行。
谗祸一也,度近之足以杜其谋,则为陈平;度远之足以消其忌,则又为刘琦。
宜近而远,宜远而近,皆速祸之道也。
刘表爱少子琮,琦惧祸,谋于诸葛亮,亮不应。
一日相与登楼,去梯,琦曰: 今日出君之口,入吾之耳,尚未可以教琦耶?
亮曰: 子不闻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
琦悟,自请出守江夏。


韩愈为吏部侍郎。
有令史权势最重,旧常关锁,选人不能见。
愈纵之,听其出入,曰: 人所以畏鬼者,以其不能见也;如可见,则人不畏之矣!
主人明,不必关锁;主人暗,关锁何益?


太宗、仁宗尝猎于大名之郊,题诗数十篇,贾昌朝时刻于石。
韩琦留守日,以其诗藏于班瑞殿之壁。
客有劝琦摹本以进者。
琦曰: 修之得已,安用进为?
客亦莫谕琦意。
韩绛来,遂进之。
琦闻之,叹曰: 昔岂不知进耶?
顾上方锐意四夷事,不当更导之耳。
石守道编《三朝圣政录》,将上。
一日求质于琦,琦指数事:其一,太祖惑一宫鬟,视朝晏。
群臣有言,太祖悟,伺其酣寝,刺杀之。
琦曰: 此岂可为万世法?
已溺之,乃恶其溺而杀。
彼何罪?
使其复有嬖,将不胜其杀矣。
遂去此等数事。守道服其精识。


北齐任城王湝领并州刺史,有妇人临汾水浣衣,有乘马行人换其新靴,驰而去。
妇人持故靴诣州言之,湝乃召居城诸妪,以靴示之。
绐云: 有乘马人于路被贼劫害,遗此靴焉,得无亲族乎?
一妪抚膺哭曰: 儿昨着此靴向妻家也。
捕而获之,时称明察。
杨津为岐州刺史,有武功人赍绢三匹,去城十里为贼所劫。时有使者驰驿而至,被劫人因以告之。
使者到州以状白津,津乃下教云: 有人着某色衣,乘某色马,在城东十里被杀,不知姓名,若有家人,可速收视。
有一老母行哭而出,云是己子。于是遣骑追收,并绢俱获,自是合境畏服。


亮出西苑,方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渍梅,蜜中有鼠矢。
亮问主藏吏曰: 黄门从汝求蜜耶?
曰: 向求之,实不敢与。
黄门不服,左右请付狱推,亮曰: 此易知耳。
令破鼠矢,里燥,亮曰: 若久在蜜中,当湿透;今里燥,必黄门所为! 于是黄门首服。


包拯包孝肃知天长县,有诉盗割牛舌者,公使归屠其牛鬻之,既有告此人盗杀牛者,公曰: 何为割其家牛舌,而又告之? 盗者惊伏。


周文襄公忱巡抚江南,有一册历,自记日行事,纤悉不遗,每日阴晴风雨,亦必详记。
人初不解。
一日某县民告粮船江行失风,公诘其失船为某日午前午后,东风西风,其人所对参错。公案籍以质,其人惊服。
始知公之日记非漫书也。
蒋颖叔为江淮发运,尝于所居公署前立占风旗,使日候之置籍焉。
令诸漕纲吏程亦各记风之便逆。每运至,取而合之,责其稽缓者,纲吏畏服。


冯子曰:智非察不神,察非智不精。
子思云: 文理密察,必属于至圣。
而孔子亦云: 察其所安。
是以知察之为用,神矣广矣。
善于相人者,犹能以鉴貌辨色,察人之富贵福寿贫贱孤夭,况乎因其事而察其心?则人之忠佞贤奸,有不灼然乎?
分其目曰 得情 ,曰 诘奸 ,即以此为照人之镜而已。


曰: 否。


襄摄浦城令,民有失物者,贼曹捕偷儿数辈至,相撑拄。
襄曰: 某庙钟能辨盗,犯者扪之辄有声,否则寂。
乃遣吏先引盗行,自率同列诣钟所,祭祷而阴涂以墨,蔽以帷,命群盗往扪。
少焉呼出,独一人手不污。
扣之,乃盗也。盖畏钟有声,故不敢扪云。
按襄倡道海滨,与陈烈、周希孟、郑穆为友,号 四先生 云。


魏征文德皇后既葬。
太宗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魏征同升。
征熟视曰: 臣昏眊,不能见。
帝指示之。
征曰: 此昭陵耶?
帝曰: 然。
征曰: 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
帝泣,为之毁观。


契丹乘朝廷有西夏之忧,遣使来言关南之地。
地是石晋所割,后为周世宗所取。
富弼奉使,往见契丹主曰: 两朝继好,垂四十年,一旦求割地,何也?
契丹主曰: 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将以何为?
群臣请举兵而南,吾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
弼曰: 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
澶渊之役,苟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
且北朝与富弼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
故劝用兵者,皆为身谋耳。
今中国提封万里,精兵百万,北朝欲用兵,能保必胜乎?
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与,抑人主当之与?
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
契丹主大悟,首肯者久之。
弼又曰: 雁门者,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城隍修旧,民兵亦补阙,非违约也。
契丹主曰: 虽然,吾祖宗故地,当见还耳。
弼曰: 晋以卢龙赂契丹,周世宗复取关南地,皆异代事,若各求地,岂北朝之利哉。
既退,刘六符曰: 吾主耻受金币,坚欲十县,何如?
弼曰: 本朝皇帝言: 为祖宗守国,岂敢望以土地与人?
北朝所欲,不过租赋耳,朕不忍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地增币以代之。
若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辞耳。
明日契丹主召弼同猎,引弼马自近,谓曰: 得地则欢好可久。
弼曰: 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一荣一辱哉?
猎罢,六符曰: 吾主闻公荣辱之言,意甚感悟,今唯结姻可议耳。
弼曰: 婚姻易生嫌隙,本朝长公主出嫁,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利哉。
弼还报,帝许增币。
契丹主曰: 南朝既增我币,辞当曰 献 。
弼曰: 南朝为兄,岂有兄献于弟乎?
契丹主曰: 然则为 纳 。 ,弼亦不可,契丹主曰: 南朝既以厚币遗我,是惧我矣,于二字何有?
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 弼曰: 本朝兼爱南北,故不惮更成,何名为惧?
或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知也。
契丹主曰: 卿勿固执,古有之矣。
弼曰: 自古唯唐高祖借兵突厥。
当时赠遗,或称献纳,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
岂复有此哉?
契丹主知不可夺,自遣人来议。
帝用晏殊议,竟以 纳 字与之。
富郑公与契丹主往复再四,句句占上风,而语气又和婉,使人可听。
此可与李邺侯参看,说辞之最善也。
弼始受命往,闻一女卒,再往,闻一男生,皆不顾。
得家书,未尝发,辄焚之,曰: 徒乱人意。
有此一片精诚,自然不辱君命。


解缙应制题 虎顾众彪图 ,曰: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
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文皇见诗有感,即命夏原吉迎太子于南京。
文皇与解缙同游。文皇登桥,问缙: 当做何语?
缙曰: 此谓 一步高一步 。
及下桥,又问之,缙曰: 此谓 后面更高似前面 。


贾诩事操。
时临淄侯植才名方盛,操尝欲废丕立植。
一日屏左右问诩,诩默不对。操曰: 与卿言,不答,何也?
对曰: 属有所思。
操曰: 何思?
诩曰: 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
操大笑,丕位遂定。
卫瓘 此座可惜 一语,不下于诩,晋武悟而不从,以致于败。


冯子曰:智非语也,语智非智也,喋喋者必穷,期期者有庸,丈夫者何必有口哉!
固也,抑有异焉。两舌相战,理者必伸;两理相质,辩者先售。
子房以之师,仲连以之高,庄生以之旷达,仪、衍以之富贵,端木子以之列于四科,孟氏以之承三圣。
故一言而或重于九鼎,单说而或强于十万师,片纸书而或贤于十部从事,口舌之权顾不重与? 谈言微中,足以解纷 ; 言之无文,行之不远 。
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
智泽于内,言溢于外。《诗》曰: 唯其有之,是以似之。
此之谓也。


李纲欲用张所,然所尝论宰相黄潜善,纲颇难之。
一日遇潜善,款语曰: 今当艰难之秋,负天下重责,而四方士大夫,号召未有来者。
前议置河北宣抚司,独一张所可用。又以狂妄有言得罪,如所之罪,孰谓不宜?
第今日势迫,不得不试用之,如用以为台谏,处要地,则不可;使之借官为招抚,冒死立功以赎过,似无嫌。
潜善欣然许之。


《元城先生语录》云:东坡御史狱,张安道致仕在南京,上书救之,欲附南京递进,府官不敢受,乃令其子恕至登闻鼓院投进。
恕徘徊不敢投。
久之,东坡出狱。其后东坡见其副本,因吐舌色动。人问其故,东坡不答。
后子由见之,曰: 宜召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
仆曰: 何谓也? 子由曰: 独不见郑昌之救盖宽饶乎?
疏云: 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 ,此语正是激宣帝之怒耳!且宽饶何罪?
正以犯许、史辈得祸,今再讦之,是益其怒也。
今东坡亦无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
仆曰: 然则尔时救东坡者,宜为何说?
子由曰: 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是陛下开端,后世子孙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而畏义,疑可以止之。
苏辙此条正堪为李纲荐张所于黄潜善语参看。


杨幺为寇。
岳飞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
飞曰: 兵何常,顾用之何如耳!
先遣使招谕之,贼党黄佐曰: 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敌,万无生理,不如往降,必善遇我。
遂降。
飞单骑按其部,拊佐背曰: 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
佐感泣,誓以死报。
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至潭,参政席益与浚语,疑飞玩寇。
欲以闻。浚曰: 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何可易言?
益惭而止。
黄佐袭周伦砦,杀伦,擒其统制陈贵等。
会召浚还防秋。
飞袖小图示浚,浚欲待来年议之。
飞曰: 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
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
浚许之。
飞遂如鼎州。
黄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 杨钦骁悍,既降。
贼腹心溃矣!
表授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湖中。两日,钦说全琮、刘锐等降。
飞诡骂曰: 贼不尽降,何来也?
杖之,复令入湖。
是夜掩敌营,降其众数万。
幺负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
飞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汊,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
贼怒来追,则草壅积,舟轮碍不行,飞亟遣兵击之,贼奔港中,为筏所拒,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
幺投水中,牛皋擒斩。
飞入贼垒,余酋惊曰: 何神也?
俱降,飞亲行诸砦慰抚之。纵老弱归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贼平。
浚叹曰: 岳侯神算也!
杨幺据洞庭,陆耕水战,楼船十余丈,官军徒仰视,不得近。
岳飞谋亦欲造大舟,湖南运判薛弼谓岳曰: 若是,非岁月不胜。
且彼之所长,可避而不可斗也。
今大旱,河水落洪,若重购舟首,勿与战,遂筏断江路。藁其上流,使彼之长坐废。
而精骑直捣其垒,则彼坏在目前矣。 岳从之,遂平幺。人知岳侯神算,平幺于八日之间,而不知计出薛弼。
从来名将名相,未有不资人以成功者。
凡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战无败,猝遇敌,不动,敌人为之语曰: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其御军严而有恩,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
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
军虽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
卒有疾,则亲为调药;诸将远戍,则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赏,分给军吏,秋毫不私;每有功,必归之将士。
吁!此则其制胜之本也。
近日将官事事与忠武反,欲功成,得乎?


绍兴中,虏趋京,所过城邑,欲立取之。
会天大寒,城池皆冻。虏籍冰梯城,不攻而入。
张魏公在大名,闻之,先弛濠鱼之禁,人争出取鱼,冰不得合,虏至城下,睥睨久之,叹息而去。


魏庞涓攻韩。
齐田忌救韩,直走大梁。
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已过而西矣。
孙子谓田忌曰: 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
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兵法: 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
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
涓行三日,大喜曰: 吾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
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兼程逐之。
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
马陵道狭,而孙膑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 庞涓死此树下。
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 暮见火举而俱发。
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乱,大败,庞涓自刭。
羌寇武都。迁虞诩为武都太守。
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军停车不进,而宣言 上书请兵,须到乃发 。
羌闻之,乃分钞旁县。
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军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
羌不敢逼,或问曰: 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曰: 行不过三十里。
而今且二百里,何也?
诩曰: 虏众我寡,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
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不同也。
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使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
诩因出城奋击,多所杀伤,明日悉阵其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
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


孟珙攻蔡。
蔡人恃柴潭为固,外即汝河。
潭高于河五六丈,城上金字号楼伏巨弩,相传下有龙,人不敢近。将士疑畏。
珙召麾下饮酒,再行,谓曰: 此潭楼非天造地设,伏弩能及远,而不可射近,彼所恃,此水耳。
决而注之,涸可立待。
遣人凿其两翼,潭果决,实以薪苇,遂济师,攻城克之。


昱,东阿人,黄巾贼起,县丞王度反应之。吏民皆负老幼,东奔渠丘山。
度出城西五、六里止屯。
昱因谓县中大姓薛房曰: 度得城郭而不居,其志可知,此不过欲掠财物耳。
何不相率还城而守之?
吏民不肯从,昱谓房等 愚民不可计事 ,乃密遣数骑举幡东山上,令房等望见,因大呼曰: 贼至矣!
便下山趣城,吏民奔走相随,昱遂与之共守,度来攻。


冯异与赤眉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
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
异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服色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
异追击,大破之。
吐蕃寇临洮,次大来谷。
安北大都护王晙率所部二千,与临洮兵合,料奇兵七百,易胡服,夜袭敌营,去贼五里,令曰: 前遇寇大呼,鼓角应之。
贼惊,疑伏兵在旁,自相斗,死者万计。


吴阖闾伐越,越子勾践御之,陈于携李。
勾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
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 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
遂自刭也。吴师属目,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
吐谷浑寇洮、岷二州。遣柴绍救之,为其所围。
虏乘高射之,矢如雨下,绍遣人弹胡琵琶,二女子对舞。虏怪之,相与聚观。
绍察其无备,潜遣精骑,出虏阵后,击之,虏众大溃。
罪人胜如死士,女子胜如劲卒,是皆创奇设诱,得未曾有。


吴玠每战,选劲弩,命诸将分番迭射,号 驻队矢 ,连发不绝,繁如雨注,敌不能当。
吴璘仿车战余意,立 叠阵法 ,每战以长枪居前,坐不得起;次最强弓,次强弩跪膝俟,次神臂弓。
约贼相搏,至百步内,则神臂先发,七十步,强弓并发。
次阵如之。
凡阵,以拒马为限,铁钩相连。
伤则更代之,遇更代则以鼓为节。
骑为两翼蔽于前,阵成而骑退,谓之叠阵。
战士心定,则能持满④,敌虽锐,不能当也。
璘著《兵法》二篇,大略谓,金人有四长,我有四短。
当反我之短,制彼之长。
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
吾集番、汉所长,兼收而用之:以分队制其骑兵,以番休迭战制其坚忍,以劲弓强弩制其重甲,以远克近、强制弱制其弓矢。布阵之法,则以步军为阵心,翼以马军,为左右肋,而拒马布两肋之间。


冯子曰:岳忠武论兵曰: 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
愚以为 智 尤甚焉。智者,知也。
知者,知仁、知信、知勇、知严也。为将者,患不知耳。
诚知,差之暴骨,不如践之问孤;楚之坑降,不如晋之释原;偃之迁延,不如罂之斩嬖;季之负载,不如孟之焚舟。
虽欲不仁、不信、不严、不勇,而不可得也。
又况夫泓水之襄败于仁,鄢陵之共败于信,阆中之飞败于严,邲河之縠败于勇。
越公委千人以尝敌,马服须后令以济功,李广罢刁斗之警,淮阴忍胯下之羞。
以仁、信、勇、严而若彼,以不仁、不信、不严、不勇而若此。
其故何哉?
智与不智之异耳!
愚遇智,智胜;智遇尤智,尤智胜。故或不战而胜,或百战百胜,或正胜,或谲胜,或出新意而胜,或仿古兵法而胜。
天异时,地异利,敌异情,我亦异势。用势者,因之以取胜焉。
往志之论兵者备矣,其成败列在简编,的的可据。吾于其成而无败者,择著于篇,首 不战 ,次 制胜 ,次 诡道 ,次 武案 。
岳忠武曰: 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
武案则运用之迹也。
儒者不言兵,然儒者政不可与言兵。
儒者之言兵恶诈;智者之言兵政恐不能诈。
夫唯能诈者能战;能战者,斯能为不诈者乎!


李纲请造战车,曰: 虏以铁骑胜中国,其说有三,而非车不足以制之。
步兵不足以当其驰突,一也,用车则驰突可御。
骑兵、马弗如之,二也,用车则骑兵在后,度便乃出。
战卒多怯,见敌辄溃,虽有长技,不得而施,三也,用车则人有所依,可施其力,部伍有束,不得而逃。
则车可以制胜明矣。
靖康间,献车制者甚众,独总制官张行中者可取。
其造车之法:用两竿双轮,推竿则轮转;两竿之间,以横木筦之,设架以载巨弩;其上施皮篱以捍矢石,绘神兽之象,弩矢发于口中,而窍其目以望敌;其下施甲裙以卫人足;其前施枪刃两重,重各四枚,上长而下短,长者以御人也,短者以御马也;其两旁以铁为钩索,止则联属以为营。
其出战之法:则每车用步卒二十五人,四人推竿以运车,一人登车望敌以发弩矢,二十人执牌、弓弩、长枪、斩马刀,列车两旁。
重行,行五人;凡遇敌,则牌居前,弓弩次之,枪刀又次之;敌在百步内,则偃牌,弓弩间发以射之;既逼近,则弓弩退后,枪刀进前,枪以刺人,而刀以斩马足;贼退,则车徙鼓噪,相联以进,及险乃止,以骑兵出两翼,追击以取胜。
其布阵之法,则每军二千五百人,以五分之一,凡五百人为将佐卫兵及辎重之属,余二千人为车八十乘,欲布方阵,则面各用车二十乘,车相联,而步卒弥缝于其间,前者其车向敌,后者其车倒行,左右者其车顺行,贼攻左右而掩后,则随所攻而向之,前后左右,其变可以无穷,而将佐卫兵及辎重之属,皆处其中,方圆曲直,随地之便,行则鳞次以为阵。止则钩联以为营,不必开沟堑,筑营垒,最为简便而完固。
先臣余子俊言: 大同宣抚地方,地多旷衍,车战为宜。
器械干粮,不烦马驮,运有用之城,策不饲之马。
因献图本,及兵部造试,所费不赀,而迟重难行,率归于废。故有 鹧鸪车 之号,谓 行不得 也。
夫古人战皆用车,何便于昔而不便于今?
殆考之未精,制之未善,而当事者遂以一试弃之耳。
且如秦筑长城,万世为利;而今之筑堡筑垣者,皆云沙浮易圮。赵充国屯田,亦万世为利;而今之开屯者,亦多筑舍无成。
是皆无实心任事之人,合群策以求万全故也!
呜呼!苟无实心任事之人,即尽圣祖神宗之法制,皆题之曰 鹧鸪 可也!


宪宗讨吴元济。
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既败,袁滋代将,复无功。
李愬求自试,遂为随唐邓节度使。
愬以军初伤夷,士气未完,乃不为斥候部伍。
或有言者,愬曰: 贼方安袁公之宽,我不欲使震而备我。
乃令于军中曰: 天子知愬能忍耻,故委以抚养,战非我事也。
齐人以想名轻,果易之。
愬沉鸷,能推诚待士,贼来降,辄听其便,或父母与孤未葬者,给粟帛遣还,劳之曰: 而亦王人也,无弃亲戚。
众愿为愬死,故山川险易,与贼情伪,皆能晓之。
居半岁,知士可用,乃请济师。
于是缮铠厉兵,攻马鞍山,下之。拔道口栅,战楂枒山,以取炉冶城,平青陵城。
擒骠将丁士良,异其才,不杀。
署捉生将,士良策曰: 吴秀琳以数千兵不可破者,陈光洽为之谋也,我能为公取之。
乃擒以献,于是秀琳举文城栅降。
遂以其众攻吴房,残外垣,始出攻。吏曰: 往亡日,法当避。
愬曰: 彼谓我不来,此可击也。
众决死战,贼乃走。
或劝遂取吴房,愬曰: 不可。
吴房拔,则贼力专,不若留之,以分其力。
初,秀琳降,愬单骑抵栅下与语,亲释缚,署以为将。
秀琳为愬策曰: 必破贼,非李祐无以成功者。
祐,贼健将也,守兴桥栅,其战常易官军。
愬候祐护获于野,遣史用诚以壮士三百伏其旁,见羸卒若将燔聚者,祐果轻出,用诚擒而还。
诸将素苦祐,请杀之,愬不听,以为客将,间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至夜艾。
忠义亦贼将,军中多谏此二人不可近。
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为突将,自教之。
会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军中以为不杀祐之罚,将吏杂然不解。
想力不能独完祐,乃持以泣,曰: 天不欲平贼乎?
何见夺者众耶?
则械而送之朝,表言: 必杀祐,无与共谋蔡者。
诏释以还愬,愬乃令佩剑出入帐下,署六院兵马使,祐奉檄呜咽。
诸将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袭蔡之谋矣。
李愬之将袭蔡也,旧令敢舍谍者族。
愬刊其令,一切抚之,故谍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贼虚实。
时李光颜战数胜,元济率锐师屯洄曲以抗光颜。
愬知其隙可乘,乃夜起师,祐以突将三千为前锋,李忠义副之,愬率中军三千,田进诚以下军殿,出文城栅,令曰: 引而东。
六十里止,袭张柴,歼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铠,发刃彀矢。
会大雨雪,天晦,凛风偃旗裂肤,马皆缩栗,士抱戈冻死于道十一二。
张柴之东,陂泽阻奥,众未尝蹈也,皆谓投不测,始发。
吏请所向,愬曰: 入蔡州取吴元济。
士失色,监军使者泣曰: 果落祐计。
然业从愬,人人不敢自为计。
愬分轻兵断桥道,以绝洄曲道;又以兵朗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悬瓠城,雪甚。
城旁皆鹅鹜池,愬令击之,以乱军声。
贼吴房、朗山戍晏然无知者,祐等坎墉先登,众从之,杀门者开关,留持柝,传夜自如。
黎明雪止,愬入驻元济外宅,蔡吏惊曰: 城陷矣!
元济尚不信,曰: 是洄曲子弟来索褚衣耳。
及闻号令,曰: 常侍传语。
始惊,曰: 何常侍得至此。
率左右登牙城。
田进诚进兵薄之,愬计元济且望救于董重质,乃访其家慰安之,使无怖,以书召重质,重质以单骑白衣降。
进诚火南门,元济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
不械送祐,则谤者不息。此与司马懿祁山请战奉诏而止同一机轴,皆成言先入,度其必不忤而后行之者也。
辛毗持节而蜀师老,李祐还幕而吴寇平,虽将之善,君亦与焉。
岳侯平杨幺,李愬克元济,无一不资才于敌,亦由威信素孚,操纵在手故也。后人漫然学之,鲜不堕敌之间矣!
岑彭、费祎,亡其身,俱为降人刺杀,曹瞒、苻坚亡其师,赤壁之役,操信黄盖之降以取败;淝水之战,降将朱序谋归晋,阴导晋败秦,彼皆老于兵事者,而犹如此。可不慎与?
能用谍,不妨舍谍。
然必先知谍,方能用谍;必能使民不隐谍,方能知谍;必恩威有以服民,方能使民不隐谍。
呜呼,难言矣。
近有邑宰,急欲弭盗,谓诸盗往往获自妓家,必驱妓出境,乃清盗薮。
夫妓家果薮盗,正宜留之,以为捕役耳目之径。若薮之境外,与薮之境内庸愈?
假令盗薮民家,亦将尽民而驱之乎?
不深严捕役之督,而求盗无薮,斯无策之甚者也。


李牧,赵北边良将也。
尝居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
日击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 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
如此数岁,匈奴以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
赵王让李牧,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乃复请李牧。
牧固称疾,赵王强起之,牧曰: 必用臣,臣如前,乃可奉令。
王许之,李牧如故约。
匈奴终岁无所得,然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
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
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牧多为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不敢近边。
厚其遇,故其报重;蓄其气,故气发猛。
故名将用死士。兵之力,往往一试而不再,亦一试而不必再也!
今之所谓兵者,除一二家丁外,率丐而甲,尪而立者耳。
呜呼!


狄青在泾原,常以寡当众。
密令军中闻钲一声则止,再声则严阵而阳却,声止即大呼驰突。
士卒皆如教。
才遇敌,未接,遽声钲,士卒皆止,再声再却。虏大笑曰: 孰谓狄天使勇?
钲声止,忽前突之,虏兵大乱,相蹂多死。
追奔数里,前临深涧,虏忽壅遏山隅,青遽鸣钲而止。
虏得引去,时将佐悔不追击,青曰: 奔命之际,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谋,军已大胜,残寇不足贪也。
侬智高反邕州,诏以青为宣抚使击之,或言: 贼标牌不可当。
青曰: 标牌,步兵也,遇骑兵必不能施,愿得西边蕃落民自从。
或又言: 南方非骑兵所宜。
青曰: 蕃部善射,耐艰苦,上下山如平地,当瘴未发时,疾驰破之,必胜之道也。
及行,日不过一驿,所至州,辄休士一日。
至潭州,遂立行伍,明约束,军人有夺逆旅菜一把者,立斩以徇,于是一军肃然。
时智高还守邕州,青惧昆仑关险厄为所据,乃按兵不动,下令宾州具五日粮,休士卒。
值上元节,令大张灯烛,首夜宴将佐,次夜宴从军官,三夜飨军校。
首夜乐饮彻晓,次夜大风雨,二鼓时,青忽称病,暂起如内。
久之,使人谕孙沔,令暂主席行酒,少服药乃出。
数使劝劳座客,至晓,客未敢退。
忽有驰报者,云: 夜时三鼓,元帅已夺昆仑关矣。
青既渡,喜曰: 贼不知守此,无能为也。
已近邕州,贼方觉,逆战于归仁铺,青登高望之,贼据坡上,我军薄之,青使步卒居前,匿骑兵于后。
蛮使骁勇者当前,尽执长枪。前锋孙节战不利,死。将士畏青,莫敢退。
青登高山,执五色旗,麾骑兵为左右翼,出其后,断蛮军为三,旋而击之。左者右,右者左,已而右者复左,左者复右,贼不知所为。贼之标牌军,为马军所冲突,皆不能驻,枪立如束,我军又纵马上铁连枷击之,遂皆披靡。智高焚城遁去。
按是役,谏官韩绛言: 青武人,不足专任,请以侍从文臣为之副。
时庞籍独为相,对曰: 属者王师屡败,皆由大将轻,偏裨自用,不能制也。
今青起于行伍,若以侍从之臣副之,号令复不得行。
青昔在鄜延,居臣麾下,沉勇有智略,若专以智高事委之,必能办贼。
于是诏岭南用兵,皆受节制。
青临行,上言: 古之俘馘奏凯,割耳鼻则有之,不闻以获首者,秦、汉以来,获一首,赐爵一级,因谓之 首级 。
故军士争首级,以致相杀。又其间多以首级为货,售于无功不战之人,愿一切皆罢之。
又青行时,有因贵近求从行者。
青谓之曰: 君欲从行甚善,然智高小寇,至遣青行,可以知事急矣。
从青之士,击贼有功,当有厚赏;不然,军中法重,青不能私,君自思之,愿行则即奏取君矣。
于是无复敢言求从行者,即此一节,知青能持法,必能成功。
又青既入邕州,敛积尸内有衣金龙之衣者,又得金龙楯于其旁,或言: 智高已死,当亟奏!
青曰: 安知非诈,宁失智高,敢欺朝廷耶?
合观二事,不唯不敢使人冒功,即己亦不敢冒不可知之功。


周世宗时,拾遗王朴献《平边策》,略云: 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当今唯吴易图,东至海,南至江,可挠之地二千里。
从少备处先挠之,备东则挠其西,备西则挠其东。
彼奔走以救弊,则奔走之间,我可窥其虚实。避实击虚,所向无前,则江北诸州举矣。
既得江北,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南亦不难下也。
江南下,而桂、广、岷、蜀,可飞书召之矣。
吴、蜀既平,幽必望风而至,唯并为必死之寇,必须强兵力攻,然不足为边患也。
世宗奇之,未及试,其后宋兴,卒如其策。


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
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 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
乐毅畏诛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
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
齐人所惧,唯恐他将来,即墨残矣。
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毅。
毅归赵,燕军共忿。
而田单乃令城中,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 神来下教我。
乃令城中曰: 当有神人为我师。
有一卒曰: 臣可以为师乎?
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向坐。
师事之,卒曰: 臣欺君,实无能也。
单曰: 子勿言。 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 君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
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悉劓,皆坚守,唯恐见得。
单又宣言: 君惧燕人掘君城外冢墓,戮先人,可为寒心。
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
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
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皆呼 万岁 。
田单乃收民金,得千镒,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 即墨即降,愿无掳掠吾族家妻妾。
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采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炫耀,燕军视之。
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遂杀骑劫。


张步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而诸郡合万人守临淄。相距四十里。
耿弇进军二城之间,视西安城小而坚,临淄虽大实易取,乃下令,后五日攻西安。
蓝闻,日夜警备。
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及旦,径趋临淄。半日拔其城,蓝惧,弃城走。
诸将曰: 敕攻西安而乃先临淄,竟并下之,何也?
弇曰: 西安闻吾攻,必严守具;临淄出不意而至,必自警扰,攻之,必立拔;拔临淄则西安孤,此击一而得二也!
若先攻西安,顿耿弇兵坚城,死伤必多,即拔之,吾深入其地,后乏转输,旬月间不自困乎?
诸将皆服。


令狐潮围睢阳,城中矢尽。
张巡缚藁为人。披黑衣,夜缒城下。
潮兵争射之,得箭数十万。
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
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焚垒幕,追奔十余里。
开禧中,毕再遇被围于六合,军中矢尽,再遇令人张青盖往来城上,金人意主兵官也,争射之,须臾矢集楼墙如猬,获矢二十余万。
又敌尝以水柜败我,再遇夜缚藁人数千,衣以甲胄,持旗帜戈矛,俨立戎行。
昧爽,鸣鼓,敌虏惊视,急放水柜,旋知其非真也,意甚沮。
急出师攻之,敌遂大败。
沅州蛮叛,荆湖制置遣兵讨之。
蛮以竹为箭,傅以毒药,血濡缕立死。
官军畏之,莫敢前。
乃束藁人,罗列焜耀,蛮见之,以为官军,万矢俱发。伺其矢尽,乃出兵攻之,直捣其穴。


张乖崖守成都,兵火之余,人怀反侧。
一日大阅,始出,众遂嵩呼者三。乖崖亦下马,东北望而三呼,复揽辔而行。
众不敢讙。
上尝召徐中山王饮,迨夜,强之醉。
醉甚,命内侍送旧内宿焉。
旧内,上为吴王时所居也。中夜,王酒醒,问宿何地,内侍曰: 旧内也。
即起,趋丹陛下,北面再拜,三叩头乃出。
上闻之,大说。
乖崖三呼,而军哗顿息;中山三叩头,而主信益坚。
仓卒间乃有许大主张,非特恪谨而已!


高帝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
上在洛阳南宫,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偶语。以问留侯,对曰: 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为天子。
而所封皆故人,所诛皆仇怨,故相聚谋反耳。
上忧之。曰: 奈何?
留侯曰: 上生平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
上曰: 雍齿数窘我。
留侯曰: 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
乃封齿为什邡侯,群臣喜曰: 雍齿且侯。
吾属无患矣。 温公曰: 诸将所言,未必反也。果谋反,良亦何待问而后言邪?
徒以帝初得天下,数用爱憎行诛赏。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
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耳! 袁了凡曰: 子房为雍齿游说,使帝自是有疑功臣之心,致三大功臣相继屠戮,未必非一言之害也!
由前言,良为忠谋;由后言,良为罪案。
要之布衣称帝,自汉创局,群臣皆比肩共事之人,若觖望自危,其势必反。
帝所虑亦止此一著,良乘机道破,所以其言易入,而诸将之浮议顿息,不可谓非奇谋也!
若韩、彭俎醢,良亦何能逆料之哉!


广州押衙崔庆成抵皇华驿,夜见美人,盖鬼也。掷书云: 川中狗,百姓眼,马扑儿,御厨饭。
庆成不解,述于丁晋公,丁解云: 川中狗,蜀犬也;百姓眼,民目也;马扑儿,瓜子也;御厨饭,官食也。
乃 独眠孤馆 四字。


孙权濡须之战,孙权与曹操相持月余。
权尝乘大船来观公军,公军弓弩乱发,箭着船旁,船偏重,权乃令回船,更一面以受箭,箭均船平。


王濬梦悬三刀于梁上,须臾又益一刀。
季毅曰: 三刀为州,又益者,明府其临益州乎?
果迁益州刺史。


晋元帝叔父东安王繇,为成都王颖所害,惧祸及,潜出奔。
至河阳,为津吏所止,从者宗典后至,以马鞭拂之,谓曰: 舍长,官禁贵人,而汝亦被拘耶?
因大笑,由是得释。
宇文泰与侯景战,泰马中流矢,惊逸,泰坠地。
东魏兵及之,左右皆散。
李穆下马,以策击泰背,骂之曰: 笼东军士,尔曹主何在?
追者不疑是贵人,因舍而过。
穆以马授泰,与之俱逸。
王廒之败,沙门昙永匿其幼子华,使提衣幞自随。
津逻疑之,昙永呵华曰: 奴子何不速行?
捶之数十,由是得免。


有人父官刺史,得书云: 有疾。 是人诣赵辅和馆,别托相知者筮,遇 泰 。
筮者云: 甚吉。
是人出后,辅和语筮者云: 泰 ,乾下坤上,则父已入土矣,岂得言吉?
果凶问至。
顾士群母病,筮得 归妹 之 随 ,或以为 男女有家 之卦,必无患。
郭璞曰: 归妹 ,女之终也,兑主秋,至立秋日终矣。 果然。


曹公素忌先主。
公尝从容谓先主曰: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先主方食,失匕箸。
适雷震,因谓公曰: 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
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刘备相传曹公以酒后畏雷,闲时灌圃轻先主,卒免于难。
然则先主好结牦,焉知非灌圃故智?


宋李迪美须髯,御试日,梦剃削俱尽。
占者曰: 剃者,替也,解元是刘滋,今替滋矣。
果状元及第。
曹确判度支,亦有台辅之望,或梦剃发为僧,心甚恶之,有一士善占梦,确召而诘之。
此士曰: 前贺侍郎,旦夕必登庸;出家者,剃度也,度、杜同音,必代杜为相矣。


冯子曰:成大事者,争百年,不争一息。
然而一息固百年之始也。
夫事变之会,如火如风。
愚者犯焉,稍觉,则去而违之,贺不害斯已也。
今有道于此,能返风而灭火,则虽拔木燎原,适足以试其伎而不惊。尝试譬之足力,一里之程,必有先至,所争逾刻耳。
累之而十里百里,则其为刻弥多矣;又况乎智之迟疾,相去不啻千万里者乎!军志有之: 兵闻拙速,未闻巧之久。
夫速而无巧者,必久而愈拙者也。
今有径尺之樽,置诸通衢,先至者得醉,继至者得尝,最后至则干唇而返矣。
叶叶而摘之,穷日不能髡一树;秋风下霜,一夕零落:此言造化之捷也。
人若是其捷也,其灵万变,而不穷于应卒,此唯敏悟者庶几焉。
呜呼!事变之不能停而俟我也审矣,天下亦乌有智而不捷,不捷而智者哉!


曹冲,自幼聪慧。
孙权尝致巨象于曹公。公欲知其斤重,以访群下,莫能得策。
冲曰: 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以载之,一较可知矣。
冲时仅五六岁,公大奇之。


杨修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
魏武自出看,题门作 活 字,便去。
杨见,便令坏之,曰: 门中活, 阔 字,王正嫌门大也。
人饷魏武一杯酪,魏武啖少许,盖头上题 合 字以示众。
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啖之,曰: 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魏武尝过 曹娥碑 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 黄绢幼妇外孙薹臼 八字。
魏武谓修曰: 解否? 答曰: 解。
魏武曰: 卿未可言,俟我思之。
行三十里,魏武乃曰: 吾已得。
令修别记所知。修曰: 黄绢,色丝,于字为 绝 ;幼妇,少女,于字为 妙 ;外孙,女子,于字为 好 ;薹臼,受五辛之器,于字为 辞 。
所谓 绝妙好辞 也!
魏武亦记之,与修同,叹曰: 吾才去卿乃三十里。
操既平汉中,欲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又难为功。
护军不知进止,操出教,唯曰: 鸡肋。
外曹莫能晓,杨修曰: 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殊可惜,公归计决矣。
乃私语营中戒装,俄操果班师。
德祖聪颖太露,为操所忌,其能免乎?
晋、宋人主多与臣下争胜诗、字,故鲍照多累句,僧虔用拙笔,皆以避祸也。


真宗不豫,李迪与宰执以祈禳宿内殿。
时仁宗幼冲,八大王元俨素有威名,以问疾留禁中,累日不出。
执政患之,无以为计。
偶翰林司以金盂贮熟水,曰: 王所需也。
迪取案上墨笔搅水中尽黑,令持去,王见之,大惊。意其毒也,即上马驰去。


王戎年七岁时,尝与诸小儿游,瞩见道旁李树,有子扳折,诸小儿竞走之,唯戎不动。
人问之,答曰: 树在道旁而多子,此必苦李。
试之果然。
许衡少时,尝暑中过河阳,其道有梨,众争取啖之,衡独危坐树下自若。
或问之,曰: 非其有而取之,不可。
曰: 人亡世乱,此无主矣。
衡曰: 梨无主,吾心独无主乎?
合二事观,戎为智,衡为义,皆神童也。


武陵郡樊仙尝诱诸夷作乱,州督请以万人讨之,权召问潘濬。濬曰: 易与耳,五千人足矣。 权曰: 卿何轻之甚也?
濬曰: 仙虽弄唇吻而无实才。
昔尝为州人设馔,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余自起,此亦侏儒观一节之验也。
权大笑,即遣濬,果以五千人斩人伷。


张忠定公视事退后,有一厅子熟睡。
公诘之: 汝家有甚事?
对曰: 母久病,兄为客未归。
访之果然。
公翌日差场务一名给之,且曰: 吾厅岂有敢睡者耶?
此必心极幽懑使之然耳,故悯之。
体悉人情至此,人谁不愿为之死乎?


