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唐书/列传 是什么?

新唐书/列传

原文

苏张苏瑰,字昌容,雍州武功人,隋尚书仆射威之曾孙。
擢进士第,补恒州参军。
居母丧,哀毁加人,左庶子张大安表举孝悌,擢豫王府录事参军,历朗、歙二州刺史。
时来俊臣贬州参军,人惧复用,多致书请瑰,瑰叱其使曰: 吾忝州牧,高下自有体,能过待小人乎?
遂不发书。俊臣未至追还,恨之。由是连外徙,不得入。
久之,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州据都会,多名珍怪产,前长史张潜、于辩机赀取钜万,瑰单身襆被自将。徙同州刺史。
岁旱,兵当番上者不能赴。
瑰奏: 宿卫不可阙,宜月赐增半粮,俾相给足,则不阙番。
又宜却进献,罢营造不急者。
不见省。
时十道使括天下亡户,初不立籍,人畏搜括,即流入比县旁州,更相庾蔽。
瑰请罢十道使,专责州县,豫立簿注,天下同日阅正,尽一月止,使柅奸匿,岁一括实,检制租调,以免劳弊。
武后铸浮屠,立庙塔,役无虚岁。
瑰以为 縻损浩广,虽不出国用,要自民产日殚。
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天下僧尼滥伪相半,请并寺,著僧常员数,缺则补。
后善其言。
神龙初,入为尚书右丞,封怀县男。
瑰明晓法令,多识台省旧章,一朝格式,皆所删正。
再迁户部尚书,拜侍中,留守京师。
中宗复政,郑普思以妖幻位秘书员外监,支党遍岐、陇间,相煽訹为乱。
瑰捕系普思穷讯,普思妻以左道得幸韦后,出入禁中,有诏勿治。
瑰廷争不可,帝犹依违。
司直范献忠,瑰使按普思者,进曰: 瑰为大臣,不能前诛逆竖而报天子,罪大矣,臣请先斩瑰。
于是,仆射魏元忠顿首曰: 瑰长者,用刑不枉,普思法当死。
帝不得已,流普思于儋州,余党论死。
累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封许国公。
帝南郊,国子祭酒祝钦明建白皇后为亚献,安乐公主为终献。
瑰以为非礼,帝前折愧之。
帝昏懦,不能从。
时大臣初拜官,献食天子,名曰 烧尾 ,瑰独不进。
及侍宴,宗晋卿嘲之,帝默然。
瑰自解于帝曰: 宰相燮和阴阳,代天治物。
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卫兵至三日不食,臣诚不称职,不敢烧尾。
帝崩,遗诏皇太后临朝,相王以太尉辅政。
后召宰相韦安石、韦巨源、萧至忠、宗楚客、纪处讷、韦温、李峤、韦嗣立、唐休璟、赵彦昭洎瑰议禁中。
楚客猥曰: 太后临朝,相王有不通问之嫌,不宜辅政。 瑰正色曰: 遗制乃先帝意,安得辄改?
楚客等恕,卒削相王辅政事,瑰称疾不朝。
是月,韦氏败,睿宗即位,进左仆射。
景云元年,老病,罢为太子少傅。
卒,年七十二,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谥曰文贞。
皇太子别次发哀。
遗令薄葬,布车一乘。
瑰治州考课常最,为宰相,陈当世病利甚多。
韦温始为汴洲司仓参军,以赇被杖,及用事,惮瑰正,卒不敢伤。
开元二年,赐其家实封百户,长子颋固辞,乃擢中子乂左补阙。
六年,诏与刘幽求配享睿宗庙廷。
文宗大和中,录旧德,官其四代孙翔。
瑰诸子,颋、诜显。
颋,字廷硕,弱敏悟,一览至千言,辄覆诵。
第进士,调乌程尉。
武后封嵩高,举贤良方正异等,除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
吏部侍郎马载曰: 古称一日千里,苏生是已。
再迁监察御史。
长安中,诏覆来俊臣等冤狱,颋验发其诬,多从洗宥。
迁给事中、修文馆学士,拜中书舍人。
时瑰同中书门下三品,父子同在禁筦,朝廷荣之。
玄宗平内难,书诏填委,独颋在太极后筦,口所占授,功状百绪,轻重无所差。
书史白曰: 丐公徐之,不然,手腕脱矣。
中书令李峤曰: 舍人思若涌泉,吾所不及。
迁太常少卿,仍知制诰。
遭父丧,起为工部侍郎,辞不拜,终制乃就职。
帝问宰相: 有自工部侍郎得中书侍郎乎?
对曰: 陛下任贤惟所命,何资之计?
乃诏以颋为中书侍郎。
帝劳曰: 方美官缺,每欲用卿,然宰相议遂无及者,朕为卿恨。
陆象先殁,紫微侍郎未尝补,朕思其人无易卿者。
颋顿首谢。
明日加知制诰,给政事食,给食自颋始。
时李軿对掌书命,帝曰: 前世李峤、苏味道文擅当时,号 苏李 。
今朕得颋及軿,何愧前人哉!
俄袭封许国公。
吐蕃盗边,诸将数败,虏益张,秣骑内侵。
帝怒,欲自将兵讨之。
颋谏曰: 古称荒服,取荒忽之义,非常奉职贡也。
故来则拒,去则勿逐,以禽兽畜之,羁縻御之。
譬若猎然,羽毛不入服用,体肉不登郊庙,则王者不射也。
况万乘之重,与犬羊蚊虻语负胜哉?
远夷左衽,不足以辱天子,亦可见矣。
虽然,兵法先声后实,陛下姑班亲征之诏,而敕虓将谋夫投会济师,则吐蕃不日崩破,亦无待躬致天讨也。
臣谓岐、陇凋弊积年,若千乘万骑,供亿不涯,诚恐徭役内兴,寇掠外虞,斯人不堪,一也。
戎虏之性,骤往倏来,败不耻奔,胜不让成。
若大军一临边,怖震鸟散,彼出多方,我受其误,二也。
太上皇闻陛下身对寇场,不能无忧,烝烝之思,何以自安?
三也。
汉蒯成侯谏高帝曰: 上尝自劳,岂谓无人使哉?
高帝以为爱我。
今将相大臣,岂无为陛下宣力者,何亲行之遽邪?
不省。
复上言: 王者之师,有征无战,籓贡或阙,王命征之,于是乎治兵其郊,获辞而止,非谓按甲自临。
敌人畏之莫敢战也。
古天子无亲将,惟黄帝五十二战,当未平之时。
自阪泉功成,则修身闲居,无为无事。
陛下拨定祸乱,方当深视高居,制礼作乐,禅梁父,登空同,何至厌天居,衽金革,为一日之敌?
今吐蕃遣渠领干犯国令,军吏一不胜,而陛下屈至尊为之敌,虽朝鼎夕砧,犹未可以夸四夷,安足劳圣躬哉?
虏之入,唯盗羊马,发窖裭衣,未尝杀略边人,其罪易原也。
臣恐虏情狼顾,牵连北狄,闻六师之行,入幽、并,犯灵、夏,南动京师,太上皇一致忧劳,是陛下以天下之安,不能宁其亲也。
臣固曰,居中制胜,策之上者。
若夫择良将,募重而约严,违律必诛,杀敌必赏,多出金以购酋长,虏亡无日矣。
愿稍迁延,以须西音。
亦会薛讷大破吐蕃,俘获不赀,由是帝止不行。
时诏立靖陵碑,命颋为之词,辞曰: 前世帝后不志碑,事弗稽古,谓之不法。
审当可者,祖宗诸陵,一须营立,后嗣谓何?
帝不纳其言。
开元四年,进同紫微黄门平章事,修国史,与宋璟同当国。
璟刚正,多所裁决,颋能推其长。
在帝前敷奏,璟有未及,或少屈,颋辄助成之,有不会意,颋更申璟所执,故帝未尝不从,二人相得欢甚。
璟尝曰: 吾与苏氏父子同为宰相,仆射长厚,自是国器;若献可替否,事至即断,尽公不顾私,则今丞相为过之。
八年,罢为礼部尚书。
俄检校益州大都督长史,按察节度剑南诸州。
时蜀彫攰,人流亡,诏颋收剑南山泽盐铁自赡。
颋尚简静,重兴力役,即募戌人,输雇直,开井置炉,量入计出,分所赢市谷,以广见粮。
时前司马皇甫恂使蜀,檄取库钱市锦半臂、琵琶捍拨、玲珑鞭,颋不肯予,因上言: 遣使衔命,先取不急,非陛下以山泽赡军费意。
或谓颋: 公在远,叵得忤上意。
颋曰: 不然。
明主不以私爱夺至公,吾可以远近废忠臣节邪?
巂州蛮苴院与吐蕃连谋入寇,获谍者,吏请讨之,颋不听,移书还其谍曰: 毋得尔。
苴院羞悔,不敢侵边。
从封泰山,诏颂朝觐坛,世咨其文。
还,分主十铨事。
卒,年五十八。
帝犹视朝,起居舍人韦述上疏曰: 贞观、永徽时,大臣薨,辄置朝举哀,成终始恩,上有旌贤录旧之德,下有生荣死哀之美。
昔晋知悼子卒,平公宴乐,杜蒉一言而悟,《春秋》载之。
故礼部尚书颋累叶辅弼,奉事轩陛二十余年,今奄忽不还,邦人痛嗟。
惟帷尽之旧,股肱之戚,宜即废朝,明君臣之谊。
帝曰: 固朕意也。
即日帐次哭洛城南门,不朝。
诏赠右丞相,谥曰文宪。
葬日,帝游咸宜宫,将猎,闻之,曰: 颋且葬,我忍自娱哉!