说有材辩,能断大义。
景云初,帝谓侍臣曰: 术家言五日内有急兵入宫,奈何? 左右莫对。
说进曰: 此谗人谋动东宫耳。
陛下若以太子监国,则名分定,奸胆破,蜚语塞矣。
帝如其言,议遂息。


建武中,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招游士。
马援谓吕种曰: 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
卿曹戒慎之。
后果有告诸王宾客生乱,帝诏捕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数千。
种亦与祸,叹曰: 马将军神人也。
援又尝谓梁松、窦固曰: 凡人为贵,当可使贱,如卿等当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
松后果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诸马既得罪,窦氏益贵盛,皇后兄宪、弟笃喜交通宾客。
第五伦上疏曰: 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骄佚所自生也。
议者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以酒也,愿陛下防其未萌,令宪永保福禄。
宪果以骄纵败。魏相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言: 《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无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
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
今霍光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任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
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 副封 。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
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
宣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
霍氏杀许后之谋始得上闻。
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
永元初,何敞上封事,亦言及此。
但在夺沁水公主田园及杀都乡侯畅之后,跋扈已著,未若伦疏之先见也。
茂陵徐福 曲突徙薪 之谋,魏相已用之早矣。
《隽不疑传》云: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辞,不肯当,久之病免。
《刘德传》云:大将军欲以女妻之,德不敢取。
霍光皆欲以女归二公而二公不受,当炙手炎炎之际,乃能避远权势,甘心摈弃,非有高识,孰能及此?


魏知古起诸吏,为姚崇所引用,及同升也,崇颇轻之。
无何,知古拜吏部尚书,知东道选事。
崇二子并分曹洛邑,会知古至,恃其蒙恩,颇顾请托。知古归,悉以闻。
上召崇,从容谓曰: 卿子才平?皆何官也?
又安在?
崇揣知上意,因奏曰: 臣有三子,两人分司东都矣。其为人多欲而寡交,以是必干知古,然臣未及闻之耳。
上始以丞相子重言之,欲微动崇意,若崇私其子,或为之隐;及闻所奏,大喜,且曰: 卿安从知之?
崇曰: 知古微时,是臣荐以至荣达。
臣子愚,谓知古见德,必容其非,故必干之。
上于是明崇不私其子之过,而薄知古之负崇也,欲斥之。
崇为之请曰: 臣有子无状,挠陛下法,陛下欲特原之,臣为幸大矣。
而由臣逐知古,海内臣庶,必以陛下为私子臣矣,非所以裨玄化也。
上久之乃许。
翌日,以知古为工部尚书,罢知政事。姚崇与张说同为相,而相衔颇深。
崇病,戒诸子曰: 张丞相与吾不协,然其人素侈,尤好服玩。
吾身没后,当来吊,汝具陈吾平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帐前。
张若不顾,汝曹无类矣。若顾此,便录致之,仍以神道碑为请。既获其文,即时录进,先砻石以待,至便镌刻进御。张丞相见事常迟于我,数日后必悔,若征碑文,当告以上闻,且引视镌石。
崇没,说果至,目其服玩者三四。崇家悉如崇戒。及文成,叙致该详,时谓 极笔 。
数日,果遣使取本,以为辞未周密,欲加删改。姚氏诸子引使者视碑,仍告以奏御。使者复,说大悔恨,抚膺曰: 死姚崇能算生张说,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


鲁定公十五年正月,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
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
子贡曰: 以礼观之,二君皆有死亡焉。
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
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
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
君为主,其先亡乎?
五月公薨。孔子曰: 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也!


楚王元佐,太宗长子也,因申救廷美不获,遂感心疾,习为残忍;左右微过,辄弯弓射之。
帝屡诲不悛。
重阳,帝宴诸王,元佐以病新起,不得预,中夜发愤,遂闭媵妾,纵火焚宫。
帝怒,欲废之。
会寇准通判郓州,得召见,太宗谓曰: 卿试与朕决一事,东宫所为不法,他日必为桀、纣之行,欲废之,则宫中亦有甲兵,恐因而招乱。
准曰: 请某月日,令东宫于某处摄行礼,其左右侍从皆令从之,陛下搜其宫中,果有不法之事,俟还而示之;废太子,一黄门力耳。
太宗从其策,及东宫出,得淫刑之器,有剜目、挑筋、摘舌等物,还而示之,东宫服罪,遂废之。


南山僧舍有石佛,岁传其首放光,远近男女聚观,昼夜杂处。为政者畏其神,莫敢禁止。
程颢始至,诘其僧曰: 吾闻石佛岁现光,有诸?
曰: 然。 戒曰: 俟复见,必先白,吾职事不能往,当取其首就观之。
自是不复有光矣。


管仲有疾,桓公往问之,曰: 仲父病矣,将何以教寡人?
管仲对曰: 愿君之远易牙、竖刁、常之巫、卫公子启方。
公曰: 易牙烹其子以慊①寡人,犹尚可疑耶?
对曰: 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
其子之忍,又何有于君?
公又曰: 竖刁自宫以近寡人,犹尚可疑耶?
对曰: 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何有于君。
公又曰: 常之巫审于死生,能去苛病,犹尚可疑耶?
对曰: 死生,命也;苛病,天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恃常之巫,彼将以此无不为也。
公又曰: 卫公子启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敢归哭,犹尚可疑耶?
对曰: 人之情非不爱其父也,其父之忍,又何有于君。 公曰: 诺。
管仲死,尽逐之。
食不甘,宫不治,苛病起,朝不肃,居三年,公曰: 仲父不亦过乎?
于是皆复召而反。
明年,公有病,常之巫从中出曰: 公将以某日薨。
管仲易牙、竖刁、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公求饮不得,卫公子启方以书社四十下卫。公闻乱,慨然叹,涕出,曰: 嗟乎!
圣人所见岂不远哉? 昔吴起杀妻求将,鲁人谮之;乐羊伐中山,对使者食其子,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
夫能为不近人情之事者,其中正不可测也。
天顺中,都指挥马良有宠。
良妻亡,上每慰问。
适数日不出,上问及,左右以新娶对。
上怫然曰: 此厮夫妇之道尚薄,而能事我耶?
杖而疏之。
宣德中,金吾卫指挥傅广自宫,请效用内廷。
上曰: 此人已三品,更欲何为?
自残希进,下法司问罪。
噫!此亦圣人之远见也。


纣初立,始为象箸。
箕子叹曰: 彼为象箸,必不盛以土簋,将作犀玉之杯。
玉杯象箸,必不羹藜藿,衣短褐,而舍于茅茨之下,则锦衣九重,高台广室。
称此以求,天下不足矣!
远方珍怪之物,舆马宫室之渐,自此而始,故吾畏其卒也!
未几,造鹿台,为琼室玉门,狗马奇物充其中,酒池肉林,宫中九市,而百姓皆叛。


浙帅钱镠时,宣州叛卒五千余人送款,钱氏纳之,以为腹心。
时罗隐在幕下,屡谏,以为敌国之人,不可轻信。
浙帅不听。
杭州新治,城堞楼橹甚盛。
浙帅携僚客观之,隐指却敌,阳不晓曰: 设此何用? 浙帅曰: 君岂不知备敌耶?
隐谬曰: 若是,何不向里设之?
盖指宣卒也。后指挥使徐绾等挟宣卒为乱,几于覆国。
迩年辽阳、登州之变,皆降卒为祟,守土者不可不慎此一着。


子列子穷,貌有饥色。
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 列御寇,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毋乃不好士乎?
郑子阳令官遗之粟数十秉。
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
子列子笑而谓之曰: 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也。夫以人言而粟我,至其罪我也,亦且以人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后民果作难,杀子阳。
受人之养而不死其难,不义;死其难,则死无道也。
死无道,逆也。子列子除不义去逆也,岂不远哉!
魏相公叔痤病且死,谓惠王曰: 公孙鞅年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即不听,必杀之,勿令出境。
王许诺而去。
公叔召鞅谢曰: 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
鞅曰: 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
卒不去。
鞅语正堪与列子语对照。


宸濠甚爱唐六如,尝遣人持百金,至苏聘之。
既至,处以别馆,待之甚厚。
六如住半年,见其所为不法,知其后必反,遂佯狂以处。
宸濠遣人馈物,则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讥呵使者;使者反命,宸濠曰: 孰谓唐生贤,一狂士耳。
遂放归。
不久而告变矣。


冯子曰: 有宇宙以来,只争 明 、 暗 二字而已。
混沌暗而开辟明,乱世暗而治朝明,小人暗而君子明;水不明则腐,镜不明则锢,人不明则堕于云雾。
今夫烛腹极照,不过半砖,朱曦霄驾,洞彻八海;又况夫以夜为昼,盲人瞎马,侥幸深溪之不陨也,得乎?故夫暗者之未然,皆明者之已事;暗者之梦景,皆明者之醒心;暗者之歧途,皆明者之定局;由是可以知人之所不能知,而断人之所不能断,害以之避,利以之集,名以之成,事以之立。明之不可已也如是,而其目为 知微 ,为 亿中 ,为 剖疑 ,为 经务 。
吁!明至于能经务也,斯无恶于智矣!


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何太后不听,进乃召董卓,欲以兵胁太后。
曹操闻而笑之,曰: 阉竖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以权宠,使至于此。
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将乎?
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卓未至而进见杀。
曹操袁尚、袁熙奔辽东,尚有数千骑。
初,辽东太守公孙康恃远不服,及操破乌丸,或说操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
操曰: 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来,不烦兵矣。
九月,操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传其首。
诸将问其故,操曰: 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相图,其势然也。
曹公之东征也,议者惧军出,袁绍袭其后,进不得战而退失所据。
公曰: 绍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刘备新起,众心未附,急击之,必败,此存亡之机,不可失也。
卒东击备。
田丰果说绍曰: 虎方捕鹿,熊据其穴而啖其子,虎进不得鹿,而退不得其子。
今操自征备,空国而去,将军长戟百万,胡骑千群,直指许都,持其巢穴,百万之师自天而下,若举炎火以焦飞蓬,覆沧海而沃漂炭,有不消灭者哉?
兵机变在斯须,军情捷于桴鼓。
操闻,必舍备还许,我据其内,备攻其外,逆操之头必悬麾下矣!
失此不图,操得归国,休兵息民,积谷养士。
方今汉道陵迟,纲纪弛绝。而操以枭雄之资,乘跋扈之势,恣虎狼之欲,成篡逆之谋,虽百道攻击,不可图也。 绍辞以子疾,不许。
丰举杖击地曰: 夫遭此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故失其会,惜哉!
安定与羌胡密迩,太守毋丘兴将之官,公戒之曰: 羌胡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
善人难得,必且教羌人妄有请求,因以自利。
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
兴佯诺去。
及抵郡,辄遣校尉范陵至羌,陵果教羌使自请为属国都尉。
公笑曰: 吾预知当尔,非圣也,但更事多耳。
操明于翦备,而汉中之役,志盈得陇,纵备得蜀,不用司马懿、刘晔之计,何也?
或者有天意焉?


朱熹乾道四年,民艰食,熹请于府,得常平米六百石赈贷。
夏受粟于仓,冬则加息以偿;歉,蠲其息之半,大饥尽蠲之。
凡十四年,以米六百石还府,见储米三千一百石,以为 社仓 ,不复收息。
故虽遇歉,民不缺食,诏下熹 社仓法 于诸路。
陆象山曰: 社仓固为农之利,然年常丰,田常熟,则其利可久;苟非常熟之田,一遇岁歉,则有散而无敛;来岁秧时缺本,乃无以赈之,莫如兼制平籴一仓,丰时籴之,使无价贱伤农之患;缺时粜之,以摧富民封廪腾价之计,析所籴为二,每存其一,以备歉岁,代社仓之匮,实为长便也。
听民之便,则为社仓法;强民之从,即为青苗法矣,此主利民,彼主利国故也。
今有司积谷之法,亦社仓遗训,然所积只纸上空言,半为有司干没,半充上官,无碍钱粮之用。
一遇荒歉,辄仰屋窃叹,不如留谷于民间之为愈矣。
噫!何良俊《四友斋丛说》云: 今之抚按有第一美政所急当举行者,要将各项下赃罚银,督令各府县尽数籴谷;其有罪犯自徒流以下,许其以谷赎罪。
大率上县每年要谷一万,下县五千。
两直隶巡抚下有县凡一百,则是每年有谷七十余万,积至三年,即有二百余万矣。
若遇一县有水旱之灾,则听于无灾县分通融借贷,俟来年丰熟补还,则东南百姓可免流亡,而朝廷于财赋之地永无南顾之忧矣。
善政之大,无过于此!


嘉靖初年,北虏尝寇陕西,犯花马池,镇巡惶遽,请兵策应。
事下九卿会议,本兵王宪以为必当发,否恐失事。
众不敢异。
王琼时为冢宰,独不肯,曰: 我自有疏。
即奏云: 花马池是臣在边时所区画,防守颇严,虏必不能入;纵入,亦不过掳掠;彼处自足防御,不久自退。
若遣京军远涉边境,道路疲劳,未必可用,而沿途骚扰,害亦不细,倘至彼而虏已退,则徒劳往返耳。
臣以为不发兵便。
然兵议实本兵主之,竟发六千人,命二游击将之以往。
至彰德,未渡河,已报虏出境矣。
按晋溪在西北,修筑花马池一带边墙,命二指挥董其役。
二指挥甚效力,边墙极坚,且功役亦不甚费,有羡银二千余,持以白晋溪。
晋溪曰: 此一带城墙,实西北要害去处,汝能尽心了此一事,此琐琐之物何足问,即以赏汝。
后北虏犯边,即遣二指挥提兵御之,二人争先陷阵,其一竟死于敌。
晋溪筹边智略类如此。
又晋溪总制三边时,每一巡边,虽中火亦费百金,未尝折干,到处皆要供具,烧羊亦数头,凡物称是。
晋溪不数脔,尽撤去,散于从官,虽下吏亦沾及。故西北一有警,则人人效命。
当时法网疏阔,故豪杰得行其意;使在今日,则台谏即时论罢矣。
梅衡湘任播州监军,行时请帑金三千备犒赏之需,及事定,所费仅四百金,登籍报部,无分毫妄用。


班超久于西域,上疏愿生入玉门关。
乃召超还。以戊己校尉任尚代之。
尚谓超曰: 君侯在外域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
超曰:班超 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
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 我以班君尚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
尚留数年而西域反叛,如超所戒。


朱公居陶,生少子。
少子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楚,朱公曰: 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 千金之子,不死于市 。
乃治千金装,将遣其少子往视之。
长男固请行,不听。以公不遣长子而遣少弟, 是吾不肖 ,欲自杀。
其母强为言,公不得已,遣长子。为书遗故所善庄生,因语长子曰: 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
长男行,如父言。
庄生曰: 疾去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
长男阳去,不过庄生而私留楚贵人所。
庄生故贫,然以廉直重,楚王以下皆师事之。朱公进金,未有意受也,欲事成后复归之以为信耳。而朱公长男不解其意,以为殊无短长。
庄生以间入见楚王,言某范蠡星某宿不利楚,独为德可除之。
王素信生,即使使封三钱之府,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 王且赦,每赦,必封三钱之府。
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千金虚弃,乃复见庄生。
生惊曰: 若不去耶?
长男曰: 固也,弟今且赦,故辞去。
生知其意,令自入室取金去。
庄生羞为孺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 王欲以修德禳星,乃道路喧传陶之富人朱公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赦,非能恤楚国之众也,特以朱公子故。
王大怒,令论杀朱公子,明日下赦令。
于是朱公长男竟持弟丧归,其母及邑人尽哀之,朱公独笑曰: 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弟,顾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策肥,岂知财所从来哉!
吾遣少子,独为其能弃财也,而长者不能,卒以杀其弟。一一事之理也,无足怪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元虞集,仁宗时拜祭酒,讲罢,因言京师恃东南海运,而实竭民力以航不测,乃进曰: 京东濒海数千里,皆萑苇之场,北极辽海,南滨青、齐,海潮日至,淤为沃壤久矣,苟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分授其地而官为之限,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之田,为万夫长;千夫、百夫亦如之。
三年视其成,则以地之高下,定额于朝,而以次征之。五虞集年有积蓄,乃命以官,就所储给以禄。
十年则佩之符印,俾得以传子孙,则东南民兵数万,可以近卫京师,外御岛夷,远宽东南海运之力,内获富民得官之用,淤食之民得有所归,自然不至为盗矣。
说者不一,事遂寝。
其后脱脱言:京畿近水地,利召募江南人耕种,岁可收粟麦百余万石,不烦海运,京师足食。
元主从之,于是立分司农司,以右丞悟良哈台、左丞乌古孙良祯兼大司农卿,给分司农司印,西自西山,南至保定、河间,北抵檀顺,东及迁民镇,凡官地及元管各处屯田,悉从分司农司立法佃种,合用工价、牛具、农器、谷种,给钞五百万锭。
又略仿前集贤学士虞集议,于江、淮召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圃堰之人各千人,为农师。降空名添设职事敕牒十二道,募农民百人者授正九品。二百人者正八,三百人者从七,就令管领所募之人。所募农夫每人给钞十锭,期年散归,遂大稔。
何孟春《余冬序录》云: 明朝叶文庄公盛巡抚宣府时,修复官牛、官田之法,垦地日广,积粮日多,以其余岁易战马千八百余匹。
其屯堡废缺者,咸修复之,不数月,完七百余所。
今边兵受役权门,终岁劳苦,曾不得占寸地以自衣食,军储一切仰给内帑,战马之费于太仆者不资,屯堡尚谁修筑?
悠悠岁月,恐将来之夷祸难支也!
樊升之曰: 贾生之治安,晁错之兵事,江统之徙戎,是万世之至画也,李邺侯之屯田,虞伯生之垦墅,平江伯之漕运。
李允则之筑圃起浮屠,范文正、富郑公之救荒,是一时之至画也。
画极其至,则人情允协,法成若天造,令出如流水矣。


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知政事。
富郑公见康节,有忧色。
康节曰: 岂以惠卿凶暴过安石耶?
曰: 然。 康节曰: 勿忧。安石、惠卿本以势利相合,今势利相敌,将自为仇矣,不暇害他人也。
未几,惠卿果叛安石。
熙宁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监西京粮料院。
一日约邵康节同吴处厚、王平甫食饭,康节辞以疾。
明日,茂直来问康节辞会之故,康节曰: 处厚好议论,每讥刺执政新法;平甫者,介甫之弟,虽不甚主其兄,若人面骂之,则亦不堪矣。
此某所以辞也。
茂直叹曰: 先生料事之审如此。
昨处厚席间毁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于府。
某解之甚苦,乃已。 呜呼,康节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处,一饭食之间,其慎如此。
按荆公行新法,任用新进。
温公贻以书曰: 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
盖指吕惠卿也。


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忌其握兵。
郗遣笺诣桓,子嘉宾出行于道上,闻之,急取笺视, 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
乃寸寸毁裂,归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欲乞闲地自养。
桓得笺大喜,即转郗公为会稽太守。
超党于桓,非肖子也,然为父画免祸之策,不可谓非智。
后超病将死,缄一箧文书,属其家人: 父若哀痛,以此呈之。
父后哭超过哀,乃发箧睹稿,皆与桓谋逆语,怒曰: 死晚矣。
遂止。
夫身死而犹能以术止父之哀,是亦智也。
然人臣之义,则宁为愔之愚,勿为超之智。


郭嘉孙策既尽有江东,转斗千里,闻曹公与袁绍相持官渡,将议袭许。
众闻之,皆惧。郭嘉独曰: 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杰,能得人死力者也。
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众,无异于独行中原。
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
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
虞翻亦以策好驰骋游猎,谏曰: 明府用乌集之众,驱散附之士,皆能得其死力,此汉高之略也。
至于轻出微行,吏卒尝忧之。
夫白龙鱼服,困于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
愿少留意。
策曰: 君言是也!
然终不能悛,至是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家客所杀。
孙伯符不死,曹瞒不安枕矣。天意三分,何预人事?


陶侃性俭厉,勤于事。
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锯木屑,不限多少。
咸不解此意,后正会,值积雪始晴,厅事前除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履之,都无所妨。
官用竹,皆令录厚头,积之如山。
后桓宣武伐蜀,装船悉以作钉。
又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
公即超两阶用之。


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
诏书班下其事,孔融上疏,以为 齐兵次楚,唯责包茅,今王师未即行诛,且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体。若形之四方,非所以塞邪萌。
凡僭叛不道之事,骤见则骇,习闻则安。
力未及剪除而章其恶,以习民之耳目,且使民知大逆之逋诛,朝廷何震之有?
召陵之役,管夷吾不声楚僭,而仅责楚贡,取其易于结局,度势不得不尔。
孔明使人贺吴称帝,非其欲也,势也。
儒家 虽败犹荣 之说,误人不浅。


桓温病笃,讽朝廷加己九锡。
谢安使袁宏具草,安见之,辄使宏改,由是历旬不就,温薨,锡命遂寝。
大将军窦宪内妻,郡国俱往贺。
汉中太守亦欲遣使,户曹李郃谏曰: 窦氏恣横,危亡可立俟矣。
愿明府勿与通。
太守固遣,郃乃请自行,故所在迟留,以观其变。
行至扶风,而宪已诛,诸交通者皆连坐,唯太守以不预得免。
按袁宏草成,以示王彪之。彪之曰: 卿文甚美,然此文何可示人?
安之频改,有以也。
李郃,字孟节,即知二使星来益部者。
其决窦氏之败,或亦天文有征,然至理亦不过是。


屠岸贾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赵朔妻,成公姊也,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
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 胡不死?
程婴曰: 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生男,吾奉之;即女也。
吾徐死耳。
居无何,而朔妇娩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裤中,祝曰: 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
及索儿,竟无声,已脱。
程婴谓公孙杵臼曰: 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
公孙杵臼曰: 立孤与死孰难?
程婴曰: 死易,立孤难耳。
公孙杵臼曰: 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
乃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
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 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我告赵氏孤处。
诸将军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 小人哉程婴!
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
抱儿呼曰: 天乎!天乎!
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
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
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
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 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
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以赵氏对,景公问: 赵尚有后子孙乎?
厥具以实告。
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
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
诸将不得已,皆委罪于屠岸贾,于是武、婴遍拜诸将,相与攻岸贾,灭其族。
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及武既冠成人,婴曰: 吾将下报公孙杵臼。
遂自杀。
赵氏知人,能得死士力,所以蹶而复起,卒有晋国。
后世缙绅门下,不以利投,则以谀合,一旦有事,孰为婴、杵?


纣为长夜之饮而失日,问其左右,尽不知也。
使问箕子,箕子谓其徒曰: 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共危矣。
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吾其危矣!
辞以醉而不知。
凡无道之世,名为天醉。
夫天且醉矣,箕子何必独醒?
观箕子之智,便觉屈原之愚。


卓文君既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卓王孙大怒,不分一钱。
相如与文君谋,乃复如临邛,尽卖其车骑,置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缶卢,身自穿犊鼻褌,与庸保杂作,涤器市中。
王孙闻而耻之,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乃复还成都为富人。
卓王孙始非能客相如也,但看临邛令面耳;终非能婿相如也,但恐辱富家门面耳。
文君为之女,真可谓犁牛骍角矣!
王吉始则重客相如,及其持节喻蜀,又为之负弩前驱,而当缶卢涤器时,不闻下车慰劳,如信陵之于毛公、薛公也,其眼珠亦在文君下哉。


冯子曰: 智者,术所以生也;术者,智所以转也。
不智而言术,如傀儡百变,徒资嘻笑,而无益于事。无术而言智,如御人舟子,自炫执辔如组,运楫如风,原隰关津,若在其掌,一遇羊肠太行、危滩骇浪,辄束手而呼天,其不至颠且覆者几希矣。
蠖之缩也,蛰之伏也,麝之决脐也,蚺之示创也,术也。
物智其然,而况人乎?
李耳化胡,禹入裸国而解衣,孔尼较猎,散宜生行贿,仲雍断发文身,裸以为饰。
不知者曰: 圣贤之智,有时而殚。
知者曰: 圣贤之术,无时而窘。
婉而不遂,谓之 委蛇 ;匿而不章,谓之 谬数 ;诡而不失,谓之 权奇 。
不婉者,物将格之;不匿者,物将倾之;不诡者,物将厄之。
呜呼!
术神矣!智止矣!


晏婴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
禁之,不止,晏子患之。
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 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
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


曹公有马鞍在库,为鼠所伤。库吏惧,欲自缚请死。
冲谓曰: 待三日。
冲乃以刀穿其单衣,若鼠啮者,入见,谬为愁状。
公问之,对曰: 俗言鼠啮衣不吉,今儿衣见啮,是以忧。
公曰: 妄言耳,无苦。 俄而库吏以啮鞍白,公笑曰: 儿衣在侧且啮,况鞍悬柱乎。
竟不问。


杨琎授丹徒知县。
会中使如浙,所至缚守令置舟中,得赂始释。
将至丹徒,琎选善泅水者二人,令著耆老衣冠,先驰以迎。
中使怒曰: 令安在,汝敢来谒我耶?
令左右执之,二人即跃入江中,潜遁去。
琎徐至,绐曰: 闻公驱二人溺死江中,方今圣明之世,法令森严,如人命何?
中使惧,礼谢而去。
虽历他所,亦不复放恣云。


南俗尚鬼,狄武襄征侬智高时,大兵始出桂林之南,因祝曰: 胜负无以为据。
乃取百钱自持之,与神约: 果大捷,投此钱尽钱面。
左右谏止: 倘不如意,恐阻师。
武襄不听,万众方耸视,已而挥手倏一掷,百钱皆面,于是举军欢呼,声震林野。
武襄亦大喜,顾左右取百钉来,即随钱疏密,布地而帖钉之,加以青纱笼,手自封焉,曰: 俟凯旋,当谢神取钱。
其后平邕州还师,如言取钱。幕府士大夫共视,乃两面钱也。
桂林路险,士心惶感,故假神道以坚之。


王导王丞相善于国事。
初渡江,帑藏空竭,唯有练数千端。
丞相与朝贤共制练布单衣。一时士人翕然竞服,练遂踊贵。
乃令主者卖之,每端至一金。
此事正与 恶紫 对照。
谢安之乡人有罢官者,还,诣安。
安问其归资,答曰: 唯有蒲葵扇五万。
安乃取一中者捉之。
士庶竞市,价遂数倍。
此即王丞相之故智。


丁晋公执政,不许同列留身奏事,唯王文正一切委顺,未尝忤其意。
一日,文正谓丁曰: 曾无子,欲以弟之子为后,欲面求恩泽,又不敢留身。
丁曰: 如公不妨。
文正因独对,进文字一卷,具道丁事,丁去数步,大悔之。
不数日,丁遂有珠崖之行。
王曾独委顺丁谓,而卒以出谓,蔡京首奉行司马光,而竟以叛光,一则君子之苦心,一则小人之狡态。


秦伐楚,使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
王翦行,请美田宅园地甚众,始皇曰: 将军行矣,何忧贫乎?
王翦曰: 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地,为子孙业耳。
始皇大笑。
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 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
王翦曰: 不然,夫秦王恒中粗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耶?
汉高专任萧何关中事。汉三年,与项羽相距京、索间。
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何曰: 今王暴衣露盖,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第能胜兵者,悉诣军所。
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悦。
吕后用萧何计诛韩信,上已闻诛信,使使拜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
诸君皆贺,召平独吊。曰: 祸自此始矣!
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封君置卫,非以宠君也,以今者淮阴新反,有疑君心,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财佐军。
何从之,上悦。
其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
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 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取所有佐军,如陈豨时。
客又说何曰: 君灭族不久矣!
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
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尚复孳孳得民和。
上所为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
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
上心必安。
于是何从其计。
上还,百姓遮道诉相国,上乃大悦。
汉史又言,何买田宅必居穷僻处,不治垣屋,曰: 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无为势家所夺。
与前所云强买民田宅似属两截,不知前乃免祸之权,后乃保家之策,其智政不相妨也。
宋赵韩王普强买人第宅,聚敛财贿,为御史中丞雷德骧所劾。
韩世忠既罢,杜门绝客,口不言兵,时跨驴携酒,从一二奚童,纵游西湖以自乐。
尝议买新淦县官田,高宗闻之,甚喜,赐御札,号其庄曰: 旌忠 。
二公之买田,亦此意也。
夫人主不能推肝胆以与豪杰功,至令有功之人,不惜自污以祈幸免。
三代交泰之风荡如矣!然降而今日,大臣无论有功无功,无不多买田宅自污者,彼又持何说耶?
陈平当吕氏异议之际,日饮醇酒,弄妇人;裴度当宦官熏灼之际,退居绿野,把酒赋诗,不问人间事。
古人明哲保身之术,例如此,皆所以绝其疑也。
国初,御史袁凯以忤旨引风疾归。太祖使人觇之,见凯方匍匐往篱下食猪犬矢,还报,乃免。
盖凯逆知有此,使家人以炒面搅砂糖,从竹筒出之,潜布篱下耳,凯亦智矣哉!


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鲜有全者。
阮籍托志酣饮,绝不与世事。
司马昭初欲为子炎求昏于籍,籍一醉六十日,昭不得言而止。
钟会数访以时事,欲因其可否致之阮籍罪,竟以酣醉不答获免。


江南有文科者,衣冠之族,性奸巧,好以术困人而取其资。
有房一所,货于徽人。
业经改造久矣,科执原直取赎,不可,乃售计于奴,使其夫妇往投徽人为仆,徽人不疑也。
两月余,此仆夫妇潜窜还家,科即使他奴数辈谓徽人曰: 吾家有逃奴某,闻靠汝家,今安在?
徽人曰: 某来投,实有之,初不知为贵仆,昨已逸去矣。
奴辈曰: 吾家昨始缉知在宅,岂有逸去之事?
必汝家匿之耳,吾当搜之!
徽人自信不欺,乃屏家眷于一室,而纵诸奴入视,诸奴搜至酒房,见有土松处,佯疑,取锄发之,得死人腿一只,乃哄曰: 汝谋害吾家人矣!
不然,此腿从何而来?
当执此讼官耳。
徽人惧,乃倩人居间,科曰: 还吾屋契,当寝其事耳。
徽人不得已,与之期而迁去。
向酒房之人腿,则前投靠之奴所埋也。
科尝为人居间公事。
其人约于公所封物,正较量次,有一跛丐,右持杖,左携竹篮,篮内有破衣,捱入乞赏。科拈零星与之,丐嫌少,科佯怒,取元宝一锭掷篮中,叱曰: 汝欲此耶?
丐悚惧,曰: 财主不添则已,何必怒?
双手捧宝置几上而去。
后事不谐,其人启封,则元宝乃伪物,为向丐者易去矣,丐者,即科党所假也。
苏城四方辐凑之地;骗局甚多。
曾记万历季年,有徽人叔侄争坟事,结讼数年矣,其侄先有人通郡司理,欲于抚台准一词发之。
忽有某公子寓阊门外,云是抚公年侄,衣冠甚伟,仆从亦都。徽侄往拜,因邀之饮。偶谈及此事,公子一力承当。
遂封物为质,及期,公子公服,取讼词纳袖中,径人抚台之门,徽侄从外伺之,忽公事已毕而门闭矣,意抚公留公子餐也。
询门役,俱莫知,乃晚衙,公子从人丛中酒容而出,意气扬扬,云: 抚公相待颇厚,所请已谐。
抵徽寓,出官封袖中,印识宛然。
徽侄大喜,复饮食之,公子索酬如议而去,明日徽侄以文书付驿卒,此公子私从驿卒索文书自投,驿卒不与,公子言是伪封不可投。驿卒大惊,还责徽侄,急访公子,故在寓也,反叱徽人用假批假印,欲行出首。
徽人惧,复出数十金赂之始免。
后访知此棍惯假宦、假公子为骗局。
时有春元谒见抚院,彼乘闹混入,潜匿于土地堂中,众不及察,遂掩门。
渠预藏酒糕以烧酒制糕,食之醉饱,啗之,晚衙复乘闹出,封筒印识皆预造藏于袖中者,小人行险侥幸至此,亦可谓神棍矣。


赵王李德诚镇江西。有日者,自称世人贵贱,一见辄分。
王使女妓数人与其妻滕国君同妆梳服饰,立庭中,请辨良贱,客俯躬而进曰: 国君头上有黄云。
群妓不觉皆仰视,日者因指所视者为国君。


《艺文类聚》:京邑士人妇大妒,尝以长绳系夫脚,唤便牵绳。
士密与巫妪谋,因妇眠,士以绳系羊,缘墙走避。
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召问巫。
巫曰: 先人怪娘积恶,故郎君变羊,能悔,可祈请。
妇因抱羊痛哭悔誓,巫乃令七日斋。
举家大小悉诣神前祈祝,士徐徐还,妇见,泣曰: 多日作羊,不辛苦耶?
士曰: 犹忆啖草不美,时作腹痛。
妇愈悲哀,后略复妒,士即伏地作羊鸣,妇惊起,永谢不敢。


濠州定远县一弓手善用矛。有一偷亦精此技,每欲与决生死。
一日,弓手因事至村,值偷适在市饮,势不可避,遂曳矛而斗。观者如堵。
久之,各未能进,弓手忽谓偷曰: 尉至矣,我与你皆健者,汝敢与我尉前决生死乎? 偷曰: 诺。
弓手应声刺之而毙,盖乘其隙也。
又有人曾遇强寇,斗方接刃,寇先含水满口,忽噀其面,其人愕然,刃已揕胸。
后有一壮士复与寇遇,已先知噀水之事,寇复用之,反为所刺。


乡一老妪,向诵经,有古铜磬,一贼以石块作包,负之至媪门外。人问何物,曰: 铜磬,将鬻耳。
入门见无人,弃石于地,负磬反向门内曰: 欲买磬乎?
曰: 家自有。
贼包磬复负而出,内外皆不觉。


阊门有匠,凿金于肆。
忽一士人,巾服甚伟,跛曳而来,自语曰: 暴令以小过毒挞我,我必报之!
因袖出一大膏药,薰于炉次,若将以治疮者。
俟其熔化,急糊匠面孔,匠畏热,援以手,其人即持金奔去。
又一家门集米袋,忽有躄者,垂腹甚大,盘旋其足而来,坐米袋上,众所共观,不知何由。
匿米一袋于胯下,复盘旋而去。后失米,始知之。
盖其腹衬塞而成,而躄亦伪也。


冯子曰:智何以名杂也?
以其黠而狡,慧而小也。
正智无取于狡,而正智或反为狡者困;大智无取于小,而大智或反为小者欺。
破其狡,则正者胜矣;识其小,则大者又胜矣。
况狡而归之于正,未始非正;小而充之于大,未始不大乎?
一饧也,夷以娱老,跖以脂户,是故狡可正,而正可狡也。
一不龟乎也,或以战胜封,或不免于洴澼,是故大可小,而小可大也。
杂智具而天下无余智矣。
难之者曰: 大智若愚,是不有余智乎?
吾应之曰: 政唯无余智,乃可以有余智。
太山而却撮土,河海而辞涓流,则亦不成其太山河海矣!
鸡鸣狗盗,卒免孟尝,为薛上客,顾用之何如耳。
吾又安知古人之所谓正且大者,不反为不善用智者之贼乎?
是故以 杂智 终其篇焉。
得其智,化其杂也可;略其杂,采其智也可。


包孝肃尹京日,有民犯法当杖脊。
吏受赇,与约曰: 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辩,我与汝分此罪。
既而包引囚问毕,果付吏责状,囚如吏教,分辩不已,吏大声呵之曰: 但受杖出去,何用多言?
包谓其市权,捽吏于庭,杖之七十,特宽囚罪以抑吏势,不知为所卖也。
有县令监视用印。暗数已多一颗,检不得,严讯吏,亦不承。
令乃好谓曰: 我明知汝盗印,今不汝罪矣,第为我言藏处。
此令素不食言者,于是吏叩头谢罪曰: 实有之,即折置印匣内,俟后开印时方取出耳。
又闻某按院疑一吏书途中受贿,亲自简查,无迹而止。盖按院止搜其通身行李,而串铃与马鞭,大帽明置案前,贿即在内,不及察也。
吏之奸弊,何所不至哉!
包铁面 尚尔,况他人乎!


万历戊子,杭郡北门外有居民,年望六而丧妻。二子妇皆美,而事翁皆孝敬。
一日忽有老妪立于门,自晨至午,若有期待而不至者。
翁出入数次。怜其久立,命二子妇询其故,妇曰: 吾子忤逆,将诉之官,期姐子同往,久候不来,腹且枵矣。
子妇怜而饭之,言论甚相惬,至暮,期者不来,因留之宿,一住旬日。
凡子妇操作,悉代其劳,而女工尤精。子妇唯恐其去也,谓妪无夫而子不孝,茕茕无归,力劝翁娶之,翁乃与合。
又旬余,妪之子与姐子始寻觅而来,拜跪告罪,妪犹厉詈不已,翁解之,乃留饮。其人即拜翁为继父,喜母有所托也。
如此往来三月,一日妪之孙来,请翁一门,云已行聘,妪曰: 子妇来何容易,吾与翁及两郎君来耳。
往则醉而返。
又月余,其孙复来请云: 某日毕姻,必求二姆同降。
子妇允其请,且多贷衣饰,盛妆而往,妪子妇出迎,面黄如病者,日将晡,妪子请二姆迎亲,且曰: 乡间风俗若是耳。
妪佯曰: 汝妻虽病,今日称姑矣,何以不自往迎,而烦二位乎?
其子曰: 规模不雅,无以取重。既来此,何惜一往?
妪乃许之,于是妪与病妇及二子妇俱下船去,更余不返,妪子假出觇,孙又继之,皆去矣。
及天明,遍觅无踪,访之房主,则云: 五六月前来租房住,不知其故。
翁父子怅怅而归,亲友来取衣饰,倾囊偿之,而二妇家来觅女不得,讼之官,翁与子恨极,因自尽。


东海孝子郭纯丧母,每哭则群鸟大集。
使检有实,旌表门闾。
复讯,乃是每哭即撒饼于地,群鸟争来食之。其后数数如此,鸟闻哭声,莫不竞凑,非有灵也。
河东孝子王燧家猫、犬互乳,其子言之州县,遂蒙旌表。
讯之,乃是猫、犬同时产子,取其子互置窠中,饮其乳惯,遂以为常。
田单妙计,可惜小用。
然撒饼亦资冥福,称孝可矣!


高峻久不下,光武遣寇恂奉玺书往降之。
恂至,峻第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请诛之。
诸将皆谏,恂不听,遂斩之。
遣其副归,告曰: 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即降。不则固守!
峻恐。即日开城门降。
诸将皆贺,因曰: 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
恂曰: 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
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
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
唐僖宗幸蜀,惧南蛮为梗,许以婚姻。
蛮王命宰相赵隆眉、杨奇鲲、段义宗来朝行在,且迎公主。
高太尉骈自淮南飞章云: 南蛮心膂,唯此数人,请止而鸩之。
迄僖宗还京,南方无虞,此亦寇恂之余智也。


金寇犯阙,銮舆南幸。
贼退,以宗公汝霖尹开封。
初至,而物价腾贵,至有十倍于前者。
郡人病之,公谓参佐曰: 此易事,自都人率以饮食为先,当治其所先,缓者不忧于平也。
密使人问米麦之值,且市之。计其值,与前此太平时初无甚增。
乃呼庖人取面,令作市肆笼饼大小为之,乃取糯米一斛,令监军使臣如市沽酝酒,各估其值,而笼饼枚六钱,酒每觚七十足。出勘市价,则饼二十,酒二百也。
公先呼作坊饼师至,讽之曰: 自我为举子时来京师,今三十年矣,笼饼枚七钱,而今二十,何也,岂麦价高倍乎?
饼师曰: 自都城经乱以来,米麦起落,初无定价,因袭至此,某不能违众独减,使贱市也。
公即出兵厨所作饼示之,且语之曰: 此饼与汝所市重轻一等,而我以目下市直,会计薪面工值之费,枚止六钱,若市八钱,则有二钱之息,今为将出令,止作八钱,敢擅增此价而市者,罪应处斩。且借汝头以行吾令也。
明日饼价仍旧,亦无敢闭肆者。
次日呼官沽任修武至,讯之曰: 今都城糯米价不增,而酒值三倍,何也?
任恐悚以对曰: 某等开张承业,欲罢不能。而都城自遭寇以来,外居宗室及权贵亲属私酿甚多,不如是无以输纳官曲之值与工役油烛之费也。
公曰: 我为汝尽禁私酿,汝减值百钱,亦有利入乎?
任叩额曰: 若尔,则饮者俱集,多中取息,足办输役之费。
公熟视久之,曰: 且寄汝头颈上,出率汝曹即换招榜,一觚止作百钱,是不患乎私酝之搀夺也!
明日出令: 敢有私造曲酒者,捕至不问多寡,并行处斩。
于是倾糟破觚者不胜其数。数日之间,酒与饼值既并复旧,其他物价不令而次第自减,既不伤市人,而商旅四集,兵民欢呼,称为神明之政。
时杜充守北京,号 南宗北杜 云。
借饼师头虽似惨,然禁私酿、平物价,所以令出推行全不费力者,皆在于此。
亦所谓权以济难者乎?
当湖冯汝弼《祐山杂说》云: 甲辰凶荒之后,邑人行乞者什之三,逋负者什之九。
明年,本府赵通判临县催征,命选竹板重七斤者,拶长三寸者,邑人大恐,或诳行乞者曰: 赵公领府库银三千两来赈济,汝何不往?
行乞者更相传播,须臾数百人相率诣赵。
赵不容入,则叫号跳跃,一拥而进,逋负者随之,逐隶人,毁刑具,呼声震动。
赵惶惧莫知所措。
余与上莘辈闻变趋入,赵意稍安,延入后堂。
则击门排闼,势益猖獗。
问欲何为,行乞者曰: 求赈济。
逋负者曰: 求免征。
赵问为首者姓名,余曰: 勿问也,知其姓名,彼虑后祸,祸反不测,姑顺之耳。
于是出免征牌,及县备豆饼数百以进,未及门辄抢去,行乞者率不得食。
抵暮,余辈出,则号呼愈甚,突入后堂矣!
赵虑有他变,逾墙宵遁。自是民颇骄纵无忌。
又二月,太守郭平川应奎推为首者数人于法,即惕然⑤相戒,莫敢复犯矣。
向使赵不严刑,未必致变;郭不正法,何由弭乱?
宽严操纵,唯识时务者知之。


冯子曰:凡任天下事,皆胆也;其济,则智也。
知水溺,故不陷;知火灼,故不犯。其不入不犯,其无胆也,智也。
若自信入水必不陷,入火必不灼,何惮而不入耶?
智藏于心,心君而胆臣,君令则臣随。令而不往,与夫不令而横逞者,其君弱。
故胆不足则以智炼之,胆有余则以智裁之。
智能生胆,胆不能生智。刚之克也,勇之断也,智也。
赵思绾尝言: 食人胆至千,刚勇无敌。
每杀人,辄取酒吞其胆。夫欲取他人之胆。益己之胆,其不智亦甚矣!
必也取他人之智,以益己之智,智益老而胆益壮,则古人中之以 威克 、以 识断 者,若而人,吾师平!


杨素攻陈时,使军士三百人守营。
军士惮北军之强,多愿守营。
素闻之,即召所留三百人悉斩之,更令简留,无愿留者。
又对阵时,先令一二百人赴敌,或不能陷阵而还者,悉斩之。
更令二三百人复进,退亦如之。
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杨素以是战无不克。
素用法似过峻,然以御积惰之兵,非此不能作其气。
夫使法严于上,而士知必死,虽置之散地,犹背水矣。


窦固出击匈奴,以班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战于蒲类海,多斩首虏而还。
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
超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
超谓其官属曰: 宁觉广礼意薄乎?
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
明者睹未萌,况已著耶? 乃召侍胡,诈之曰: 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
侍胡惶恐,具服其状。
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 卿曹与我俱在西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
官属皆曰: 今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
超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
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
众不应有宜曰: 当与从事议之。
超怒曰: 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 众曰: 善。
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
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 见火然后鸣鼓大呼。
余人悉持弩,夹门而伏。
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
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
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 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
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
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
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
帝壮超节,诏固曰: 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
超复受使,因欲益其兵,超曰: 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是时于阗王广德新攻破莎车,遂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
超既西,先至于阗,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 何故欲向汉?
汉使有马呙马,急求取以祠我。
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
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
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而降超。
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必如班定远,方是满腹皆兵,浑身是胆。
赵子龙、姜伯约不足道也。
辽东管家庄,长男子不在舍,建州虏至,驱其妻子去。
三数日,壮者归,室皆空矣,无以为生。
欲佣工于人,弗售。
乃谋入虏地伺之,见其妻出汲,密约夜以薪积舍户外焚之,并积薪以焚其屋角。火发,贼惊觉。
裸体起出户,壮者射之,贼皆死。挈其妻子,取贼所有归。
是后他贼惮之,不敢过其庄云。
此壮者胆勇,一时何减班定远,使室家无恙;或佣工而售,亦且安然不图矣。
人急计生,信夫!


东汉真定王扬谋反,光武使耿纯持节收扬。纯既受命,若使州郡者至真定,止传舍。扬称疾不肯来,与纯书,欲令纯往。纯报曰: 奉使见侯王牧守,不得先往,宜自强来!


锦衣卫经历沈炼,以攻严相得罪,谪佃保安。
时总督杨顺、巡按路楷皆嵩客,受世蕃指: 若除吾疡,大者侯,小者卿。
顺因与楷合策,捕诸白莲教通虏者,窜炼名籍中,论斩,籍其家。
顺以功荫一子锦衣千户,楷侯选五品卿寺。
顺犹怏怏曰: 相君薄我赏,犹有不足乎。
取炼二子杖杀之,而移檄越,逮公长子诸生襄。
至则日掠治,困急且死。会顺、楷被劾,卒奉旨逮治,而襄得末减问戍。
襄之始来也,只一爱妾从行,及是与妾俱赴戍所,中道微闻严氏将使人要而杀之,襄惧欲窜,而顾妾不能割,妾曰: 君一身,沈氏宗祧所系,第去勿忧我。
襄遂绐押者: 城中有年家某,负吾家金钱,往索可得。
押者恃妾在,不疑,纵之去。
久之不返,押者往年家询之,云: 未尝至。
还复叩妾,妾把其襟大恸曰: 吾夫妇患难相守,无倾刻离,今去而不返,必汝曹受严氏指,戕杀我夫矣。
观者如市,不能判,闻于监司,监司亦疑严氏真有此事,不得已,权使妾寄食尼庵,而立限责押者迹襄。
押者物色不得,屡受笞,乃哀恳于妾,言: 襄实自窜,毋枉我。
因以问亡命去。久之,嵩败,襄始出讼冤,捕顺、楷抵罪,妾复相从。
襄号小霞,楚人江进之有《沈小霞妾传》。
严氏将要襄杀之,事之有无不可知。
然襄此去实大便宜,大干净。
得此妾一番撒赖,即上官亦疑真有是事,而襄始安然亡命无患矣!
顺、楷辈死,肉不足喂狗,而此妾与沈氏父子并传,忠智萃于一门,盛矣哉!


高凉洗氏,世为蛮酋,部落十余万家。
有女,多筹略,罗州刺史冯融聘以为子宝妇。
融虽世为方伯,非其土人,号令不行。
洗氏约束本宗,使从民礼;参决词讼,犯者虽亲不赦。
由是冯氏得行其政。
高州刺史李迁仕遣使召宝,宝欲往,洗氏止之曰: 刺史被召援台,时台城被围。
乃称有疾,铸兵聚众而后召君,此必欲质君以发君之兵也!
愿且勿往,以观其变。
数日,迁仕果反,遣主帅杜平虏将兵逼南康。
陈霸先使周文育击之,洗氏谓宝曰: 平虏今与官军相拒,势不得还;迁仕在州,无能为也,君若自往,必有战斗,宜遣使卑词厚礼,告之曰: 身未敢出,欲遣妇参。
彼必喜而无备,我将千余人步担杂物,昌言输赕,得至栅下,破之必矣。
宝从之,迁仕果不设备,洗氏袭击,破走之。
与霸先会于灨石,还谓宝曰: 陈都督非常人也,甚得众心,必能平贼,宜厚资之。
及宝卒,岭表大乱,夫人怀集百粤,数州宴然,共奉夫人为 圣母 。
隋文帝时,番州总管赵讷贪虐,诸俚獠多叛,夫人遣长史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状。
上置讷于法,敕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 使者 ,历十余州,宣述上意,所至皆降。
及卒,谥 诚敬夫人 。
智勇具足,女中大将。


晋公子重耳出亡至齐,齐桓妻以宗女,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
留齐五岁,无去心。
赵衰、咎犯辈乃于桑下谋行,蚕妾在桑上闻之,以告姜氏。
姜氏杀之,劝公子趣行,公子曰: 人生安乐,孰知其他?
姜氏曰: 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
数子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
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
张氏,司马懿后也,有智略。
懿初辞魏武命,托病风痹不起。
一日晒书,忽暴雨至,懿不觉自起收之,家唯一婢见,后即手杀婢以灭口,而亲自执爨。
五伯桓、文为盛,即一女一妻,已足千古。


严延年守河南,酷烈好杀,号曰 屠伯 。
其母从东海来,适见报囚,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
因责延年曰: 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东归,扫除墓地。
遂去归郡。后岁余,果败诛。
东海莫不贤智其母。


乐羊子尝于行路拾遗金一饼,还以语妻,妻曰: 志士不饮盗泉,廉士不食嗟来,况拾遗金乎?
羊子大惭,即捐之野。
乐羊子游学,一年而归。
妻问故,羊子曰: 久客怀思耳。
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 此织自一丝而累寸,寸而累丈,丈而累匹。今若断斯机,则前功尽捐矣!
学废半途,何以异是?
羊子感其言,还卒业,七年不返。
乐羊子游学,其妻勤作以养姑。
尝有他舍鸡谬入园,姑杀而烹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故,对曰: 自伤居贫,不能备物,使食有他肉耳。 姑遂弃去不食。
返遗金,则妻为益友;卒业,则妻为严师;谕姑于道,成夫之德,则妻又为大贤孝妇。


杨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献策。
素踞床而见,靖长揖曰: 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倨见宾客。
素敛容谢之。
时妓妾罗列,内有执红拂者,有殊色,独目靖。
靖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 问去者处士第几?
住何处? 靖具以对。妓诵而去。
靖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靖启视,则紫衣红拂纱帽人,杖一囊,问之,曰: 杨家红拂妓也。
延入,脱衣去帽,遽向靖拜,靖惊答之,再叩来意,曰: 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故来相就耳。
靖曰: 如司空何? 曰: 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
诸妓知其无成,去者甚众矣,彼亦不甚逐也。
计之详矣,幸无疑焉。
问其姓,曰: 张。
问其伯仲之次,曰: 最长。
观其肌肤仪状、言辞气语,真天人也。靖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
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
乃雄服乘马,排闼⑤而去,将归太原。
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马,忽有一客,中形,赤髯如虬,策蹇驴而来,投革囊于驴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
靖怒甚,欲发,张熟视客,一手映身摇示靖,令勿怒。
急梳毕,敛衽前问其姓,客卧而答之,曰: 姓张。
对曰: 妾亦姓张,合是妹。
遽拜之。
问其第几,曰: 行三。
亦问妹第几,曰: 最长。
客喜曰: 今日幸逢一妹。
张氏遥呼: 李郎,且来见三兄!
靖骤拜之,遂环坐,问煮何肉,曰: 羊肉,计已熟矣。
客曰饥,靖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复索酒饮,于是开革囊,取下酒物,乃一人首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 此人乃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
又曰: 观李郎贫士,何以得致异人?
靖不敢隐,具言其由,曰: 然。
故知非君所致也,今将何之?
曰: 将避地太原。
曰: 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吾将访之。
靖因言州将子李世民,客与靖期会于汾阳桥,遂乘驴疾去。
及期候之,相见大喜,靖诈言客善相,因友人刘文靖得见。 世民真天子矣!
废然而返,遂邀靖夫妇至家,令其妻出见,酒极奢,因倾家财付靖,文簿匙锁,共二十床,曰: 赠李郎佐真主立功业也。
与其妻戎服跃马,一奴从之。数步遂不复见。
靖竟佐命,封卫公。
吴长卿曰: 红拂见卫公,自以为不世之遇,视杨素蔑如矣;孰知又有一虬髯也,视李郎又蔑如矣。
惜哉,不及见李公子也!


晋公子重耳至曹,曹共公闻其骈胁,使浴而窥之。
曹大夫僖负羁之妻曰: 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早自贰焉。
乃馈盘餐,置璧焉,公子受餐反璧,及重耳入曹,令无入僖负羁之宫。
僖负羁始不能效郑叔詹之谏,而私欢晋客;及晋报曹,又不能夫妻肉袒为曹君谢罪,盖庸人耳。
独其妻能识人,能料事,有不可泯没者。


冯子曰:语有之: 男子有德便是才,妇人无才便是德。
其然,岂其然乎?
夫祥麟虽祥,不能搏鼠;文凤虽文,不能攫兔。
世有申生,孝己之行,才竟何居焉?
成周圣善,首推邑姜,孔子称其才与九臣埒,不闻以才贬德也!
夫才者,智而已矣,不智则懵,无才而可以为德,则天下之懵妇人毋乃皆德类也乎?譬之日月:男,日也;女,月也。
日光而月借,妻所以齐也;日殁而月代,妇所以辅也。此亦日月之智,日月之才也!
今日必赫赫,月必噎噎,曜一而已,何必二?
余是以有取于闺智也。
贤哲者,以别于愚也;雄略者,以别于雌也。
吕、武之智,横而不可训也。
灵芸之属智于技,上官之属智于文,纤而不足,术也。
非横也,非纤也,谓之才可也,谓之德亦可也。
若夫孝义节烈,彤管传馨,则亦闺闼中之麟祥凤文,而品智者未之及也。


某家娶妇之夕,有贼来穴壁。
已入矣,会其地有大木,贼触木倒,破头死。
烛之,乃所识邻人。仓惶间,惧反饵祸。新妇曰: 无妨。
令空一箱,纳贼尸于内,舁至贼家门首,剥啄数下,贼妇开门见箱,谓是夫盗来之物,欣然收纳。
数日夫不还,发视,乃是夫尸。莫知谁杀,因密瘗之而遁。


唐李景让母郑氏,性严明。
景让宦达,发已斑白,小有过,不免捶楚。
其为浙西观察使,有牙将逆意,杖之而毙,军中愤怒,将为变。
母闻之,出坐厅事,立景让于庭而责之曰: 天子付汝以方面,岂得以国家刑法为喜怒之资,而妄杀无罪,万一致一方不宁,岂唯上负朝廷,使垂老之母含羞入地,何以见汝之先人哉?
命左右褫其衣,将挞其背,将佐皆为之请,良久乃释,军中遂安。
按郑氏早寡,家贫子幼,母自教之。
宅后墙陷,得钱盈船,母祝之曰: 吾闻无劳而获,身之灾也。天若矜我贫,则愿诸孤学问有成,此不敢取。
遽掩而筑之,盖妇人中有大见识者。
景让弟景庄,老于场屋。
每被黜,母辄挞景让。
此事可笑,然景让终不肯属主司,曰: 朝廷取士,自有公道,岂可效人求关节乎?
其渐于义方深矣。

译文

原文陶侃的母亲湛氏是豫章新淦人,早年被陶侃的父亲纳为妾,生下陶侃。
陶家穷困,湛氏每天辛勤地纺织供给陶侃日常所需,让他结交才识高的朋友。
陶侃年轻的时候当过浔阳县衙的小吏,曾经掌管鱼市的交易。有一次他派人送给母亲一条腌鱼,湛氏将腌鱼退回,并且写信责备陶侃说: 你身为官吏,假公济私把鱼拿来送给我,这不但不能让我高兴,反而会增加我的忧愁。
鄱阳的范逵以孝闻名,被举为孝廉。
一次他投宿在陶侃家,正好遇到连日冰雪,陶侃家中空无一物,而范逵随行仆从和马匹很多,湛氏对陶侃说: 你只管到外面请客人留下来,我自有打算。
湛氏剪下自己的长发,做成两套假发,卖出去后买回来几斗米,再将细屋柱砍下作为柴薪,然后将睡觉用的草垫一割为二,作为马匹的粮草,就这样准备了丰盛的馔食,周全地招待了范逵主仆。范逵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感慨地说: 没有湛氏这样的母亲,是生不出陶侃这样的儿子的。
到了洛阳之后,他对陶侃大加赞赏,极力推荐陶侃,后来陶侃终于出人头地。


东汉光武帝刘秀做大司马时,有一回其府中的家奴犯了军法,被军市令祭遵下令杀掉。
刘秀很生气,命令部下将祭遵收押。当时,主簿陈副规劝刘秀道: 主公一向希望能够军容整齐,纪律严明,现在祭遵依法办事,正是遵行军令的表现,怎么能怪罪他呢?
刘秀听了这话很高兴,不但赦免了祭遵,而且让他担任刺奸将军一职,又对军官们说: 你们要多避让祭遵啊!
我府中的家奴犯法,他尚且将其斩杀,可见他的公正无私,他肯定不会对你们有所偏袒的。
赏罚果断分明,军令才可以推行;军令畅行无阻,主上才会具有威严。正因如此刘秀才能平定四方,统一国家。


原文大将张辽受曹操之命驻扎长社县,临出发时,张辽的部队中有人谋反,夜里营中惊乱不止,着起大火,全军都骚动不安。
张辽对身边的将领说: 不要乱动!
这不是全营的人都反了,而必定是叛变的人想以此来惑乱人心而已!
他向军营中下达号令: 凡没有参加叛乱者要安稳坐好不要乱动!
张辽率领几十名警卫士兵,站在军营中央巍然屹立。不一会儿工夫,就把带头谋反的人捉住,立即杀掉了。
评译汉朝周亚夫率兵讨伐七国之乱,一日夜间军营中发生夜惊。
周亚夫安稳地躺在床上不起身,不久惊扰就自然平定了。
吴汉担任大司马时,曾经有贼寇半夜攻击他的军营,军中受到惊扰。吴汉坚持卧床不起,军中士卒听说大司马连床都没起,便都回到自己的岗位。等军中安定下来,吴汉才起床挑选精兵,半夜出击,大破贼寇。


刘备见到马超很高兴,并立刻任命他为平西将军,封都亭侯。马超见刘备对待自己如此优厚,便不免有些傲慢,甚至疏忽了对主上的礼节,和刘备讲话时,常常直呼刘备的字。关羽非常生气,请求杀掉马超,刘备不肯。张飞说: 像这种情形,应当用礼节来引导警示他。
第二天,刘备会见诸将,关羽、张飞手执兵器侍立刘备两边。马超一到,径直入座,但却没看到关羽和张飞的座位,只见二将侍立一旁,不由大吃一惊,极为惶恐。
从此以后,马超才恭敬地侍奉刘备。
冯述评释放严颜,警示马超,都是细心之人才能做得到的。后世把张飞当做粗人,实在是大大冤枉了他。


原文洪武初年,将军徐达把元顺帝围困在开平时,故意放开了一个缺口,让顺帝逃走。
常遇春很生气,因大将军的做法使自己没能立下大功。
徐达说: 他虽是夷狄之人,然而毕竟曾久居帝位,号令天下。
如果抓到了,我们的主上怎么处置他才好呢?
是要封他为王为侯呢,还是杀了他以出气。我认为主上两者都不会,所以故意使他逃跑,这样也最合适。
常遇春一时还不能同意他的看法。
后来回京师禀报,明太祖朱元璋果然并未怪罪。
徐达此举替明太祖省掉不少麻烦。
然而徐达之所以敢私自这样做,是因他揣摩透了朱元璋的心理。
徐达从哪里可以看出朱元璋的想法呢?是从当初朱元璋遥封元顺帝、赦免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并封其为归命侯而不杀这两件事知道的。


原文西汉宣帝刘询时,渤海及邻近各郡年成饥荒,盗贼蜂起,郡太守们不能够制止。
宣帝要选拔一个能够治理的人,丞相和御史都推荐龚遂可以委用,宣帝就任命他为渤海郡太守。
当时龚遂已经七十岁了,皇上召见时,见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不像所听说的有本事的样子,心里颇看不起他,便问道: 你能用什么法子平息盗寇呀?
龚遂回答道: 辽远海滨之地,没有沐浴皇上的教化,那里的百姓处于饥寒交迫之中而官吏们又不关心他们,因而那里的百姓就像是陛下的一群顽童偷拿陛下的兵器在小水池边舞枪弄棒一样打斗了起来。
现在陛下是想让臣把他们镇压下去,还是去安抚他们呢?
宣帝一听他讲这番道理,便神色严肃起来,说: 我选用贤良的臣子任太守,自然是想要安抚百姓的。
龚遂说: 臣下听说,治理作乱的百姓就像整理一团乱绳一样,不能操之过急了。臣希望丞相、御史不要以现有的法令一味束缚我,允许臣到任后诸事均据实际情况由臣灵活处理。
宣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并派驿车将龚遂送往渤海郡去。
郡中官员听说新太守要来上任,便派军队迎接、护卫。龚遂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并向渤海所属各县发布文告: 将郡中追捕盗贼的官吏全部撤免,凡是手中拿的是锄、镰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拿问,手中拿着兵器的才是盗贼 。
龚遂单独乘驿车来到郡府。
闹事的盗贼们知道龚遂的教化训令后,立即瓦解散伙,丢掉武器,拿起镰刀、锄头种田了。
评译汉朝制度,太守独自掌管一郡政事,拥有生杀之权,而龚遂还说: 希望丞相、御史不要用条文法令来约束微臣。
不像后世民少官多,还希望能有卓越的政绩,可以做到吗?
古代优秀的官员,化有事为无事,化大事为小事,只是为求得朝廷安定百姓而已,不求自己的功绩;而现在却不是这样,无事弄成有事,小事弄成大事,发生事情不认为有罪,事情平定后反而自认有功。
人心思乱而蠢蠢欲动,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


原文明永乐年间,成祖把多次征北战争中的降虏大都安置在了河间、东昌一带,经过生养蕃息,他们形成了一个骄悍不驯的群体。
到正统年间,正当北方瓦刺部落的也先进犯京师的时候,他们乘机骚动,几乎酿成变乱。
直到景泰年间,朝廷发兵镇压湖、贵及广东、广西等处的民众造反时,于肃愍奏请皇上,派遣他们中的大小首领,厚以赏犒,让他们随军征进。
事情结束后,经过奏请,他们就留到了这些地方。
于是,数十年的积患,就慢慢消除了。
评译于谦用晋朝郭钦迁徙戎狄的计策却能使戎狄毫无所知,真是高明得很啊。


原文西汉丙吉担任丞相时,有一个嗜酒如命的车夫随侍其外出,酒醉后呕吐在他的车上。
西曹主吏将这件事情告诉丞相,想责罚车夫。
丙吉阻止他说: 因为酒醉的小过错而惩罚一个勇士,以后哪里还能有他容身之处呢?
西曹你忍耐一下吧,他不过是弄脏了丞相的车垫子罢了。
这个车夫来自边塞,熟悉边塞紧急军情传递文书到京城的过程。
有一次外出,他正好看见传递军书的人拿着红、白两色的袋子,就知道边塞的郡县肯定有紧急军情发生。
于是车夫就跟着传书的人到官署去打探消息,果然得到了匈奴攻入了云中郡和代郡的消息,于是他立刻回府见丞相说了这件事,还建议说: 胡虏所进攻的边郡恐怕有不少年老多病、无法打仗的官员,大人应该先了解一下有关情况。
丙吉认为他的话很对,便立刻召集东曹官员,查询两郡官吏的档案,分条记录下他们的年纪、经历等。
果然,事情尚未完全办好时,皇帝便下诏召见丞相和御史大夫,询问有关受到匈奴侵袭的边郡的官吏情况。
丙吉回答得有条有理,而御史大夫因仓促间无法知道详情,遭到了皇帝的责备;而丙吉之所以能得到称赞,被认为关心边塞、尽忠职守,其实是靠了车夫的帮助。
宋朝人郭进担任山西巡检时,有一个手下军官进京告御状,控告郭进不守法度。
天子召入询问,知道他是诬告,就立即将他遣返,交给郭进,让他任意处置。
当时正赶上并州贼寇入侵,郭进就对这个军官说: 你敢诬告我,胆量的确不小。
现在我暂时不杀你,如果你能将并州敌寇消灭掉,我就上书朝廷推荐你;如果战败,你就自己去投河,不要玷污了我的宝剑。
于是,这个军官奋不顾身,拼死作战,最终大获全胜。
郭进也果真推荐他升了官。
冯述评容忍小的过失,能得到对方以长处作为回报;饶恕大仇人,更能得到对方不顾生死的报答。
对方回报的心意聚集在内心,平时他会慢慢寻找机会报答你,而到了紧急关头,他更会竭尽全力来帮助你。
那些睚眦必报的人,难道不是很愚蠢吗?


太公望被周武王封于齐这个地方。
齐国有个叫做华士的人,他以不为天子之臣,不为诸侯之友作为自己立身处世的宗旨,人们都称赞他的旷达贤明。
太公望派人请了他多次他都不肯来,于是就派人把他杀了。
周公于是问太公说: 华士是齐国的一位高士,为什么杀了他呢?
太公望说: 这样一个不做天子之臣,不做诸侯之友的人,我吕望还能以其为臣,与之交友吗?
我吕望都无法臣服、难以结交的人,就一定是不可教训而应该要抛弃的人;召他多次而不来,就是叛逆之民。
如果为此反而要表彰他,让他成为全国百姓效法的榜样,那还要我这个当国君的有什么用呢?
少正卯与孔子同处于一个时代。
孔子的学生曾经多次受到少正卯言论的诱惑,而离开学堂到少正卯那里去听讲课,导致学堂由满座变为空旷。于是到了孔子做大司寇的时候,就判处少正卯死刑,在宫门外把他杀了。
子贡向孔子进言说: 少正卯是鲁国名望很高的人。
老师您将他杀死,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呢?
孔子说: 人有五种罪恶,而盗窃与之相比还算好的行为:第一种是心思通达而为人阴险,第二种是行为乖僻反常却固执不改,第三种是言辞虚伪无实但却十分雄辩并能打动人心,第四种是所记多为怪异之说但是却旁征博引,第五种是顺助别人之错误还为其掩饰辩白。
一个人如果有这五种罪恶之一,就难免被君子所杀;而少正卯同时具备这五种恶行。
正是小人中的奸雄,这是不可不杀的。
因此,齐国没有懒惰之民,并始终没有沦为弱小的国家。
韩非《五蠹》中所讲论的学说就是以此为本的。
如果小人没有过人的才干,想要祸乱国家就很困难。
如果小人有才能但愿意接受君子的指挥,对国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君子也不应该一概摒弃他们。
可是少正卯煽动迷惑年轻人,连孔子的弟子也不能幸免,几乎要胜过孔子,孔子还能和他同朝共事吗?
孔子狠下杀手,不只阻止了当时因口才雄辩而扰乱政局的状况,也为后世以学术作为借口摒除异己祸乱国家者树立了 榜样 。
夸夸其谈的人往往都是没有实际才干。少正卯看上去像是有才能能够担负重任,实际上并不可用。
一般的奸佞小人,贤能明智的君主就能够发现并将其杀死,然而对于一些所谓的名人隐士,只有圣贤之人才能认识到其该死的理由。
唐朝萧瑀对佛教很痴迷,唐太宗就命令他出家为僧。
唐玄宗开元六年,河南参军郑铣阳、河南郡丞郭仙舟纷纷献诗陈情。
玄宗下诏说: 看你们诗中的意思是崇奉道教的,这种思想不切合实际所需,那就依着你们个人的喜好吧!
免去他们的官职做了道士。
这种做法和圣人的行事正相吻合。
如果让那些痴迷佛、道的人都出家做和尚道士,那么士大夫学习异端邪说的事情就可以消失了。


原文
唐朝名臣姚崇任灵武道大总管的时候,张柬之等人谋划诛杀武后宠幸的张易之、张昌宗二人,正赶上姚崇从屯驻之地回京,就参与了这个秘密计划,后来因功封为梁县侯。
把武后迁往上阳宫时,中宗率领百官前去问安。
张柬之等人相互称庆,只有姚崇悲伤流泪。
张柬之等人说: 现在哪里是流泪的时候呢?
这样会惹祸上身的。
姚崇说: 和你们一起讨平叛逆,本不算什么功劳。
然而侍奉武后已久,一旦分别,因而伤心哭泣,这是人臣应有的节义。
如果因此获罪,我也心甘情愿。
后来柬之等人都被杀害了,只有姚崇幸免于难。
评译武后迁入上阳宫,五公相庆贺,只有姚崇流泪伤心。
东汉时董卓被杀,百姓载歌载舞,只有蔡邕叹息不止。
事情相同而遭遇的祸福却相反。因为武后是君,董卓是臣;姚崇为公,蔡邕为私的缘故。
然而叹息是感恩的真心表现,流泪却是一时免祸的权术。
姚崇想到武三思还在朝廷之上,日后必会报复,便不像其他几人那样忘乎所以。
唉,姚崇真聪明啊!


原文春秋郑简公二十三年的时候,大夫良霄因为专权,被驷带、公孙段等诸大夫群起而诛杀。然七年之后,郑国又有人因此事受到惊扰。有人在梦中见伯有全身胄甲,披挂而来,对其说道: 壬子日我要把驷带杀掉,明年的壬寅日我还要将公孙段杀死!
这些事情发生后,他把良霄的儿子良止和以前也被诛杀的大夫子孔的儿子公孙泄重新立为大夫,安他们抚住了,这些事情才不再发生。
子产的儿子太叔问其缘故,子产回答: 死人的鬼魂没有归宿,就成为了无主的游魂,并成为厉鬼而搅扰人。
把他们的儿子重新立为大夫,就是为了能够有人祭祀他们,让他们有归宿。 大叔又问: 那么立公孙泄为大夫是为什么?
子产说: 是为了以继绝的名义向国人解说。 评译
子产不但通达人鬼之事,更妙的是立公孙泄这一招。
鬼道由人来实行,真是能够一心为民而又不迷惑于鬼神。


原文孔子有一天出行,在路上其驾车的马挣脱缰绳跑去偷吃了农夫的庄稼,农夫非常生气,捉住马并把它关起来。
子贡去要马,放下架子低声下气地恳求农夫把马放了,没想到农夫根本不理他。
孔子说: 用别人听不懂的道理去说服他,就好比请野兽享用祭祀的太牢,请飞鸟聆听九韶般优美的音乐一样,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好效果。
于是孔子改派马夫前去要马,马夫对农夫说: 你从未离家到东海边去耕作,我也不曾到过西方来,但两地的庄稼却长得一模一样,马儿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庄稼而不能偷吃呢?
农人听了觉得有道理,便把马儿还给马夫。
冯述评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在粗人面前谈论《诗经》《尚书》,这是不知变通的迂腐儒生所以误国误事的原因。
马夫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这番话若从子贡口中说出,恐怕仍然让农夫难以接受。
为什么呢?
因为子贡和农夫两人的学识、修养都相差太远,彼此在交涉之前就已经心存距离感。
然而孔子为什么不要马夫先去,而任由子贡前去劝说农夫呢?
这是因为孔子知道如果一开始就让马夫去,子贡心中一定不服气;如今不但子贡心中毫无怨言,也使得马夫因此有了表现的机会。
圣人能通达事理人情,所以才能人尽其才。后世常以成文的法规来束缚人,以各种资格来限制人,以拥有多种长处来期望人。这样,天下之事怎么还能有成功的希望呢?


原文唐朝人裴度担任中书省长官之时,有一天,身边的人忽然告诉他符印失窃了,裴公仍旧怡然自得,警告他们不要声张。
当时正在宴客,左右不知何故。
半夜酒饮得畅快时,身边的人又告诉他符印找到了,裴公也不回答,宴会尽欢而散。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许寻找,裴公说: 手下的小官盗符印去书写契券,写完就会放回原处。逼急了他们反而会恼羞成怒毁掉符印,那样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评译
这并非故作安闲,以示镇静,实在是聪明绝顶。
所以有 智量 之说,智慧不足,度量就不会大。


原文宋朝程颢担任越州佥判时,蔡卞为元帅,对待程颢颇为优厚。
当初,蔡卞对程颢说: 张怀素的道术非常神通广大,即使是飞禽走兽,也可以呼喝差遣。
张怀素说孔子杀少正卯时,他曾劝孔子说杀得太早了;汉高祖和项羽在成皋作战相持不下时,他也曾多次登楼观战。
不知道他现在有多大年纪了,大概不是世间的凡人吧。
程颢每次听了这样的话都偷笑不已。
后来程颢去四明时,张怀素也正准备去会稽,蔡卞便示意程颢稍微等一下。
程颢没有等他,说: 孔子不谈怪力乱神之事,因为这些内容不适合教育学生,张怀素的所作所为也接近神怪的迹象,州牧既看重他,士大夫又都逢迎他,老百姓更是盲目附和。真有道术的人是不会如此的。
更何况,不认识他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二十年后,张怀素东窗事发,供出一些与他有关系的名人。
有人想借机诬陷程颢,但后来因为找不到二人有丝毫的关系而作罢。
如果不是因为程颢向来言行正直,没有漏洞可寻,就不免要被人陷害了。
评译张让是大家都讨厌的人,唯有陈寔却肯去吊祭他的父亲;张怀素是众人所推崇的,而独有程颢不肯与他见面。
明哲保身,哪有固定的方法呢?
如果能同时具有这两位先生的见识,不相违背而行就可以了。
蔡邕逃亡隐居长达十二年之久,还是不能隐藏自己的才名而被董卓征召;既被征召,他也还可以称病不去,却因为害怕董卓生气,怕降祸于自己而最终顺从了;并且受到董卓的宠幸,最后还为董卓之死而叹息。
蔡邕起初心志耿介却不能坚持到底,终于受到小人的影响,而违背自己的理念和言论,还希望继续修纂历史以求赦免,这不是很愚蠢吗?
蔡邕比起陈寰,真应该羞愧而死!
据《容斋笔记》记载:会稽天宁观的何道士,住在观里的东廊,平日种花酿酒,有客人来就热情地招待。
一天,有个道人登门求见,其人容貌俊伟,善于言谈,写得一手好字。
何道士很高兴地招待他,此人待了好几天才离开。
不久有妖人张怀素谋乱,而张怀素正是前日他招待的道人,何道士因此受到连累,在牢里待了很长时间才被释放出来。
从此,何道士害怕客人就像害怕老虎一般,并关起门来谢绝拜访。
某天忽然有一个道人,容貌也很俊美,又多才多艺,是西廊道士张若水介绍他来的,何道士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大骂,关起门来不让他进来。
但没想到这位道士是永嘉的林灵噩,其不久之后得到皇帝宠幸,显贵一时,赐名灵素。林灵素平日接受别人一点恩惠,无不加倍报答。
张若水乘驿车到京城去,官至蕊珠殿校籍,父母也都受到封赏;而何道士则因为曾经骂过他的缘故,早晚都担心害怕。
直到张若水写信安慰他,何道士才稍微安心了些。
这些事件是可以作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借鉴吧!