半道而还。
颋性廉俭,奉禀悉推散诸弟亲族,储无长赀。
自景龙后,与张说以文章显,称望略等,故时号 燕许大手笔 。
帝爱其文,曰: 卿所为诏令,别录副本,署臣某撰,朕当留中。
张说,字道济,或字说之,其先自范阳徙河南,更为洛阳人。
永昌中,武后策贤良方正,诏吏部尚书李景谌糊名较覆,说所对第一,后署乙等,授太子校书郎,迁左补阙。
后尝问: 诸儒言氏族皆本炎、黄之裔,则上古乃无百姓乎?
若为朕言之。
说曰: 古未有姓,若夷狄然。自炎帝之姜、黄帝之姬,始因所生地而为之姓。
其后天下建德,因生以赐姓,黄帝二十五子,而得姓者十四。
德同者姓同,德异者姓殊。
其后或以官,或以国,或以王父之字,始为赐族,久乃为姓。
降唐、虞,抵战国,姓族渐广。
周衰,列国既灭,其民各以旧国为之氏,下及两汉,人皆有姓。
故姓之以国者,韩、陈、许、郑、鲁、卫、赵、魏为多。
后曰: 善。
久视中,后逭暑三阳宫,汔秋未还。
说上疏曰:宫距洛城百六十里,有伊水之隔,崿坂之峻,过夏涉秋,水潦方积,道坏山险,不通转运,河广无梁,咫尺千里,扈从兵马,日费资饟。
太仓、武库,并在都邑,红粟、利器,蕴若山丘,奈何去宗朝之上都,安山谷之僻处?
是犹倒持剑戟,示人樽柄,臣窃为陛下不取。
夫祸变之生,在人所忽,故曰: 安乐必戒,无行所悔。
不可一也。
宫城褊小,万方辐凑,填郛溢郭,并锸无所。排斥居人,蓬宿草次,风雨暴至,不知庇托,孤惸老病,流转衢巷。
陛下作人父母,将若之何?
不可二也。
池亭奇巧,荡诱上心。
削峦起观,堨流涨海,俯贯地脉,仰出云路,易山川之气,夺农桑之土。
延木石,运斧斤,山谷连声,春夏不辍。
劝陛下作此者,岂正人邪?
《诗》云: 人亦劳止,迄可小康。
不可三也。
御苑东西二十里,外无墙垣扃禁,内有榛业谿谷,猛毅所伏,暴慝所凭。
陛下往往轻行,警跸不肃,历蒙密,乘险巇,卒有逸兽狂夫,惊犯左右,岂不殆哉?《易》曰: 思患豫防。
愿为万姓持重。不可四也。
今北有胡寇觑边,南有夷獠骚徼,关西小旱,耕稼是忧,安东近平,输漕方始。
臣愿及时旋轸,深居上京,息人以展农,修德以来远,罢不急之役,省无用之费。
澄心澹怀,惟亿万年,苍苍群生,莫不幸甚。臣度刍议,十不从一,何者?
沮盘游之娱,间林沚之玩,规远图,替近适,要后利,弃前欢,未沃明主之心,已捩贵臣之意。
然不爱死者,惧言责不职耳。
后不省。
擢凤阁舍人。
张易之诬陷魏元忠也,援说为助。
说廷对 元忠无不顺言 ,忤后旨,流钦州。
中宗立,召为兵部员外郎,累迁工部、兵部二侍郎,以母丧免。
既期,诏起为黄门侍郎,固请终制,祈陈哀到。
时礼俗衰薄,士以夺服为荣,而说独以礼终,天下高之。
除丧,复为兵部,兼修文馆学士。
睿宗即位,擢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
谯王重福死,东都支党数百人,狱久不决,诏说往按,一昔而罪人得,乃诛张灵均、郑愔,余诖误悉原。
帝嘉其不枉直,不漏恶,慰劳之。
玄宗为太子,说与褚无量侍读,尤见亲礼。
逾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
景云二年,帝谓侍臣曰: 术家言五日内有急兵入宫,为我备之。
左右莫对。
说进曰: 此谗人谋动东宫耳,陛下若以太子监国,则名分定,奸胆破,蜚祸塞矣。
帝悟,下制如说言。
明年,皇太子即皇帝位,太平公主引萧至忠、崔湜等为宰相,以说不附己,授尚书左丞,罢政事,为东都留守。
说知太平等怀逆,乃因使以佩刀献玄宗,请先决策,帝纳之。
至忠等已诛,召为中书令,封燕国公,实封二百户。
始,武后末年,为泼寒胡戏,中宗尝乘楼从观。
至是,因四夷来朝,复为之。
说上疏曰: 韩宣适鲁,见周礼而叹,孔子会齐,数倡优之罪。
列国如此,况天朝乎?
今四夷请和,使者入谒,当按以礼乐,示以兵威,虽曰戎夷,不可轻也。
焉知无驹支之辩,由余之贤哉?
且乞寒泼胡,未闻典故,裸体跳足,汨泥挥水,盛德何观焉?
恐非干羽柔远,樽俎折冲之道。
纳之,自是遂绝。
素与姚元崇不平,罢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
坐累徙岳州,停实封。
说既失执政意,内自惧。
雅与苏瑰善,时瑰子颋为宰相,因作《五君咏》献颋,其一纪瑰也,候瑰忌日致之。
颋览诗呜咽,未几,见帝陈说忠謇有勋,不宜弃外,遂迁荆州长史。
俄以右羽林将军检校幽州都督,入朝以戎服见。
帝大喜,授检校并州长史,兼天兵军大使,修国史,敕赍稿即军中论譔。
朔方军大使王晙诛河曲降虏阿布思也,九姓同罗、拔野固等皆疑惧。
说持节从轻骑二十,直诣其部,宿帐下,召见酋豪慰安之。
副使李宪以虏难信,不宜涉不测。
说报曰: 吾肉非黄羊,不畏其食;血非野马,不畏其刺。
士当见危致命,亦吾效死秋也。 由是九姓遂安。
晙后讨兰池叛胡康待宾,诏说相闻经略。
时党项羌亦连兵攻银城,说将步骑万人出合河关掩击,破之,追北骆驼堰。
羌、胡自相猜,夜斗,待宾遁入铁建山,余众奔溃。
说招纳党项,使复故处。
副使史献请尽诛之,说不从,奏置麟州以安羌众。
召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让宋璟、陆象先,不许。
明年,诏为朔方节度大使,亲行五城,督士马。
时庆州方渠降胡康愿子反,自为可汗,掠牧马,西涉河出塞。
说进讨,至木槃山禽之,俘获三千。
乃议徙河曲六州残胡五万于唐、邓仙、豫间,空河南朔方地。
以功赐实封三百户。
故时,边镇兵赢六十万,说以时平无所事,请罢二十万还农。
天子以为疑,说曰: 边兵虽广,诸将自卫、营私尔,所以制敌,不在众也。
以陛下之明,四夷畏威,不虑减兵而招寇,臣请以阖门百口为保。
帝乃可。
时卫兵贫弱,番休者亡命略尽,说建请一切募勇强士,优其科条,简色役。
不旬日,得胜兵十三万,分补诸卫,以强京师,后所谓 广骑 者也。
帝自东都将还京,因幸并州。
说见帝曰: 太原王业所基,陛下巡幸,振耀威武,以申永思。
繇河东入京师,有汉武脽上祠,此礼废阔,历代莫举,愿为三农祈彀,诚四海之福。
帝纳其言,过祠后土乃还。进中书令。
说又倡封禅议,受诏与诸儒草仪,多所裁正。
帝召说与礼官学士置酒集仙殿,曰: 朕今与贤者乐于此,当遂为集贤殿。
乃下制改丽正书院为集贤殿书院,而授说院学士,知院事。
东封还,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
诏说撰《封禅坛颂》,刻之泰山,以夸成功。
初,源乾曜不欲封禅,说固请,乃不相平。
及升山,执事官当从者,说皆引所厚超阶入五品,从兵唯加勋而不赐,众怨其专。
宇文融先献策,括天下游户及籍外田,署十道劝农使,分行郡县。
说畏其扰,数沮格之。
至是,融请吏部置十铨,与苏釐等分治选事,有所论请,说颇抑之,于是铨综失叙。
融恨恚,乃与崔隐甫、李林甫共劾奏说 引术士王庆则夜祠祷解,而奏表其闾;引僧道岸窥讠冋时事,冒署右职;所亲吏张观、范尧臣依据说势,市权招赂,擅给太原九姓羊钱千万。
其言丑惨。帝怒,诏乾曜、隐甫、刑部尚书韦抗即尚书省鞫之,发金吾兵围其第。
说兄左庶子光诣朝堂刑耳列冤,帝遣高力士往视,见说蓬首垢面,席藁,家人以瓦器馈脱粟盐疏,为自罚忧惧者。
力士还奏,且言: 说往纳忠,于国有功。
帝怃然,乃停说中书令,诛庆则等,坐者犹十余人。
说既罢政事,在集贤院专脩国史。
又乞停右丞相,不许。
然每军国大务,帝辄访焉。
隐甫等恐说复用,巧文诋毁,素忿说者又著《疾邪篇》,帝闻,因令致仕。
始为相时,帝欲事吐蕃,说密请讲和以休息鄣塞,帝曰: 朕待王君■计之。
说出告源乾曜曰: 君■好兵以求利,彼入,吾言不用矣。
后君■破吐蕃于青海西,说策其且败,因上巂州斗羊于帝,以申讽谕,曰: 使羊能言,必将曰 斗而不解,立有死者 。
所赖至仁无残,量力取欢焉。
帝识其意,纳之,赐彩千匹。
后瓜州失守,君■死。
十七年,复为右丞相,迁左丞相。
上日,敕所司供帐设乐,内出醪馔,帝为赋诗。
俄授开府仪同三司。
十八年卒,年六十四,为停正会,赠太师,谥曰文贞,群臣驳异未决,帝为制碑,谥如太常,繇是定。
说敦气节,立然诺,喜推藉后进,于君臣朋友大义甚笃。
帝在东宫,所与秘谋密计甚众,后卒为宗臣。
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帝好文辞,有所为必使视草。
善用人之长,多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
天子尊尚经术,开馆置学士,脩太宗之政,皆说倡之。
为文属思精壮,长于碑志,世所不逮。
既谪岳州,而诗益凄婉,人谓得江山助云。
常典集贤图书之任,间虽致仕一岁,亦修史于家。
始,帝欲授说大学士,辞曰: 学士本无大称,中宗崇宠大臣,乃有之,臣不敢以为称。
固辞乃免。
后宴集贤院,故事,官重者先饮,说曰: 吾闻儒以道相高,不以官阀为先后。
太宗时修史十九人,长孙无忌以元舅,每宴不肯先举爵。
长安中,与修《珠英》,当时学士亦不以品秩为限。
于是引觞同饮,时伏其有体。
中书舍人陆坚以学士或非其人,而供拟太厚,无益国家者,议白罢之。
说闻曰: 古帝王功成,则有奢满之失,或兴池观,或尚声色。
今陛下崇儒向道,躬自讲论,详延豪俊,则丽正乃天子礼乐之司,所费细而所益者大。
陆生之言,盖未达邪。
帝知,遂薄坚。
说尝自为其父碑,帝为书其额曰: 呜呼,积善之墓。
说殁后,帝使就家录其文,行于世。
开元后,宰相不以姓著者,曰燕公云。
大历中,诏配享玄宗庙廷。
子均、垍、埱。


太平公主,则天皇后所生,后爱之倾诸女。
荣国夫人死,后丐主为道士,以幸冥福。
仪凤中,吐蕃请主下嫁,后不欲弃之夷,乃真筑宫,如方士薰戒,以拒和亲事。
久之,主衣紫袍玉带,折上巾,具纷砺,歌舞帝前。
帝及后大笑曰: 儿不为武官,何遽尔?