原文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出兵定襄攻击匈奴。
苏建、赵信两位将领同率三千多骑兵行军,在途中遭遇单于军队。
汉军和匈奴军苦战一天,士兵伤亡殆尽,赵信投降单于,苏建独身一人逃回大营。
议郎周霸说: 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从来没有处死过副将。
现在苏建抛弃军队,独自逃回,可以杀他以显示大将军的威严。
长史任安说: 这样不可以。苏建以数千骑兵去抵挡数万之敌,奋力作战一天,而士兵没有二心。
如今他侥幸脱险,将军反而要杀他,岂非要告诉后人,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回来还不如向敌人投降吗?我认为不该杀苏建。
虽然论职权,我有权处死手下将官,但以我所受到天子的宠信,也不敢在塞外专擅生杀大权,而应该押回京师,请天子裁决,并可借此训示为人臣的不应擅自专权,这样做不是更好吗?
于是卫青命人把苏建押解到天子行在,后来汉武帝果然赦免了他。
卫青掌兵权多年,深受宠信,天子对他没有疑心,属下对他也没有嫉妒之意。
这正是因为他能避开过度的权威,远离各种嫌疑的缘故啊。若非如此,即使有北宋狄青般的显赫功勋,还是不能得到善终,这实在不能不引以为戒啊。
狄青担任枢密院枢密使时,自恃功勋卓著,十分桀骜不驯,袒护士卒。士卒每次得到衣物粮食,都说: 这是狄家爷爷赏赐的。
朝廷上下都以此为心头大患。
当时文潞公在朝执政,建议仁宗让狄青出任两镇节度使以便让他离开朝廷。狄青上书说自己无功却受封节度使,无罪却又外放,心中很是委屈。
仁宗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向潞公述说了狄青的话,并说狄青是忠臣。
潞公说: 本朝太祖难道不是后周世宗的忠臣吗?
但因为得到军心,所以才会发生黄袍加身、陈桥兵变的事。
仁宗听了,默然无语。
狄青尚不知道这事,到中书门下去为自己辩白。潞公盯着他,直截了当地说: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朝廷有些怀疑你罢了。
狄青吓得禁不住后退好几步。
狄青到藩镇以后,仁宗每个月都派使者去慰问看望他两次。每次听说皇上的使者要来,狄青都会整日惊吓疑虑。结果不到半年,就得病去世了。
这些都是文潞公的计谋啊。


原文北宋仁宗时,西部边疆发生战争,大将刘平阵亡。
朝中舆论认为,朝廷委派宦官做监军,致使主帅不能全部发挥自己的指挥作用,所以刘平失利。
仁宗下诏诛杀监军黄德和,有人上奏请求把各军元帅的监军全部罢免掉。
仁宗为此征求吕夷简的意见,吕夷简回答说: 不必罢免,只要选择为人谨慎忠厚的宦官去担任监军就可以了。
仁宗委派吕夷简去选择合适的人选,吕夷简又回答说: 我是一名待罪宰相,不应当和宦官交往,怎么知道他们是否贤良呢?
希望皇上命令都知、押班,只要是他们所荐举的监军,如有不胜任其职务的,与监军共同治罪。
仁宗采纳了吕夷简的意见。
第二天,都知、押班在仁宗面前叩头,请求罢免各监军的宦官。
朝中士大夫都称赞吕夷简有谋略。
李迪与吕夷简同任宰相。
李迪曾经规划事情,而吕夷简觉得自己不如他。
有人说: 李柬考虑事情更胜过他的父亲。 吕夷简就告诉李迪说: 令郎柬的才智可以好好借重。 于是禀奏天子命李柬为两浙提刑。
李迪父子都很高兴。李柬赴任以后,不能再凡事提醒。李迪年老健忘,因而被免除宰相之职。
李迪才发现这正是吕夷简的阴谋。
评译


原文宋仁宗时期,皇宫发生火灾,宫室几乎全被烧毁。
天刚刚亮,上朝的大臣就都到齐了,可是时间快到中午时,宫门还不开,无法向仁宗请安。
两府的最高长官请求入宫面圣,也得不到回音。
过了很久,仁宗亲自来到拱宸门楼,侍卫在楼上命令群臣拜见,百官一起在楼下跪拜。
只有吕端站立不动,仁宗使人问他何意,吕端回答说: 宫廷发生灾难,群臣都想见皇帝一面,这样才能安心。
仁宗于是拉开帘子,靠着栏杆往下看,吕端这才跪拜。


冯梦龙说:真正的智慧没有固定的法则可以遵循,而是要根据不同的现实情况,采取恰如其分的对策。
因此,我把这些智慧实例一一列举出来,并将其分为四卷,分别是 见大 、 远犹 、 通简 、 迎刃 ,而总其名为 上智 。


原文汉惠帝时,曹参为齐国丞相,萧何死后,曹参被召往长安继萧何在中央任丞相。临别的时候,他嘱咐继他任齐相的人说: 要把齐国的刑狱和集市留意好。
继任的齐相问道: 国家的政治没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情了吗?
曹参说: 监狱和集市都是安排坏人的场所,你现在如果处理不好二者的平衡关系,把坏人安置到什么地方去呢?
曹参到中央继任丞相后,一切遵守萧何原来的法规办事,他自己只是日夜饮酒作乐,没有出台什么新举措,来访的客人们都想跟他谈些事,一到他那里,就被曹参招待喝酒;其间想谈事,又被一个劲儿劝酒,直到被灌醉方才罢休,到底也没能说成什么事。
汉惠帝刘盈责怪曹参不治理政事,就让曹参的儿子、中大夫曹窋私下里把自己的责备之意去问一问曹参。
曹窋以休息、沐浴为理由回家,劝谏曹参去治理朝政。
曹参听了大怒,抽了曹窋二百鞭子。
汉惠帝责问曹参说: 你为什么要打曹窋呢?
这是朕派他去劝你的。 曹参取下帽子行礼谢罪说: 陛下自己掂量掂量,陛下与高帝相比谁更圣明英武? 惠帝说: 朕怎敢与高帝相比呢?
曹参又说: 陛下看臣的才干与萧何相比谁更强?
惠帝说: 你似乎比不上萧何。
曹参说: 陛下所说的很对呀。
高帝与萧何平定了全国,法令已经订得很清楚了,陛下无为而治,臣等谨守职分,遵循着既定的法令不脱离,不也就行了吗!
惠帝明白了曹参的心意,就对他说: 那你就去休息吧!
丞相曹参的衙门和相府的后花园相邻。
衙门中的属吏们成天在衙中欢呼饮酒,喧哗声音传到墙外很远。
曹参的随从们随他到后花园游玩,心里幸灾乐祸,心想曹丞相听到他们的喧闹声,一定会整治他们。
谁知曹参听到隔墙的热闹声后,就命人摆席取酒,也欢呼喧闹,和衙中属吏们相呼应,曹参的随从们这才不再说什么了。
这不是在掩饰自己的短处,却是在发挥自己的长处。
极力铺陈太平时期的景象,实际上又有约束近臣玩弄谗言的作用。


原文明朝宦官王振对杨士奇等人说: 朝廷的政事多亏三位杨先生的尽心尽力,然而三位先生年纪也大了,不知道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杨士奇说: 老臣当竭诚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荣说: 先生别这样说,我们已经老了,无法再为朝廷效力,而是应推举一些可担当国事的后辈,来报答圣上的大恩。
王振听了很高兴。第二天,杨荣便上书举荐曹鼐、苗衷、陈循、高谷等人,这些人依次得到朝廷任用。
杨士奇认为杨荣当天不应随便说那些话。
杨荣说: 王振已经很讨厌我了,我们纵然能互相扶持,难道能改变他讨厌我们的心意吗?
一旦大内传出只言片语,要命某人入阁,我们还是会束手无策。
可现在这四个人毕竟都是我们的人,大家当同心协力才是。
杨士奇听后非常佩服他的远见卓识。
评译李彦和《见闻杂记》说: 谏官要弹劾当政大臣,必须先下工夫仔细观察研究,看看当下谁能接替这个职位,而且必须要比被参劾的人更贤明,必须有益于国家,才算是忠于进谏。
如果只是做一篇漂亮文字,打响自己的名头,对国家没有丝毫益处,还不如闭口不言,反而可以无损于谏官的职责。
这种说法,可以和杨荣的观点相互参考。


原文唐朝宪宗时期,节度使李愬平定蔡州以后,将叛臣吴元济押送京师。
李愬自己不进府衙,而是将军队临时驻扎在蹴鞠场,恭候招讨使裴度入城。
裴度入城时,李愬谦恭出迎,在路左行拜见之礼。
因李愬平叛功大,裴度欲回避不敢受礼。李愬说: 蔡地之人性情顽固叛逆,不知上下尊卑之别已经几十年了。
希望您借此训示他们,使他们知道朝廷的法度尊严。
裴度于是接纳了李愬的拜见之礼。


原文唐朝人李晟屯兵渭桥时,天象上出现火星冲犯木星,很久才退散开,府中的人都来道贺说: 火星已退,国家的运气要好转了。
此时赶紧用兵必能取胜。 李晟说: 天子遇到危险困难,做臣子的应该尽力去排解保护,哪有时间去管天象的事呢?
又说: 以前士大夫劝我出兵,我不是敢于拒绝。
而是因为一般人只可命令他们做事,要使他们了解为何那样做则是不可能的。
如果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转不合常理,我自己又怕所谓的火星冲犯木星,那我的军队不必作战就自己屈服了。
众人都说: 我们都没能想到这层道理。
评译田单想用神道来迷惑敌人,李晟则不想因天道变化而使士兵心存疑惑。


原文唐肃宗的三子建宁王李倓为人英明果决,有雄才大略。
李倓亲自挑选骁勇的士兵在肃宗身边护卫,拼死保卫肃宗安全。肃宗有时不能按时吃上饭,李倓悲伤不能自已,为军中上下所赞赏。
因此肃宗想封李倓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统领诸将东征。李泌说: 建宁王确实有元帅之才;然而广平王李俶毕竟是长兄,如果建宁王战功显赫,难道要让广平王成为第二个吴太伯吗?
肃宗说: 广平王是嫡长子,以后的皇位继承人,如何还需要去担当元帅之职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呢?
李泌说: 广平王尚未正式立为太子,现在国家艰难,众人心之所系都在元帅身上。如果建宁王立下大功,陛下即使不想立他做继承人,但是同他一起立下汗马功劳的人难道肯善罢甘休吗?
太宗与太上皇之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于是,肃宗任命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要求诸将都服从他的号令。
李倓听到这件事,向李泌致谢说: 您这样做正符合我的心意。


译文隋朝奇章郡公牛弘有个弟弟叫牛弼,爱喝酒而且常常酒后闹事。
有一次他喝醉后,将牛弘驾车的牛射死了。
牛弘回到家,他老婆迎上去告诉他: 小叔子把牛射死了!
牛弘直截答道: 那就做成牛肉干吧!
评译冷静的一句话,便消除了妇人将来多少闲言碎语,希望家庭和睦的人都能以此为榜样。


原文宋朝名将狄青出身行伍之中,为军卒十余年才得以显达。然而显贵之后,脸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迹却一直保留着,有人劝他除去,他说: 留下这墨迹可以鼓励军中的普通士卒奋发向上。
冯述评从不肯除去脸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迹来看,便知狄青绝不肯冒认唐朝名臣狄仁杰为祖先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


原文汉高祖刘邦攻下咸阳城后,很多将领都争先恐后地到储藏金银财宝的府库之中抢夺财物,唯独丞相萧何先去收集秦朝丞相与御史等留存的律令图书,加以妥善保存。
后来刘邦之所以能详知天下要塞之地、各地户口的多少、势力的强弱、人民的疾苦,都是靠着萧何所收集的秦朝图书的功劳。
宣曲任氏,其先人是看管仓库的小吏。
秦朝败亡之后,一般的豪杰之士都争相夺取金银宝物,只有任氏一家在地窖中储存了很多的粮食。
后来楚汉长期对峙于荥阳,人民无法耕种,米价涨到一万钱一石,于是很多人原先劫得的金银财宝又都变成了任氏的财产。
冯述评这两个人的才智不分高下,如果易地而处,结果也是一样的。
又如四川卓氏,其先人是赵国人,从事冶铁以致豪富。
秦灭赵之后,要将卓氏迁到蜀地去,于是夫妻俩推着车子一路前行。
所有被迫迁徙的家族,几乎都争相用本已极少的一些多余财物贿赂官吏,希望可以让他们就近在葭萌县定居。只有卓氏说: 葭萌土地狭窄贫瘠,谋生不易。
我听说岷山下有一块肥沃的平原,当地的大芋头长得很好,那儿的人终生不会挨饿,而且那里的人善于织造布匹,生意也好做,是一个很好的谋生之地。
于是他主动要求迁到比较远些的临邛县。
卓氏在铁山之下采矿炼铁,经营贸易,终至富可敌国。
这样的见识也远远超过了一般人的啊。


原文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的新法正大力推行,地方州县纷纷骚动。
邵雍正隐居山林,一些做官的门生旧友,都想自举罪状辞官回乡,写信问邵雍的看法。邵雍回答他们说: 现在正是你们应当尽力的时候。新法固然严苛,但能宽松一分,百姓就能得一分好处,辞职不干于国于民又有什么好处呢? 冯述评李燔常常说: 不必非得等到做官了才能建功立业,只要处处尽力,于人有益,就是功业。
莲池大师劝人做善事,有人以自己能力不足为借口,大师指着面前的一个凳子说: 假如这张凳子倾斜在地阻碍通路,我把它摆正放好,这也是一件善事啊!
如果心中有这样的境界,便会明白遇到困难辞官不做就犹如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一样。
鲜于侁担任利州路转运副使时,他所管辖的农民不申请青苗钱,王安石派官吏前往质问责难,鲜于侁回答说: 青苗法规定:愿意申请的百姓就贷给他,百姓自己都不愿意,又怎么能勉强他们呢?
苏轼称赞鲜于侁 对上不妨害法令施行,居中可以照顾到亲人,对下又不伤害百姓 ,三方面都能够兼顾到,实在不容易。


原文西汉初期,燕王卢绾发动叛乱,高祖刘邦正在生病,就命令樊哙以相国的身份领兵出击。
即将出发的时候,有人散布流言飞语,诬告樊哙,刘邦大怒说: 樊哙见我生病,竟然盼望我死!
便用陈平的计谋,召绛侯周勃受诏于床前,命令道: 陈平驾驭急命驿车,速载周勃到樊哙军中去代替他的职务。
陈平到樊哙军之后,要立即将樊哙斩首。
陈周二人受过诏后,私下商议说: 樊哙是皇帝的故亲,平生功绩颇多,又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既亲且贵,皇帝在情绪激愤之时想要斩杀樊哙,恐怕之后会后悔。
我们不如把樊哙拘禁起来押送给陛下,让陛下亲自把樊哙诛杀。
陈平到了樊哙军中后,令人做坛,以节杖召来樊哙。樊哙拜受诏节后,就反缚其臂乘坐囚禁犯人的槛车到长安去,于是周勃代替樊哙领兵定燕。
陈平囚樊哙行之路上,听说皇帝驾崩,恐怕吕后和吕媭迁怒于他,就让囚车先去长安。
后来,陈平遇到朝廷使者,命令陈平与灌婴驻守荣阳。
陈平接受诏书后,立刻急忙进宫,大声痛哭,趁着出丧之前向太后禀奏前事。
吕太后对陈平表示了同情,说: 你出去的这件事就算了吧!
陈平趁此坚持请求太后让他任住宿宫中的护卫一职,于是太后任命他为郎中令,负责掌管宫殿护卫,太后并且说: 你还要教导、辅佐皇帝。
但此后因受到吕媭的谗言而未能这样执行。
评译同样是遭到谗言的祸患,考虑到应在近处以杜绝他人的阴谋,这是陈平的做法;认为应躲到远处以平息他人的猜忌,这是刘琦的做法。
该近而远,该远而近,这些都会加速祸害的降临。
刘表喜爱小儿子刘琮,长子刘琦害怕会有祸事降临自身,便找诸葛亮询问计策,诸葛亮却一直没有回答他。
有一天,两人一起登楼,上楼之后,刘琦让人把梯子拿掉,对诸葛亮说: 现在从您口中说出的话,只会进入我的耳朵,绝对不会有第三者听到,您还不能教我吗?
诸葛亮说: 你没听说过同为晋献公的儿子,申生留在国内是危险的,重耳逃到国外反而安全了吗?
刘琦恍然大悟,于是自请外放镇守江夏。


原文唐代韩愈曾任吏部侍郎。
吏部的吏员中令史的权势最重,因为是吏部过去常关锁着,等待选补任命的官员不能到吏部来见面。
韩愈上任后,将关锁放开,任凭候选官员出入,他说: 人们之所以怕鬼,是因为见不到鬼;如果能够看得见,那么人们就不会怕鬼了。
评译主人光明正大,就不必关门;主人阴暗不轨,关了门又有什么用呢?


原文宋太宗、仁宗都曾经在大名府郊外畋猎,并题过数十首诗。贾昌朝任大名知府时,把这些诗都刻在石碑上。
韩琦到了大名后,则把这些石碑藏在了班瑞殿的衬壁内。
有人劝韩琦拓片摹本呈献给皇帝。
韩琦说: 保存起来就可以了,何必呈上去呢?
这个人不理解韩琦的用意何在。
韩绛来到大名以后,就把诗临摹下来上呈给皇帝了。
韩琦知道此事后,叹息道: 我从前难道不知道把诗呈献给皇上可以讨好卖乖吗?
只是顾虑到皇上正血气方刚而锐意平定四夷,不应该愈加引导他这样做了。
石介编撰《三朝圣政录》,准备呈献给皇帝。
有一天他来请教韩琦的意见,韩琦指出其中有几件事不可上,其中一件是,太祖沉迷于一个宫女的美色,以致经常延误上朝时间。
群臣有些非议,后来太祖觉悟了,便乘宫女熟睡时把她杀了。
韩琦说: 这件事难道可以作为万世效法的典范吗?
已经沉迷于她,却又因为悔恨自己的沉迷而杀害无辜之人。
她有什么罪过?
假使以后又有宠幸的人,那就要杀不胜杀了。
于是石介便删去了几件类似这样的事,同时他也十分佩服韩琦精到的见识。


北齐时任城王高湝担任并州刺史,有位妇人在汾水边洗衣时,被一位骑马而过的路人换穿了她正要刷洗的一双新靴子。
那位路人留下旧靴后,骑马扬长而去。妇人于是拿着这双旧靴告官。
高湝招来城中的老妇人,拿出那双旧靴要她们辨认,接着骗她们说: 有位骑马的过客,在路上遭抢遇害,尸首难以辨认,只留下这双靴子,你们中间可有谁认识这靴子的主人?
一名老妇捂着胸哭道: 我的儿子昨天就是穿着这双靴子到他妻子家去的呀!
高湝立即命人将其子追捕到案,当时人称高湝明察秋毫。
北魏杨津担任岐州刺史时,有一名带着三匹绢的武功人在离城十里处遭人打劫,当时正有一名朝廷使者骑着快马经过,遭抢的商人便一口咬定这个使者是劫匪。
使者到官府后将事情经过告诉杨津,杨津于是命人贴出告示说: 有人穿某色衣服,骑着某色马,在城东十里处被人杀害,由于不知死者姓名,若有谁亲友中符合以上特征者,可尽速至官府指认。
有位老太太哭着从人群中走出来,说死者是她的儿子,于是杨津便派官兵前去追捕,结果人赃俱获,从此全境再无盗贼。


吴主孙亮一天走出西苑,想吃生梅,于是遣宦官到宫内的仓库去取蜜浸渍生梅。
发现取来的蜜中有老鼠屎,孙亮便问管仓库的官吏说: 是不是有宦官从你这儿拿蜜了?
回答说: 他刚刚来求蜜,不过小人确实没敢给他。
宦官不服,左右的人便请求交监狱官判断,孙亮说: 这很容易弄清楚。
于是孙亮就命人剖开老鼠屎,发现里面是干燥的。孙亮说: 老鼠屎如果在蜜中很久了,里面一定是湿透的;现在里面还是干的,一定是宦官刚刚加入的。


宋朝人包孝肃治理天长县时,有位县民向官府报案,声称所养的牛只遭人割断舌头,包公要他回去把牛宰杀后,再运到市集出售。不久,有人来县府检举某人盗牛贩卖,包公却对他说: 你为什么先前割断那人所养牛只的舌头,现在又想诬告他是盗牛者呢?


明朝的周忱任江南巡抚时,身边随时带有一本记事册,详细记载每日的行事,巨细靡遗。即使每日天候的阴晴风雨也一并详加记录。
刚开始,有许多人不明白周忱为什么要如此费事。
一天,有位船主报告一艘载运米谷的粮船突遇暴风沉没。周忱讯问沉船的日期,沉船时间发生在午前或是午后,当时刮的是东风还是西风,周忱翻开记事本逐一详加核对,发现报案船主全是一派胡言,报案船主在恐惧下坦承罪行。
这时众人才明白,周忱的记事本可不是随意乱写的。
蒋颖叔任江淮漕运官时,也曾在公署前竖立一面占风旗,派人每天观测并记录在册子里。
同时也要求各处漕运官要详细记载每日船行时的风向,等船只入港后就详加核对,对不按规定记载,或马虎随便的属吏便厉声责骂,属吏因害怕被责骂,都谨守规定。看来记载天候、风向,并非自周忱才开始。


冯梦龙说: 智慧需要明察,才能显示出其效用,而明察若是不以智慧为基础,则难以真正洞悉事物的精微关键之处。
子思说: 条理清晰,细致明辨,才是真正的智慧。
孔子也说: 观察他做事情安与不安。
从而知道明察的作用,是非常神圣和广泛的。
善于相面的人,能从一个人的长相神色,看出富贵或贫贱,长寿或早逝。同样的,从一个人的行为处世之中,也能清楚判断出他是忠直还是奸邪,是贤能还是愚昧。
因此,本部分为 得情 和 诘奸 两卷,可以用来作为照见人心的明镜。


原文


原文陈襄为浦城令时,有百姓报案失窃财物,捕役抓到好几名偷儿,偷儿们互相指称对方才是窃案的真凶。
陈襄对他们说: 有座庙钟能分辨盗贼,若是真正的小偷触摸钟,钟就会发出声响;若不是小偷,钟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派吏卒押着偷儿们先行,自己却率领官府中其他官员到庙中祭祷,暗中在钟上涂满墨汁,再用幕帘遮住,这时才命偷儿们一一上前摸钟。
等众人绕钟一圈后,只有一人手上没有墨汁,审问后果然是真正的小偷。
原来那名偷儿害怕钟会发声,所以不敢摸。
陈襄提倡文章义理,与陈烈、周希孟、郑穆三人是好朋友,当时人称 四先生 。


原文
文德皇后安葬之后,唐太宗非常想念她,于是就让人在苑中搭建了一座楼台,可以常常登楼眺望昭陵。一天唐太宗邀请魏征一起登楼。
唐太宗问魏征: 贤卿看到了吗? 魏征回答说: 臣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到。
太宗指着昭陵的方向让他看。
魏征说: 这是昭陵吗?
太宗说: 是。
魏征说: 原来皇上是在说昭陵,老臣以为皇上眺望的是献陵呢,如果是昭陵,那老臣早就看到了。
太宗听后十分惭愧,于是命人将楼台拆去了。


原文契丹趁着西夏人侵犯宋朝边境的时候,派遣使者前来要求归还关南的土地。
这是五代时期石敬瑭为求契丹骑兵帮,割让给契丹的土地之一,后来由后周世宗夺回。
富弼奉命出使契丹,见到契丹主说: 两国修好已经有年了,为什么现在突然提出割地呢?
契丹主说: 宋朝违背了盟约,派兵防守雁门关,增辟水塘,整修城墙,征调民兵,这是要干什么呢?
本王的臣子们都要求本王立即出兵南下,我的意思是先派使者要求割地,如果宋朝不答应,再出兵南下也不迟。
富弼说: 北朝难道忘了真宗皇帝的恩德吗?
当年澶渊之役,如果当时真宗皇帝采纳了将军们的意见,北朝士兵有谁能够活着回去呢?
再说北朝和中国修好,君王可以独自享有所有的好处,而臣下没有丝毫的利益。一旦双方交战,如果胜利,功劳归大臣所有;如果失败,君王却要承担战争中所有的责任。
因此臣子劝君王用兵,无非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
中国疆域辽阔,精兵百万,北朝想要出兵,一定会取得胜利吗?
就算侥幸获胜,阵亡的士兵,损失的战马,这责任是由群臣来承担,还是由君王您来承担呢?
如果两国修好,每年君王都可以享受到赏赐的金银、丝绢,您的大臣能从中分到什么好处吗?
契丹主听后连连点头。
富弼接着说: 防守雁门关是为了防备西夏元昊;辟建水塘是由何承矩开始兴建,这些事在两国订盟之前就已经有了;至于修墙是因为城墙过于老旧了,而征调民兵也是为了递补军中的遗缺,并没有违背任何盟约啊。
契丹主说: 就算南朝没有违背盟约,但关南是我祖先的土地,也应当归还。
富弼说: 后晋以卢龙地贿赂契丹,周世宗又从契丹人手中夺取回来,这些都是前朝的事了,如果各自索要旧地,北朝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富弼告辞退下。刘六符对富弼说: 我王认为每年接受南朝的岁币是一种耻辱,如果我王坚持要求宋割地,你认为如何呢?
富弼说: 本朝皇帝曾经说: 要为祖先固守国土,不敢随便割让土地。
北朝希望得到的,无非是土地所产生的租税收,朕不忍心看到两国的无辜百姓因为战争而丧命,因此可以增加每年的岁币来代替割地。
如果北朝坚持要土地,那就是成心撕毁盟约,割地仅仅是个借口罢了。
第二天契丹主邀请富弼一起打猎,其间将富弼叫到身边说: 如果契丹得到土地,那么两国的友谊还可以长久保持下去。
富弼说: 假如北朝会因得到土地而荣耀,那么南朝必会因失去土地而感到屈辱难过。宋、契丹是兄弟之邦,怎么能做令一个觉得光荣,一个觉得屈辱的事呢?
狩猎结束以后,刘六符对富弼说: 听完我王和先生所谈有关荣辱之事后,很有感悟,我想如今只有两国结为亲家才能巩固两国的友谊。
富弼说: 婚姻很容易会产生摩擦。再说本朝长公主出嫁的时候,陪嫁的嫁妆不过才十万元钱,哪里比得上每年获赠的岁银呢。
富弼离开契丹后,便回国向仁宗报告了经过,仁宗答应增加岁银。
契丹主说: 南朝既然答应每年再增加岁银,盟约上也就应该写成 献 岁银了。
富弼说: 两国既然结盟为兄弟,南朝是兄长,哪有兄长给弟弟东西称之为 献 的道理呢?
契丹主又说: 那称之为 纳 如何?
富弼还是坚持不妥协。契丹主说: 宋既然答应每年给本王丰厚的岁银和丝绢,害怕本王会南侵,改一个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率领军队南下,宋难道就不后悔吗? 富弼说: 两国人民的生命宋都兼爱,因此希望两国能够和平,这哪里是害怕呢?
如果真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非得两国交战不可,将会以理之曲直来决出胜负,那么结果就不是充当和平使者的我所能预料的了。
契丹主说: 你不要太固执了,其实改动一两个字,在历史上早就有过先例了。
富弼说: 历史上只有唐高祖曾经因向突厥人借兵,为了酬谢突厥人,或称之为 献纳 。可是后来突厥可汗颉利被唐太宗擒获。
现在怎么能让那样的情形再现呢?
契丹主知道没有办法说服富弼,就私下派遣使者到宋朝议和。
结果仁宗采纳晏殊的意见,竟然采用了 纳 字。
富弼和契丹主先后进行了四次面谈,句句话都占了上风,而语气温和、态度委婉,让人很容易接受。
富弼的这番说辞,可以和李邺侯相媲美,是外出使臣谈话的最高境界。
富弼第一次奉命前往契丹的时候正好遇上自己的女儿死了,第二次再去契丹的时候,家中添了一个男孩,但是富弼都没有回家探望。
收到家书也没有拆阅就顺手烧毁了,他说: 看家书只会扰乱我的思绪。
有这样一片忠诚,自然也就能做到不辱君命了。


原文明朝时期的解缙受成祖诏命为 虎顾众彪图 题诗,诗句是: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
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头。
成祖看了诗句之后,不由得百感交集,立即下令夏原吉到南京将太子迎接回宫。
有一次成祖和解缙一起出游,成祖正在过桥,一登上桥阶,就问解缙: 这应该怎么说?
解缙说: 这叫做一步高过一步。
等到下桥的时候,成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解缙说: 这叫做后面更高过前面。


原文
三国时贾诩为曹操属臣,这时临淄侯曹植才名极盛,曹操有意废太子曹丕而改立曹植。
一天,曹操命左右退下,与贾诩商议改立太子的事,贾诩久不出声,曹操说: 我跟贤卿说话,贤卿怎么不做声呢?
贾诩说: 臣正在想一件事。
曹操又问: 贤卿想什么呢?
贾诩说: 我在想袁本初和刘景升两家父子的事。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从此曹丕太子的地位乃告确立。
晋朝时卫瓘也有同样的故事,而且卫瓘的机智与含蓄不亚于贾诩,可惜晋武帝领悟后却不采纳,以致最后失败。


原文冯梦龙说:智慧不等于言语本身,言语上的聪明机巧不等于一个人有智慧,喋喋不休的人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反倒是那些看似不能言的人能够成功,因此智慧的人,又何需机巧的语言能力呢?
然而也有另一个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两方不同的言论激辩,有理的一方当然会获胜;两种不同的道理互相质难,善于辩解的一方会占得先机。
历史上张良因此成为王者之师,鲁仲连因此获得了高名,庄子因此而有旷达的哲学,张仪、公孙衍因此而享有荣华富贵,子贡因此成为孔子的学生,孟子因此继承了儒家思想。
因此,有时一句话比朝廷的权威还重要,有时一个游说可以敌过十万军队,有时一纸建言比所有的州郡佐吏的辛苦工作还要有用,又怎么能不重视言语呢?精微的言论,可以解开纷杂的困境。语言虽然有道理但是没有文采,就不会流传久远。
而言语是否有智慧也可以看出来,内心有充溢的智慧,自然会生出智慧的言语来。
《诗经》说: 因为内在是这个样子,因此表象看来是这样的。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宋朝时李纲想推荐张所为河北宣抚司使,但是张所曾经非议过宰相黄潜善,因此感觉非常为难。
一天,李纲恰好遇到黄潜善,就悄悄对他说: 现在国家处境艰难,身为朝廷命官,负有维护天下安危的重任,但是四方的士大夫,号召没有来的。
前次朝廷提议设置河北宣抚司,唯独张所可以任用,但是张所曾经以狂妄的言辞冒犯过相国,以他所犯的罪,再委任他确实不恰当,可是迫于现在国家的情势,不得不试用他。
当然,如果让他在京师担任御史台的职务或者谏官是行不通的,不如任命他为招抚使,让他冒死立功赎罪,似乎还说得过去。
黄潜善欣然同意了。


原文《元城先生语录》中说:苏轼被御史弹劾下狱以后,张安道退休闲居在南京,想要为苏东坡上书求情,本来想要就近在南京呈递奏折,可是南京官府不敢受理,于是张安道就让儿子张恕到登闻鼓院递奏本。
但是张恕在登闻鼓院门口徘徊了很久后,仍然不敢投递。
过了一段时间,苏东坡出狱,当他看到当年张安道为他求情的奏章副本时,不禁吐着舌头脸色大变,众人问他,他不回答。
直到苏辙也看了副本才说: 难怪哥哥要吐舌头了。他能够平安出狱,实在要感谢张恕的胆小。
我问他原因,子由说: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郑昌为了营救盖宽饶而获罪的事吗?
郑昌在给汉宣帝上奏本中说: 盖宽饶在朝堂上没有许姓、史姓的皇戚,在野也没有金、张等有力权贵。 这些话正激怒了宣帝,盖宽饶有什么罪呢?
他的罪就是冒犯了许、史等人,郑昌再对许、史等人的恃贵骄纵进行讥讽,不是更加火上加油了吗?
今天东坡获罪下狱就是因为他名气太大了,甚至超过了朝廷,而张安道却说: 东坡确实是个天下奇才!
这怎么能不再次激怒皇上呢? 我说: 那当时如果想要救东坡先生应该如何说呢?
苏辙说: 只能说大宋自从立朝以来,从来没有杀过士大夫,而今陛下如果杀了东坡就会开此恶例了,日后子孙万代必会援此例。神宗看重好名声而且怕后人议论,或许会因此而改变心意。
这段故事可以和前篇的李纲说服黄潜善任用张所的说辞相互对照起来看。


原文南宋时期的杨幺盘踞在洞庭湖作乱。
岳飞所属的部队多半是西北人,不习惯水上作战。
岳飞说: 用兵没有一定之规,用得怎么样了!
先派人招降,贼人党羽黄佐说: 岳节使号令如山,如果和岳节使为敌,最后必定会丧命,还不如投顺岳节使,他必定能善待重用我。
于是就答应归降。
岳飞只身一人骑马来到黄佐的营地探视他,并轻抚着他的肩膀说: 你能是个识时务的人,必定能立下大功,日后何止是封侯拜爵而已啊,本帅想派你再回到洞庭湖,所有的贼众头目,如果有机会就活捉,或劝他们归降,怎么样?
黄佐被岳飞的信任和重用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要以死相报。
这时张浚以都督军事来到潭州,参政席益对张浚说他认为岳飞有轻敌之心。
张浚说: 岳侯为人忠信诚正,再说军事机密,怎么可以轻易泄露呢?
席益听后,不禁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惭愧。
另一方面,黄佐袭击贼寇周伦营寨,杀死了周伦,擒获了统制陈贵等人。
这时,皇帝下召让张浚回朝商议防秋。
临行之前,岳飞从袖中取出战略图给张浚看,想和他商议讨平杨幺的计划。
张浚认为不妨等到明年再讨贼,岳飞说: 王四厢是用正规军打水寇,因此难打;末将是利用水寇来打水寇,就会容易多了。
打水仗不是我军的长项,用我军的弱势水战和水寇的长项对打,当然很容易失败;如果利用杨幺身边的大将,借助他们攻打贼兵,然后官兵再进行围剿,八天之内一定能够擒获诸贼头目。
张浚于是同意岳飞出兵。
岳飞到鼎州以后,黄佐已经说服杨钦归降。
岳飞高兴地说: 杨钦骁勇强悍,现在投降,贼寇众叛亲离了!
于是上表请求授予杨钦武义大夫的官职,对他非常礼遇。
同样又让杨钦回到洞庭湖做内应。两天之后,杨钦说服全琮、刘锐等人归降。
岳飞看到他们,故意骂道: 贼人没有全部投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让人鞭打他们,又让他们再次回到洞庭湖。
这天晚上岳飞率领士兵偷袭贼营,俘虏了好几万名贼兵。
杨幺虽然败了但很不服气,他乘船从湖上逃跑了。由于杨幺所搭乘的战船装有转轮,因此船行的速度如同飞一般;又因为他的船边装置有撞竿,因此只要官船一靠近,就会被撞竿撞得粉碎。
岳飞让人砍伐巨大的树木做成木筏堵在港口;又让人从上游抛置了大量的腐木杂草,让它们顺流而下;又挑选一些善于骂阵的士兵,在杨幺的船行进到水浅的航道时,让他们一边走一边骂,结果杨幺怒气冲天,顾不上水浅就下令船只追击。
结果他们的船只被上游流放的杂草所阻碍,动弹不得,岳飞立即下令官兵攻击,贼兵纷纷窜逃入港,又受到港口的木筏的阻碍;官兵在木筏上架起牛皮,防备贼人用箭石攻击,一面用大木桩撞击贼船,把它们撞坏了。
杨幺见大势已去便想投水,结果被牛皋擒获斩首。
岳飞进入到贼营中,残余的贼兵头目惊呼: 怎么这样神奇?
全都投降了,岳飞亲自来到各个营寨中安抚众人,释放那些老弱的贼兵回家,而将那些年轻力壮的贼兵编入了正式部队,果然如他所说,八天之内平服了贼人。
张浚叹服地说: 岳侯真是神算啊。
杨幺盘踞在洞庭湖,在陆地上耕种,在水上作战,楼船高达十多丈,官军们眼睁睁地看着杨幺横行,靠近不得。
岳飞本来想建造大船征讨杨幺,但是湖南运判薛弼却劝阻岳飞说: 如果要建造大船,肯定要耗费一年半载的时间;即使将船造好了,水战仍然是杨幺所擅长的。
因此,我军只能避开敌人,不和他们正面交锋。
现在正是天旱水枯的时候,阻断了江面,重金收买贼人各船首领,不要和贼人正面冲突,再从上游流放大量杂草阻挡船只,使得贼人没有办法发挥水战的优势,一面派遣精锐骑兵直攻贼营,贼人必败。
岳飞听从薛弼的建议,果然平定了杨幺,一般人都以为岳飞事如神,在八天之内将杨幺平定,却不知道是出于薛弼的计谋。
自古以来的名将名相,没有不借助他人而获得成功的。
岳飞擅长以寡敌众。曾经在南薰门以八百人打败贼人王善五十万人,也曾经在桂岭以八千士兵打败曹成的十万大军。以上所说的这些战役,事前岳飞都曾和统兵的将领商议,经过细密的计划才和贼人交战,因此能够战无不胜,即使是遭到贼人的突击,也都不会自乱阵脚。敌人曾经叹服说: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岳飞带兵虽然军令森严,却能以诚待兵。有一名士兵曾经因为偷了民家的一束麻,按照军令而被处死。
之后夜晚行军,虽然民家开着大门邀请军士入屋住宿,也没有士兵敢接受民家的邀请。
宁可冻死,也不强占民宅,宁可饿死,也不抢夺民粮。
士兵生病了,岳飞都会亲自调和药物;如果诸将去远地戍守,岳飞定会让妻子慰问他们的家人生活起居;凡是作战牺牲的人,岳飞不但伤心流泪,并会抚育他们的孤儿,或者让自己的儿子和他们的女儿结婚;有赏赐,就分给将士;一丝一毫也不放入私囊;每当建立战功的时候,都会将其归功于所有的将士。
唉,这就是岳飞之所以取胜的原因。
现在的将官,所言所行都和岳飞背道而驰,还想要获得胜利,又怎么能够做到呢?