主曰: 以赐驸马可乎?
帝识其意,择薛绍尚之。
假万年县为婚馆,门隘不能容翟车,有司毁垣以入,自兴安门设燎相属,道樾为枯。
绍死,更嫁武承嗣,会承嗣小疾,罢昏。
后杀武攸暨妻,以配主。
主方额广颐,多阴谋,后常谓 类我 。
而主内与谋,外检畏,终后世无它訾。
永淳之前,亲王食实户八百,增至千辄止;公主不过三百,而主独加户五十。
及圣历时,进及三千户。
预诛二张功,增号镇国,与相王均封五千,而薛、武二家女皆食实封。
主与相王卫王成王、长宁安乐二公主给卫士,环第十步一区,持兵呵卫,僭肖宫省。
神龙时,与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凡七公主,皆开府置官属,视亲王。
安乐户至三千,长宁二千五百,府不置长史。
宜城、定安非韦后所生,户止二千。
主三子:崇简、崇敏、崇行,皆拜三品。
韦后、上官昭容用事,自以谋出主下远甚,惮之。
主亦自以轧而可胜,故益横。
于是推进天下士,谓儒者多窭狭,厚持金帛谢之,以动大议,远近翕然响之。
玄宗将诛韦氏,主与秘计,遣子崇简从。
事定,将立相王,未有以发其端者。
主顾温王乃儿子,可劫以为功,乃入见王曰: 天下事归相王,此非儿所坐。
乃掖王下,取乘舆服进睿宗。
睿宗即位,主权由此震天下,加实封至万户,三子封王,余皆祭酒、九卿。
主每奏事,漏数徙乃得退,所言皆从。
有所论荐,或自寒冗躐进至侍从,旋踵将相。
朝廷大政事非关决不下,闻不朝,则宰相就第咨判,天子殆画可而已。
主侍武后久,善策人主微指,先事逢合,无不中。
田园遍近甸,皆上腴。
吴、蜀、岭峤市作器用,州县护送,道相望也。
天下珍滋谲怪充于家,供帐声伎与天子等。
侍儿曳纨谷者数百,奴伯妪监千人,陇右牧马至万匹。
长安浮屠慧范畜赀千万,谐结权近,本善张易之。及易之诛,或言其豫谋者,于是封上庸郡公,月给奉稍。
主乳媪与通,奏擢三品御史大夫。
御史魏传弓劾其奸赃四十万,请论死。
中宗欲赦之,进曰: 刑赏,国大事,陛下赏已妄加矣,又欲废刑,天下其谓何?
帝不得已,削银青阶。
大夫薛谦光劾慧范不法,不可贷,主为申理,故谦光等反得罪。
玄宗以太子监国,使宋王、岐王总禁兵。
主恚权分,乘辇至光范门,召宰相白废太子。
于是宋璟、姚元之不悦,请出主东都,帝不许,诏主居蒲州。
主大望,太子惧,奏斥璟、元之以销戢怨嫌。
监察御史慕容珣复劾慧范事,帝疑珣离间骨肉,贬密州司马。
主居外四月,太子表追还京师。
时宰相七人,五出主门下。
又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羽林军李慈皆私谒主。
主内忌太子明,又宰相皆其党,乃有逆谋。
先天二年,与尚书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崔湜、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李晋、右散骑常侍昭文馆学士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及元楷、慈、慧范等谋废太子,使元楷、慈举羽林兵入武德殿杀太子,怀贞、羲、至忠举兵南衙为应。
既有日矣,太子得其奸,召岐王、薛王、兵部尚书郭元振、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晈、中书侍郎王琚、吏部侍郎崔日用定策。
前一日,因毛仲取内闲马三百,率太仆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叩虔化门,枭元楷、慈于北阙下,缚膺福内客省,执羲、至忠至朝堂,斩之,因大赦天下。
主闻变,亡入南山,三日不出,赐死于第。
诸子及党与死者数十人。
簿其田赀,瑰宝若山,督子贷,凡三年不能尽。
崇简素知主谋,苦谏,主怒,榜掠尤楚,至是复官爵,赐氏李。
大足中,忤张易之,为武后所杀。
帝追赠,以礼改葬,号墓为陵。
安乐公主,最幼女。
帝迁房陵而主生,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儿。
姝秀辩敏,后尤爱之。
下嫁武崇训。
帝复位,光艳动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门。
尝作诏,箝其前,请帝署可,帝笑从之。
又请为皇太女,左仆射魏元忠谏不可,主曰: 元忠,山东木强,乌足论国事?
阿武子尚为天子,天子女有不可乎?
与太平等七公主皆开府,而主府官属尤滥,皆出屠贩,纳訾售官,降墨敕斜封授之,故号 斜封官 。
主营第及安乐佛庐,皆宪写宫省,而工緻过之。
尝请昆明池为私沼,帝曰: 先帝未有以与人者。
主不悦,自凿定昆池,延袤数里。定,言可抗订之也。
司农卿赵履温为缮治,累石肖华山,隥彴横邪,回渊九折,以石瀵水。
又为宝炉,镂怪兽神禽,间以璖贝珊瑚,不可涯计。
崇训死,主素与武延秀乱,即嫁之。
是日,假后车辂,自宫送至第,帝与后为御安福门临观,诏雍州长史窦怀贞为礼会使,弘文学士为傧,相王障车,捐赐金帛不赀。
翌日,大会群臣太极殿,主被翠服出,向天子再拜,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偶舞为帝寿。
赐群臣帛数十万。
帝御承天门,大赦,因赐民酺三日,内外官赐勋,缘礼官属兼阶、爵。
夺临川长公主宅以为第,旁彻民庐,怨声嚣然。
第成,禁藏空殚,假万骑仗、内音乐送主还第,天子亲幸,宴近臣。
崇训子方数岁,拜太常卿,封镐国公,实封户五百。
公主满孺月,帝、后复幸第,大赦天下。
时主与长宁、定安三家厮台掠民子女为奴婢,左台侍御史袁从一缚送狱,主入诉,帝为手诏喻免。
从一曰: 陛下纳主诉,纵奴驺掠平民,何以治天下?
臣知放奴则免祸,劾奴则得罪于主,然不忍屈陛下法,自偷生也。
不纳。
临淄王诛庶人,主方览镜作眉,闻乱,走至右延明门,兵及,斩其首。追贬为 悖逆庶人 。
睿宗即位,诏以二品礼葬之。
赵履温谄事主,尝褫朝服,以项挽车。
庶人死,蹈舞承天门呼万岁,临淄王斩之,父子同刑。
百姓疾其兴役,割取肉去。


杨戴阳二李韩杜邢杨朝晟,字叔明,夏州朔方人。
兴行间,以先锋功授甘泉府果毅。
建中初,从李怀光讨刘文喜泾州,斩获多,加骠骑大将军。
李纳寇徐州,从唐朝臣往讨,常冠军。
怀光赴难奉天,属朝晟兵千人下咸阳,赐实封百五十户。
怀光反,韩游瑰退保邠、宁,贼党张昕守邠州,大索军实,多募士,欲潜归之。
朝晟父怀宾为游瑰将,夜以数十骑斩昕及同谋者。
游瑰遣怀宾告行在,德宗劳问,授兼御史中丞。
朝晟泣见怀光曰: 父立功于国,子当诛,不可以主兵。
怀光絷之。
及诸军围河中,游瑰营长春宫,而怀宾战甚力。
怀光平,帝原朝晟,因为游瑰都虞候。父子皆开府、宾客、御史中丞,军中以为荣。
吐蕃犯边,游瑰自将守宁州,而御士宽,军骄。
及张献甫来代,军遂乱,朝晟逃于郊。
众胁监军,请以范希朝为节度使。
希朝时已在京师。
明日,朝晟出,绐众曰: 予来贺所请之当也。
众稍定。
朝晟结诸将谋诛首恶者。居三日,绐遣人自邠来,曰: 前请报罢,张公已舍邠矣,反者皆当死,吾不愿尽诛也,第取首恶者。
众所讠雚指,斩二百余人,献甫遂入于军。
帝以希朝为节度副使,而朝晟加御史大夫。
贞元九年,城盐州,发卒护境,朝晟屯木波堡。
会献甫卒,有诏代为邠宁节度使。
朝晟请城方渠,合道,木波以遏吐蕃路。
诏问: 须兵几何?
报曰: 部兵可办。
帝问: 前日城五原,兴师七万,今何易邪?
对曰: 盐州之役,虏先知之。今薄戎而城,虏料王师不十万,势难轻入。
若发部兵,十日至塞下,未三旬城毕,积刍聚粮,留卒守之,寇至不可拔,莱野翦夷,虏且走,此万全计也。
若大发兵,阅月乃至,虏亦来,来必战,战则不暇城矣。
帝纳其策。
师次方渠,水乏。有青蛇降险下走,视其迹,水从而流,朝晟使筑防环之,遂为渟渊,士饮仰足,图其事以闻。
有诏置祠,命泉曰应圣。
已城,吐蕃悉众至,度不能害,乃引去。
复城马岭而归,开地三百里。
十七年,卒于屯。
戴休颜,字休颜,夏州人。家世尚武,志胆不常。
郭子仪引为大将,谕平党项羌,以安河曲。
试太常卿,封济阴郡公,进封咸宁郡王,兼朔方节度副使。
城邠州功最,迁盐州刺史。
硃泚反,率兵三千昼夜驰,奔问行在,德宗嘉之,赐实户二百。
与浑瑊、杜希全、韩游瑰等扞御有劳。
帝进狩梁、洋,留守奉天。
李怀光屯咸阳,使人诱之,休颜斩其使,勒兵自守。
怀光眙骇,自泾阳夜走。
迁检校工部尚书、奉天行营节度使。
合浑瑊兵破泚偏师,斩首三千级,追至中渭桥。
京师平,又与瑊率兵趋岐阳,邀泚残党。
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进户四百。
从乘舆至京师,赐女乐、甲第,拜左龙武军统军。
卒,赠扬州大都督。
弟休璿,历开府仪同三司,封东阳郡王;休晏,历辅国大将军,封彭城郡公。俱以将略称。
阳惠元,平州人。
以趫勇奋,事平卢军。
从田神功、李忠臣浮海入青州。
诏以兵隶神策,为京西兵马使,镇奉天。
德宗初立,稍绳诸节度跋扈者。
于是李正己屯曹州,田悦增河上兵,河南大扰。
诏移兵万二千戍关东,帝御望春楼誓师,因劳遣诸将。酒至神策,将士不敢饮。
帝问故,惠元曰: 初发奉天,臣之帅张巨济与众约: 是役也,不立功,毋饮酒!
臣不敢食其言。
既行,有馈于道,惟惠元军瓶罍不发。
帝咨叹不已,玺书慰劳。
俄以兵三千会诸将击田悦,战御河,夺三桥,惠元功多。
以兵属李怀光。
及硃泚反,自河朔赴难,解奉天围,加检校工部尚书,摄贝州刺史。
诏惠元与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鄜坊节度使李建徽及怀光联营便桥。
晟知怀光且叛,移屯东渭桥。
翰林学士陆贽谏帝曰; 四将接垒,晟等兵寡位下,为怀光所易,势不两完。
晟既虑变,请与惠元东徙,则建徽孤立。
宜因晟行,合两军皆往,以备贼为解,趣装进道,则怀光计无所施。
帝不从,使神策将李升往伺。还奏: 怀光反明甚。
是夕,夺二军,惠元、建徽走奉天,怀光遣将冉宗驰骑追及于好畤。
惠元被发呼天,血流出眦,袒裼战而死。
二子晟、暠匿井中,皆及害。建徽独免。诏赠惠元尚书左仆射,晟殿中监,暠邠州刺史。
少子旻,字公素。惠元之死,被八创,堕别井,或救得免。
历邢州刺史。
卢从史既缚,潞军溃,有骁卒五千,从史尝以子视者,奔于旻,旻闭城不内。
众皆哭曰: 奴失帅,今公有完城,又度支钱百万在府,少赐之,为表天子求旌节。
旻开谕祸福遣之,众感悟,遂还军。
宪宗嘉之,迁易州刺史。
王师讨吴元济,以唐州刺史提兵深入二百里,薄申州,拔外郛,残其垣。
以功加御史中丞。
容州西原蛮反,授本州经略招讨使,击定之。
进御史大夫,合邕、容两管为一道。
卒,赠左散骑常侍。
李元谅,安息人。本安氏,少为宦官骆奉先养息,冒姓骆,名元光。
美须髯,鸷敢有谋。
以宿卫积劳试太子詹事。
李怀让节度镇国,署奏以自副。
居军十年,士心惮服。
德宗出奉天,贼遣将何望之袭华州,于是刺史董晋弃城走。望之欲聚兵以绝东道,元谅自潼关引兵径薄其城,拔之。
时兵兴仓卒,裹罽为铠,剡蒿为矢,募兵数日至万余,军气乃振。
贼来攻,辄却。
时尚可孤守蓝田,元谅屯昭应,王权壁中渭桥,贼兵不能逾渭南。
未几,迁镇国军节度使,封武康郡王。
先是,诏发豳、陇兵东讨李希烈。师方出关,泚使刘忠孝召还;至华阴,华阴尉李夷简说驿官捕之,追及关,元谅斩以徇,所召兵不得入,由是华州独完。
俄诏元谅与李晟收京师,次浐西。
元谅先奋鏖贼,败之,进屯苑东,晟使坏苑垣入。
泚连战皆北,遂大溃,京师平。让功于晟,退壁近郊。
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实封户五百,赐甲第、女乐、一子六品官。
李怀光反,与马燧、浑瑊讨之。
其将徐廷光素易元谅,数嫚骂,为优胡戏,斥侮其祖。
又使约降,曰: 我降汉将耳。
及马燧至,降于燧。
元谅见韩游瑰曰: 彼诟吾祖,今日斩之,子助我乎?
许诺。
既而遇诸道,即数其罪,叱左右斩之,诣燧谢。
燧大怒,将杀元谅,游瑰见曰: 杀一偏裨尚尔,即杀一节度,法宜如何?
燧默然。
元谅请输钱百万劳军自赎,瑊亦为请,燧赦之。
帝以专杀,恐有司劾治,前诏勿论。
贞元三年,吐蕃请盟,诏以军从瑊会平凉,元谅军潘原、游瑰军洛口以为援。
元谅曰: 潘原去平凉七十里,虏诈不情,如有急,何以赴?
请与公连屯。
瑊以违诏,不听。瑊壁盟所二十里,元谅密徙营次之。
既会,元谅望云物曰: 不详,虏必有变!