原文宋绍兴年间,金人进逼京城,他们所经过的城邑,都立即被攻占。
这时正好是冬季大雪,护城河水全部已经结冰,金人凭借凝结的冰层就可以攀爬城墙,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入城中。
魏国公张浚在大名,听说金人用这种方式来攻占城邑,就下令取消了原先禁止百姓在护城河中捕鱼的禁令,于是百姓们争相凿冰捕鱼,护城河的冰层始终没有办法冻结坚固,金人来到城下,看了很久,只好叹息着离开了。


原文
魏国庞涓发兵攻打韩国,齐国派田忌救援韩国,田忌率领大军直奔魏国国都大梁。
庞涓听到这个消息,立即从韩国撤军驰援,而齐国的部队已经进入魏国境内而向西行进。
孙膑对田忌说: 三晋的士兵以凶悍勇猛著称,他们从不把齐军放在眼里,齐军号称胆怯。
善于作战的人,就在于能够掌握敌我的情势而善加利用。
兵法上说,攻打距离一百里远的敌人,可能会损失主将,距离五十里远贪利冒进,队伍只能到达一半。
进入魏国境内之后,下令士兵起炉灶的时候,建了十万个炉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个,第三天再减为三万个。
庞涓一连三天尾随在齐军后面,暗中侦察,发现齐军炉灶的数目天天减少,大为高兴,说: 我就知道齐军胆小如鼠,才进入魏国境内三天,一半的士兵就已经逃亡了。
于是将步兵留下,自己只带领轻装骑兵,急驰去追击齐军。
按照孙膑的推算,在黄昏的时候,魏国的军队就可以抵达马陵。
马陵路面非常狭窄,两侧全是险峻的斜坡,最适合埋伏袭击,于是孙膑将路边的一棵大树的树干削平,在上面写了六个大字: 庞涓死此树下。
然后让很多弓箭手埋伏在附近,并叮嘱他们说: 黄昏的时候,看到树下有火光之后就万箭齐发。
到黄昏的时候,庞涓果然率领军队从树下经过,看到树上有模糊的字迹,就让人点燃火把,还没有读完树上的字,齐军就万箭齐发,一时间魏国的军队阵势大乱,溃败逃散。庞涓举剑自刎而死。
东汉时羌人进犯武都,皇帝任命虞诩为武都太守。
羌人派数千人在崤谷列阵等候虞诩,虞诩令兵士暂时停止前进,并表示要 上书请求皇帝派兵增援,等援兵到达之后,再继续向前推进 。
羌人听说之后,就去附近的县去抢掠。
虞诩趁着羌人兵力分散,日夜兼程疾行军一百多里,并命令士兵每人挖两个灶,每天都成倍地增加。
羌人不敢贸然进攻,有人问虞诩说: 孙膑每天减少炉灶的数目,而您却每天增加炉灶的数目,此外,兵法上说: 每天行军不能超过三十里。
而现在我们每天行军却将近二百里,为什么呢?
虞诩说: 敌众我寡,假如我军再将行军速度放慢,就会非常容易遭到敌人的攻击,快速行军敌人就很难预测到我军的虚实,再看到我军每天炉灶数目的增加,肯定会认为其他州郡的士兵已经集结会合,看到我军队人数众多,行动迅速,必定会有所顾忌而不敢轻易追击我们。
孙膑示弱做诱敌之计,现在我示强,完全是因为情势的不同。
到达武都之后,虞诩的兵力还不到三千人,而羌兵以一万多人,围攻了赤亭数十天。虞诩命令士兵将强弩留下不发,而是用射程较短的小箭来射杀敌人,羌人以为官军弓箭力道不强,就下令进攻,这时虞诩再下令士兵用强弩射杀敌人,没有不命中目标的,羌人震惊之下赶紧退兵。
虞诩出城追击,羌人死伤惨重。第二天,虞诩让队伍列阵,从东门出城,再从北门入城,同时更换衣服,这样来回几次后,羌人不知虞诩有多少军队,更加惊恐震动。
虞诩估计羌人该退兵了,就暗中派遣五百人,在浅水设置埋伏,等到羌人后退的时候对他们进行拦截,羌人果然溃逃,这时埋伏的伏兵趁机截杀,大败羌人。


原文
宋朝时孟珙攻打蔡州,当地人凭借柴潭险要的地形,据潭固守。
柴潭的外围就是汝河,潭底比汝河的河面要高出五六丈,城上有座金字匾额的城楼,城楼上设置有巨大的弓弩。柴潭水非常深,相传里面有龙潜藏,人们不敢轻易接近,孟珙的手下也对这个传说心生畏惧。
孟珙宴请各位将领,酒过三巡之后,孟珙说: 其实这座潭楼不是天险,楼台上的巨型大弓弩,只能远射,而不能近射,敌人所凭借的只是这潭水。
如果我们能够将潭水决开引入汝河之中,那么就可以等待潭水干涸。
于是派人从潭水的两侧凿开一条水道,将潭水引入汝河中,再在干涸的潭底铺上木柴、苇草,于是全军安然渡潭,攻打下城楼。


原文程昱是东阿人,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时候,东阿县的县丞王度起兵反叛响应,官员百姓于是扶老携幼向东逃到了渠丘山。
王度率兵出城以后,往西走了五六里,就把军队屯驻下来。
程昱于是告诉县中的大族薛房说: 王度已经得到县城,他却不住在城中,他的志向可以知道,只不过是想要抢夺财物罢了。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返家,据城坚守呢?
然而官吏百姓都不愿意回去。程昱认为薛房等人 愚民不足以商讨大事 ,于是秘密派遣了几个人高举旗帜,骑着马到东山上,让薛房以及百姓们看得到,然后就在一旁大喊: 贼兵来了!
接着下山趋赴县城,官吏百姓也都跟着奔回了县城。到了城中,程昱就和吏民加强防御工事,王度起兵来攻,被程昱打败。


原文汉朝时冯异征讨赤眉军的时候,命令士兵换上赤眉军的兵服,埋伏在路边。
第二天,赤眉发动一万人攻打冯异的先头部队,贼兵看冯异兵力薄弱,就全军出击,发动猛攻。
冯异指挥士兵奋勇应战,一直坚持到傍晚,贼兵气势已经弱下来,埋伏在路边的士兵突然出击,由于这些伏兵的服装和赤眉兵相同,一时间赤眉兵没有办法辨识敌我,于是惊慌失措地逃逸。
冯异下令追击,赤眉军大败。
唐朝时期吐蕃入侵临洮,抵达大来谷。
安北大都护王晙率领两千士兵,和临洮军队联合抵御吐蕃。王晙事先挑选了七百名勇士,换上了吐蕃的军服,趁着夜色袭击敌营。在离敌营五里的地方,他对士兵们说: 遇到敌兵,就大声喊叫,同时击鼓吹号相应。
敌兵果然认为四周有兵埋伏,非常惊慌,开始自相残杀,死了数万人。


原文春秋末期吴王阖闾发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亲自率兵抵抗。
当时越军在槜李严阵以待。勾践对吴军严整的军容感到忧心,就派敢死队一连发动两次攻击,但吴军丝毫没有动摇。
于是勾践就想出一个计谋,他把越国的死囚排成三行,然后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挂一把剑,一起走向吴军阵地说: 现在吴、越两国兵戎相见,我们触犯军令,但不敢逃避刑罚,现在只有死在阵前。
说完,拔剑自刎而死,吴军看得目瞪口呆,于是越王勾践乘机发动猛攻,把吴军打得大败。
唐朝时吐谷浑入侵洮、泯二州,情势危急,皇帝命柴绍前往救援,没想到反被胡人围困。
胡人利用高地的有利形势,发动箭阵,一时箭如雨下。柴绍灵机一动,叫众工弹奏琵琶,又要两名女子随着音乐婆娑起舞,胡人大感惊讶,见两名女子舞姿曼妙,不由聚集围观。
柴绍察觉胡人已中计而放松警惕,暗中派遣精锐的骑兵,包抄胡人的后方反击,结果胡人大败。
敢死的勇士不如列队自杀的罪犯能动摇敌人军心,女子曼妙的舞姿却胜过悍勇善战的士兵。这些都是出奇谋,计诱敌人的招数,在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


原文宋朝人吴玠每次作战之前,挑选强劲的ō弩,然后再命令诸将轮流举射,称之为 驻队矢 。这种 驻队矢 能够连续不断地发射,箭一发射出来就好像是倾盆大雨,敌人根本没有任何招架还击之力。
吴璘仿效古代车战方法,研究出了一种 叠阵法 ,每次作战的时候,列在兵阵最前排的是长枪兵,坐下之后就不允许再站起来;第二排是射程最远的强弩;第三排则是次强弩,都必须以跪姿等待敌人的进攻;然后就是神臂弓。
和敌人肉搏交战时,百步之内由神臂弓先射箭,七十步之内则由所有的ō弩一起发射。
第二重阵也一样。
每次布阵,阵前设置有拒马、铁钩。
如果有人受伤,就要更代,以鼓声为信号进行更代,这时两翼的骑兵都要上前掩护。
完成更代以后骑兵才退下,这就是 叠阵 。
由于战士对这阵法深具信心,所以和敌人交战的时候都是张满弓待敌,敌人再精锐,也不能抵挡。
吴璘曾著有《兵法》两篇,大意是说,金人有四个长处,我军有四个短处。
因此我军应该弥补自己的四个短处来反制金人的四个长处。
所谓的四个长处是:骑兵、坚忍、重甲、弓矢。
我军应该兼采敌我双方的优点,加以灵活运用。例如将部队分散来牵制敌人的骑兵,让士兵轮番交替休息,上阵以消耗敌人坚忍的意志,使用劲弓强弩来对付敌人的盔甲,以远攻近,以强制弱使敌人的弓矢没有办法发挥威力,布阵的方法,则是以步兵为兵阵的核心,以骑兵为其两翼,就好像是人的左右肋骨一样,最后再把拒马设置在两肋中间。


原文冯子说:岳飞论兵法说: 仁、智、信、勇、严,为将用兵的人缺一不可。
我认为其中最重要的还是 智 。 智 就是知悉。
知悉就是要知悉仁、信、勇和严。作为将帅,就怕不知悉形势。
真的知悉形势,那么夫差暴露战士尸骨于中原的行为,不如勾践励精图治,抚死问孤的 知仁 做法;楚国坑杀秦降兵,不如晋国的释放俘虏 知信 的做法;荀偃对栾黡,及不上知姑息迁就,及不上荀营的斩嬖的 知严 的做法;季孙氏与吴盟于莱门,比不上孟明视焚船以自绝退路的 知勇 。
虽然想要不仁、不信、不勇、不严也不可能。
更何况泓水之战中宋襄公就败于仁,楚共王在鄢陵之战中败于守信,三国时的张飞在阆中被杀败于驭下太严,晋国的先毅在邲河之战失败在于勇猛冒进。
越公杨素斩杀士兵立威取胜是不仁,赵奢在作战中因为不守信用取胜,李广不设刁斗警戒,宽待士卒,不严而取胜,韩信忍受胯下之辱,不勇却成了名将。
一些人以仁、信、勇、严而成功,而另一些人以不仁、不信、不严、不勇也取得了成功。
这是为什么呢?
智与不智确实不同而已。
愚蠢的碰到聪明的,则聪明的胜;聪明的遇到更聪明的,则更聪明的胜,因此历史上的战争,有不战而取得胜利的,有百战百胜的;有正大光明获胜的,也有以奸诈之计取胜的;有以史无前例的战法获得胜利的,更有仿效古人的兵法而获胜的。
天时、地利、敌情都在不断变化之中,因此对敌作战的方法也就各不相同。正是选择了正确方法,因之取得了胜利。
历史上的兵书有很多,其成败得失也都记载得非常明确,我这里只是记录历史上一些用兵不败的故事,首先是 不战 ,其次是 制胜 ,其次是 诡道 ,其次是 武案 。
岳飞说: 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
这些故事便是用心巧妙运用的真实例子,或许可以供作印证启发之用。
儒者不屑于谈论军事,这是由于儒者没能力谈论兵法的缘故。
儒者总是说用兵不可以用欺诈的手段取胜,但是真正有用兵智慧的人,最怕不能想出各种诡诈的作战方法来。
只有能运用奸诈手段之人才能作战,能作战的人能不使用奸诈的手段吗?


原文李纲建议朝廷建造战车,说: 胡人以骑兵战胜中国,原因有三个,而不论其中哪个原因,只有利用战车才能将胡人制服。
我军的步兵抵挡不了骑兵奔驰突击,这是原因之一,但是战车速度很快,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
我军骑兵的速度、马上的战技都不如胡人,这是战败的第二个原因,但是利用战车,我军骑兵就可以跟在车后,看时机方便再出击。
我军士兵多有畏惧心理,遇上敌兵,常常是不战自溃,即使有好的战技,也没有办法充分施展,这是战败的第三个原因,但是使用战车,士兵就会有所凭恃,利用战车可以约束队伍,防止士兵临阵脱逃。
这样看来,战车能克敌制胜的道理就非常清楚了。
靖康年间,呈献战车式样图的人有很多,但是只有总制官张行中所呈的车图最有价值。
他造车的方法:用两根带有双轮的长竿,推动长竿,车轮就会跟着转动;两竿之间用横木相连接,再在横木上架设一个巨型大弓;大弓外罩上皮帐,这样就可以抵挡敌人的弓箭飞石,皮帐上面绘有彩色神兽图案,图案上的兽嘴是发射弓矢的地方,图案上的眼睛,可用来观察敌人的动向;战车下方的铁甲,可以用来保护士兵的双脚;在战车前方两侧上下各装设有长短不等的枪两重,上长下短,长枪用来攻击人,短枪用来攻击马;战车的两侧都装有铁钩,不作战的时候,可以用铁钩联结其他战车,连接成临时的军营。
出战时的阵法是:每辆战车配备二十五名士兵,其中四个人负责推动长竿,来使车轮转动,一个人站在车顶上瞭望敌军,指挥弓矢发射的方向,其余的二十个人分别拿着盾牌、弓箭、长枪,以及斩马刀,排列在战车的两侧,每侧两行,五个人一行。
遇到敌兵,最前排的是盾牌兵,其次是弓箭排,再后是枪刀排;敌兵在百步之内,就用盾牌作为掩护,弓箭排射箭;敌人逼近之后,弓箭排就退到后面,刀枪排上前,长枪刺人,短刀砍马;敌兵后退就推动战车大喊着前进,如果遇到狭窄陡峻的地形,就停止前进,命令骑兵从两侧出击以取得胜利。
布阵的方法是,每军有二千五百名士兵,其中五分之一是将佐、卫兵,以及后勤补给兵,其余的两千人分别乘坐八十辆战车,排列成一个方阵形,每面都有二十辆战车,车车相连,士兵就在车与车的间隔之中行进,前排战车可以向前进攻,后排战车可以向后进攻,左右的也可以各往外推,敌人攻左右就抄他后路,随着敌人进攻的方位而防守,可以有多种多样的变化,而将领、卫兵以及后勤兵都在方阵之中,这方阵也可以随地形变化而变成圆曲状,行进的时候阵中的步兵可以再排列阵式,休兵的时候联结各车围成营地,不必再另行挖沟堑,筑营垒,非常方便坚固。
前朝大臣余子俊说: 大同宣抚等地,地势平坦开阔,非常适宜用战车作战。
作战的时候所需要的武器粮饷也不用靠马匹驮负,车可以组连成城垒,又可以代替马运输。
按照呈献战车式样图,兵部所造出的样车,花钱很多,但是行动笨重,只能废弃不用,最后样车得到个 鹧鸪车 的称号。所谓 鹧鸪 ,也就是 行不得也 的意思。
古人作战都用战车,为什么古代最有效的战争武器,在今天却不适用呢,我认为大概是由于考证不够精确,制作不够精良的缘故。
而负责这件事的人以偏赅全,一次发现不适用,以后就再也不愿去尝试。
就以秦始皇筑长城为例,世代都受长城御敌的好处,可是今天我们所建筑的城堡,所修筑的城墙,都好像沙土一般非常容易就倾毁了;赵充国的屯田法,也是后代屯田的典范,但是今天我们的屯田政策,除了盖了几间房舍之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建树了。
这些都是不真心做事,想集思广益以求万全的缘故。
唉,如果人没有一颗想要认真做事之心,即使是圣人的法制,也都可以题上 鹧鸪 两个字了。


原文
唐宪宗命令唐邓节度使高霞寓讨伐吴元济失败以后,又命令袁滋代替高霞寓为节度使讨伐贼人,但是仍然徒劳无功。
李愬毛遂自荐前去讨伐吴元济,于是唐宪宗便任命他为随唐邓节度使。
李愬认为官军在和吴元济交战失败以后,士气还没有恢复,因此下令暂停斥候出任务。
对此有人提出了疑义,李愬说: 贼人已经习惯了袁大人宽仁带兵的作风,因此他们防备松懈,我不想轻易地打草惊蛇。
接着又诏告全军: 皇上知道我能隐忍,因此只是委派我来安抚军士们的情绪,至于作战打仗,这不是我的职责。
因李愬名望不重,贼人也产生了轻视之心。
其实李愬为人沉稳,能以诚待人。遇到贼人来投降,李愬都任他们在营中随意走动,从来不加以任何监视或者限制;遇到有投降人的父母、孤儿没有安葬,就会赠送金帛和米粮,让他们回乡奔丧,并说: 你们也是天子的臣民,不可以遗弃自己的亲人。
众人都被李愬的诚意所打动,都愿为李愬效死命,因此有关贼人的军情以及贼营的地形、兵力的布置,李愬都已经是了如指掌了。
半年之后,李愬看到军士们个个士气高昂、训练有素,知道打仗的时机成熟,于是就请求增加军队。
于是整顿军备,先攻打马鞍山,攻破道口栅,占领楂枒山,夺取炉冶城,平定青陵城,擒获了大将丁士良。
李愬怜惜他是个将才,没有杀他。
任命他为捉贼将,丁士良献计说: 吴秀琳虽然只有数千兵力,但是官军却屡次攻打不下,完全是因为有陈光洽为他出谋划策,我愿为李公擒获陈光洽。
果然,在丁士良擒拿陈光洽以后,吴秀琳就在文城栅弃械投降了。
于是李愬利用贼兵攻打吴房,等到破外城以后再让官兵出击,这时小吏说: 今天是凶日,不宜出兵。
李愬说: 正因为贼人认为我不会紧追,才更是我进攻的最好时机。
众军士也愿意和贼人一决死战,将士们拼命杀敌,贼兵四处逃窜。
有人建议干脆将吴房夷平,以防止贼人再次聚集。李愬说: 不可以。
夷平了吴房,贼人的兵力就会更容易集中,还不如保留吴房,以分散贼人兵力。
当初,吴秀琳自缚来投降的时候,李愬只身来到文城栅下,亲切地安慰他,亲自给他松绑,并任命他为将领。
吴秀琳也献计说: 要想攻破吴元济,不擒获李祐不能成功。
李祐是吴元济手下的大将,负责兴桥栅的防守,每次同他作战官军都会无功而返,不得不另外派兵进行围剿。
李愬命令将军史用诚率领三百精兵在李愬营地附近的郊野中进行埋伏,另外派出一些老兵,假装要攻击焚烧李祐的营地,李祐果然中计出兵迎敌,结果被史用诚所俘虏。
官军曾经多次吃过李祐的苦头,请求李愬将他杀死,但是李愬没有同意,反而以客将之礼厚待李祐,甚至让旁人告退,单独和李祐、李忠义两个人彻夜长谈,李忠义也是个贼将。
军官们纷纷劝说李愬,不能和这两个贼将太接近了,李愬反而更加地尊重礼遇这两个人。
另外,李愬也募集勇士三千人做突击兵,亲自督导他们训练。
恰好在这期间,大雨不止,从五月一直下到了七月。官军中间传出了 天雨不止是上天为责罚李愬不杀李祐 的谣言。
由于官军们不能谅解李愬礼遇李祐等人的做法,因此士气大为低落,单靠李愬一个人无法保全李祐。李愬无计可施,只好让人将李祐关了起来,哭着说: 难道是上天不让我平贼吗?
大家为什么都反对我的做法呢?
说完,将李祐送交朝廷处置,并且上表奏请: 如果一定要杀李祐,就没人一起谋划攻破蔡州了。
宪宗却下诏释放了李祐,还给了李愬。李愬命令李祐统领六院兵马,每天佩剑出入帐下议事。
李祐手捧公文,不禁感动得泪流满面,其他官军也不敢再有反对的意见。于是上下一心,共同商议攻打蔡州的计划。
李愬准备袭击蔡州的时候,先前曾有窝藏间谍要灭族的律令,李愬后来将旧令撤销,一律不予追究。
密谍在感激之下,反而给李愬提供军情,使他们更加能掌握敌人的动静虚实。
早先李光颜接连打了几次胜仗,吴元济率领精兵驻扎在洄曲,对抗李光颜。
李愬知道自己有机可乘,就在半夜发兵,命令李祐率领三千名突击兵担任前锋,以李忠义为副将协助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中军三千人,田进诚以下的各军压阵,作为支应。出了文城栅以后,李愬下达命令说: 向东转。
行经六十里止住,立刻袭击张柴寨,彻底将防守的敌军全部歼灭了,然后让部队稍作休息,整理马鞍、盔甲,磨利刀刃,准备好弓矢,待命出击。
这时天下起了大雪,天色阴暗,寒风凛冽,许多士兵都因为受不了严寒气候,皮肤被冻裂了,连马也都畏缩不前,冻死在路上的士兵有十之一二。
张柴寨的东面,泥泞难以行走,从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于是大家都认为前途难以预测。
部队刚刚要出帐幕,军吏前来请示目的地,李愬说: 进入蔡州攻打吴元济。
军士们一听,人人脸色改变监军也哭着说: 元帅果真已经中了李祐的圈套。
但是已经跟随了李愬,人人也不敢自作主张。
李愬派出一支小部队破坏桥道,断绝洄曲的退路,又派兵切断朗山山道的后路,继续向前行进了七十里,半夜时分来到悬瓠城。
这时天空大雪纷飞,城旁都是饲养鹅、鹜的池塘,李愬命令人将鹅、鹜惊扰起来,以此来遮掩兵马声,吴房、朗山戍守的贼兵都没有发觉。
李祐等人首先率兵士登城,杀死城门的守卫之后,打开城门,但是仍然像平常那样打更报时。第二天天亮,大雪停了。
李愬进入吴元济屯兵的外城,蔡州官吏这才惊恐地大叫起来: 城已经失陷了。
吴元济还是不相信地说: 也许是洄曲的子弟兵前来领取棉衣吧。
等听到传令兵说: 常侍有令。
这才惊惧地问: 哪位常侍到这里?
急忙率领亲信登上牙城。
这时候田进诚已经率领军队将他们团团包围了。李愬判断,吴元济肯定会寄希望于董重质出兵救援,于是亲自到董家探访了他的家人,安慰他们不要惊慌,并亲自写了一封招降书。董重质看了信以后,一个人身穿白衣前来归降。
于是田进诚火烧南门,吴元济看到大势已去,下城梯请求投降,被关入牢车,押送到京师。
没有将李祐上刑具送往京城,毁谤的话就不会停息,这和当年司马懿祁山请战,等奉到皇帝的诏令就停止,所用的是相同的机略,都是先与上面定好战略,料定不会违背既定方针而后才提出自己不想实行的。
就好像辛毗传达圣旨之后,蜀国的军队就不堪作战了。李祐重回到李愬的帐下,贼寇就平定了,这固然是由于为将的善于用兵,而知人善任的贤君,也是成事的原因。
岳飞平杨幺、李愬灭吴元济,虽然都是借贼将攻贼首,也是因为将帅本身素有威望,能够服众;再者早已经掌握了敌人的情势,才能够克敌制胜。
如果后人不衡量自身的能力,只会依葫芦画瓢,难保不会失败。就像岑彭、费祎,结果都是被降兵所杀,赤壁之战,曹操盲信黄盖的投降而失败,淝水之战苻坚也是因为降将朱序谋降晋朝,暗中助晋败秦而失败。他们都是沙场老将,深懂军事,尚且这样,后人能不谨慎小心吗?
要能很好地运用间谍,不妨让人窝藏间谍,但是必须要先查明间谍的所在,才能够很好地掌握他们。
只有让百姓不私自窝藏间谍,才能够察觉出他们的存在;只有对百姓恩威并施,才能使百姓不隐藏间谍。
这其中有很大的学问!
近来有一个县令想要肃清境内的盗匪,他认为既然昔日曾经多次在妓馆捕获盗匪,不如将所有的妓女都赶出县境,那么盗匪也就自然会销声匿迹了。
其实盗匪常常流连于妓馆,不是正好给捕役缉捕盗匪提供了很好的线索吗,与其让盗匪聚集在县外,还不如让他们留在县内,好就近监视掌握他们呢。
照着那个县令的逻辑,如果盗匪盘踞在民家,是否也要将全县的百姓都驱逐出境呢?
身为县令,不督责衙役们尽职尽力地拘捕盗匪,反倒只是希望盗匪没有落脚的地方,真是非常的没有头脑了。


原文李牧是赵国戍守北方边境的大将。
他曾经驻守雁门,防御匈奴。他有权依现实的情况设置官吏,租税都缴入幕府,作为犒赏士兵的费用。
每天宰杀牛只为士兵加菜,又加李牧强训练士兵骑马射箭的技巧,留心敌人动向,常派间谍刺探军情,并与士兵约法: 匈奴即将入侵,要加紧保护牲畜,但不可与匈奴人正面冲突,违者斩首。
因此每当匈奴人侵扰边境,李牧的兵士就驱赶牲畜回营,不肯作战。
如此过了几年,匈奴人都认为李牧胆子小,不敢与匈奴人交战,甚至连赵国本身镇守边境的士兵也这么看。赵王下令责备他,李牧仍一如往昔,赵王终于生气,派其他的将领取代他。
经过一年多,每次出战都失利,损伤众多,边境多事,根本无法耕种、放牧,不得已赵王只有再度任命李牧。
李牧称病推辞,赵王再三地请托,李牧说: 如果大王一定要用臣,必先请大王准许臣如昔日一样的做法,臣才敢受命。
赵王答应他。
李牧来到边境,又如以往般和士兵约定不可与匈奴冲突,匈奴几年间都一无所获,但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的士兵每天都得到李牧的赏赐,却没有立功报答的机会,都希望能上战场作战。
李牧见时机成熟,就挑选坚固的战车一千三百辆,良马一万三千匹,能擒敌杀将的勇士五万人,神箭手十万人,要求他们加强训练。
一面又任意放牧牲畜,要百姓四散于郊外,当前来侵扰的匈奴人少时,就装退败让数千人被擒,单于听到消息,以为良机可趁,遂率领大军入侵,李牧排列许多奇阵,指挥左、右二军夹攻,大破匈奴十多万大军,单于奔逃而去,往后十多年间,不敢再侵犯赵国边境。
对待部属愈是仁厚有如自家人,部属报答之心也愈是深切,能凝聚士兵奋勇作战的士气,才能一发而气势威猛。
古代名将往往只须一次的战役就能定胜负了,不必一战再战。
反观今天所谓带兵的将领,除了拥有一两名亲信部属外,其余的士兵都是带人不带心,有如外借之兵。
唉,兵多又有什么用呢?


原文北宋的名将狄青戍守泾原的时候,常常能够以寡敌众。
他密令全军的士卒在听到第一声钲音时就要全军肃立,两声钲音就表示故意退却而实际上是要严阵以待敌,钲声停止,则要立刻大喊向前奔驰突击。
全军士卒都能严密地遵守狄青的教令。
有一次和敌虏相遇,双方还没有交战,士卒们突然听到一声钲音,全军就止步不前,两声钲音响起之后,只见士卒们开始向后退却,敌虏都大笑着说: 谁说狄青勇武?
钲音停止,宋兵突然冲向敌阵,敌人阵脚大乱,竟然相互践踏,死伤惨重。
宋兵乘胜追击数里,前面到了一处深涧,敌人在山脚聚集,狄青立即鸣钲而止,全军就不再追击,敌虏才得以逃脱。
事后,副将们却因为当时没有继续追击败逃的敌虏而后悔,狄青说: 亡命奔逃的敌人,突然停止而有心和我军对抗,哪里知道这其中是否有其他的诈谋呢?反正我军已经大获全胜了,这些残兵败寇也就不必再去贪功计较了。
侬智高在邕州叛乱,仁宗命令狄青为宣抚使出兵讨伐,有人说: 侬智高的标牌兵锐不可当。
狄青说: 标牌兵是步兵,步兵一旦遇到骑兵就没有办法充分发挥自己的战斗力,我将征调西边的蕃民编为部伍。
又有人说: 南方的地形不适宜骑兵作战。
狄青说: 蕃人善于射箭,能吃苦耐劳,上高山下险坡,如在平地行走,只要趁着当地瘴气没有起来的时候,快马驰冲突击,必定能够破敌。
等到大军出发征讨的时候,每天行军的路程都不超过一个驿站,每到一个州,狄青就下令士卒休整一天。
来到潭州之后,狄青重新整编了部队,严明了军纪。有一个士兵抢了百姓一把青菜,狄青当场下令将这个士兵处斩,于是全军再也没有人敢违抗军令了。
当时侬智高回邕州据守,狄青因为昆仑关位置险要,害怕被侬智高给占据了,于是先按兵不动,一面命宾州准备全军五天的军粮,并让士卒们就地休养。
这时正逢上元节,狄青命人张灯结彩,第一天晚上,宴请副将,第二天晚上宴请各个营的军官,第三天晚上宴请各个营的军吏。
第一天晚上,宾主欢饮一直到天快亮了,第二天晚上正好遇到大风雨,大约到二鼓时,狄青突然对大家说自己稍微有点不舒服,暂时离席进入内室。
过了一阵子,狄青命人告诉孙沔,请他暂时代替主人招待宾客,自己则要等到服过药休息一会儿就出来了。
席中,多次派人劝客人饮酒,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客人们都不敢离席告辞。
这时忽然有人骑着马前来禀报说: 昨夜三更时分,元帅已经攻占了昆仑关。
狄青既然已经成功地夺取了昆仑关,非常高兴地说: 昆仑关非常险要,贼人不知道据守,日后想必也不会有多大的作为了。
狄青率军逼近邕州的时候,贼人才有所发觉,两军在归仁铺交战,狄青站在高地观看两方交战的情形。贼人在土坡上据守,宋军节节进逼,狄青命步兵做前锋,骑兵隐藏在后面。
贼人派出善战的军队在阵前手拿着长枪抵御,前锋孙节失利,不幸捐躯,将士们都因为畏惧狄青的军纪严明而不敢撤退。
狄青站在高山上,手拿着五色旗,指挥骑兵分别从左、右、后三方抄敌人后路,将贼人的军队截成了三段,轮番攻击,右军攻左,左军攻右,不久又交替攻击,贼人根本没有办法弄清楚宋军是从哪个方向进攻的,而敌人的标牌军也被宋军的骑兵给冲散了,根本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战斗力。贼人的长枪排列如林,宋军就在马匹上加装了铁连枷冲击,于是贼兵溃逃,侬智高最终将城烧毁逃跑。
这次战役,谏官韩绛曾经上言: 狄青是个武人,不能单独担当重任,请任命文臣作为他的副手。
当时庞籍为宰相,反驳说: 以往宋军屡战屡败,都是大将权轻,副将们自作主张,根本没有办法指挥军队。
而狄青军旅出身,如果派文臣作为他的副帅,军令又会没有办法加以贯彻了。
从前狄青在鄜州、延州,曾做过我的部属,为人沉稳勇敢有谋略,如果能将征讨侬智高的大任交给他,他定会不辱使命,平定叛乱的。
于是仁宗下诏,由狄青一人指挥征伐岭南之事。
狄青出发之前,也曾上奏说: 古时将帅率兵作战,为了激励兵士,曾经有以割敌人的耳朵、鼻子用来计数战功的,却没有砍敌人首级的事。秦汉以来,斩敌人头颅一颗,就会赐给一级爵位,因此称之为 首级 。
现在演变到军士为了争夺敌人的首级,打架斗殴、自相残杀的地步,甚至将敌军的脑袋当成货物,卖给那些没有尽力作战的人,我希望能废除这种赏功的制度。
另外,狄青出发之前,有人托权贵人士请求和他同行。
狄青告诉他们说: 先生想要随军出征的确令人佩服,但是侬智高只是个小毛贼,至于派我狄青前去征讨也仅仅是由于事出紧急。
再说凡是跟随我出征的人,如果能尽力杀贼,必定会有重赏;否则,军法严厉,我不能徇私。请先生三思,如果还是愿意随军出征的话,那么狄青立刻奏请皇上准先生同行。
于是再也没有人敢随便要求同行了,仅仅就这一件事,就可以知道狄青能严守法纪,日后必定可以成功。
另外还有一件事,狄青攻破邕州之后,搜查敌人尸体的时候,发现有个身穿金龙衣的人,身旁还有一副刻有金龙图案的盾牌,有人说: 侬智高已经死了,应当立即禀奏皇帝。
狄青阻止说: 怎么能知道这不是贼人使诈呢,宁可失去杀死侬智高的功劳,怎么能不加以查证而贸然欺骗朝廷呢?
综观这两件事情,就知道狄青不但不敢让人冒功求赏,即使自己也不敢冒不能确定的功劳。


原文后周世宗时,拾遗王朴曾提出《平边策》,内容大意是:攻占土地的基本原理,一定要从容易的地方着手。
放眼天下,当今只有吴国容易攻占。它的土地辽阔,东到海,南至江,将近两千里。
我们从吴国防备最薄弱的地方开始进攻,他们防备东方,我们就进攻西方,他们守备西方,我们就搅乱东方。
他们一定会奔走救援,在奔走之间,我们就能看出他们的虚实、强弱,然后我们避开防卫坚固的地方,攻击武力薄弱的地方,这样一来一定战无不胜。那么长江北岸的各州,都将归我们所有。
取得江北之后,就利用江北的百姓,继续我们征讨江南的计划,那么江南也不难取得了。
江南一旦到手,那么桂林、广东、四川、巴蜀等地,就只需传递一两封谕示文书便足以叫他们投降。
吴、蜀既已平定,那么燕地一定闻风归附,只有河东,是拼死也不会归附的匪寇,必须要出动强大的兵力来攻取,但也不足以构成我国的边患。
周世宗对这个建议颇为赞赏,可惜还来不及照这个策论去做就病死了。日后宋朝代之而起,宋主就是按照这计策实行的。


原文战国时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惠王即位,曾和乐毅发生不愉快的事。
田单听说此事,就施行反间计,在燕国散布谣言,说: 齐王已经去世,攻不下的城池只有莒和即墨两城罢了。
乐毅和新君有嫌隙,怕被杀而不敢回国,借着攻打齐国的名义,实际上是想自立为齐王。
只是因为齐人不肯归附,所以暂时慢慢攻打即墨,等待时机的成熟。
现在齐国人最怕换其他将军来攻打,那么即墨就保不住了。
燕王本就疑心乐毅,又中了齐国的反间计,就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军,召回乐毅。
乐毅怕昭王对他不怀好意,于是投奔赵国,燕国的将士惋惜不已,群情愤恨。
这时田单命城中百姓吃饭时,要在庭院中祭拜祖先,于是飞鸟都聚集飞旋在两城的上空,燕人觉得很奇怪。田单散布谣言说: 有神师降临城中,教导齐国百姓。
有一名士兵开玩笑地说: 我可以当神师吗?
说完不好意思地转身走开,田单立即起身叫他回来,请他坐在神师的座位,以神师之礼对待他。
士兵说: 刚才我是随口胡说骗将军的,我真的什么也不懂。 田单说: 你什么也不要说。
仍以神师礼待他,每次出去巡察时,必称他为神师。
接着,田单又散布谣言说: 我们只怕燕国军队把所俘虏的齐兵割掉鼻子,要他们排列在燕军的阵前,那么即墨必会攻破。
燕人听说此事,果真按着去做,城中人见投降的人都被割掉鼻子,更坚定守城的决心,惟恐被燕军擒获。
田单又派人散布谣言说: 我们怕燕国人挖掘齐人城外的祖坟,侮辱我们的祖先,看见先人受到侮辱会使我们心惊胆寒。
结果燕军又中计,挖开坟墓,烧毁尸骨。
即墨在城上看见燕军的所为,没有不伤心悲泣,急于出城与燕军决一死战。
田单知道时机成熟,士兵可以上阵作战了,就亲自拿着工具和士兵一同工作,妻妾也编在工作队伍中,把好吃的食物都拿出来与士兵分享。
田单命令武装的士兵都埋伏起来,改派老弱妇女登城守卫,并且派使者在燕国商议投降。燕军兵士高呼万岁。
田单又募集民家的捐款,筹集到千镒黄金,请即墨城的富豪赠送给燕国将军,说: 齐人马上就要投降了,希望你们不要虏掠我们的妻妾。
燕将十分高兴,答应他们的请求,从此燕军防备松懈,毫无斗志。
田单在城中征集一千多头牛,为牛缝制绛色丝衣,画上五彩龙纹,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刀刃,另在牛尾上扎上苇草,灌上油脂,然后在城墙上挖掘几十个洞穴,趁着夜晚,把牛群赶往洞口,这时点燃牛尾上的苇草,牛只受不了火烧的疼痛,发怒向前狂奔,直冲燕军营地,五千士兵跟在牛后奋勇杀出。
燕军大吃一惊,看见牛只都是龙纹,凡是碰触到的立即死亡,伤亦五千余人。城中百姓喊杀震天,不断敲击铜器,发出震耳的声响,燕军深受惊吓,溃散奔逃,齐军乘胜杀了骑劫,一雪耻恨。


原文汉光武帝时期,张步的弟弟张蓝率领两万精兵据守在西安县,而其他各个郡县则集结了一万人在临淄防守,两城之间相距有四十里远。
汉将耿弇率领军队来到两城之间,发现西安县城虽然很小,但是守备非常坚固;临淄虽然是个大城,但是防守松懈,很容易就被攻占。于是下令,五天后进攻西安县。
张蓝听说耿弇将要率兵攻城,于是日夜加紧严密戒备。
到了约定的日子,耿弇下令全体士兵天不亮就吃饭,快天亮的时候,抄小路急行军,来到临淄城,只用半天的时间就攻占了临淄。张蓝惊恐之下,竟然弃守西安县城逃逸。
事后诸将问耿弇: 开始时下令要进攻西安县,可是却发兵攻打临淄城,结果两城却一起攻下了,这是为什么呢?
耿弇说: 西安县城听说我军将要进攻他们,必定会加强防备,但是我军出其不意地进攻临淄城,临淄的守兵一定会因为没有料到而惊慌失措,因此能立即破城。临淄城一破,西安城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攻一城而得到两城的原因。
如果先攻打西安县,西安县城坚兵强,难以夺取,双方交战,我军死伤必定惨重,即使获胜,我军深入敌境作战,后方补给不容易,十天半月之后,难保不会自己陷入困境之中。
诸将听了之后,都大为佩服。


原文唐朝时期令狐潮围攻睢阳。
城中的箭用完了,张巡让人捆扎了稻草人,穿上黑色的衣服,趁着夜晚用绳索从城墙上放下。
令狐潮的士兵纷纷射箭,结果从稻草人身上得到的箭总共有十万多支。
后来又在夜间把人从城头上悬放下来,贼兵只是大笑却不加防备。
张巡就派了五百名勇猛的士兵去袭击令狐潮的军营,焚烧贼兵的营房,追杀了他们十多里路。
宋朝开禧年间,毕再遇被金人围困在六合。军中已经没有箭可以发射,毕再遇让人撑起青伞站在城楼上,金人以为是主将来了,争相射箭,不一会儿整个城楼就好像刺猬一般,总共有二十多万支箭。
还有,金人用水攻击宋军,毕再遇让人捆扎了几千个草人,利用夜晚视线昏暗,替草人穿上盔甲,手中拿着旗帜、武器,排列成行,再旁敲击战鼓。
金人非常惊恐,急忙打开水库泄水,过了一会儿,才知是草人,士气大大低落。
此时毕再遇下令士兵进攻,大败金人。
沅州蛮人在荆湖一带作乱,朝廷派荆湖制置使率兵平乱。
蛮人削竹为箭,并在箭头上涂上毒药,一出血就能置人于死地。
官军们都非常害怕这种箭,不敢上前杀蛮敌。
于是下令扎草人,排成一列,蛮人看到后以为是官军,于是万箭齐发,等到蛮人箭都射完以后,才下令进攻,一直打入了蛮人的营寨。


原文宋朝的张咏戍守成都的时候,战乱刚刚平定,人常有反叛之心。
一天举行校阅,张咏刚刚出现,军士们立即大声鼓噪,再三呼叫万岁,张咏立即下马面向东北高呼三声 皇上万岁 ,然后上马继续校阅。
军士们见此举动,不敢再喧哗。
一次明太祖召徐达饮酒,喝到了夜晚还不停地灌徐达酒。
徐达喝得大醉,太祖命令内侍把徐达送到旧内休息。
旧内是太祖为吴王的时候所居住的宫殿,半夜徐达酒醒后,问内侍这是什么地方?内侍回答说: 是旧内。
徐达立即起身,跪在台阶上朝北拜跪,三叩首之后才离开了。
太祖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十分高兴。
张咏高呼三声万岁,平息了军士们急躁反叛的情绪;徐达三叩首,坚定了太祖对他的信任。
这两个人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做出了日后对自己影响甚大的决定。看这两个人的行为,难道仅仅是行事谨慎而已吗?