传令约部伍出阵。
俄而虏劫盟,瑊奔还,元谅兵成列出,而泾原节度使李观亦以精兵五千伏险,与元谅相表里,虏骑乃解。
元谅遣车重先,而与瑊振旅徐还,时以为有古良将风。
是会也,微元谅、观二人,瑊且不免。
帝嘉叹,赐善马金币良厚,因赐姓及名。
更节度陇右,治良原。
良原隍堞湮圮,旁皆平林荐草,虏入寇,常牧马休徒于此。
元谅培高浚渊,身执苦与士卒均,菑翳榛莽,辟美田数十里,劝士垦艺,岁入粟菽数十万斛,什具毕给。
又筑连弩台,远烽侦,为守备,进据势胜,列新壁。
虏至无所掠,战又辄北,由是泾、陇以安,西戎惮之。
卒,年六十二,赠司空,谥曰庄威。
李观,其先自赵郡徙洛阳,故为洛阳人。
少沈厚寡言。
以策干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子仪遣佐坊州刺史吴亻由为防遏使。
以亲丧解。
吐蕃内寇,代宗幸陕,观隐盩厔,率乡里子姓千人守黑水,虏不敢侵。
岭南节度使杨慎微奏为偏将,徐浩、李勉代节度,常倚以军政,数捕平剧贼。
迁大将,试殿中监,召为右龙武将军。
泾师叛,观适番上,即领兵千余扈德宗奉天。
诏尽察诸军,整饬谁逻,增募五千人,鼙■欢竖,士气益振。
赐封户二百,授二子八品官。
从至梁州。帝还,诏总后军。
擢四镇、北廷行军泾原节度使。
在屯四年,训部伍,储藏饶衍。
平凉之盟,吐蕃不得志。
是年,观入朝,前一日就道,虏至期出精骑狙击,不及,去。
由是禁人不得入观、祠。
杜希全,京兆醴泉人。
以裨将隶郭子仪,积功劳至朔方节度使。
军令整严,士畏其威。
奉天之狩,希全与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引兵赴难。次漠谷,为贼邀击,乘高纵石下之,强弩杂发。
德宗使援之,不克,还保邠州。
贼平,迁检校尚书左仆射、灵盐丰夏节度使,封余姚郡王。
将即屯,献《体要》八章,砭切政病。
帝嘉纳,赐《君臣箴》一篇。
寻兼夏绥银节度都统,建言: 盐州据要会,为塞保鄣。自平凉背盟,城陷于虏,于是灵武势县,鄜坊单逼,为边深患,请复城盐州。
乃诏希全及朔方、邠宁、银夏、鄜坊、振武及神策行营诸节度合选士三万五千屯盐州,又敕泾原、剑南、山南军深入吐蕃,牵挠其力,使不得犯塞。
执筑凡六千人,阅二旬毕。
由是虏惮,不轻入。
希全居河西久,颇越法横肆,帝数容掩其短。
丰州刺史李景略名出希全上,疑逼己,遂排劾之。帝为斥以答其意。
素苦风眩,稍剧,益忌忍,遂诬杀判官李起,吏下累息。
卒,赠司空。
邢君牙,瀛州乐寿人。
少从幽蓟、平卢军,以战功历果毅、折冲郎将。
安禄山反,从侯希逸涉海入青州。
田神功为兗郓节度使,使君牙将兵屯好畤防盛秋。
吐蕃犯京师,代宗出陕,以扈从功,累封河间郡公。
建中初,李晟从马燧讨田悦,以君牙为都将,在武安、襄国间凡五战,斩馘功最。
德宗出奉天,晟率君牙倍道赴难,徙屯渭桥,军中便宜,惟君牙得豫。
晟在凤翔,数行边,常以君牙守。
晟入朝,代为凤翔观察使。俄领节度,检校尚书右仆射。
吐蕃岁犯边,君牙劭耕讲战以为备,戎不能侵。
又城陇州平戎川,号永信城。
卒官,赠司空。
初,布衣张汾者,无绍而干君牙,轩然坐客上。
会吏擿簿书,以盗没宴钱五万,君牙怒其欺,汾不谢去,曰: 吾在京师,闻邢君牙一时豪俊,今乃与设吏论钱,云何?
君牙惭,遽释吏,引为上客,留月余,以五百缣为谢。
其屈己好士类此。


平与皋斩硃泚使者,间走奉天上功,擢万年尉。平子正贯,字公理,少孤,皋谓能大其门,名曰臧孙。
推廕为单父尉,不得意,弃官去,改今名。
举贤良方正异等,除太子校书郎,调华原尉。
后又中详闲吏治科,迁万年主簿,擢累司农卿。坐尚食乏供,贬均州刺史。
久之,进寿州团练使。
宣宗立,以治当最,拜京兆尹、同州刺史。
俄擢岭南节度使。
南海舶贾始至,大帅必取象犀明珠,上珍而售以下直。
正贯既至,无所取,吏咨其清。
南方风俗右鬼,正贯毁淫祠,教民毋妄祈。
会海水溢,人争咎撤祠事,以为神不厌,正贯登城沃酒以誓曰: 不当神意,长人任其咎,无逮下民。
俄而水去,民乃信之。
居镇三岁,既病,遗令无厚葬,无用鼓吹,无请谥。
卒,年六十八,赠工部尚书。
刘辟者,字太初,擢进士宏词科,佐韦皋府,迁累御史中丞、支度副使。
皋卒,辟主后务,讽诸将徼旄节,宪宗以给事中召之,不奉诏。
时帝新即位,欲静镇四方,即拜检校工部尚书、剑南西川节度使。
辟意帝可动,益骜蹇,吐不臣语,求统三川,欲以所善卢文若节度东川,即以兵取梓州。
且以术家言五福、太一舍于蜀,乃造大楼以祈祥。
帝始重征讨,而宰相杜黄裳劝帝,且言: 辟,妄书生耳,可鼓而俘也。
荐高崇文、李元弈等将神策行营兵皆西,使严砺、李康掎角之。
诏许自新,辟不听。崇文取东川,帝乃下诏夺其官,进破鹿头关,遂下成都。
辟从数十骑走,至羊灌田,自投水,不能死,骑将郦定进禽之。文若先杀其族,缒石自沈于江,失其尸。
槛车送辟京师,尚冀不死,食饮于道晏然。
将至都,神策以兵迎之,系其首,曳而入,惊曰: 何至是邪?
帝御兴安楼受俘,诏诘反状,辟曰: 臣不敢反,五院子弟为恶,不能制。
诏问: 遣使赐节何不受?
乃伏罪。
献庙社,徇于市,斩于城西南独柳下。
子超郎等九人,与部将崔纲以次诛。
性乐士,贤不肖游其门者礼必均,故其往如归。
许孟容、韩愈皆奏署幕府,有文章传于时。
子愔,始以廕补虢州参军事。
建封卒,府佐郑通诚者摄留事,畏其军乱,因浙西戍兵过徐,谋引以为援。
举军怒,斧库取兵,环府大噪,杀通诚及大将数人,乃表于朝,请愔为留后,假旄节。
帝不许,披濠、泗隶淮南,诏杜佑讨徐乱。泗州刺史张伾以兵攻埇桥,与徐军遇,伾大败。帝未有以制,乃授愔右骁卫将军、徐州刺史,知留后。
以伾为泗州留后,杜兼为濠州留后。
俄进愔武宁军节度使。
元和初,以疾求代,召为工部尚书,以王绍节度武宁,还濠、泗隶徐。徐人喜,遂不敢乱,而愔得行。
未逾境,卒。愔治徐七年,其政称治。
赠尚书右仆射。


陆贽陆贽,字敬舆,苏州嘉兴人。
十八第进士,中博学宏辞。调郑尉,罢归。
寿州刺史张镒有重名,贽往见,语三日,奇之,请为忘年交。
既行,饷钱百万,曰: 请为母夫人一日费。
贽不纳,止受茶一串,曰: 敢不承公之赐?
以书判拔萃补渭南尉。
德宗立,遣黜陟使庾何等十一人行天下。
贽说使者,请以五术省风俗,八计听吏治,三科登隽义,四赋经财实,六德保罢瘵,五要简官事。五术曰: 听谣诵审其哀乐,纳市贾观其好恶,讯簿书考其争讼,览车服等其俭奢,省作业察其趣舍。 八计曰: 视户口丰耗以稽抚字,视垦田赢缩以稽本末,视赋役薄厚以稽廉冒,视案籍烦简以稽听断,视囚系盈虚以稽决滞,视奸盗有无以稽禁御,视选举众寡以稽风化,视学校兴废以稽教导。 三科曰: 茂异,贤良,干蛊。
四赋曰: 阅稼以奠税,度产以衰征,料丁壮以计庸,占商贾以均利。
六德曰: 敬老,慈幼,救疾,恤孤,赈贫穷,任失业。 五要曰: 废兵之冗食,蠲法之挠人,省官之不急,去物之无用,罢事之非要。
时皆韪其言。
迁监察御史。
帝在东宫,已闻其名矣,召为翰林学士。
会马燧讨贼河北,久不决,请济师;李希烈寇襄城。
诏问策安出,贽言:劳于服远,莫若脩近;多方以救失,莫若改行。
今幽、燕、恒、魏之势缓而祸轻,汝、洛、荥、汴之势急而祸重。
田悦覆败之余,无复远略,王武俊有勇无谋,硃滔多疑少决,互相制劫,急则合力,退则背憎,不能有越轶之患,此谓缓也。
希烈果于奔噬,忍于伤残,据蔡、许富全之地,而益以邓、襄虏获之实,东寇则饟道阻,北窥则都邑震,此谓急也。
代、朔、邠、灵自昔之精骑,上党、盟津今之选师,举而委之山东,将多而势分,兵广而财屈,则屯戍失于太繁也。
李勉,文吏也,而当汴必争地;哥舒曜之众,乌合也,扞襄城方锐之贼。
本非素习,首鼠莫前,则守御失于不足也。
今若还李芃河阳以援东都,李怀光解襄城之围,专以太原、泽、潞兵抗山东,则梁、宋安。
又言:立国之权,在审轻重,本大而末小,所以能固。
故治天下者,若身使臂,臂使指,小大适称而不悖。
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王畿之本也。其势当京邑如身,王畿如臂,而四方如指,此天子大权也。
是以前世转天下租税,徙郡县豪杰,以实京师。
太宗列置府兵八百所,而关中五百,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也。
方世承平久,武备微,故禄山乘外重之势,一举而覆两京。
然犹诸牧有马,州县有粮,肃宗得以中兴。
乾元后,外虞踵发,悉师东讨,故吐蕃乘虚,而先帝莫与为御,是失驭轻之权也。
既自陕还,惩艾前事,稍益禁卫,故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之兵以捍西戎,河东有太原之兵以制北虏。
今朔方、太原众已屯山东,而神策六军悉戍关外,将不能尽敌,则请济师。
陛下为之辍边军,缺环卫,竭内厩之马、武库之兵,占将家子以益师,赋私畜以增骑。
又告乏财,则为算室庐,贷商人,设诸榷之科,日日以甚。
万有一如硃滔、李希烈负固边垒,窃发都甸者,何以备之?