原文汉高祖刘邦即帝位以后,封赏了建立大功的臣子二十多人,还没有封赏的将领,为了争夺奖赏而争相表功,没完没了。
汉高祖住在洛阳南宫的时候,看到将军们常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于是召见张良询问,张良说: 陛下由平民的身份而取得天下,如今已经贵为天子。
但是所分封的对象都是自己的旧友,而往日和陛下有仇怨的都遭到了诛杀,将军们担心自身的安危,因此聚在一起密谋造反。
汉高祖感到十分不安,问张良: 应该怎么办呢?
张良说: 陛下生平最讨厌的,而大臣也都知道的人,是谁?
汉高祖说: 雍齿曾经多次让我难堪,我一直想要杀他,但是他功劳颇多,因此不忍心。
张良说: 现在情况紧急,臣认为陛下首先要封为侯的就是雍齿,那么其他大臣就不会再心存疑虑了。
于是汉高祖封雍齿为什邡侯,群臣高兴地说: 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司马温公说: 将军们所谈论的未必一定是有关谋反的事;他们如果真的有造反的意图,张良也不会等到高祖询问的时候才说。
张良只是因为高祖在即帝位的初期,便以个人的爱憎行赏论罪,造成诸臣的不安,因此才忠言劝谏,改变了高祖的作风。
袁了凡说: 张良替雍齿游说,导致高祖对功臣的不信任,致使日后三大功臣都遭到诛杀,未尝不是张良的一句话所种下的祸根。
从前者来看张良是个忠臣,从后者来看张良却是个祸首。
我认为刘邦以平民身份建立汉朝,所有的大臣都是当年并肩征战的伙伴,如果人心不安必定会产生谋反,高祖所忧虑的也是这些。
张良借高祖问话道破了高祖的心意,因此高祖能轻易接受张良的建议,平息群臣的疑虑,不能不说张良的计谋是非常高明的。
至于说日后韩信、彭越等功臣的被诛杀,又岂是张良所能预料到的呢?


原文广州有个叫崔庆成的押衙抵达皇华驿站后,晚上碰到了一个美艳的女鬼,女鬼给了一张字条给他,上面写着: 川中狗,百姓眼,马扑儿,御厨饭。
崔庆成看不懂,拿去请教丁谓。丁谓解释说: 川中狗就是蜀犬,合为 独 ;百姓眼就是民目合为 眠 ;马扑儿是瓜子合为 孤 ;御厨饭就是官食,合为 馆 。
是 独眠孤馆 四个字。


原文濡须之战的时候,孙权和曹操相持了一个多月。
有一天,孙权乘着大船窥探曹操的军营,曹营中的弓箭手一时间万箭齐发,面向曹营的船身全插满了箭,船失去平衡开始倾斜,有翻船的危险,孙权立即下令掉转船头,用船的另外一面承受曹营的弓箭,于是船身两面受箭平衡,不再倾斜。


原文晋朝人王濬梦到梁柱上悬着三把刀,一会儿又增添了一把。
季毅说: 合三刀就是一个 州 字,又加了一把刀,加的意思就是 益 ,难道你要去益州吗?
后来王濬果然被任命为益州刺史。


原文晋元帝的叔叔东安王司马繇被成都王司马颖陷害,害怕惹祸上身,于是逃离京城,在渡河的时候却被守军拦了下来。
随行的宗典追赶上来,用马鞭打司马繇,对他说: 朝廷下令禁止朝廷大官渡河,没想到你也被当作贵人拦了下来。
士兵听后没有怀疑他,于是东安王得以平安地渡河脱险。
南北朝时期的宇文泰和侯景交战的时候,坐骑被箭射中了,受到惊吓四处狂奔,宇文泰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个时候东魏的士兵已经越来越近,而宇文泰的侍卫已经走散了。
大将李穆在旁边,跳下马来用鞭子抽打宇文泰,骂道: 你这无能的败兵,你的主子在什么地方?
你为什么一个人躺在这里?
东魏的士兵没有怀疑就匆匆路过离去了,李穆于是把马让给了宇文泰,和他一起逃跑。
晋朝时王廒战败之后,有个叫昙永的和尚收容了王廒的幼子王华,让王华提着包袱跟随在自己身后。
巡逻的士兵对王华的身份起了疑心,正要上前盘查,昙永灵机一动,对着王华骂道: 你这个下贱的奴才还不赶快走!
并对他拳打脚踢,就这样安然脱险。


原文有人接获家书,得知官拜刺史的父亲患了重病,于是派人到赵辅和所住的别馆请相士占卜。卜得泰卦。
相士说: 这是大吉之卦,令尊定能病愈。
这人道谢后离去。赵辅和对相士说: 泰卦,乾下坤上,乾代表天,坤代表地,表明已入土了,怎么能说是吉卦呢?
不久果然传来丧讯。
顾士群的母亲生病,卜得归妹卦变成随卦,有的人认为是男女成婚的吉卦,母亲的病一定会康复。
郭璞说: 归妹虽然是吉卦,但如果是卜妇人生死,出现这个卦就是死亡,再说归妹卦象是兑下震上,兑主秋,令堂大限恐怕就在立秋。 后来果然应验了。


原文
曹操对刘备一直心存怀疑,曾经对刘备说: 放眼天下,能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你我二人,至于袁绍之类,根本不足为惧。
刘备刚要吃饭,手中的筷子吓得掉了下来。
刚好天上响起雷声,刘备担心曹操起疑心,就对曹操说: 圣人说,有巨雷暴风,必是天地有巨变的征兆。
这句话真的有道理,难怪刚才一打雷,我吓得筷子都掉了。
相传曹操曾以酒后害怕雷声而掉下筷子,闲的时候养花莳草,而认为刘备不会有大的作为,才打消了杀刘备的念头。
然而刘备又以喜欢编织毛毯出名,又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不是和养花莳草一样,都是避杀身之祸的一种手法呢?


原文宋朝人李迪蓄有一把漂亮的胡须,殿试那天梦到胡须全被人剃光了。
占梦人说: 剃者,替也,今年解元是刘滋,先生一定能替刘滋之位成为新科状元。
结果果然应验了。
唐朝时曹确为判度支,拜相的呼声甚高。一日,梦到自己剃发为僧,心情很不好请相士解梦,相士说: 贺喜侍郎官,过不了多久必登相位。
出家人一定要行剃度礼, 度 杜 二字同音,侍郎一定会代杜审权的相位。 果然杜审权奉命镇守江西,曹确登宰相位。


原文冯梦龙说: 成大事的人争的是百年,不是片刻。
然而一时的成败,却恰好是千秋成败的开始。
尤其是在事物激变的时候,就会像大火漫天一样瞬间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愚昧的人往往过不了当前的考验,如果这样,哪还有千秋大业的成败可言呢?真正的智者,能马上远离灾祸,并将那漫天大火消弭。
因此,这样的激变,刚好提供给了智者显示自己才智的机会。以一里的短距离跑步为例,先到后到虽然相差的时间往往很短;但是十里百里的长路累积下来,时间差距就会很大。
更何况智慧的人和愚蠢的人的迟速差别,本来就要远远大于人跑步速度的差异。 兵法中说: 只听说用兵打仗时,即便方法笨拙也要速战速决的,没有听说求巧而长久作战的。
迅捷而不巧妙的,时间长了肯定更笨拙。
就像把一壶美酒摆在大街之上,先到的人能畅饮大醉,其次到的人也能够喝几杯,最后到的人就只能是口干舌燥地败兴而返了。
人力摘树叶,一棵树一天也摘不完,而秋风起霜雪降,树叶一夜之间就全部掉落,天地造化的速捷就是这样。
人们如果能够掌握天地造化的意境,就能在事物激变的当下灵活应变,而不会在仓促之间束手无策,这便只有真正敏悟智慧的人才可能做到吧!
唉,激变的事物是不会停下来等人想办法去应对它的,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因此,天底下哪有智慧而不敏捷,敏捷而无智慧这回事呢?


原文曹冲从小聪明。
有一次孙权送给曹操一头大象,曹操想知道大象有多重,问遍所有官员都想不出秤大象的方法。
一旁的曹冲突然说: 不如把大象牵到船上,刻下船身吃水的水痕,再换载其他已知重量的物品,等船身吃水到原来水痕时,就可算出大象的重量。
当时曹冲只有五六岁,曹操听了十分惊奇。


原文杨修担任曹操的主簿官之时,有次曹操修府邸大门,刚开始搭椽子。
曹操从内室走出,察看施工的情形,在门上题了一个 活 字后就离开了。
杨修命令人将门拆毁,说: 门中活为 阔 字,魏王这是嫌门太宽了。
有人献给曹操一杯乳酪,曹操吃了一点,在盖上写了一个 合 字,给大家看。
众人不知道曹操的用意,杨修见后,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 曹公教 人 各喝 一口 ,各位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杨修有一次随曹操经过曹娥碑,见碑上题有 黄绢幼妇外孙薹臼 八个字。
曹操问杨修: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杨修回答说: 知道。
曹操说: 你先不要说出答案,让我思考一下。
等走了三十里路后,曹操说: 我明白了。
让杨修写下他的答案,杨修写道: 黄绢,是色丝,合为绝字;幼妇,是少女,合为 妙 字;外孙,是女儿之子,合为 好 字;薹臼,是受辛之器,合为 辞 字。
因此是 绝妙好辞 。
曹操也把自己的答案写下结果。曹操所写的和杨修相同。事后曹操感叹地说: 我的才华与你的相差三十里远。
曹操平定汉中之后,想要继续讨伐刘备,却没有办法向前推进;想要坚守汉中,又很难防御得住。
将军们也不知道该守还是该战。一天曹操发布命令,只是说: 鸡肋。
外面的官员不知曹操的意思。杨修说: 鸡肋,吃起来没有多少肉,但是扔掉又觉得很可惜,我看曹公已经决定班师回朝了。
于是私下让兵士们整理装备准备回家,不久曹操果然下令班师回朝。
杨修正是因为聪颖太露,遭到了曹操的忌恨,招致祸难。
晋、宋两朝的君主,常常喜欢和大臣在诗词书法上争胜负,因此鲍照的文章中常常会有低俗、累赘的言辞,僧虔写字时也会用拙笔,这都是为了避祸啊!


原文宋真宗病重,李迪与宰相为祈神消灾而在宫中留宿。
八大王赵元俨平素就有野心,这次以探望真宗的病情为由进驻宫中,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日,可是仍然没有离开的念头。
而仁宗年纪尚小,辅政大臣虽然心中非常忧急,却也无计可施。
正好有一天,赵元俨需要开水,翰林司用金盆盛了开水,说是八大王要的开水。
李迪于是拿起案桌上的毛笔在盆中搅了一下,盆中的水都黑了,然后命翰林司端进去,赵元俨一看,大为惊讶,以为有人暗中下毒想要谋害他,立即骑上马离开了。


原文晋朝人王戎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和同伴玩游戏,看到路旁有棵李树果实累累,同伴们都争相攀折,唯有王戎留在原地不动。
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 李树就种在路旁,往来的路人竟然没有人摘采,可知李子一定是苦的。
众人不相信,尝后证明王戎所言不虚。
元朝人许衡年轻时,曾经在夏天经过河阳,路旁有棵梨树,同伴们都争相摘食,只有许衡独自坐在树下乘凉。
人们问他原因,许衡回答说: 梨不是我的,就采摘果实,不可以。
人们说: 现在兵荒马乱,这是没有主人的梨树。
许衡说: 梨没有主人,难道我的心也没有主人吗?
从王戎和许衡的故事来看,王戎不摘梨是因为聪明,许衡不吃梨是因为行为处世坚持自己的原则,这两个人都是神童。


原文三国时,武陵郡属荆州。荆州并归东吴以后,武陵郡的樊伷,曾经诱导附近的各异族作乱,州都督请求以万人的兵力去讨伐他们,为此,东吴君主孙权召问潘濬。潘濬说: 这容易对付,五千人就够了。 孙权说: 你怎么如此轻视他呢?
潘濬回答说: 樊伷善于夸夸其谈,但实际上并没什么真才实学。
有一次,他曾经设置酒宴招待州义来的官员,可是等到日至中天,还没见酒饭到来,他十几次站起来观望。这也是从一个小节问题上验证出他是个侏儒。
孙权听了大笑起来。随即派遣潘濬率兵出征,果然用五千兵力斩了樊伷。


译文宋朝时张忠定公办完公务回来,看见一个小差役正在酣睡。
忠定公便问他: 你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回答说: 家母病了很久,家兄作客他乡还没有回来。
忠定公派人去察访,发现事实果然如此。
第二天,忠定公派一名总管事务的人去协助他,而且说: 我的公堂里怎么会有敢睡觉的人呢?
这一定是内心极为忧伤烦闷,才会这样,所以我怜悯他。
能够体谅人到这种地步,谁不愿为其效死呢?


原文唐朝人张说有才略,大事当前也能迅速做出正确判断。
唐睿宗景云二年,睿宗对侍臣说: 术士预言,在五天内会有军队入宫,你们说应该怎么应对?
左右的人都不敢回答。张说进言道: 这一定是奸人想让陛下更换太子的诡计。
陛下如果让太子监理国事,就可以使名分确定下来,从而破坏奸人诡计,流言自然就会消失了。
睿宗照他说的去做,谣言果然平息。


原文东汉建武年间,诸王子都居住在京师,他们竞相在士大夫中培植树立自己的声誉,并招揽许多四方游士。
伏波将军马援为此告诉自己的司马吕种说道: 国家的各个王子现在都已长大成人,而以往诸如诸王子不得常住京师、不许交结宾客等法规制度未能存在并执行。如果他们再这样的多结宾客,则要有大批的人坐监牢了。
你们千万要相互告诫呀!
后来果然发生了有人上告诸王宾客生乱的事情,光武帝诏令搜捕诸王宾客,又相互牵连的越来越多,为此而死的人数以千计。
吕种也被牵连在其中而蒙受了灾难,他感叹地说: 马将军真是神人!
马援又曾经告诉光武帝的两个女婿梁松、窦固说: 一般的平凡人得到富贵,应当可以重回到贫贱的生活中去,而你们当不可重蹈贫贱,居高位的人要有坚强的自控能力,请你们好好地思考一下我这粗浅的言论吧。
梁松以后果然因为自满于地位显贵,犯诽谤罪而死于狱中,窦固也受兄牵连而几乎不能幸免。


原文东汉章帝时,马太后的几个兄弟先被封为列侯,后以 奢侈逾僭,浊乱圣化 的罪名罢免。
之后,窦太后的家族充满朝廷,其权势贵盛一时。窦太后之兄窦宪、弟窦笃都喜欢交结宾客。司空第五伦对此上疏说: 窦宪是朝廷的外戚,又掌管朝廷的禁军,可以自由地出入各个官署街门,骄奢淫逸的恶习是相当容易产生的。
外边的人都议论说,当年马氏贵戚是因奢侈逾僭而废锢的,现在也应当用窦氏贵戚的奢侈逾僭来洗涮以往,就像要解除醉酒清醒后那种不舒适的感觉还需再用些酒一样。愿陛下能够对他们还没有发展到严重程度时加以防范,使窦宪能够永葆福禄。
为此,御史大夫魏相借平恩侯许伯之事,用皂囊封缄,向宣帝呈进了一封密信。信中说: 《春秋》这部书是指责一个家族世代承袭卿大夫这种非礼现象的,它讨厌宋国的襄公、成公、昭公三世都娶大夫之女,因礼不臣妻之父母,所以去掉了大夫之名,致使公族以弱,妃党益强。也厌恶鲁国季孙氏世专鲁政,认为这些都是危乱国家的。
汉朝自后元以来,霍光执政,任命官员的权力开始从皇帝手中离开,一切国家大事均由这个执政的大将军决定。
现在霍光虽死,可其子仍为大将军,其兄子掌握着尚书省这个朝廷行政的中枢,其昆弟、诸婿也都把据权势、握有兵权,霍光夫人显及几个女儿都可以恣意出入皇后所居的长信宫,有时候夜里还以朝廷诏令的名义为其开门出入。这样的骄奢放纵,恐怕就渐渐地难以控制了。应当使他们丧失一些权势,破散他们的阴谋,才是朝廷万世的基础,才能保全功臣爵禄的世代相袭。
根据过去的做法,凡是进上密信的,都要写成二封,在其中一封上署明 副封 ,兼任上递书信的先发副封,如果所言不善,就屏去不给上奏。
魏相又因为许伯而专门告诉这些人要去掉副封,以防止密信被他们阻塞或隐藏。
宣帝看过密信后十分称赞,分别下诏给能够参与内朝之议的大臣知道,一切都按照魏相所说的办理。
这样,霍氏让人毒杀许皇后这件事才被宣帝知道。
于是,罢免了霍氏家族中霍光之子、霍光兄霍去病的两个孙子的侯爵爵位,令他们回家闲居,霍家别的亲属也都出朝廷到郡县去做官了。
东汉和帝永元初年,何敞也给皇帝奏书,说到此事。
但这已是在窦宪抢夺沁水公主的田园并杀掉侯畅后,那时窦宪的飞扬跋扈已显示出来,所以说何敞不如第五伦更具先见之明。
茂陵人徐福预防灾祸、防患未然的谋略,魏相早已使用了。
《隽不疑传》说,大将军霍光欲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不久就因病免官了。
《刘德传》也说,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刘德不敢接受,怕过分显贵,后来免官,成为平民,住在乡间。
霍光想把女儿嫁给这两人,他们都不接受。在对方地位显贵之时,还能避免接近权势,甘心放弃富贵荣华,不是有高远的见识,谁能做得到呢?


原文唐朝人魏知古出身于低级官吏,受姚崇推荐任用,后来虽然两人职位相当,而姚崇却颇为轻视他。
后来魏知古升任吏部尚书,负责东都官员的考选任职。
姚崇的两个儿子都在洛阳,魏知古到洛阳后,两个人仗着父亲对魏知古的恩惠,一再要他做这做那。
魏知古回朝后,全都禀奏皇帝。皇帝于是召姚崇来,从容地说: 你的儿子才能怎么样,有没有担任什么官职?
现在人在何处呢?
姚崇揣测到皇帝的心意,因而奏道: 微臣有三个儿子,都在东都任职,欲望多而少与人交往,所以一定会去找魏知古求取职位,但我还没听到确实的消息。
皇帝是以 丞相儿子应该重用 之类的话来试探姚崇的心意。如果姚崇偏私自己的儿子,一定会想办法帮他儿子掩饰说好话。
等到听了姚崇的奏言,皇帝信以为真,很高兴地说: 你怎么猜到的? 姚崇说: 知古本来出身低微,是微臣推荐他而有今日的荣显。
微臣的儿子无知,认为知古会顾念我对他的恩德,必能应许不情之请,所以一定忙着去求取职位。
皇帝见姚崇不偏自己儿子的过失,于是反倒不齿魏知古辜负姚崇,想免除魏知古的官职。
姚崇为他请求说: 微臣的孩子不肖,扰乱陛下的法令,陛下能特别宽谅他们,已经是微臣的大幸了。
如果因为微臣而免除知古的官职,全国的官员百姓一定认为陛下偏私微臣,这样就妨碍皇上以德化育天下的美意。
皇帝答应了他。
第二天下诏,罢除魏知古参知政事的宰相职位,改调为工部尚书。姚崇与张说同时为相,但彼此非常不和,互相嫉恨。
姚崇病重时,告诫儿子们说: 张丞相与我不和,他一向都很奢侈,更爱好服装珍玩。
我死了以后,他会来吊祭,你们把我平生珍藏的宝物全部陈列出来。
如果他都看都不看一眼,你们就活不了了;如果他留意再三,你们就把宝物全送给他,并请他写墓碑碑文,碑文拿到后,立即抄写一份进呈皇上,先磨好碑石等着,等皇上看完立刻就刻字,再进呈皇上,张丞相想事情比我慢,几天后一定会后悔,想拿回碑文,你们就告诉他已经奏报呈给皇上,再带他去看刻好的石碑。
姚崇死后,张说果然来吊祭,见了陈列的珍玩徘徊不舍,姚家人完全遵照姚崇的告诫行事,碑文完成,对姚崇的生平功业叙述得非常详尽,当时的人都认为是一流的佳作。
过了几天,张说果然派人来要回碑文,说是辞意不够周密,想再增减删改,姚崇的儿子们带着使者去看石碑,告诉他已经奏报皇上了,使者回去报告,张说非常后悔,抚着胸口说: 死姚崇能算计活张说,我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智力不如他。


原文鲁定公十五年正月,邾隐公来朝,子贡在旁边观礼。
邾隐公拿着宝玉给定公时,高仰着头,态度出奇的高傲;定公接受时则低着头,态度反常的谦卑。
子贡看了,说道: 以这种朝见之礼来看,两位国君皆有死亡的可能。
礼是生死存亡的根本,小从每个人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大到国家的祭祀事、丧礼以及诸侯之间的聘问相见,都得依循礼法。
现在二位国君在如此重要的正月相朝大事上,行为举止都不合法度,可见内心已完全不对劲了。
朝见不合礼,怎么能维持国之长久呢,高仰是骄傲的表现,谦卑是衰弱的先兆,骄傲代表混乱,衰弱接近疾病。
而定公是主人,可能会先出事吧?
五月,定公去世,孔子忧心忡忡地说: 这次不幸被子贡说中了,恐怕会让他更成为一个轻言多话的人。


原文楚王赵元佐是宋太宗的长子,因为援救赵廷美失败,于是的精神病,性情变得很残忍,身边人稍微有过失,就用箭射杀。
太宗屡次教训他都不改过。
重阳节的时候,太宗宴请诸王,赵元佐借口生病初愈不参加,半夜发怒,把侍妾关闭于宫中,并纵火焚宫。
太宗很生气,打算废除他太子的身份。
寇准那时正在郓州任通判,太宗特别召见他,对他说: 找你来和朕一起商议一件大事。太子所作所为都属不法,将来若登上帝位一定会做出桀、纣般的行为。朕想废掉他,但东宫有自己的军队,恐怕因此引起乱事。
寇准说: 请皇上于某月某日,命令太子到某地代理皇上祭祀,太子的左右侍从也都命令跟着去,陛下再趁此机会派人去搜查东宫,若果真有不法的证物,等太子回来再当他面公布出来,如此罪证确凿,要废太子,只须派个黄门侍郎宣布就行了。
太宗采用他的计策,等太子离去后,果然搜得一些残酷的刑具,包括有挖眼、挑筋、割舌等刑具。太子回来后,当场展示出来,太子服罪,于是被废。评译


宋朝时南山的寺庙中有座石佛,有一年传说石佛的头放出光芒,远近各地男女信徒都聚集围观,日夜杂处在一起,地方官畏惧神灵,不敢禁止。
程颢一到,就质问和尚说: 我听说石佛每年会出现一次光芒,真的吗? 和尚说: 真的。
程颢告诫他说: 等下次再出现光芒时,一定要先告诉我,我如果有职务在身不能前来,也一定拿佛首回去看。
从此不再听说石佛的头有光芒出现。


原文管仲生病了,齐桓公去看望他,问他道: 您生病了,还有什么话指教我吗?
管仲回答说: 希望君主疏远易牙、竖刁、常之巫、卫公子启方。
齐桓公说: 易牙把他的儿子都烹了,以让我尝尝人肉的味道,难道还可以怀疑吗?
管仲说: 一个人没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这是人之常情。
易牙连他的儿子都不爱,又怎么能爱大王呢?
齐桓公又说: 竖刁自己阉割了自己,以来侍奉我,难道还可以怀疑吗?
管仲答道: 一个人没有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这是人之常情。
竖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又怎么能爱惜大王呢? 齐桓公又说: 常之巫能占卜生死、去病除灾,难道还可以怀疑吗?
管仲说: 生死有命,灾病无常,大王不听任命运,固守其本来的常道,而只是依赖常之巫,那么他将因此而骄横跋扈,无所不为。
齐桓公又说: 卫公子启方服侍我已经有十五年了,他父亲死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回去哭丧,难道还可以怀疑吗?
管仲说: 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父亲的,他连他的父亲都不爱,还能爱大王吗? 齐桓公说: 好吧。
管仲死后,齐桓公就把这些人都驱逐走了。
可是不久,齐桓公就觉得饭不香甜,起居不舒服,病魔缠身了,并且,宫中的治理松散了,朝中的秩序也不稳了。这样过了三年,齐桓公说: 管仲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又把那四个人都召回了宫里。
第二年,齐桓公病了,就是常之巫从中捣的鬼。他从宫中出来对人说: 桓公将在某月某日死。
卫公子启方带着千户齐民降归了卫国。齐桓公听说他们叛乱了,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流着泪后悔说: 唉,管仲的见识还有不远大的吗?
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吴起为了取得鲁国将领的地位,去攻击齐国,便杀死了妻子以向鲁国表明自己的心迹,可是鲁国人却因此说他的坏话。战国魏文侯的将领乐羊讨伐中山国,中山国君把乐羊的儿子烹煮为汤,送来给乐羊,乐羊当着使者的面喝了一碗,表示出不在乎的样子,魏文侯虽然奖赏他的功劳,却怀疑他的居心。
能做出不近人情之事的人,其心也不可测。
明英宗天顺年间,都指挥马良非常宠爱妻子。
他的妻子去世后,英宗常常安慰他。
可后来马良有几天都没有出现,英宗问是怎么回事,身边的人说他刚刚娶了新娘子。
英宗很生气地说: 他连夫妻的感情都看得这么淡薄,还能够忠心地伺候我吗?
于是打了他板子,开始疏远了他。
明宣宗宣德年间,金吾卫指挥傅广阉割自己请求到宫中效命。
宣宗说: 此人官位已到三品,他还想要做什么呢?
居然自甘卑贱以求权势!交付法司问罪。 唉!
这也是圣人的远见卓识之处。


原文殷纣王刚刚即位,便开始过奢侈的生活,用起了象牙制造的筷子。
对此,纣王的叔父箕子感叹道: 他使用象牙筷子,必定不会再使用陶制的食器盛东西,并且要做犀玉之杯了。
有了犀玉杯、象牙筷,必不会再吃藜藿等野菜制成的食物、穿质料粗劣的短褐衣服、住在茅草铺顶的房屋之下了,则会要求身穿锦衣华服、住在高台广室之中。
怀有这样的要求,就算是整个天下也满足不了他!
远方的珍怪之物,舆马宫室等都逐渐齐备,这些都自此而始,我害怕他由此走向灭亡!
没过多久,纣王就开始建造鹿台,琼室玉门,豪华富丽,狗马奇物充满其中,还有酒池肉林,宫中街市,供他穷奢极欲,而老百姓全都背叛了他。


原文钱镠任两浙地区军事首长时,宣州的叛卒五千多人来投诚,钱氏接纳了,并把他们当作心腹。
当时罗隐在他的幕下,屡次劝谏钱镠,说这是敌国的人,不能轻易信任。
钱镠不听。
杭州新建的城墙及望楼都筑得很宏伟,钱镠带着宾客部属去参观。
罗隐明知是为了抗拒外敌而建,却假装不懂说: 建这些是为了什么? 钱镠说: 你不知道要防敌吗?
罗隐说: 如果为了退敌,为什么不面向里建筑呢?
暗指宣州叛卒是敌人,后来果然指挥使徐绾等人率领宣州叛卒作乱,吴越几乎灭国。
明朝辽阳、登州之变,都是降卒在作祟,防守疆土的人不可不慎防这一点。


原文春秋时,列子家很贫困,常常面有饥饿之色。
一位客人对郑子阳说: 列御寇是位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中却很穷,君王恐怕有些不爱士人吧?
郑子阳于是命令手下的官吏送给列子许多谷子。
列子见到使者后,很有礼貌地对他拜了几拜,但却谢绝了粮谷。
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手按心窝说: 我听说有道义的人,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妻子老少都在挨饿,君王送你粮食你又不接受,难道我的命就该这样苦吗? 列子笑着回答: 他并不是真正了解我,如果因别人的一番话而给我粮食,将来定我的罪也可听凭别人的谗言,所以我不能接受。
后来,百姓果然起来作乱,杀死郑子阳。
接受人的赏赐,却不为救他的灾祸拼死,是不仗义的;但是为这种人的灾祸去拼死,那么死了也不合道德。
不合于道德便是叛逆的行为,列子能避开不义行为又能避开叛逆,他的本领不是很高吗?
评译魏相公叔痤病危时对梁惠王说: 公孙鞅年轻而且有奇才,希望举国上下都能听他的话,如果您不采纳这意见,就请杀掉他,千万不能让他出境到别国去。
惠王答应了。
接着公叔召公孙鞅道歉说: 我做事要先君后臣,因此先为君主谋虑,然后,再告诉你怎样做。
现在你要尽快逃跑。 公孙鞅回答: 国君不因你的推荐任用我,又怎会因你的话杀掉我呢?
公孙鞅终于没有离开。
公孙鞅的话正好与列子的话形成对照。


原文明武宗时,宁王朱宸濠很欣赏唐伯虎,曾经派人拿一百两金子到苏州聘他做官。
唐伯虎应聘而来后,被安置住在旅馆中,对其十分优待。
唐伯虎在此住了半年,见朱宸濠常做违法的事,推断他以后一定会反叛,于是就佯装疯狂。
一次,朱宸濠派人送礼物给伯虎时,见他赤身裸体蹲在地上,用手玩弄自己的阳具并讥讽斥骂来人,来人只得带礼物返回。朱宸濠知道此事后说: 谁说唐伯虎是贤德之士,他只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于是放他回家。
不久,朱宸濠果然反叛了。


冯梦龙说:自从有了宇宙以来,就有了 明 和 暗 的对比与争斗。
混沌时期 暗 ,开天辟地时 明 ,乱世 暗 而治世 明 ,小人 暗 而君子 明 ;流水不明就会腐烂肮脏,镜子不明则无法照影鉴衣,人如果不明则会陷入混乱愚昧之中。
萤火虫的光再大,其光不过半块砖头大小,太阳在高空运行,其光辉照彻天下各处;何况把夜间当成白天,就像盲人骑着瞎马一样,怎么可能不坠入粉身碎骨的深渊之中呢?所以,对于 暗 者不明白的事,都是 明 者了然于胸的事;对于 暗 者变幻莫测的事,都是 明 者很确定的事;对于 暗 者不知如何选择的事,都是 明 者很容易解决的问题。因此能洞见一般人所无法洞见的,能决断一般人所难以决断的,躲开可能的灾祸,获取可能的利益,甚至建立不世之功勋,成就万古的声名,这就是真正的智者之 明 。本部分为四卷,分别为 知微 、 亿中 、 剖疑 、 经务 。
唉,能把智慧之明用于天下国家的大事上,这便是智慧最高的善用了。


原文东汉末年何进与袁绍计划诛杀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何进只好召董卓带兵进京,想利用董卓的兵力胁迫太后。
曹操听了,笑着说: 太监古今各朝各代都有,只是国君不应过于宠幸,赋予太多权力,使他们跋扈到这种地步。
如果要治他们的罪,只要诛杀元凶就行了,如此,一名狱吏也就足够了,何必请外地的军将来呢?
若想把太监赶尽杀绝,事情一定提前泄露出去,这样反而不会成功。我可以预见他们会失败。 果然,董卓还没到,何进就被杀了。
东汉末年官渡之战以后,袁熙、袁尚两兄弟投奔辽东,手下尚有数千名骑兵。
起初,辽东太守公孙康仗着地盘远离京师,不听朝廷辖治。等曹操攻下乌丸,有人劝曹操征讨,顺便可以擒住袁尚兄弟。
曹操说: 我正准备让公孙康自己杀了袁尚兄弟,拿他们二人脑袋来献呢,不必劳动兵力。
九月,曹操带兵从柳城回来,果然,公孙康就斩杀袁尚兄弟,将首级送来。
诸将问曹操是何缘故,曹操说: 公孙康向来怕袁尚等人,我逼急了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抵抗,我放松,他们就会互相争斗,这是情势决定、必然的。
曹操东征时,众人担心军队出尽之后,袁绍会从后面袭击,如此一来,前进了也无法放手一战,想后退又失去根据地。
曹操说: 袁绍个性迟缓而多疑,一定不会很快就来;刘备刚兴起,民心尚未依附,此刻立即去攻击他一定成功,这是生死存亡的机会,不可失去。
于是向东攻击刘备。
田丰果然劝袁绍说: 老虎正在捕鹿,熊去占有虎穴而吃掉虎子,老虎向前得不到鹿,退后又失去虎子。
现在曹操亲自去攻击刘备,军队尽出,将军您有雄厚的兵力,如果直接攻进许都,捣毁他的巢穴,百万雄师从天而下,就像点一把大火来烧野草,倒大海的水来冲熄火炭,哪有不瞬间消灭的道理。
只是用兵的时机稍纵即逝,形势的变动比鼓声还传得快,曹操知道了,一定放弃攻击刘备,回守许都。
然而,那时候如果我们已经占领他的巢穴,刘备又在外面在外夹攻,曹操的头颅,很快的就高悬于将军您的旗杆上了。
可是如果失去这个机会,等曹操回国的话,他就可以休养生息,储粮养士。
如今汉室日渐衰微,万一等到曹操篡逆的阴谋成了气候,即使再用各种方法攻击,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袁绍却以儿子生病为由推辞。
田丰气得拿手杖敲地说: 得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却为了一个婴儿而放弃,真是可惜啊!
安定郡和羌人的地界很接近,太守毋丘兴上任时,曹操警告他说: 羌人假使想与中国交往,应当由他们派人来,你千万不可派人去。
因为好使者不容易找,派去的人一定会为了个人的私利,教羌人对中国做种种不当的请求。
到那时,若不应允则会失去当地羌人的民心,如果应允又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
毋丘兴假装答应而去。
到了安定郡,却派遣校尉范陵到羌,范陵果然教羌使自己请求当中国的属国校尉。
曹操笑着说: 我预测必会如此,并不是我特别聪明,只是阅历多罢了。
曹操明白要得到天下,一定得消灭刘备。而汉中之役,却因急着占有陇地,而让刘备有机会占有蜀地。没有采纳司马懿、刘晔的计策,是什么原因呢?
或者是天意吧?


原文宋孝宗乾道四年,人民缺乏粮食,朱熹求救于州府,借到常平米六百石来施救。
夏天从社里的谷仓借米粮,冬天加利息偿还。歉收时免除一半利息,大饥荒时利息全免。
十四年后,六百石米全数还给州府,尚有储米三千一百石,作为社仓,不再收利息。
所以虽然遭到歉收,人民也不担心缺乏粮食。孝宗于是下诏,使朱熹的社仓法在各路推行。
陆象山说: 社仓固然是为农民的利益着想,然而要常年丰收,这种制度才可保持长久,如果不是可常年丰收的田地,一遇到歉收,则社仓的米只有借出而没有收入,来年播种时缺少种子,仍然没有办法施救。不如同时设立一个平籴仓,丰收时买入米粮,防止价贱伤农的祸害;歉收时出售米粮,以防止富家囤积粮食,抬高价格来获取暴利。把买进来的米粮分存两个仓库,其中一个仓库的存粮保留起来,不随便使用,以为歉收的年头所用,用这种方法来替代动辄匮乏的社会,显然比较实用。
顺从人民的方便,是社仓法;强制人民听从的,则是青苗法。是因为前者主张利民,后者主张利国的缘故。
当今官吏积存谷物的方法,也是社仓的遗训。然而所积的只是纸上的空言,一半已被负责官吏据为己有,一半变成朝廷非正常调用的钱粮来源。
一碰到荒年歉收,除了摇头叹息,一点办法也没有,还不如不要设置,单纯的把谷物留在民间的好。唉!
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说: 当今地方首长的真正德政,当务之急是将各项赃款及罚银,督促各府县隶全数购买谷物。犯徒刑、流放以下的罪犯,准他们用谷物来赎罪。
大致上大县每年要买谷一万石,小县要买五千石。
两直隶巡抚之下有一百个县,则每年就有七十多万石谷物。累积三年之后,就有两百多万石了。
如果遇到一个县有水旱灾,就向无灾害的县通融借贷,来年丰收补还,则各地百姓就免于流离逃难,而朝廷对那些供应政府财政支出的重点税收地区,也永远不需忧心荒年歉收的问题。
最大的德政,没有比这样更好了。


原文明世宗嘉靖初年,北方胡虏入侵陕西花马池,巡抚感到害怕,奏请朝廷派遣军队征讨。
这件事世宗交给九卿商议。兵部尚书王宪认为应该出兵,否则恐怕来不及。
其他人都不敢有异议。
只有王琼不同意,说: 我自己另有奏疏。
于是奏道: 花马池是微臣在边境时所规划修建的,防守工事非常坚强严密,胡虏一定侵入不了;就算侵入,也不过是掠夺少许财物而已,当地的兵力绝对足以防御,不用多少时间胡虏就会撤退。
如果派京师的军队长途跋涉到边境,只不过增加路途上的疲劳,未必有用,而且沿途对百姓的骚扰,危害也不浅。假使军队到达该地而胡虏已经退了,就只是徒劳往返而已。
微臣认为不出兵才对。
但由于出兵的事主要由兵部负责决定,最后还是派出六千名士兵,命令两名将领率领前往。
军队到达彰德正待渡河,就传报胡虏已经出境了。
王琼在西北修筑花马池一带的边墙,命令两名指挥负责督导。
两名指挥非常尽责,边墙也筑得非常坚固,而且费用也不太多,完成后尚有二千多两盈余的银子,来报告王琼。
王琼说: 这一带边墙是防御西北最重要的设施,你们能尽心尽力完成这件事就很好,这些琐碎的财物我不过问,就赏给你们吧!
后来北方胡虏侵犯边区,就派这两名指挥带兵去抵御,两人争先冲锋陷阵,其中一名最后殉职。
王琼筹备边防的才智,其做法和功迹大概都和这种情形类似。
另外,王琼镇守边境时,每次到阵地巡视,寻常的一餐,也要花费百两金子,所到的地方都要准备宴会的用具,宰杀好几头羊,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花费,有这种规模。
王琼自己吃得不多,其余都分配给将领和士卒,连职位最低的小吏都分得了好处,所以西北地方一旦有战事,人人都乐于效命。
当时法网疏漏,豪杰之士都能顺着自己的心志行事。假使在今日,谏议的官员马上就要加以弹劾,主事者甚至会被罢官。
梅衡湘任播州监军时,临行请公款三千万钱,准备犒赏士兵,整个任务完成后,却只花费了四百万钱,剩余的都如数报缴兵部,一点没有乱用。


原文东汉时班超在西域呆了很多年,上疏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活着进入玉门关。
于是皇帝诏令班超回国,而以戊己校尉任尚代他的职务。
任尚对班超说: 您在西域已经三十多年了,如今我将接任您的职务,责任重大,而我的智虑有限,请您多加教诲。
班超说: 塞外的官吏士卒,本来就不是守法的子民,都因为犯罪而被流放边境戊守;而蛮人心如禽兽,难养易变;你个性比较严厉急切,要知道水太清便养不了鱼,过于明察,事事计较便得不到属下的心,我建议你稍微放松一些,力求简易,有些小过失、小问题闭闭眼也就不必去追究,凡事只要把大原则掌握好久可以了。
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 我以为班超会有什么奇谋,其实他所说都是平常的话。
任尚留守数年后,西域就反叛,果然如班超所说。


原文陶朱公范蠡住在陶,生了小儿子。
小儿子长大以后,陶朱公的次子杀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说: 杀人者死,这是天经地义的。然而我听说 富家子不应在大庭广众之间被处决 。
于是准备千两黄金,要派小儿子前往探视。
长子一再请求前往,陶朱公不肯,长子认为父亲不派长子而派小弟,分明是认为自己不肖,想自杀。
母亲大力说项,陶朱公不得已,派长男带信去找老朋友庄生,并告诉长子说: 到了以后,就把这一千两黄金送给庄生,随他处置,千万不要和他争执。
长男前往,照父亲的话做。
庄生说: 你赶快离开,不要停留,即使令弟被放出来,也不要问他为什么。
长男假装离去,也不告诉庄生,而私下留在楚国一个贵人的家里。
庄生很穷,但以廉洁正直被人尊重,楚王以下的人都以老师的礼数来敬事他,陶朱公送的金子,他无意接受,想在事成后归还以表诚信,而陶朱公的长男不了解庄生,以为他只是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而已。
庄生利用机会入宫见楚王,说明某某星宿不利,若楚国能独自修德,则可以解除。
楚王向来信任庄生,立刻派人封闭三钱之府。楚国贵人很惊奇地告诉陶朱公的长男说: 楚王将要大赦了。因为每次大赦一定封闭三钱之府。
长男认为遇到大赦,弟弟本来就当出狱,则一千两黄金是白花的,于是又去见庄生。
庄生惊讶地说: 你没有离开吗?
长男说: 是啊。我弟弟很幸运在今天碰上楚王大赦,所以来告辞。
庄生知道他的意思,便叫他自己进去拿黄金回去。
长男这么做,使庄生感到非常不舒服,就入宫见楚王说: 大王想修德除灾,但外头老百姓传言陶的富人朱公子杀人,囚禁在楚国,他的家人拿了很多钱来贿赂大王左右的人,所以大王这次大赦,并非真正怜恤楚国的民众,只是为了开释朱公子而已。
楚王很生气,立即下令杀朱公子,第二天才下大赦令。
于是陶朱公的长男最后只有运弟弟的尸体回家,他的母亲及乡人都很哀伤,陶朱公却笑着说: 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会害死自己的弟弟。他并不是不爱弟弟,只是从小和我在一起,见惯了生活的艰苦,所以特别重视身外之财;至于小弟,生下来就见到我富贵,过惯富裕的生活,哪里知道钱财是怎么来的。
我派小儿子去,只因为他能丢得开财物,而长男做不到,最后害死弟弟,是很正常的,一点不值得奇怪,我本来就等着他带着丧事回来。 评译


原文元朝人虞集在元仁宗时官拜祭酒,曾在为仁宗讲学的课余时间,谈起京师仰仗东南一带以海运输送粮食而从事危险无比的航行,实在是严重耗损民力,于是进言道: 京师东方滨海数千里之地,都是芦苇丛生的荒地,北从辽海,南到青州、齐州,潮每日冲积,长期已来以淤积为可供耕种的肥沃之地。如果用浙江人的方法,筑堤挡住潮水使成为耕地,让想做官的富翁分别配领这些田地,由官府加以规定,有办法找到一万人耕田的,就给他一万人份的田地,让他做这一万人的首长;以下一千人,一百人也如此办理。
三年之内看他的结果,由朝廷依土地的肥瘠程度定额课税,依等级征收,五年之后能有积蓄,就任命他做官,就所积蓄的作为俸禄,十年后赐给他符节印信,使他能流传给子孙。
这么一来,便可得到数万民兵来对内保卫京师,对外防御海贼,而且又能不必仰赖东南海运,使人民得以休息,又可借着富人求官的心理,让京师得到充足的粮食供应,四处游食的人民能有正当的归宿,自然不会做海贼了。
但因评议的人意见不一致,于是遂不了了之。
后来脱脱曾说京师近海,深得地利,招募江南人来耕种,每年可收成一百多万石米麦,不必仰赖海运,京师也可以足食。
元主依此而行,于是设立分司农司,以右丞悟良哈台、左丞乌古孙良祯兼任大司农卿,给分司农司印,西自西山,南至保定、河间,北到檀顺,东到迁民镇,凡是官地及元朝朝廷所掌握的各处屯田,都听从分司农司立法办理租佃,合用工价、牛具、农器、谷种,由朝廷先投资五百万锭银子。
脱脱又大略模仿前集贤学士虞集的建议,在江淮之间招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园圃、堤防的人各一千,担任农师,又设一些有名无实的官职,以十二道令牌宣称:能招募一百个农民的人,就授予正九品官,二百人的正八品官,三百人的正七品官,由招募者自行领导管理自己所招募的人,所招募的农夫,每人给十锭银子,一年后放他们回去,于是大丰收。
何孟春在《余冬序录》里说: 明朝叶文庄公巡抚宣府时,重新建立官牛官田的法令,开垦的土地日渐广大,积存粮食日益增多,用每年节余的钱购买八千多匹战马,残缺不全的城堡也都加以修复。
不到几个月,就整修好七百多个城堡。
如今边境的士兵受权贵之门的役使,整年劳苦,还得不到一点土地来供给自己的衣食,军中所需的一切费用,都依靠中央的供应,养战马的费用由太仆支给的多得无法估计,至于城堡的修筑又能仰靠哪里的费用。
长期下来,恐怕将来外患一起就很难应付了。
樊升之说: 贾谊上汉文帝的治安策,晁错的用兵之计,江统的徙戎论,都是万世最佳的计划,李邺侯的屯田,虞集的开垦荒地,平江伯的漕运,则是当代最佳的计划。
李允则筑园圃、造浮屠、佛塔,范文正、富弼的救济饥荒,也是当时最佳的计划。
计划能达到尽善尽美,则人情必诚信协和,因此好的计划往往有如天成,命令一出,执行起来便有如流水般的顺畅。


原文王安石被免去宰相之职,由吕惠卿继任。
富弼见到邵康节,神色十分忧虑。
邵康节问: 难道因为惠卿比安石还要凶暴吗? 富弼说: 是的。
邵康节说: 不必忧虑,王安石与吕惠卿本来是因权势名利相结合,如今权势名利起了冲突,彼此间互相仇恨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害别人?
不久,吕惠卿果然反叛王安石。
宋神宗熙宁初年,王宣徽的儿子名正甫,字茂直,负责监督西京的粮科院。
有一天,王正甫约邵康节和吴处厚、王平甫一同吃饭,邵康节借口病推辞掉。
第二天,王正甫来问邵康节为什么推辞。邵康节说: 吴处厚喜爱议论,往往会讥讽执政的新法;平甫是介甫的弟弟,虽然不太赞同哥哥的主张,如果别人当面骂自己的哥哥,毕竟也会觉得不好受。
所以我推辞不去。
王正甫叹道: 先生真是事如神。
昨天处厚在酒席间诋毁介甫,平甫很生气,想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送到相府,我在中间调解得好辛苦。
唉,康节先生因道德高尚受到当代尊崇,平日家居或外出,一饭一食之间,也这么谨慎。
王荆公实行新法,任用很多新人。
司马温公写信给他说: 忠信的人,在您当权时,虽然往往和您意见有所不合,觉得很可恨,以后您一定会得到他们的帮助;谄媚的人,在当前虽然顺从您,让您觉得很愉快,一旦您失去权势,一定会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您。
这段话大概是指吕惠卿的。


译文东晋郗愔任司空,驻在北府,桓温对他掌握兵权十分忌恨。
一次郗愔写了一封便笺托人送给桓温。这时他的儿子郗超听说这件事,急忙追上正在路上的送信人,取出信来,看到上面写着:我要同您共同为王室出力,收复失地,重修陵寝云云。
郗超将信撕掉,回去代父亲重写一封,自称身患旧病,不能忍受世间的繁杂事务,希望得到一块闲地,来颐养天年。
桓温看到信后喜出望外,趁机把郗愔转为会稽太守。
评译郗超与桓温暗里勾结,看似是不孝之子,但却给父亲策划了免遭祸患的计谋,这不能说不机智。
后来郗超病重快死时,收拾了一箱书信文札,嘱咐家人说: 我父亲若悲哀太过,就把这些拿给他看。
郗超死后,他的父亲郗愔哀痛得无法自制,家人就开箱给他看儿子的遗物,结果里面全是与桓温谋划叛逆的内容。郗愔看后勃然大怒,骂道: 逆子,你死得太晚了!
并立即止住了悲哀。
郗超死后还能用办法制止父亲的哀痛,这真是很聪明的呀。
但做人臣的道德,宁肯像郗愔那样愚蠢,也不要学郗超这样的聪明。


原文三国时,孙策占领整个江东地区之后,遂有争霸天下的雄心,听说曹操和袁绍在官渡相持不下,就打算攻打许都。
曹操部属听了都很害怕,只有郭嘉说: 孙策刚刚并合了整个江东,诛杀了许多原本割据当地的英雄豪杰,而这些人其实都是能让人为他拚命的人物,这些人的手下对他一定恨之入骨。
孙策本身的性格又轻率,对自己的安全一向不怎么戒备。虽有百万大军在手,和孤身一人处身野外其实没什么两样。
若有埋伏的刺客突然而出,一个人就可以对付他。
依我看,他一定死在刺客手中。
虞翻也因为孙策爱好驰骋打猎,劝孙策说: 即使是一些残兵败将、乌合之众,在您指挥之下,都能立刻成为拼死作战的雄兵,这方面的能力您并不下于汉高祖刘邦。
但是您常私下外出,大家都非常担忧。
尊贵的白龙做大鱼游于海中,渔夫豫且就能捉住它,白蛇挡路,刘邦一剑就把它杀了。
希望您稍微留意一些。
孙策说: 你的话很对。
然而毛病还是改不掉,所以军队还没有渡江,就被许贡的家客所杀。
孙策不死,曹操就不能安枕,这或许是天意要三分天下吧?


晋朝人陶侃生性节俭,做事勤快。
任荆州刺史时,命令船官要收集锯木屑,不论数量多少。
众人都不了解他的用意,后来正逢积雪溶化时期,官府前虽已除雪,地仍湿滑,于是用锯木屑撒在地上,遂能通行无阻。
官用的竹子,陶侃命令要留下粗厚的竹子头,堆积如山。
后来桓温伐蜀,竹子头都用来当做造船的竹钉。
又曾挖掘竹子,有一官吏连着竹根挖起,以为竹根部分非常坚硬,可作为竹钉的材料使用。
陶侃见了,立刻超升此人两阶。


原文东汉献帝的时候,荆州牧刘表不仅不按规定向朝廷缴纳税负,还冒用天子的排场执事,郊祭天地,越级乘坐天子用的马车。
献帝下诏斥责,孔融上书劝谏说: 如今王师正如齐桓公兵伐楚国只能责备不上贡的茅包一样,并没有能力去惩罚刘表,陛下不能提及刘表祭祀天地的事情,以维护朝廷尊严;如果轻易地张扬,让天下人知道,不是阻止其邪念的方法。
类似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百姓初次听说,不免震惊害怕,但是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如果朝廷能力尚不足以除恶,就轻率诏告天下,只会让百姓习惯叛逆不受惩罚,在百姓面前显露出朝廷的无能。
春秋齐桓公在召陵伐楚,管仲就不以楚王僭尊号为由,而只是责备楚王不纳贡赋,为的就是日后易于收场,衡量当时局势,真的是不得不如此啊。
三国时孔明派使臣向孙权道贺称帝,并非孔明真有道贺之意,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通权达变的做法。
儒家那种虽败犹荣的论调,实在是害人不浅啊。


原文晋朝时桓温虽病危卧床,仍请求朝廷加自己九锡。
谢安要袁宏起草加锡诏书,文稿完成后,谢安却频频要袁宏修改,于是延误了十多天才定稿。一直到桓温病逝以后,加锡的诏命才送达。
东汉时大将军窦宪纳妾时,许多官员都前去道贺。
当时的汉中太守也想派使前往,户曹李郃劝谏说: 窦氏专权骄横,遭受国法制裁是指日可待的事,希望大人跟他保持距离,免得惹祸上身。
然而太守仍坚持要派使申贺。
于是李郃自请为使者,一路上故意拖延停留,静观其变。
等他到达扶风的时候,就已传来窦宪被诛的消息,当时与窦宪交往的官员多半受到牵连获罪,唯有汉中太守得以幸免。
当初袁宏草拟诏命时,曾将文稿拿给王彪之看,王彪之说: 你的文笔很好,但这篇文章怎能给外人看?
谢大人多次要求你修改,不是文章不好,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李郃,字孟节,他在汉中做官时,朝廷派遣两个使者微服去益州查访,在汉中遇到李郃。
李郃问: 二君离京师时,知朝廷遣二使否? 使者惊愕,问李郃如何得知,李郃指着天上的星星说: 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原文春秋时期晋国人屠岸贾在下宫诛杀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等,整个赵氏家族都被他杀了。
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已经怀有身孕,侥幸逃了出来,藏在成公的宫中。
赵朔的门客当中,有个叫公孙杵臼的,对赵朔的好友程婴说: 你怎么没有随赵氏一族死呢?
程婴说: 赵朔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如果是个男孩,我要抚育他成人,好让他为赵氏一门报仇;如果是个女孩,我立即就死。
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孩。
屠岸贾听到赵氏有了后代,立即派人到宫中搜捕,夫人将婴儿藏在衣裤中,暗自祈祷: 如果赵氏注定从此灭绝,你就哭出声来;如果赵氏一门不会灭绝,你就不要出声。
非常奇怪,在屠岸贾的爪牙四处搜寻的时候,婴儿竟然完全没有啼哭,逃过了屠岸贾的搜捕。
程婴对公孙杵臼说: 老贼这次没有搜到婴儿,一定不会死心,日后必定再次来搜查,该怎么办呢?
公孙杵臼说: 抚养孤儿和一死相比较哪件事更困难呢?
程婴说: 当然是抚养孤儿比较困难,死反倒容易些。
公孙杵臼说: 先主赵朔待你很好,你就负责难的事情,容易做的就由我来做吧,让我先死吧。
于是两人从别人那里买了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包裹上绣有赵家标志的衣物,然后让公孙杵臼带着躲藏在山中。
一切安排妥后,程婴来到将军府告密说: 程婴是个贪财怕死之人,抚育赵氏孤儿的大任不能胜任,只要你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你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处。
各位将军听到后都非常高兴,立刻答应了程婴的要求,随即调动军队跟随程婴来到公孙杵臼与赵氏孤儿的藏匿处。
公孙杵臼一见到程婴,就破口大骂: 程婴你这个小人,当初屠贼在下宫杀害赵氏一族的时候,你没有追随主公于地下已经是不忠,和我约好一起藏匿孤儿,现在又出卖了我,你纵使不愿抚育孤儿,又怎能忍心出卖他呢?
公孙杵臼把婴儿抱在怀中大声哭喊着说: 天哪!天哪!
孩子有什么罪啊,请你们饶了他,要杀就杀我一人吧!
诸将军不答应,于是把公孙杵臼和孤儿一起杀死了。
将军们认为已斩草除根,十分高兴。
然而真的赵氏孤儿却仍然活着,名字叫赵武,和程婴一起隐藏在山中十五年。
一天,晋景公生病了,请人卜卦,卜辞中说: 大业之后的冤魂在作祟。
景公询问韩厥卜辞,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便对景公说可能是赵氏的冤魂作祟。
景公问韩厥: 赵家是否有后代存活?
韩厥就将程婴、公孙杵臼抚养孤儿的事详细地禀告了景公。于是景公便和韩厥商议册立赵氏孤儿,召来赵氏孤儿将他藏在宫中。
当年参与谋害赵家的众将听说景公生病了,都前来问候,景公依仗着韩厥的人马胁迫诸将面见赵氏孤儿,这个赵氏孤儿名叫赵武。
诸将迫不得已,就将罪过全都推到了屠岸贾身上,于是赵武和程婴联合众将围攻屠岸贾,并灭了他一族。
景公将赵氏原有的田地归还给赵武。
在赵武成年之后,程婴说: 我终于可以去见老友公孙杵臼了。
于是程婴自杀。
评译赵氏知人善任,因此有能为自己效命的死士和他结交,因而赵氏一族最终能够复兴,最后竟然成为有国的诸侯。
反观后世的门客,不是因利就是为势而投靠,一旦发生危险,哪里能做到和程婴或公孙杵臼那样的行为呢?


原文殷纣王夜夜狂欢醉饮,以致连日子是几月几号都忘了,问左右侍臣,侍臣也都不知道。
于是派使者去问箕子。箕子对他的门人说: 身为天下之主,竟然把日子都忘掉了,这是天下要发生祸乱的征兆。
但是如果全国人都忘掉日子,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是我将有祸事上身的征兆。
于是箕子装醉,推说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何月何日。
君主无道长夜狂醉,可称为 天醉 。
连天都喝醉了,那箕子又何必独醒呢?
看箕子装醉的智慧,就不禁为屈原 众人皆醉我独醒 的愚昧感到惋惜。


原文汉朝时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到成都,穷得家徒四壁。
卓王孙因为文君败坏了门风,十分愤怒,没有给她一文钱。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商议,决定回到临邛。于是将马匹车辆全都卖掉,然后买间酒铺卖酒,卓文君做掌柜,司马相如穿着围裙兼酒保打杂,并当街洗碗。
卓王孙听说这些事后,只觉得脸上无光,只好派了一百个仆人去侍候文君,并给了百万钱,他们两人又成为成都的富人。
最初,卓王孙并非能真的接纳司马相如,而是看临邛县令的面子;到最后,也不是心甘情愿地承认司马相如这个女婿,只不过是不愿意损害豪门富家的颜面罢了。
他有卓文君这样的女儿,可以说是鸡生凤凰。
王吉在司马相如初为门下客的时候就对他非常的礼遇,后来司马相如为中郎将奉命被派往蜀国的时候,王吉就充当他的护卫。但是当司马相如当街洗碗的时候,王吉不曾去拜访,不能像信陵君对待毛公、薛公一样,看来王吉的眼光仍然不如卓文君。


冯梦龙说: 术就是方法,真正的方法是从智慧中产生的;而通过适当的方法,智慧才能够发挥出无比的功效。
没有智慧而只强调方法,就如同傀儡之戏的变化,非但于事无益,而且只是一场闹剧罢了;只有智慧而没有方法,则像驾车行船的人,在风平浪静或平坦广阔的原野上时,一切好像都得心应手,但一遇羊肠小道或险滩大浪,则束手无策,想不倾覆都难。
蠖虫在行进时要有伸有缩,冬季的昆虫要藏于地下过冬,至春才出来,麝在被人追逐时会产生分泌物,蟒蛇翻身示创以明胆已被人取走,这都是对方法的运用。
连动物都有这样的智慧,更何况是人呢?
老子李耳教化胡人,大禹进入裸人国而脱去衣服,孔子与人比赛打猎,散宜生的行贿,仲雍南入蛮夷,断发文身,以裸身为服饰。
无知的人说: 圣贤之人的智慧有时也有穷尽的时候。
智慧的人说: 圣贤之人的方法,没有穷尽的时候。
有时婉转而不直行,称之为 委蛇 ;有时暂且隐匿不显,称之为 谬数 ;有时诡谲而不失原则,称之为 权奇 。
若不懂婉转,外物就会压制他;不懂隐匿,外物就会倾陷他;不懂诡谲,外物就会困厄他。
唉呀!
方法太神妙了,是智慧的最高境界!


原文齐人喜欢在驾车时用车毂相互撞击并以此为乐。
官府虽多次禁止,但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成效,宰相晏婴为此感到十分烦恼。
一天,晏婴乘坐一辆新车出门,故意与其他车辆相撞,事后说: 与人撞车是不吉祥的凶兆,难道是我祭拜神明时心意不够诚敬、平日居家待人不够谦和的缘故吗?
于是弃车离去,从此国人皆不再以撞车为乐。


原文曹操的一副马鞍,放在马厩里被老鼠咬了一个洞,管马房的小厮害怕曹操怪罪,就想主动认罪请死。
曹冲知道后,就对他说: 不用急着禀告,等三天再说。
之后,曹冲用刀把衣服戳了个洞,看起来好像是被老鼠咬的,然后穿着去见曹操,满脸愁苦。
曹操问他原因,曹冲说: 听人说衣服若是被老鼠咬破,就会倒霉,您看我的衣服被老鼠咬了一个大洞,我担心会倒霉。 曹操说: 那是迷信,不要放在心上。
一会儿,马房小厮进来向曹操报告马鞍被老鼠咬坏的事,曹操笑着说: 衣服在人的身边,都会被老鼠咬破,更何况是挂在柱子上的马鞍呢。
竟不追究此事。


原文
杨琎被任命为丹徒知县,适逢中使到了浙江,所到之处即把州县长官捆绑到船上,直到送给他们财物后才会被释放。
中使将要到达丹徒县时,杨琎挑选了两名擅长潜水的人扮成老人前去迎接。
中使看到这两人后,非常生气地说: 县令在哪里?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随便就来见我呢? 然后命令随从将二人抓起来,这二人即跳入江中潜水逃走了。
此时杨琎才登上船,骗中使说: 听说刚才被大人赶走的两人已经溺死在江中了。可当今皇上圣明,天下太平,朝廷的律令严明,出了人命该如何是好啊?
中使听了杨琎这番话后,感觉很害怕,连忙告罪。
虽然还到其他地方巡视,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原文南方的习俗迷信鬼神。狄青带兵征讨侬智高的时候,大军到达桂林的南面,狄青焚香祝祷: 这次讨蛮不知道胜负如何?
于是就取出一百个铜钱拿在手里,与神相约说: 如果出征能够获胜,那么这一百个铜钱全部都是正面朝上。
他手下的将领极力劝阻他说: 如果掷钱不能如意,恐怕会严重影响军心士气。
狄青没有接受劝阻,在数万军士的围观注视之下,只见狄青猛然挥手一掷,一百个铜钱洒满一地,每个铜钱都是正面朝上的,一时之间军士们欢声雷动,响彻山林。
狄青也非常高兴,让副将取来一百支铁钉,将铜钱钉在原地,并覆盖上青纱,亲手加上了封条,然后向神明祝祷: 等我凯旋而回之后,一定重新感谢神明,取回铜钱。
在平定南蛮胜利凯旋之后,狄青果然实现诺言,回来取那些铜钱,他的幕僚在检视那些铜钱时,才发现原来那些铜钱的两面都是正面的。
桂林路途险要,军士们人心惶惶,因此狄青借神明的力量来提振士气。


原文东晋时的丞相王导善于掌理国政。
初渡江时,由于国库空虚,府库只存有数千匹丝绢。
王导于是与朝中大臣商议,每人制作一套丝绢单衣,一时之间,官员及读书人纷纷仿效,于是丝价暴涨。
王导接着下令管理府库的官员出售丝匹,每匹售价竟高达一两黄金。
这件事情可以和齐桓公讨厌紫衣相对照。
另外,东晋时,宰相谢安的一个同乡辞官回乡,临行前向谢安辞行。
谢安问他回乡的路费可曾筹妥,同乡回答道: 手上没有现金,只有五万把蒲葵扇。
于是谢安随手拿了其中一把扇子。
没几天,士人百姓争相购买蒲葵扇,于是扇价高涨。
这也是仿王丞相的做法。


原文宋朝人丁谓当权时,不准许朝廷大臣在百官退朝后单独留下奏事。大臣中只有王文正谨守规定,从不违逆。
有一天上朝前,王曾对丁谓说: 我没有儿子,想收养弟弟的儿子为后嗣,我有意面奏皇上恩准,但又不敢单独留下奏禀。
丁谓说: 像你这种人,留下禀奏没有关系。
于是王曾借呈文卷给仁宗时,就将丁谓这番行为告诉仁宗。丁谓在退朝后,愈想愈觉得不对,不禁大为后悔。没几天,果然接获诏命,被贬往崖州。
大臣中只有王曾对丁谓曲意顺从,最后终于伺机将丁谓贬至崖州。
反观蔡京最初对司马光尊崇万分,最后却背叛、陷害司马光。看起来手法相同,但一个是君子,用心良苦;一个却是小人,心机狡诈。


原文秦始皇派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攻打楚国,出征时秦始皇亲自到灞上送行。
临行前,王翦请求始皇赏赐给他大批田宅。秦始皇说: 将军即将率领大军出征,为什么还担心生活的贫穷呢?
王翦说: 臣身为大王的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却始终不能封侯,所以想趁大王委派臣重任的时候,请大王赏赐田宅,作为子孙日后生活的依靠。
秦始皇听了不由放声大笑。
王翦率军抵达关口后,又曾五次遣使者向始皇请求封赏。有人劝王翦说: 将军要求封赏的举动,似乎过分了些。 王翦说: 你错了。
大王疑心病重,用人不专,现在他将秦国的兵力都交给了我,我如果不用为子孙求日后生活保障为借口,向大王请赐田宅,难道要大王坐在宫中对我生疑吗?
汉高祖三年,萧何镇守关中,汉王与项羽在京、索一带相持不下。
这期间,汉王屡次命使者慰问镇守关中的宰相萧何。鲍生于是对萧何说: 在战场上备尝野战之苦的君主,之所以屡次派使者慰劳属臣,是因为君王对属臣心存疑虑啊。为您考虑,丞相最好选派善战的子弟兵,亲自率领他们到前线和君主并肩作战,这样一来,君主才能消除心中疑虑,信任丞相。
萧何采纳鲍生的建议,从此汉王对萧何很满意。
汉高祖十一年,淮阴侯韩信在关中叛乱,吕后用萧何的计谋诛灭韩信。高祖知道淮阴侯被杀的事情后,就派使臣任命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邑民,另外派遣士兵五百人和一名都尉作为相国的护卫兵。
群臣都向萧何道贺,唯独召平向萧何表示哀悼之意,说: 相国的灾祸从现在就要开始啦!
皇上在外率军征战,而相国留守关中,没有战场上的急难,却获赐增加封邑和护卫兵,这并不是宠信相国,只是因为淮阴侯刚谋反被平,皇上对相国的忠心也有所怀疑。我建议相国恳辞封赏不受,并把家中财产全部捐出充作军费。
萧何采纳了陈平的建议,高祖果然大为高兴。
汉高祖十二年秋天,英布叛变,高祖御驾亲征,其间几次派使者回长安打探萧何的动静。
萧何对使者说: 因为皇上御驾亲征,所以我在后方鼓励人民捐献财物支援前方,和皇上上次讨伐陈豨叛变时做法相同。
这时,有人对萧何说: 你灭门之日不远啦!
你已经身为相国,功冠群臣,皇上没法再提升你的官职。
自从相国进入关中,十多年来深得民心现在还在勤勉不懈地为百姓。
皇上之所以多次派使者慰问相国,就是担心相国在关中谋反。
相国如想保命,不妨低价强购百姓的田地,并且不以现金支付而以债券取代,从而贬损自己的名声。
这样皇上才会安心。
萧何又采纳这个建议。
高祖在平定英布之乱凯旋而归后,百姓沿途拦驾上奏,控告萧何低价强购民田,高祖听后心中窃喜。
汉史又记载,萧何购买田宅都是选择偏远的穷乡,也从不在自家宅院建筑高楼围墙。他说: 如果子孙贤德,就会学习我的节俭;如果子孙不肖,这样的田地比较不容易遭人觊觎。
这和前面所记萧何强行购置民田的事迹,似乎完全不同。其实强购民田是为免遭杀身之祸的权宜之策,至于穷乡僻壤,则是为了保护家产。这两件事所表现的智慧是不相妨碍的。
宋朝的时候,韩王赵普因为强行购买百姓宅第,行贿敛财,遭御史中丞雷德骧弹劾。
韩世忠罢官后,拒绝访客上门,且绝口不谈兵事,常常骑着一匹驴,带着一壶好酒,领着一两个童子,在西湖上饮酒自娱。
有人曾批评他在新淦县购置官田,宋高宗听说后非常高兴,并且颁赐匾额,赐名韩的田庄为 旌忠 。
其实他们两人不论购民宅或买官田,都只是为了消除君主对自己的疑虑罢了。
唉,当君主不能与大臣们肝胆相照、推心置腹的时候,就会使有功的大臣不惜污损自己的名誉而求自保。
三代时君臣水乳交融的情感早已经不复存在,然而演变到现在,大臣不论有功无功,都拼命的购买田宅,他们所持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陈平在吕氏对自己有疑虑时,整日醉酒调戏妇人;而唐朝的裴度在宦官气焰正盛时,也曾隐居乡间喝酒作诗,不过问朝廷的事。
这些都是古人明哲保身的办法,其目的都是为了消除君主对自己的疑虑。
明朝初年,御史袁凯因为触怒太祖,被迫托病辞官归隐,太祖仍旧不放心,派人窥探,派来的密探只见袁凯趴在竹篱下,吃猪狗的粪便。
密探向太祖报告这一情况后,袁凯才得以保住了性命。原来袁凯早就料到太祖会派人监视他的行动,于是就让家人预先在炒面中搅拌砂糖,灌进竹筒里边,悄悄放置在竹篱的下边,从而避过密探耳目。看来袁凯也是聪明人啊!


原文魏、晋之时,天下纷扰多事,名士中很少有人能保全性命的。
阮籍为坚守原则,整天喝得酩酊大醉,绝口不谈天下世势。
司马昭想为儿子司马炎求婚,与阮籍结为亲家,阮籍为逃避司马昭的纠缠,竟大醉六十天,司马昭得不到提出的机会,只好打消念头。
当时司马昭的手下大将钟会曾数度拜访阮籍请教时事,想从阮籍的话中挑出毛病,加上罪名,而阮籍每次都醉得不能答话,也因此而保全一命。


原文江南有个参加经学考试的士子,虽出身权贵之家,但个性奸诈,善于投机取巧,喜欢用计使别人落入他所设计的圈套,再进而要胁,诈骗对方财物。
这士子有栋房子卖给一位徽州人。
那徽州人买下房子,经过改建后已经住了很长时间。士子持着原来双方买卖房屋的契约,想向徽州人买回房子,遭到拒绝。士子于是心生一计,命自家一对仆人夫妇投身徽州人家为奴仆,徽州人丝毫未加怀疑。
两个多月后,这对夫妇暗中潜逃回士子家,士子命多名奴仆到徽州人家,说: 我们有两名奴仆逃走,听说是投身你家为奴,现在他俩在何处?
徽州人说: 确实有这样的两人来我家为奴,当初我并不知道是贵府的仆人。但这两人昨天已逃走了。
奴仆们说: 昨天我们还看见这两人出入这宅府,哪有这么巧,晚上就逃走了?
一定是你们把他俩藏起来了,我们要搜。
徽州人自认清白,无所隐瞒,于是就将家人集中在一间屋子里,任凭士子的奴仆四处查看。奴仆们来到酒窖,见有一堆土隆起,乃故作怀疑状,拿起锄头挖掘,竟挖出一条死人腿,于是起哄说: 你竟敢谋害我府上的人!
这死人腿你作何解释?
我们要将你送官治罪。
徽州人顿时吓得失了主意,只好央请他人居间作调解人。士子说: 还我房契,这事我便不再追究。
徽州人不得已只好答应,限期搬离。
其实酒窖中所挖出的人腿,就是前来投靠的那对夫妇事先掩埋的。
这位士子有一次也为人居间作财物公证人,对方约他到公所查看财物,然后再贴上封条。
正在清点财物时,有名跛脚的乞丐,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拿着竹篮,篮内还有一件破衣服,溜进公所乞讨赏钱,士子随手拿了一块碎银丢给乞丐,乞丐竟然嫌少,士子大怒,拿起一锭元宝掷到乞丐的竹篮里,斥责说: 你想要这元宝是不是?
乞丐害怕颤抖说: 大善人不愿再多给赏钱就算了,何必发脾气呢?
接着双手捧着元宝放在桌上,然后离去。
过了一段日子,另一名公证人开封取物,发现元宝竟是假的,原来早就被那乞丐调了包,而那乞丐,正是士子的党羽所装扮的。
苏州交通发达,商业繁荣,诈骗事件也层出不穷。
明朝万历年间,曾有一对叔侄争坟地大打官司,缠讼多年一直没有结果。后来侄儿买通郡府法曹,希望抚台能判自己胜诉。
一天,忽然有个住在阊门外的贵公子,自称是抚台的世侄,看他衣着华丽,一表人才,随行的侍仆也多,于是侄儿就去邀贵公子喝酒,闲谈中谈到与叔父争夺坟地的事。
公子一口答应这事包在他身上,为表示自己诚意,公子还交给侄儿一件信物。到了约定日期,公子拿了侄儿的讼状,直接进入抚台大人的官府,侄儿在门外守候许久,一直到府衙公务处理完毕,大门紧闭,还不见公子出来,侄儿猜测可能抚台大人留公子吃饭,问门房公子下落,都答称未见过此人。
直到入夜,才见公子满脸酒意地从人群中走来,一脸得意洋洋的神情,对侄儿说抚台大人热忱地招待他,所托付的事都已打点妥当,两人回到侄儿住处。
公子从袖中拿出一封公文,公文上盖有官府的官印,侄儿大为高兴,命人备酒谢公子,公子拿了当初两人协议的报酬后离去。
第二天,侄儿将公文交给驿卒送官府,公子却派人索取公文,官府的驿卒不肯交出公文,公子才表明这公文是伪造的,不能送交官府,驿卒害怕获罪,立即将公文退还侄儿,并且斥责侄儿,侄儿拿着假文书赶往公子住处,公子正巧在家,看了假文书,反而斥责侄儿用假官印,假批示唬人,要到官府控告他。
侄儿大惊,只有再拿出数十金贿赂公子,才平息此事。
后来,侄儿向别人打听,才知道这人常假冒宦官或贵公子,设计诈人钱财。
当初,正碰到春元入府谒见抚台,公子就趁忙乱中混入府内,暗中躲在佛堂中,府中奴仆一时没留意到他,就依往日按时关门。
公子事先曾准备净糕,以烧酒制作糕饼,食后饱且醉,就在佛堂内吃喝起来,等府衙到了夜间办公时,再伺机混出府衙,至于官印等物,都是事先准备好放在袖中的。像这种心机深沉、存心诈财的小人,真可说是神棍。


原文赵王李德诚治理江西时,有个卜卦的术士自称能一眼看出他人身份的贵贱。
赵王想试测他,就找来几名妓女,让她们和自己的王后都穿上同样的服饰,打扮好后站在前庭,让术士分辨谁贵谁贱。术士走近她们,俯身轻声说: 王后的头顶会有黄云。
话才说完,妓女们不约而同地都朝王后头上看,结果术士立刻指出王后来。


《艺文类聚》记载,京城有个士人,他的妻子心性狭窄、疑心病重。
平时睡觉用一根长绳绑在丈夫脚上,有事呼唤丈夫,就拉动长绳。
士人实在无法忍受,就暗中与巫婆商量,回到家后,趁老婆熟睡后,将自己脚上的绳子解下来绑在羊腿上,偷偷爬墙离家。
妇人睡醒后,拉动绳子,竟然来的是一只羊,震惊不已,就召来巫婆占卜。巫婆说: 你家列祖列宗怪你平日不善待丈夫,因此把你丈夫变成一只羊,如果你能悔过,就该诚心祈求上苍饶恕。
妇人听了,抱着羊儿痛哭,立誓悔过。
巫婆于是把羊牵走,要妇人斋戒七天,斋戒期间全家大小都要在神前祝祷谢罪。士人回家后,妇人见了他,哭着问: 你变成羊有好多天了,辛不辛苦?
士人说: 一想到那股草味,我肚子就痛。
妇人听了更是难过。以后,妇人只要稍显妒意,士人就趴在地上学羊叫,妇人每次都立即惊慌地拉起士人,向天谢罪不敢再犯。


濠州定远县有一名弓箭手善于用矛,有一个小偷儿也是个使用矛的好手,两个人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决出胜负。
一天,弓箭手有事到村中,正好遇到这个小偷儿在集市喝酒,两个人相见后形势无法避让,于是各自拿矛决斗,围观的人形成了一堵人墙。
两个人缠斗了很长时间,却一直不能分出胜负。弓箭手突然对小偷儿说: 县尉来了,我和你都是勇健之人,你敢和我在县尉面前决一生死吗? 小偷儿说: 好啊!
弓箭手却应声刺向小偷儿,小偷儿应声倒地毙命。
又有一人曾经遇到了强盗,两人挥刀打斗的时候,没想到强盗含了一口水,吐向那个人的脸上,那人正在为强盗的举动惊愕不已之时,胸前已经中了一刀。
后来有位壮士又遇到了这个强盗,由于已经听说吐水的事,强盗重施故伎时,反被壮士刺杀。


原文乡下有个老婆婆,一向念经,她家有个古铜磬。有个小偷儿包了一包石块,背着来到老婆婆家门外。外面的人问他: 你在卖什么东西? 偷儿答: 铜磬,我卖铜磬。
小偷儿进入屋内,发现厅中没有人,于是就丢下石包,背着铜磬朝内室问: 要买磬吗?
屋内的人说: 我家中就有。
小偷儿包着铜磬从老婆婆家出来,家里人都没有察觉到小贩竟然是个小偷儿。


原文苏州阊门有个金匠在市集上摆摊。
忽然有位书生,衣着讲究,跛着脚走了进来,还一面自言自语地说: 那个残暴的官吏,竟然因为我犯了丁点小错就这样毒打我,我一定要报仇!
说完就从袖子中抽出一大片膏药,借金匠的炉火来薰烤膏药,好像要将其贴在自己的伤处。
等到膏药熔化之后,书生却将膏药往金匠的脸上一贴,金匠受不了灼热,急忙用手去撕,那人就立即抢走了金匠的金饰,飞奔而逃。
又有一家门口堆有很多米袋,忽然有个瘸腿的人垂着个很大的肚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坐在米袋上休息,当时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个人偷偷地在胯下藏了一袋米,然后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后来那家人发现丢了一袋米,才知道是那瘸腿人偷的。原来那个人的大肚子是用衣服伪装的,他的断腿也是假的。


原文冯梦龙说:智慧为什么可以称之 杂 。
这指的是一些狡诈、卑小的智慧。
纯正的智慧不应该是狡诈的,但是纯正的智慧常常被狡诈者所困扰;大的智慧不应该是卑小的,但大的智慧常常被卑小者欺侮。
只有破除狡诈,纯正的智慧才能取胜;认识卑小,大的智慧才能取胜。
何况狡诈发展变为纯正,未曾不是纯正的智慧;卑小而变为大智,未曾不是大的智慧。
同样是饧,伯夷是用来给老人吃,以使他们快乐,而盗跖则用来润滑门枢,以便偷盗时没有声响,因此说狡诈可以变为纯正的智慧,纯正的智慧可变为狡诈。
一双不怕皲裂的手,可以有助于在战争中取胜,也可以使人不惧怕在水中漂洗棉絮,所以说正大的智慧也可以变成卑小的智慧,卑小的智慧也可以成为正大的智慧。
所以说具备了杂智则天下就没有其它的智慧了。
有人辩驳说: 对于那些大智若愚者,是不是也算一种其他的智慧呢?
我回答说: 纯正的智慧中没有其他的智慧,但也可以包括其他的智慧。
就好像泰山不会拒绝小的土块,而能成就它的高大;江海不会拒绝任何一条小溪,而能成就它的博大。
因此即使是鸡鸣狗盗的小伎俩,不仅能够成为孟尝君的座上客,而且可以将孟尝君从暴秦的手中拯救出来。
主要看你是如何运用这些智慧。我们又怎么知道古人所说的正大的智慧,不会成为不善于利用智慧的人的祸害呢?
所以我以 杂智 作为全书的最后一篇。
得到智慧,化去那些杂事是可以的。略去那些杂事,采其智慧也可以。