夫关中,王业根本在焉。豪杰之在关中者,与籍于营卫不殊;车乘之在关中者,与列于厩牧不殊;财用之在关中者,与贮于帑藏不殊。
一朝有急,可取也。陛下幸听臣计,使芃还军援洛,怀光救襄城,希烈必走。
请神策军及将家子占而东者追还之,凡京师税间架、榷酒、抽贯、贷商、点召之令,一切停之,则端本整棼之术。
帝不纳。后泾师急变,贽言皆效。
从狩奉天,机务填总,远近调发,奏请报下,书诏日数百,贽初若不经思,逮成,皆周尽事情,衍绎孰复,人人可晓。
旁吏承写不给,它学士笔阁不得下,而贽沛然有余。
始,帝仓卒变故,每自克责。贽曰: 陛下引咎,尧、舜意也。然致寇者乃群臣罪。
贽意指卢杞等。
帝护杞,因曰: 卿不忍归过朕,有是言哉。然自古兴衰,其亦有天命乎?
今之厄运,恐不在人也。
贽退而上书曰:自安史之乱,朝廷因循涵养,而诸方自擅壤地,未尝会朝。
陛下将一区宇,乃命将兴师,以讨四方。
一人征行,十室资奉;居者疲馈转,行者苦锋镝;去留骚然,而闾里不宁矣。
聚兵日众,供费日博,常赋不给,乃议蹙限而加敛焉;加敛既殚,乃别配之;别配不足,于是榷算之科设,率贷之法兴。
禁防滋章,吏不堪命;农桑废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兆庶嗷然,而郡邑不宁矣。
边陲之戍以保封疆,禁卫之旅以备巡警,邦之大防也。
陛下悉而东征,边备空屈,又搜私牧、责将家以出兵籍马。
夫私牧者,元勋贵戚之门也;将家者,统帅岳牧之后也;其复除征徭旧矣。
今夺其畜牧,事其子孙,丐假以给资装,破产以营卒乘,元臣贵位,孰不解体?
方且税侯王之庐,算裨贩之缗,贵不见优,近不见异,群情嚣然而关畿不宁矣。
陛下又谓百度弛废,则持义以掩恩,任法以成治,断失于太速,察伤于太精。
断速则寡恕于人,而疑似不容辨也;察精则多猜于物,而亿度未必然也。
寡恕而下惧祸,故反侧之衅生;多猜而下妨嫌,故苟且之患作。
由是叛乱继产,忿讟并兴,非常之虞,惟人主独不闻。
凶卒鼓行,白昼犯阙;重门无结草之御,环卫无谁何之人。
陛下虽有股肱之臣,耳目之佐,见危不能竭诚,临难不能效死,是则群臣之罪也。
陛下方以兴衰诿之天命,亦过矣。
《书》曰: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则天所视听,皆因于人,非人事外自有天命也。
纣之辞曰: 我生不有命在天?
此舍人事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
《易》曰: 自天祐之。
仲尼以谓: 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是以祐之。
《易》论天人祐助之际,必先履行,而吉凶之报象焉。
此天命在人,盖昭昭矣。
人事治而天降乱,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
尚恐有可疑者,请以近事信之。
自比兵兴,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风涛然,汹汹靡定,族谋聚议,谓必有变。
则京师之人,固非悉通占术、晓天命也,则致寇之由,岂运当然?
夫治或生乱,乱或资治;有以无难而亡,多难而兴。
治或生乱者,恃治而不修也;乱或资治者,遭乱而能治也;无难而失者,忽万几之重,而忘忧畏也;多难而兴者,涉庶事之艰,而知敕慎也。
今生乱失序之事不可追矣,其资治兴邦之业,在刻励而谨修之。
当至危之机,得其道则兴,失则废,其间不容复有所悔也,惟勤思而熟计之。
舍己以从众,违欲以遵道,远憸佞,亲忠直,推至诚,去逆诈,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耗神,不劬力,第约之于心耳。
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何患乎不宁哉?
帝又问贽事切于今者,贽劝帝: 群臣参日,使极言得失。
若以军务对者,见不以时,听纳无倦。
兼天下之智以为聪明。
帝曰: 朕岂不推诚!
然顾上封者,惟讥斥人短长,类非忠直。
往谓君臣一体,故推信不疑,至憸人卖为威福。
今兹之祸,推诚之敝也。
又谏者不密,要须归曲于朕,以自取名。
朕嗣位,见言事多矣,大抵雷同道听,加质则穷。故顷不诏次对,岂曰倦哉!
贽因是极谏曰:昔人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沈者,其为防患,不亦过哉!
愿陛下鉴之,毋以小虞而妨大道也。
臣闻人之所助在信,信之所本在诚。一不诚,心莫之保;一不信,言莫之行。
故圣人重焉。
传曰: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物者事也,言不诚即无所事矣。
匹夫不诚,无复有事,况王者赖人之诚以自固,而可不诚于人乎?
陛下所谓诚信以致害者,臣窃非之。
孔子曰: 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
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陛下可审其言而不可不信,可慎其所与而不可不诚。
所谓民者,至愚而神。
夫蚩蚩之伦,或昏或鄙,此似于愚也。
然上之得失靡不辨,好恶靡不知,所秘靡不传,所为靡不效。
驭以智则诈,示以疑则偷;接不以礼则其徇义轻,抚不以情则其效忠薄。
上行则下从之,上施则下报之,若景附形,若响应声。
故曰: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
不尽于己而责尽于人,不诚于前而望诚于后,必绐而不信矣。
今方镇有不诚于国,陛下兴师伐之;臣有不信于上,陛下下令诛之。
有司奉命而不敢赦者,以陛下所有责彼所无也。
故诚与信不可斯须去己。
愿陛下慎守而力行之,恐非所以为悔也。
《传》曰: 人谁无过?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仲虺歌成汤之德曰: 改过不吝。
吉甫美宣王之功曰: 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
夫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赞圣君,不称其无过,称其改过;周宣中兴贤王也,吉甫文武贤臣也,歌诵其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
则圣贤之意,贵于改过,较然甚明。
盖过差者,上智下愚所不免,惟智者能改而之善,愚者耻而之非也。
中古以降,其臣尚谀,其君亦自圣,掩盛德,行小道,乃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天子意由此惑,争臣罪由此生,媚道行而害斯甚矣。
太宗有文武仁义之德、治致太平之功,可谓盛矣,然而人到于今以从谏改过为称首。
是知谏而能从,过而能改,帝王之大烈也。
陛下谓谏官论事,引善自予,归过于上者,信非其美,然于盛德,未有亏焉。
纳而不违,传之适足增美;拒而违之,又安能禁之勿传?
不宜以此梗进言之路也。
圣人不忽细微,不侮鳏寡;奓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不必然,逆于心不必否;异于人不必是,同于众不必非;辞拙而效迂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考之以实,惟善所在,则可以尽天下之心矣。
夫人情蔽于所信,沮于所疑,忽于所轻,溺于所欲。
信偏则听言不尽其实,故有过当之言;疑甚则虽实不听其言,故有失实之听。
轻其人则遗可重之事,欲其事则存可弃之人。
苟纵所私,不考其实,则是失天下之心矣。
故常情之所轻,圣人之所重,不必慕高而好异也。
陛下又以雷同道说,加质则穷。
臣谓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
且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常苦上之难达,上常苦下之难知。
若是者何?
九弊不去也。
所谓九弊者,上有六,下有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炫聪明,厉威严,恣强愎,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下之弊也。
好胜而耻过,必甘佞辞,忌直言,则谄谀者进,而忠实之语不闻矣。
骋辩而炫明,必折人以言,虞人以诈,则顾望者自便,而切摩之益不尽矣。
厉威而恣愎,必不能降情接物,引咎在己,则畏懦者至,而情理之说不申矣。
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
夫欲治天下,而不务得人心,则固不治矣;务得人心,而不勤接下,则心固不得矣;务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则下固不可接矣;务辨君子小人,而恶直嗜谀,则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
趋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颜冒祸,人之甚害存焉。
居上者易其言而以美利利之,犹惧忠告之不暨,况疏隔而猜忌者乎?
是时,贼未平,帝欲明年遂改元,而术家争言数钟百六,宜有所变,示天下复始。
帝乃议更益大号。
贽曰: 今乘舆播越,大憝未去,此人情向背、天意去就之隙。陛下宜痛自贬励,不宜益美名以累谦德。
帝曰: 卿言固善,然要当小有变革,为朕计之。
贽奏言: 古之人君,德合于天曰 皇 ,合于地曰 帝 ,合于人曰 王 ,父天母地以养人治物得其宜者曰 天子 ,皆大名也。
三代而上,所称象其德,不敢有加焉。
至秦乃兼曰 皇帝 ,流及后世昏僻之君,始有圣刘、天元之号。
故人主重轻,不在称谓,视德何如耳。
若以时屯当有变革,不若引咎降名,以祗天戒。
且矫旧失,至明也;损虚饰,大知也。
宁与加冗号以受实患哉?
帝从之。
会兴元赦令方具,帝以稿付贽,使商讨其详。
贽知帝执德不固,困则思治,泰则易骄,欲激之使强其意,即建言: 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纷者,不可以常令谕。
陛下穷用兵甲,竭取财赋,变生京师,盗据宫闼。
今假王者四凶,僭帝者二竖,其他顾瞻怀贰,不可悉数。而欲纾多难,收群心,惟在赦令而已。
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
故诚不至者物不感,损不极者益不臻。
夫悔过不得不深,引咎不得不尽,招延不可不广,润泽不可不弘,使天下闻之,廓然一变,人人得其所欲,安有不服哉?