原文宋朝包拯为开封府尹时,有一个人犯法,要受到木杖鞭打背脊的处分。
有位吏卒接受罪民贿赂,和罪民约定说: 见了令尹后,令尹一定会将鞭打你的公务交付我执行,你只管大声哀号,为自己找寻借口,我会想办法减轻你的罪。
不久,包拯命人带上罪犯,审讯完毕后,果然要吏卒鞭打罪民,罪犯就照吏卒所说的,不停地喊冤辩解,吏卒大声斥责说: 不要再多说了,还不赶快领杖刑受罚。
包拯认为吏卒卖弄职权,为了惩罚吏卒,就将罪民所要挨的棍子,挪了七十大板给吏卒,没想到因此正中吏卒的诡计。
有位县令检视县府官印,发现竟然是伪造的,但找遍整个县府,却找不到真的印信。虽经严厉的侦讯,吏卒也坚不吐实。
县令只好婉言劝解说: 我知道一定是你盗取了印信,现在只要你告诉我真的印信藏在哪里,我绝不将你治罪。
由于这县令一向言出必行,这名吏卒才磕头谢罪,说: 确实是小人拿的,就藏在印匣内,打开印匣就可看到了。
又听说有位按院大人怀疑手下一名文书官曾收取别人贿赂,于是亲自调查,结果毫无所获,只好罢手不再追究,原来这位按院大人,只搜查文书官的身体行李,至于放在案桌上的串铃、马鞭及一顶大帽子,都没有仔细检查,而贿款就在帽中。
贪官的奸诈,真是无所不至啊!
连包公都会被这吏卒玩弄,更别说是他人了。


原文明朝万历戊子年间,杭州北门外有个老头,年纪快六十岁,老伴已经去世,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媳妇们不仅貌美,而且对他也非常孝顺。
一天,有位老太太站在他家门口,从早晨一直站到中午,好像在等什么人,而对方好像一直没有来。
老头出入门口好多次,可怜老太太站立太久,于是就让两个儿媳妇去问问老太太怎么回事。老太太说: 我儿子不孝顺,我要到官府告他,我是在这里等我姐姐的孩子和我一起去官府,没有想到他一直没有来,我的肚子都有些饿了。
媳妇们同情老太太,就请她进屋吃饭,彼此交谈得十分愉快,一直到晚上,等待的人一直没有来,于是媳妇们就留老太太在家中过夜。
老太太住了十天,凡是日常家务,都是老太太一手料理,女工尤其精巧,老头的两位媳妇都害怕老太太离去,她们认为老太太既然老伴过世,儿子又不孝顺,一个人孤苦无依,于是极力劝公公娶这个老太太为妻。
于是两个人成婚。又过了十多天,才看到老太太的儿子和姐姐的孩子寻来,见了老太太之后就跪在地上认罪,老太太仍然不停地大声怒骂,老头劝慰老太太,于是邀请老太太的儿子留下来喝酒,老太太的儿子拜老头为继父,庆幸母亲往后日子有了个依靠。
两家往来三个月之后,一天,老太太的孙子来邀请老头一家去喝订婚酒,老太太说: 两个媳妇哪能随便走开呢,我和老伴儿还有他两个儿子去吧。
一行人喝得醉醺醺地才回来。
又过了一个多月,老太太的孙子又前来邀请说: 某日是我完婚的大喜日子,二位婶婶务必要来喝杯喜酒。
老头的媳妇笑着答应了。等到大喜之日,老头的媳妇们向亲友借了很多首饰,盛妆前往,老太太的儿媳妇站在门口迎接她们,面色青黄好像生病一样。快傍晚,老太太的儿子请两位媳妇去迎接新妇,并且说: 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
旁边的老太太故意对儿子说: 你的媳妇儿虽然有病在身,但是今天要做婆婆了,怎么能不亲自迎接新嫁娘过门,而要烦劳你这两位弟妹呢?
老太太的儿子说: 她病恹恹的样子实在难看,怕亲家看了笑话,两位弟妹既然已经来了,怎么会吝惜前往呢?
老太太才故作勉强地答应了。于是老太太和生病的媳妇再加上老头的两位媳妇,一同下船迎娶新嫁娘。等候多时仍然看不到她们回来,老太太的儿子又假装下船打探,接着老太太的孙子也借口查探,都走了。
第二天天亮后,老头父子四处寻找,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询问屋主,屋主说: 他们在五六个月前搬来租下这所屋子,但是不清楚他们的来历。
老头父子只好怅然回去了,过了几天,亲友们纷纷来索要被借走的衣服、首饰,老头父子只好拿出所有的积蓄来偿还,而两个媳妇的娘家,也因为女儿失踪,到官府去控告老头父子,老头悔恨不已,三个人竟然因此自杀身亡。


原文有个名叫郭纯的东海孝子,他母亲过世后,每当他思母号哭,他家庭院的上空就有大批的飞鸟聚集,一时传为奇谈。
官府派员调查发觉确有此事,于是奏请皇帝,在闾门立旌旗表扬。
后来,有人一再追查孝子飞鸟群聚的原因,原来是孝子每次号哭时,就把饼散撒在地上,飞鸟就争相来食,每次都如此,日后,飞鸟一听哭声,就群聚盘旋在他家庭院上空,并非是飞鸟有灵性,被孝子所感动。
河东孝子王燧的家里,所饲养的猫狗,竟然猫哺犬子,犬育猫儿,官府听闻此事,也赐旌旗表扬。
问及王燧,原来是猫狗同时产子,家人互调其子,日久也就哺育习惯了。
这原本是齐人田单欺骗燕人的计谋,用来欺骗乡民,实在是小用了。
然而撒饼喂鸟也算是行善事、积阴德,就这点看,也还可以称孝子。


原文东汉光武帝的时候,因高峻久久不向武帝称臣,于是光武帝便派寇恂持玺书前往招降。
寇恂来到高峻的驻地,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面接见寇恂。皇甫文言辞礼仪不恭,寇恂愤怒,请求诛杀他。
诸将纷纷劝阻,寇恂都不理会,于是将皇甫文斩首。
然后放高峻的副将回去禀告,说: 军师由于态度无礼,已遭处斩,阁下若有归顺之意,请立即投降,否则就请一战。
高峻一听不由心慌,立即打开城门请降。
诸将这时纷纷向寇恂道贺,并且问道: 为什么杀了高峻的使者后,高峻反而请降了呢?
寇恂说: 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一切的行事都是出于皇甫文的策划。
日前皇甫文来时,言辞不恭顺,一定没有归顺之心。
如果不杀皇甫文,那么皇甫文的狡计就能得逞;杀了皇甫文,那高峻少了胆量,只能投降了。
唐僖宗临幸蜀地时,恐蛮人骚扰,答应两族联姻。
蛮酋命宰相赵隆眉、杨奇鲲、段义宗前来拜谒僖宗,并且迎聘公主。
太尉高骈得知僖宗许婚之事,立即从淮南紧急传书,说: 蛮酋心腹就只有这几人,只要将这三个人毒死,无须再忧虑会遭南蛮侵扰。
果然在杀了这三人后,直到僖宗回京,南方都一直平安无事。这也是寇恂一类的智慧。


原文宋朝金人进犯京师,皇帝跑到南方。
金人退兵后,宗汝霖奉命任开封府尹。
初到开封时,开封物价暴涨,价钱几乎要比以前贵上十倍,百姓叫苦连天。
宗汝霖对诸僚属说: 要平抑物价并非难事,先从日常饮食开始,等民生物资价格平稳后,其他的物价还怕不回跌吗?
于是暗中派人到市集购买米面,回来估算分量和价格,和以前太平时相差无几。
于是召来府中厨役,命他制作市售的各种大小尺寸的糕饼,另外取来一斛糯米,然后命人到市集购买一斛糯米所能酿成的酒,结果得到一个结论,每块糕饼的成本是六钱,每觚酒是七十钱,但一般市价却是糕饼二十钱,酒二百钱。
宗汝霖首先召来坊间制饼的师傅,质问他说: 从我中举人后入京,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了。当初每块糕饼七钱,现在却涨到二十钱。这是什么原因,难道是谷价高涨了好几倍?
糕饼师傅说: 自从京师遭逢战火后,米麦的涨跌并没有一定,但糕饼价却一直高居不下,我也不能扰乱市场,独自降价。
宗汝霖命人拿出厨役所做的糕饼,对那名师傅说: 这饼和你所卖饼的重量相同,而我以现今成本加上工资重新计算后,每块糕饼的成本是六钱,如果卖八钱,那么就有二钱的利润,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下令,每块糕饼只能卖八钱,敢擅自加价者就判死罪,现在请借我你项上人头,执行我的命令。
说完下令处斩。第二天,饼价回复旧价,也没有任何一家商户敢罢市。
再隔一天,宗汝霖召来掌官酒买卖的任修武,对他说: 现在京师糯米价格并没有涨,但酒价却涨了三倍,是什么原因呢?
任修武惶恐的答道: 自从京师遭金人入侵后,皇室及一般民间酿私酒的情形很猖獗,不加价无法缴纳官税及发放工人工资、油水等开支费用。
宗汝霖说: 如果我为你取缔私酒,而你减价一百钱,是否还有利润呢?
任修武叩头说: 如果真能取缔私酒,那么民众都会向我买酒,薄利多销,应该足够支付税款及其他杂支开销。
宗汝霖审视他许久后,说: 你这颗脑袋暂且寄在你脖子上,你赶紧带着你的手下,换贴公告酒价减一百钱,那你所担心的私酒猖獗情形,就不会再危害你了。
于是酿私酒者纷纷自动捣毁酒器。第二天,宗汝霖贴出告示: 凡敢私自酿酒者,一经查获,不论数量多寡,一律处斩。
短短几天之内,饼与酒都恢复旧价,而其他的物价也纷纷下跌,既不干扰市场交易,更吸引四地商人云集,百姓不禁推崇为 神明之政 。
当时杜充守北京,人称 南宗北杜 。
宗汝霖借糕饼师傅人头的做法,虽然看来有些残忍,但日后能禁酿私酒、平稳物价,命令得以完全彻底执行,毫不费力,都是因为有这事例在先。
这也正是所谓的 权以济难 。
当湖人冯汝弼在《祐山杂记》中记载:甲辰荒年过后,城中十人中就有三人靠乞讨度日,而无力缴税租者更高达九成。
府城赵通判到县城催讨租税,城中百姓大为恐慌,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说: 赵公从府库中领取了三千两纹银,用来赈济县城百姓,我们何不赶快去赵府领救济呀?
乞丐们口耳相传,不一会儿,就有好几百人相继前往赵的住处。
赵命人驱赶群众,乞丐们大声叫跳,一拥而上,而欠税者也随之跟进,一时殴打属隶,毁坏公物,喊声震天。
赵这才心惊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与赵上莘听说有暴动就急忙入城,赵这才稍感安心,请我们进入后堂。
而聚集的群众却不停地拍击大门,大声吼叫,声势更加猖獗。
问他们的目的,乞丐说: 要求救济!
欠税者说: 要求免除课税。
赵问他们带头者的姓名,我劝赵不要追问: 知道带领者的姓名,万一带头者顾虑官府日后追究,反而会为自己带来灾祸,现在不如暂时答应他们的要求。
于是赵命人贴出免课税的告示,并且准备了数百枚豆饼。豆饼才运到门口,就被民众抢取一空,大部分的乞丐仍然分不到食物。
快近傍晚时,群众的吼叫声愈来愈大,最后突破防卫闯入后堂。
赵怕发生其他暴动,就趁夜翻墙逃逸,自此暴民益发骄纵,难以约束。
两个月后,太守郭平川将为首的暴民绳之以法后,其他暴民也就开始自我约束,不敢再任意滋事。
当初如果赵用严刑镇压,或许不致产生暴动;而郭平川不将为首的暴民正法,暴乱就没有平息的一天。
如何能切确掌握宽严间的尺度,就只有深识时务者才能体会认识了。


冯梦龙说:要肩负天下的大事,需要有足够的勇气,而可否胜任,则取决于智慧,这勇气和智慧,就称之为 胆智 。
知道水会溺人却不被淹溺,知道火会灼人却不被烧灼,这样的躲开淹溺和烧灼,并不是缺乏勇气的行为,而正是智慧的表现。
然而若自信能入水而不淹溺,近火而不烧灼,则即使赴汤蹈火,又有何伤害可言呢?
胆智二字,智在上而胆在下,勇气的运用必须服从于智慧的判断,若智慧的判断认为应当勇往直前却裹足犹豫,这是勇气不足,有待智慧的锻炼。
若是未经智慧的判断而逞强蛮干,则是勇气有余而需要用智慧来约束。
智慧能生出勇气,勇气却不能增加智慧,所以真正刚强勇敢的人,必然是智慧过人者。
赵思绾曾说: 生食人胆到一千,就会无敌于天下。
因此他每回杀死一人,便取出其胆来下酒,这样妄想以他人之胆来增加自己的勇气的行为,不但无益于勇气的养成,而且是愚昧不智的行为。
相反的,以他人的智慧来增进自己的智慧,却是有效而自然的,如此,不仅智慧增加,且勇气也能够自然成长。因此本部收集古人胆智的实录,分为 威克 、 识断 两卷,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的老师。


原文隋朝的杨素有一次攻打陈国时,征求三百名自愿留营守卫的士兵。
当时隋兵对北军心存畏惧,纷纷要求留营守卫。
杨素得知士兵怕战的心理,就召来自愿留营的三百人,将他们全部处决,然后再下令征求留营者,再也没有人敢留营。
到对阵作战时,杨素先派一二百名士兵与敌交战,凡是不能尽力冲锋陷阵苟且生还者,一律予以处死。
然后再派二三百人进攻,退败的同样处死。
将士目睹杨素的治军之道,无不心存警惧,人人抱必死之心,于是与敌作战,没有不大获全胜的。
杨素带兵看似过于严苛,但统领怠惰成性的士兵,非用严法不能提振士兵气势。
如果带兵者立法严苛,士兵也深知兵败难逃一死的道理,那么即使在平地作战,也有如背水一战了。


原文东汉窦固远征匈奴时,曾命班超为代理司马,同时另率一支部队攻打伊吾国,与匈奴军大战于蒲类海,战绩辉煌。
当时窦固很赏识班超的才干,就派他与郭恂出使西域。
当班超初到鄯善时,鄯善王广很热情地欢迎他,礼数很周到,但是不多久态度突然变得很冷淡。
班超就对部下说: 你们不觉得鄯善王广对我们变得很冷谈了吗?
一定是因为有匈奴使者来到的缘故,使得鄯善王打不定主意要依附哪一方。
一个善于观察事物的人,在事故未发生前就能感觉到;如今事态如此明显,我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于是,班超招来鄯善的侍卫官,若无其事地问: 匈奴使者已经来好几天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
侍卫官听了吓一跳,只好一一据实回答。
班超支开侍卫官后,立即召集所有部属共三十六人一起商议,他们一边饮酒一边交换意见,当大家半醉时,班超突然慷慨激昂地说: 诸位跟我一同来到西域,目的是为朝廷建立功业并求个人富贵。现在匈奴使者才到几天,鄯善王广对我们的态度就如此冷淡,如果鄯善王把我们逮捕后交给匈奴,那我们的骨骸岂不是将变成豺狼的食物吗?诸位对这事有何高见?
随员一听,立即一致表示: 如今我们身陷险地,是生是死全听从司马的指挥。
这时班超起身说: 常言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为今之计,只有在半夜用火攻匈奴使者,让他们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再趁他们心生恐惧时一举将其歼灭。
只要除去匈奴使者,鄯善王就会被吓住,那么其他的事就容易办了。
然而却有随员表示要跟郭恂商量再做决定。班超听了,很生气地说: 成败的命运就在今晚决定。
郭恂是文官,万一他听了计划后由于害怕而泄露机密,反而坏了大事。人死不留名,就不算英雄好汉! 众人说: 好!
于是,班超在午夜时分,率所有随从一起杀进匈奴使者的营地。
正巧这时刮起大风,班超派十余人手持战鼓躲在营地后面,约定说: 见到火光就击鼓高声叫喊。
其余人则各拿弓箭,埋伏在营地大门两侧。
部署完毕,班超乘着风势放火,指挥鼓兵击鼓。
匈奴使者听到鼓声,再看到熊熊火光,都惊慌失措,纷纷夺门外逃,班超亲手杀死三人,其他随员射杀三十余人,其余一百多人则全被大火烧死。
天亮后,班超把夜袭匈奴营地的事告诉郭恂,起先郭恂大为惊讶,继而有些失望,班超看出了郭恂的心意,便举起手说: 你虽没有参加昨夜的战役,但我班超又岂会独居其功呢?
郭恂听了,顿时面露喜色。于是班超又求见鄯善王广,并把匈奴使者的头颅拿给他看。
消息传出后,鄯善国举国为之震惊,这时班超极力安抚鄯善王,终于说动他以王子为质与中国修好,于是班超凯旋而回向窦固报告。
窦固非常高兴,详奏班超的功绩,并恳请朝廷另派使者前往西域。
明帝对班超的胆识极表嘉许,于是诏令窦固: 像班超这样的人才,理应任命其为正式的出使西域使者,为什么还要奏请朝廷另派他人呢?现在就任命班超为行军司马,让他接着立功。
因此班超再次出任出使西域使者。窦固本想增强班超手下的兵力,班超却说: 我只要带领以前的三十多人就足够了,因为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人多反而会带来麻烦。
当时于阗王广德刚刚攻占莎车国,在西域南道称雄,而匈奴却派使者来,准备保护莎车。
班超到达西域后,首先来到于阗。
不料于阗王广德对他们态度很是冷淡。于阗风俗笃信巫术,有位巫师说: 天神正在发怒,为什么我们要听命汉使?
汉使有匹乌嘴马,你们赶紧要汉使把马献出来祭神。 于阗王广德立刻派人向班超要马,班超早已明白对方意图,就答应了他,并让巫师亲自来取马。
不多时,巫师果然亲自过来,班超却命人将巫师的头砍下送回给于阗王广德,并严辞责备他。
于阗王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国杀死匈奴使者的事,如今又亲眼目睹其胆识,内心非常害怕,就主动派兵围杀匈奴使者,并向班超请降。
班超为了安抚于阗君臣,赏赐他们许多礼物。
一位像班超这样的大将,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胸有成竹,浑身是胆。
至于三国时代的赵云、姜维这类人物比起班超来实在是差远了。
辽东管家庄的庄主,一次外出时,建州贼趁机袭击并且掳走了他的妻子。
三四天后庄主回家一看,家中不但财物被洗劫一空,连妻子也没了。
为了生活不得已便想到外乡替人帮佣,却没有人雇他。
于是他便悄悄来到贼人的营地外等待机会,正巧碰上到井边汲水的妻子,两人约定在屋外堆积柴薪,半夜他在屋外放火,妻子则趁乱逃跑。
到了半夜他点火烧屋,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贼人惊慌失措,有些贼人甚至裸着身子逃命,这时他就堵在营门口将贼人一一射杀。直到贼人全部死光,他才带领妻子及贼人所虏获的财物一起回家。
消息传出后,其他贼人闻之丧胆,再也不敢打劫管家庄。
这位庄主的胆识与机智,和班超相比可说是毫不逊色。假使这位庄主家园未遭洗劫,或者为别人打工而有人雇了他,他就会因环境安逸而不想另有作为。
看了管庄主的故事,我不能不相信人在危难中就会生出急智。


原文


原文明朝锦衣卫经历沈炼因为批评丞相严嵩而获罪,被没收田产才得以保全一命。
当时总督杨顺、巡按路楷都是严府的座上客,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指使他们说: 只要你们能为我出去心头之患,功劳大的可以封侯,功劳小的可以封卿。
杨顺和路楷商议,拘捕有通敌嫌疑的白莲教徒,将沈炼也列入名单里,然后斩首抄家。
杨顺因谋害沈炼有功,庇荫儿子当上锦衣千户;路楷却晋升为侯选五品卿寺。
因此杨顺满心不高兴地说: 丞相是否认为我不够尽力,不然为什么我的封赏这么少?
于是再下令杀沈炼的两个儿子,并且发公文逮捕沈炼的孙子沈襄。公文一到,官府立即逮捕沈襄。
沈襄命在旦夕,正巧此时杨顺与路楷分别遭到弹劾,皇帝下令逮捕两人治罪,因此沈襄得以减罪,只发配到边地戍守。
当初逮捕沈襄时,他的一名爱妾也要求随行,而今沈襄也带着爱妾前往戍地。走到半途,沈襄听到严嵩派人来杀他的传闻,心中害怕,想趁机逃逸,但又舍不得丢下爱妾。爱妾说: 夫君身系沈氏一门香火,只管逃命,不要顾虑我的安危。
于是沈襄就骗押解的吏卒,说城中有户年姓人家,欠沈家钱,只要去就能讨得债款,愿将讨得的债款分送押解的大哥。
吏卒见他爱妾在自己手上,就放心地答应他去讨债。
过了许久,不见沈襄回来,吏卒便前往年家询问,年家的家人说根本没看见沈襄来过。
吏卒找不到沈襄,再回到住所,爱妾一把揪住吏卒衣领,大哭着说: 我们夫妻二人患难相守,从不曾有片刻的分离,今天我丈夫出门后就不见他回来,一定是你们受了严嵩的指使,杀害了我的丈夫。
在旁围观的人很多,众人也无法断定谁是谁非,只好请监司裁夺,监司心中也怀疑是严嵩指使,但又没有确实证据,只好暂时命沈妾寄住尼姑庵,而下令吏卒在限期内找到沈襄。
吏卒遍寻不着沈襄,又多次遭到鞭打,只有哀求沈妾,强调沈襄是私自逃逸,表明自己的无辜,接着吏卒也弃职逃亡。
后来,严嵩终于遭到弹劾,这时沈襄才露面申冤,官府将杨顺、路楷下狱治罪,沈襄与爱妾两人又再度团圆了。
沈襄号小霞,楚人沈进著有《沈小霞妾传》。
严嵩斧子要把沈襄杀死,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无从知晓。
而沈襄逃逸实在是捡了个大便宜,事情也做得很干净利落。
沈襄的小妾这么一番撒泼耍赖,即使是上面的官员也怀疑真有那么回事,而沈襄这才能够从容逃命而没有隐患。
杨顺、路楷被治罪处死,他们的肉喂狗都不可惜,而这名小妾与沈氏父子一起名扬天下,忠义谋略智慧全都聚集在这家人身上,真是难得啊!


原文南北朝时期,高凉的洗氏,世代都是蛮人的酋长,部落有十万多家。
洗氏有个女儿足智多谋,罗州刺史冯融为儿子冯宝求亲,娶该女为媳妇。
冯融虽然世为刺史,但是不是当地人,他的号令在当地无人听从。
洗氏入门之后首先做的就是约束本族的族人,使他们遵守当地的风俗;遇到诉讼,虽然亲人犯法也不宽恕。
从此以后冯氏就能顺利地推行政务了。
高州刺史李迁仕派使者召请冯宝前往高州。冯宝正要前去,洗氏阻止说: 当初台城被围困的时候,朝廷征召李刺史去救援,李刺史却称病不肯去。
现在他铸造兵器、聚集兵众,如今又召你去,这一定是想要扣押你做人质,好要挟你发兵帮助他。
先不要去,等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几天之后,李迁仕果然叛乱,并且派手下大将杜平虏率领军队进逼南康。
陈霸先派周文育迎战。洗氏对冯宝说: 杜平虏迎战官兵,一时间不会回到高州,而李迁仕在高州也没有办法救援杜平虏。如果是夫君率军而去,李迁仕必定会和夫君交战,夫君不如派人带上厚礼,言辞谦卑地对李迁仕说: 我不敢自己率兵,只好请妻子代替我前往。
他听后一定会非常高兴,松懈了防备,到那时我再率领一千多人徒步担着杂物,声称献礼赎罪,等到达他营前的时候再发动突然袭击,一定可以将他击败。
冯宝按照妻子所说的去做,李迁仕果然放松了防备,遭受洗氏的突然袭击之后逃跑了。
洗氏和陈霸先在灨石相遇,回家之后对冯宝说: 陈都督器宇非凡又深得人心,一定能平定乱贼,我们应当全力支持他。
冯宝死后岭南地区发生大乱,洗氏全力安抚百粤各族,数州又恢复了平静,百姓们共同尊奉洗氏为圣母。
隋文帝时期,番州总管赵讷贪财暴虐,部族纷纷起义反叛。洗夫人请长史上书文帝,建议要安抚部族,并且列举了赵讷的罪状。
文帝将赵讷治罪之后,特地让夫人招抚宣慰逃亡或者叛变的部族,夫人亲自用车盛载着天子的诏书,亲自担任朝廷使者,遍访了十多个州,宣扬文帝安抚部族的圣德,所到的州郡,土人都纷纷归顺。
她死以后,谥号为 诚敬夫人 。
洗氏智勇双全,堪称女中豪杰。


原文晋公子重耳出奔齐国,齐桓公把宗族中的姑娘嫁给他为妻,并且还送给他二十辆马车,重耳欣然接受了。
重耳在齐国住了五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随行的家臣赵衰、咎犯等人聚集在桑树下商议,这时正好有养蚕的女奴在树上采桑叶,听到了他们的计划,于是就将听到的全都告诉了姜氏。
姜氏将养蚕女给杀了,并劝重耳离开齐国。重耳说: 人生追求的就是安乐,何必去管其他的事情呢?
姜氏说: 夫君是一国公子,被迫出奔到齐国,追随夫君的臣子个个都愿意为夫君效死命。
夫君如果不急于重返晋国夺位报答臣子,只是一味留恋妻子贪图享乐,臣妾实在是为夫君感到惭愧。现在如果不回晋国,那什么时候才会有成功的一天呢?
于是姜氏和赵衰等人合谋,把重耳灌醉抬到车上,离开了齐国。
司马懿的妻子张氏,聪明有谋略。
当初司马懿推辞了魏武帝曹操的任命,假装自己中风,卧病不起。
有一天司马家晒书,忽然下起一阵暴雨,司马懿竟然不自觉地跑去收书,家中只有一名婢女看见,张氏立即将那名婢女杀了灭口,自己则接替了婢女煮饭的工作。
春秋五霸中,以齐桓公、晋文公的声名最盛,靠一女一妻,就可以名垂千古了。


原文汉朝河南郡太守严延年凶狠好杀,河南郡的人都称他为 屠伯 。
一天,他的母亲从家乡过来,正好遇到他在处决囚犯,看到之后大为震惊,便留在都亭,不肯走进郡府。
她看到严延年后便责备他说: 人一定要敬畏天道神明,不可以任意杀人,我不想在年老之时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儿子遭受刑戮。我要回去了,离开你向东回家乡,为你整理好墓地。
于是她回到了东海郡,一年多之后,严延年果然被判死刑。
东海郡的人都称赞他母亲的贤明与智慧。东回家乡,为你整理好墓地。


原文有一次乐羊子在路边捡到一锭金子,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说: 有志节的人从来不喝 盗泉 之水,廉节的人从来不吃乞讨得来的食物,更何况是捡来的金子呢?
乐羊子听后非常惭愧,立即把金子放回了路边。
乐羊子离家求学,一年后突然返回家中。
妻子问他为什么,乐羊子说: 长时间客居他乡心中想家,因此就回来了。
他的妻子拿着剪刀走到织布机旁边,对乐羊子说: 这匹绢布是从一丝一线累积而成尺寸,再从尺寸累积而成丈,最后成为一匹,现在如果我剪掉织布机只织到一半的布,那么以前所织的布,就全都成为没有用的废物了。
现在你求学半途而废,和我将这个半成品毁掉有什么差别呢?
乐羊子被妻子所说的这番话所触动,回去接着完成了学业,七年没有回过家。
乐羊子离家求学期间,妻子辛勤持家,侍养婆婆。
有一次,邻居家所养的鸡误闯入了乐羊子家中,婆婆就将鸡抓住做菜吃。到吃饭的时候,乐羊子的妻子知道了鸡的来历后,一直对着那盘鸡流泪,也不吃饭。婆婆感到非常奇怪,询问她原因,乐羊子的妻子说: 我是难过家中太穷,没有好吃的菜,您才去吃邻居家的鸡的。 婆婆听到后非常惭愧,就把鸡丢弃不食。
劝勉丈夫不拾遗金,乐羊子的妻子可以说是一个益友;断织布鼓励丈夫坚持完成学业,乐羊子的妻子可以说是一个严师;用道理晓谕婆婆,保全丈夫的名声,又可以说是一个贤德的孝妇了。


原文隋朝的杨素镇守长安的时候,李靖以平民身份求见杨素,杨素坐在椅子上,态度傲慢地接见了李靖。
李靖向杨素深深行礼之后,说: 天下将要大乱,英雄群起。杨公身为国家重臣,理应谦恭下士,网罗豪杰引为心腹,怎么能坐在椅子上接待客人呢?
杨素听完这番话后,就急忙改变了态度道歉。
当时杨素身边围绕着好几名侍妾,其中一位手拿红拂的侍妾长得最漂亮,她对李靖的言行特别注意。
当李靖告辞离开之后,她特地跟随李靖出去,站在台阶上手指小吏说: 赶快去问问刚才离去的那位客人,他科举功名第几,现在家在哪里?
李靖都详细回答了小吏,那侍妾在一旁听完之后,又默默复诵了一遍才进入屋子。
李靖回到旅店后,睡到半夜五更天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并且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他打开房门一看,看到一位身穿紫衣,头戴纱帽,拄杖拿一只口袋的人。李靖询问,回答说: 杨家拿红拂的侍妾。
便请她进入屋中。侍女脱去外衣、纱帽,向李靖行礼,李靖惊慌答礼,并问明她的来意,她说: 我服侍杨司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看到过不少天下豪杰,可是从来没有一位可以和阁下相比,因此特别前来投靠。
李靖听了这番话后,就问她杨素的为人,她回答说: 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不值得去害怕。
许多侍女眼看日后没有指望,都纷纷离开他,已经很多了。而杨公也不怎么追究她们的离去,我的计划很周密,阁下不必怀疑。
李靖问她的姓名,她只回答说: 姓张。
再问她家中排行,她回答说: 排行老大。
李靖看她的容貌举止,以及说话的语气,简直如天人一般。
李靖意外得到红拂女,心中既高兴又害怕,然而下意识中又总感觉不妥,总感觉门外有偷听者的脚步声。
几天之后,传出追捕红拂女的消息,但是言辞还不是非常的严峻。
李靖觉得事不宜迟,立即让红拂改扮成男装,骑马冲出大门,奔向太原。
两人途中经过灵石,投宿在客栈里。一天,厨房的炉火上正在炖着一锅肉,肉要熟了,红拂女披散着一头及地的长发,站在床前梳头,李靖在客栈外洗马,突然有一位客人来到客栈门口,他中等身材,蓄着满腮红胡子,骑着一匹跛腿驴,下了驴之后,把行囊丢在驴前,然后就进入客栈,取过一只枕头斜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红拂女梳头。
李靖见到后非常生气,正想要发火,可红拂女在观察这位客人的举动之后,却用身体挡住那个人的视线,摇手制止了李靖,让他先不要发脾气。
红拂女赶紧梳完头,整理好衣裳,然后上前行礼,问客人姓名,客人躺在床上回答说: 姓张。
红拂女说: 我也姓张,算起来应是你的妹妹了。
急忙参拜。
又问虬髯客在家中的排行,虬髯客答: 排行老三。
又问红拂女的排行,红拂女说: 我排行老大。
虬髯客高兴地说: 今天有幸认了一个妹妹。
红拂女招呼说: 李郎,来见三哥。
李靖向他行礼致意,于是三个人围坐着闲谈,虬髯客问李靖炉上炖的是什么肉,李靖答: 是羊肉,好像快熟了。
虬髯客说肚子饿了,李靖出去买来胡饼,虬髯客从腰中抽出一把匕首切肉,三个人一面配着饼吃肉,又要酒来喝,虬髯客从皮囊中拿出下酒菜,原来是一颗人头和一副人的心肝,虬髯客把人头放回袋中,用匕首切开心肝,邀李靖一起吃,并且说: 这个人是天底下最忘恩负义的人,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找到他并砍下了他的头。
接着又说: 我怎么看李郎你都只是一个穷书生的样子,你是怎么得到这位绝世美人的呢?
李靖不敢有所隐瞒,就将结识红拂女的经过说给了虬髯客听。
虬髯客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光凭你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获得美人心,那么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李靖回答: 想暂时去太原避一阵子。
虬髯客说: 据术士观察星象,说太原上空有股不寻常的云气,我也想要去太原看一看。
于是李靖谈到自己将去拜访李世民,并和虬髯客约在太原汾阳桥碰面,说完虬髯客就骑上驴走了。
到了两个人约定的日期,虬髯客和李靖都依约而来,两个人再度碰面都十分高兴,李靖假称虬髯客会看相,托友人刘文靖介绍去见李世民,两个人一见面, 李世民是个真命天子。
虬髯客说,就颓丧地回家。于是虬髯客邀请李靖夫妇来到自己家中,介绍妻子和他们认识,酒宴十分奢华,另外变卖了家中的财物,将变卖的钱财,装了满满二十床的东西,说: 赠给李郎辅佐真主建功立业。
他自己却和妻子穿着军服跨上快马,带着一名奴仆飘然而去了,一眨眼便看不到踪影了。
后来李靖辅佐李世民统一了天下,被封为卫国公。
吴长卿说: 红拂女见李靖,以为遇见当世奇才,把杨素看得一文不值;日后又碰上虬髯客,那气度又远胜李靖了。
可惜啊,当时红拂女未能遇见李世民。


原文晋公子重耳到达曹国时,曹共公听说重耳天生肋骨连成一片,于是就趁重耳洗澡时,故意走近他身边偷看。
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说: 我看晋公子重耳的随从,个个都是将相之才,重耳在他们辅佐下,日后一定能重返晋国,登上王位;重耳成为晋君之后,也一定能成为天下诸侯的霸主;一旦成为霸主,必然会诛伐以前曾对他无礼的国家,那么第一个遭殃的一定是曹国。
你为什么不趁现在结交重耳呢? 于是僖负羁派人送了一盘食物给重耳,并且暗中放了一块宝玉在食物里,可是重耳只收下食物,却退回宝玉。
日后,重耳即位为晋文公,果然攻打曹国,他念及僖负羁当年的厚遇,特别下令三军不得侵入僖负羁住的地方。僖负羁不能仿效叔詹劝郑伯杀重耳在先,却私下巴结重耳;等重耳再返曹国,僖负羁又没有挺身为曹共公的怠慢谢罪在后,实在是没有见识的庸人。
唯独他的妻子,不仅有眼光,而且能推断事理,不得不令人另眼相看。


原文冯梦龙说:俗语说: 男人有德便是才,妇人无才便是德。
这话当然是不对的。
就像麒麟虽然是吉祥之物,但不能捕鼠;凤凰虽然是美丽的象征,但不能猎兔。
而像春秋时期申生这样的仁孝,也不能代表他有治国定乱的才能。
周朝最被称誉的女子,首推邑姜,孔子赞赏她的才能不下于当时的所有功臣豪杰,圣人没有因为邑姜的才能而贬损她的德行。
所谓的才能,也就是智慧,没有智慧就是无知,如果没有才干等于有德,那是否等于说天下那些无知的村姑村妇,都是德行高洁之人呢?就如同日月,男子如日,女子如月。
月亮要借助日光才能明亮,所以妻子向丈夫行芹,日落之后月光照明,因此女子是男子的辅助,这就是日、月的智慧和才能。
当太阳照耀的时候,月亮肯定是隐晦的。那么只要有一个照耀天空就可以了,何必有两个呢?
这就是我编集 闺智 部的原因。
编集 贤哲 卷,是为了与愚蠢者相区别;编集 雄略 卷,是为了与其他妇女相区别。
至于吕后与武则天的智慧,那是专横而不足为训。
而灵芸一类人的智慧在于技巧,上官一类人的智慧在于文采,都是细枝末叶,不足称为智慧,只是一种术业。
至于这些不是专横、不是心计的,称为才能也可以,称为德行也可以。
至于孝妇烈女一类,已载于史册,如同妇女中的麒麟和凤凰,而研究智慧的人一般都不把他们置于此类人之中。


原文
有一民家娶媳妇的那天晚上,有小偷挖墙想入宅偷东西,不巧碰倒了屋内的一根大木柱,竟然被大木柱给压死。
夫妇俩点燃烛火一看,原来是熟识的邻居,惊异之下,新郎倌反而害怕会惹祸上身。新妇说: 不要怕。
她要丈夫挪出一只空箱,将邻人的尸首放在大箱中,抬到邻人的家门口,然后轻敲几下大门,立刻走开。邻妇闻声打开大门,见门口有一只大箱子,以为是丈夫偷来的财物,就很高兴地把箱子抬进屋内。
几天后,见丈夫还不回来,打开箱盖,赫然发现箱中装的竟是丈夫的尸体,也不知道是谁杀的,只好秘密埋了远走他乡。


原文唐朝人李景让的母亲郑氏,是位个性严谨、处事明快的人。
李景让显达的时候,已是头发斑白,但只要有一点小过错,仍会遭到母亲的鞭打。
当李景让出任浙西观察使时,有位副将违反李景让的命令,李景让大怒之下,令人鞭打副将,没想到竟因此将副将打死。
士兵们听说后,都感到愤恨不平,想要发动兵变。李母得知消息后,就从后室走到厅堂坐下,让李景让站在庭下,责备他说: 天子交付给你军权重责,怎能以个人的喜怒而随意动用刑法,妄杀无罪之人,万一因此而导致变乱,你岂不是辜负朝廷厚恩,又使老母含羞入地,要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地下的祖先?
郑氏遂命左右剥去儿子的上衣,要鞭打他的脊背,左右副将都为李景让求情,过了很久郑氏才答应原谅李景让一次,军中的情绪也得以平复。
郑氏很早就开始守寡,家境非常贫穷,儿子又很小,她亲自教导儿子。
有一天,家中宅壁突然崩塌,在宅壁间竟然藏有大批钱财,郑氏祝祷上苍说: 我听说不劳而获会招致灾祸,上天若是可怜我身家穷困,请保佑我的儿子日后能学有所成,至于这笔钱财,我不敢动用。
于是仍将这笔钱财用土掩埋,这郑氏可说是位有见识的妇人。
李景让的弟弟景庄,考一辈子试始终没有中。
每次落榜,李母就鞭打景让,这事就显得李母的可笑。
但李景让始终不肯派任弟弟官职,他说: 朝廷任官自有一定原则,我怎可失节学别人说呢?
这句话对标榜正义的人来说,值得深思。

出处:参考资料: 1、徐久红.智囊.江西:江西教育出版社,201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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