其须改革科条,已别封上。
臣闻知过非难,改之难;言善非难,行之难。
《易》曰: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夫感者,诚发于心而形于事,事或未谕,故宣之于言,言必顾心,心必副事,三者相合,乃可求感。
惟陛下先断厥志,以施其辞,度可行者而宣之,不可者措之。无苟于言,以重取悔。
帝纳之。
始,帝播迁,府藏委弃,卫兵无褚衣。
至是,天下贡奉稍至,乃于行在夹庑署琼林、大盈二库,别藏贡物。
贽谏,以为: 琼林、大盈于古无传。
旧老皆言:开元时贵臣饰巧以求媚,建言郡邑赋税,当委有司以制经用,其贡献悉归天子私有之。
荡心侈欲,亦终以饵寇。
今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未息,遽以珍贡私别库,恐群下有所觖望,请悉出以赐有功。
令后纳贡必归之有司,先给军赏,瑰怪纤丽无得以供。
是乃散小储成大储,捐小宝固大宝也。
帝悟,即撤其署。
李怀光有异志,欲怒其军使叛,即上言: 兵禀薄,与神策不等,难以战。
李晟密言其变,因请移屯。
帝遣贽见怀光议事。
贽还奏: 怀光寇奔不追,师老不用,群帅欲进,辄沮止其谋。
此必反,宜有以制之。
因劝帝许晟移军。
初,贽与怀光语及晟,怀光妄诧曰: 吾无所藉晟。
贽即美其强雄,使不得翻覆。
至是,请下诏书如其意者,且无辞归短于朝。
又建: 遣李建徽、阳惠元与晟并屯东渭桥,托言晟兵寡不足支贼,俾为掎角。
怀光虽不欲遣,且辞穷,无以沮解。
帝犹豫曰: 晟移屯,怀光固怏怏,若又遣建徽等俱东,彼且为辞。
少须之。 晟已徙营,不阅旬,怀光果夺两节度兵。建徽挺身免,惠元死之。行在震惊,遂徙幸梁。
道有献瓜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试官。贽曰: 爵位,天下公器,不可轻也。
帝曰: 试官虚名,且已与宰相议矣,卿其无嫌。
贽奏: 信赏必罚,霸王之资也;轻爵亵刑,衰乱之渐也。
非功而获爵则轻,非罪而肆刑则亵。
天宝之季,嬖幸倾国,爵以情授,赏以宠加,纲纪始坏矣。
羯胡乘之,遂乱中夏。
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职员不足以容功,而散、试之号行焉。
今所病者爵轻也,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焉?
陛下谓试官为虚名,岂思之未熟邪?
夫立国惟义与权,诱人惟名与利。
名近虚,于教为重;利近实,于德为轻。
凡所以裁是非,立法制,则存乎其义;参虚实,揣轻重,则存乎其权。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物有匮耗而不给矣;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情有诞谩而不趋矣。
故锡货财,列禀秩,以彰实也;差品列,异服章,以饰虚也。
居上者达其变,相须以为表里,则为国之权得矣。
按甲令,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
其赋事受奉者,惟职事一官,以叙才能,以位勋德,所谓施实利而寓虚名也;勋、散、爵号,止于服色、资廕,以驭崇贵,以甄功劳,所谓假虚名佐实利者也。
今员外、试官与勋、散、爵号同,然而突铦锋、排祸难者以是酬之可谓重矣。
今献瓜一器、果一盛则受之,彼忘躯命者有以相谓矣,曰: 吾之躯命乃同瓜果。
瓜果,草木也。若草木然,人何劝哉?
夫田父野人必欲得其欢心,厚赐之可也。
俄以劳迁谏议大夫,仍为学士。
时凤翔节度使李楚琳杀张镒得位,虽数贡奉,议者颇言其挟两端,有所狙伺然。
帝亦不能容,其使至,皆不得召,欲以浑瑊代之。
贽谏曰: 楚琳之罪旧矣,今议者乃始纷纭,不亦晚哉?
且勤王之师在畿内者,急宣亟告,景刻不可差。
商岭既回远,而骆谷又为贼所扼,通王命者唯褒斜尔。若复阻,则诸镇之向背者,我胜则来,贼胜遂往,此焉几会,不容差跌。
使楚琳逞憾,敢为猖狂,南塞要冲,东与贼合,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岂不病哉!
今顾望两端,是乃天诱其衷,通归涂,济大业也。
帝释然,尽召见其使,优诏劳安之。
帝欲以内外从官普号 定难元从功臣 。
贽曰: 宫官具寮,恪居奔走,劳则有之,何功之云?
难则尝之,何定之云?
今与奋命者齿,恐沮战士之心,结勋臣之愤。
帝乃止。
京师已平,帝欲召浑瑊访奔亡内人,给装使赴行在。
贽谏曰: 大难始平,而百役疲瘵之氓、重伤残废之卒,皆忍死扶疾,想闻德音。
盖事有先后,义有轻重,重者宜先,轻者宜后。
昔武王克殷,有未下车而为之者,有下车而为之者。
当今所务,谓宜以大臣驰传,迎复神主,脩饬郊丘,展禋享之礼,申告谢之意;恤死义,犒有功,崇进忠直,优问耆耄;定反侧,宽胁从,官失职,复废业,是皆宜先不可后也。
葺宫室,治服玩,耳目之娱,巾栉之侍,是皆宜后不可先也。
且内人当离溃之后,或为将士所私。
昔人掩绝缨、饮盗马者,岂忘其爱邪?
知为君之体然也。
天下固多亵人,何必独此?
帝不复下诏,犹遣使谕瑊资遣。
初,刘从一、姜公辅等材下不逮贽远甚,徒以单言暂谋偶有合,由下位建台宰。
而贽孤立一意,为左右权幸沮短,又言事无所回讳,阴失帝意,久之不得宰相。
还京,但为中书舍人。
母韦犹在江东,帝遣中人迎还京师。
俄以丧解官,客东都。
诸方赗遗一不取,惟韦皋以布衣交,先以闻,故所致辄称诏受之。
又诏中人护父柩至自吴会,葬洛阳。
服除,以权知兵部侍郎复召为学士。
入谢,伏地鲠泣,帝为兴,改容慰抚。
眷遇弥渥,天下属以为相,而窦参素不平,忌之。
贽亦数言参罪失。
贞元七年,罢学士,以兵部侍郎知贡举。
明年,参黜,乃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帝始任杨炎、卢杞,引树私党,排忠良,天下怨疾。
贞元后,惩艾其失,虽置宰相,至除用庶官,反覆参诘乃得下。
及贽秉政,始请台阁长官得自荐其属,有不职,坐举者。
帝初许之,或言诸司所引皆亲党,招赂遗,无实才,帝复诏宰相自择。贽奏言: 齐桓公问管仲害霸,对曰: 得贤不能任,害霸也;任贤不能固,害霸也;固始而不终,害霸也;与贤人谋事,而小人议之,害霸也。
所谓小人者,非悉怀险诐以覆邦家也,盖趋向狭促,以沮议为出众,自异为不群,趣小利,昧远图,效小信,伤大道尔。
所谓台省长官,仆射、尚书、丞、郎、御史大夫、中丞是也。
陛下择辅相多出其中,行实不能顿殊也。
今乃谓不能进一二属吏,岂后位宰相则可择天下材乎?
夫求才者贵广,考课者贵精。
往武后收人心,务拔擢,非徒人得荐士,亦许自举其才,岂不易哉?
然而课责严,进退速,故当世称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
陛下赏鉴独任,难于公举,有登延之路,无练核之方。
武后以易得人,陛下以精失士。
今择宰相以重于庶品,选长官以愈于下流。及宰相献言,长吏荐士,则又纳横议,废始谋,是任以重者轻其言,待以轻者重其事也。
帝虽嘉之,然卒停荐士诏。
旧制,吏部选以岁集。
乾元后,天下兵兴,率三年一调,吏员稽壅,则案牒丛淆,伪冒蒙真,吏缘以为奸,废置无纲,至十年不被调者,缺员或累岁不补。
贽乃请以内外员三分之,每岁计阙集人,检柅吏奸,天下便之。
当是时,贾耽、卢迈、赵憬同辅政,凡有司关白,三人者更相顾不肯判。
贽又请如故事,旬一人秉笔,所咨辄判。
又以西北边岁调河南、江淮兵,谓之 防秋 ,士不素练,战数败,将统制不一,亡以应敌。
乃上陈其弊曰:自禄山构乱,肃宗始撤边备,以靖中邦,借外威,宁内难,于是吐蕃乘衅,回纥矜功,中国不振,四十余年。
率伤耗之民,竭力以事,西输贿缯,北偿马资,尚不足满其意。
于是调敛四方,以屯疆陲,又不能遏其侵。
故小入则驱略,深入则戒严。
于时议安边者,皆务所难,忽所易,勉所短,略所长,行之而要不精,图之而功靡就。
夫势有难易,事有先后。
力大而敌脆,则先所难,是谓夺人之心也;力寡而敌坚,则先所易,是谓观衅而动也。
今财匮于中,人劳未瘳,而欲发师徒以犯猎寇境,复其侵疆,攻其坚城,前有胜负未必之虞,后有馈运不继之患。万一桡败,适所以启戎心,挫国威也。
以此安边,可谓不量势而务所难矣。
天之授有分,地之产有宜,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
勉所短而敌长者殆,用所长而乘短者强。
且以水草为居,讨猎为生,便于驰突,不耻败亡,此戎狄所长,中国之短也。
而欲益兵搜乘,争驱角力,交锋原野之上,决命寻常之间,以此御寇,可谓勉所短而校其长矣。
务所难,勉所短,劳费百倍,终无成功,虽果成之,不挫则废。
诚以越天授,违地产,亏时势,以反物宜者也。
胡不守所易,用所长乎?
若乃择将吏,脩纪律,训齐师徒;耀德以佐威,能迩以示遐;禁侵暴以彰吾信,抑攻取以昭吾仁;彼求和则善之而勿与盟,彼为寇则备之而不报复。
此当今所易也。
贱力贵智,好生恶杀;轻利重人,忍小全大;安其居而动,俟其时后行。脩封疆,守要害,蹊堑隧,列屯营,谨禁防,明斥候,务农足食,非万全不谋,非百克不斗;寇小至则遏其入,寇大至则邀其归,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使其勇无所加,众无所用,掠则靡获,攻则不能,进有腹背支敌之虞,退有首尾不相救之患。
是谓乘其弊,不战而屈人兵。此中国之长也。
我之所长,戎狄之短也;我之所易,戎狄之难也。
以长制短,则用力寡而见功多;以易敌难,则财不匮而事速成。
舍此不务而反为所乘,斯谓倒持戈矛,以鐏授寇者也。
今皆务之矣,尚且守封未固,寇戎未惩者何邪?
病在谋无定用,众无适从;任者不必才,才者不必任;闻不必实,实不必闻;所信不必诚,所诚不必信;行不必当,当不必行。
又有六失焉。
夫兵有攻讨,有镇守。
权以纾难,暂以应机,事有便宜,谋有奇诡,不恤常制,不徇众情,死生进退,唯将所命,攻讨之兵也。
人情者,利焉则劝,习焉则安,保亲戚而后乐生,顾家业而后忘死,可以治术驭,不可以法制驱,镇守之兵也。
王者欲备封疆,御戎狄,则选镇守之兵以置之。
古之善选置者,必辨其土宜,察其技能,知其好恶。
用其力,不违其性;齐其俗,不易其宜;引其善,不责其所不能;禁其非,不处其所不欲。
类其部伍,安其家室,然后能使之乐其居,定其志。
以惠则感而不骄,以威则肃而不怨。
靡督课而自用,驰禁防而不携。
故守则固,战则强。
其术无它,便于人而已。
今远调屯士,以戍边陲,邀所不能,强所不欲,广其数不考于用,责其力不察其情,斯可为羽卫之仪,而无益备御之实也。
何者?
穷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豺狼为邻,昼则荷戈以耕,夜则倚烽以觇,有剽害之虑,无休暇之娱,非生其域、习其风,幼而视焉,长而安焉,则不能宁居而狎其敌也。
关东百物阜殷,士忲温饱,比诸边隅,不翅天地。
闻绝塞荒陬,则辛酸动容;聆强蕃劲虏,则慑骇褫情。
又使去亲族,舍园庐,甘所辛酸,抗所慑骇,将冀为用,不亦疏乎?
又有休代之期,无统制之善,资奉姑息,譬如骄子,进不邀以成功,退不处以严宪,屈指计归,张颐待饲,师一挫伤,则乘其危桡,布路东溃。
平居殚资储以奉浮冗,临难弃城镇以摇疆场。其弊岂特无益哉?
谪徙之人,本以增户实边,立功自赎。
既无良之人,而思乱幸灾又甚于戍卒,适有防卫之烦,而无立功之益。
虽前代行之,固非可遵者也。
帅臣身不临边,而以偏师戍守。
大抵士之犀锐,悉选以自奉,委疲羸者以守要冲,寇至而不支,则劫执芟蹂,恣所欲得,比都府闻之,虏已旋返。
治兵若此,斯可谓措置乖方。
一失也。
赏以存劝,罚以示惩,以懋有庸,以威不恪。
故赏罚之于驭众,譬輗軏所以行车,衔勒所以服马也。
今将之号令不能行之军,国之典刑不能施之将,上下遵养,以苟岁时。
欲褒一有功,虑无功者怨,嫌疑而不赏;欲责一有罪,畏同恶者竦,隐忍而不诛。
故忘身效节者抵噪于众,偾军缓救者畜奸不畏,褒贬称毁,纷然相乱。
公者直己不求诸人,则罹困厄;奸者行私苟媚于众,则取优崇。
此义士勇夫所以痛心解体也。
又如遇敌而守不固,陈谋而功不成。责将帅,将帅曰资粮不足;责有司,有司曰须给无乏;更相为解,而朝廷含糊,未尝究诘。
故抱直者吞声,罔上者不惭。
驭众若此,可谓课责亏度。
二失也。
以课责之亏,措置之乖,将不得竭其才,卒不得尽其力,屯集虽众,无施战阵,虏常横行,以谓境无人焉。
吏习其常,惟曰兵少不敌,朝廷莫之省,则又调发益师,无裨于备御,而有弊于供亿。
闾井日耗,敛求日繁,倾家析产,榷盐税酒,无虑所入半以事边。
制用若此,可谓财匮于兵众矣。三失也。
今四夷最强盛者,莫如吐蕃。
举吐蕃众,未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内虞外备与中国不殊,所以能寇边者无几。又器不犀利,甲不精完,材不趋敏。
动则中国慹其众不敢抗,静则惮其强不敢侵,何哉?
良以我之节制多,而彼之统帅一也。
且节制多,则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进退难必;进退难必,则疾徐失宜;疾徐失宜,则机会不及;机会不及,则气势自衰。
斯乃勇废为尪,众失为弱。
开元、天宝时,制西北二蕃,则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而已,尚虑权分,或诏兼领之。
中兴未遑外讨,则侨四镇隶安定,以陇右附扶风,所当二蕃,则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以关东戍卒属之。
虽任未得人,而措置之法存焉。
自贼泚乱以诱泾原,怀光反以污朔方,则分朔方为三节度,其镇军且四十,皆特诏任之,各有中人监军,咸得相抗。
既无军法临下,莫能禀属,边书告急,方使关白用兵,是谓从容拯溺,揖让救焚矣。
兵以气若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
今之边戍,势弱气消。
建军若此,可谓力分于将多矣。
四失也。
治戎之要,在均齐而已。
故军法无贵贱之差、多少之异,所以同其志、尽其力也。
被边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角所能则习,度所处则危,考服役则劳,察临敌则勇,然衣禀止于当身,又为家室所分,居常冻馁。
而关东戍士,岁月更代,怯于应敌,懈于服劳,然衣禀优厚,继以茶药,资以蔬酱。
丰寡相县,势则远甚。
又有以边军诡为奏请遥隶神策者,禀赐之饶,有三倍之益。
此士类所以忿恨,经费所以褊匮。
夫事业未异,给养顿殊,人情所不甘也。
不为戎首,已可嘉者,况使协力同心,以攘寇难,臣知有所不能焉。
养士若此,可谓怨生于不均矣。
五失也。
凡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然后指所授之方、所委之要,令自揣可否,以见要领。须某甲兵,藉某参属,用若干步骑,计若干资粮,何所列屯,何时成功,观其言,校其实。
若曰不足取,当艰之于初,不宜诒悔于后也;若曰可任,则当要之于终,不宜掣肘于内也。
故疑者不使,使者不疑。
劳神于拔选,端拱于委任,然后核否臧,信赏罚,受赏者不为滥,当罚者不敢辞,付授专则苟且之心息矣。
是以古之遣将者,君推毂而命之,又赐鈇钺,故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机宜不以远决,号令不以两从。
今陛下命帅,先求易制者,多其部使力分,轻其任使心弱。
由是分阃责成之义废,死绥任咎之志衰。
一则听命,二则听命,止取承顺可矣,若有意乎靖难则不可。
两疆相接,两军相持,事机所急,罅不留息,况千里之远,九重之深,陈述之难明,听览之不专,欲事无遗策,虽圣亦有所不能焉。
守戍者以寡不敢抗,分镇者以无诏不敢救,逗留之顷,寇已奔逼。
牧马屯牛,鞠椎剽矣;啬夫樵妇,罄俘囚矣。
假令诏至发兵,更相顾望,莫敢遮碍,败者减百为一,获者衍百为千。
帅守以总制在朝,不恤于罪;陛下以权出己,不究厥情。
用帅若此,可谓机失于遥制矣。
六失也。
臣愚谓宜罢四方之防秋者,以其数析而三之:其一,责本道节度,募壮士愿屯边者徙焉;其一,则第以本道衣禀,责关内、河东募用蕃、夏子弟愿傅军者给焉;其一,以所输资粮给应募者,以安其业。
诏度支市牛,召工就诸屯缮完器具。
至者家给牛一,耕耨水火之器毕具,一岁给二口粮,赐种子,劝之播莳。须一年,则使自给,有余粟者,县官倍价以售。
既息调发之烦,又无幸免之弊,出则人自为战,处则家自为耕。
与夫暂屯遽罢,岂同日论哉!
然后建文武大臣一人为陇右元帅,自泾、陇、凤翔薄长武城,尽山南西道,凡节度府之兵皆属焉。又诏一人为朔方元帅,由鄜坊、邠宁揵灵夏,凡节度府之兵属焉。又诏一人为河东元帅,举河东,极振武,节度府之兵属焉。
各以临边要州为治所,所部州若府,遴柬良吏为刺史,外奉军兴,内课农桑,慎守中国所长,谨行当今所易,则八利可致,六失可去矣。
帝爱重其言,不从也。
班宏判度支,卒官,贽荐李巽,帝漫许之,而自用裴延龄。
贽言: 延龄僻戾躁妄,不可用。
不听。
俄而延龄奸佞得君,天下仇恶,无敢言。
贽上书苦谏,帝不怿,竟以太子宾客罢。
贽本畏慎,未尝通宾客。
延龄揣帝意薄,谗短百绪,帝遂发怒,欲诛贽,赖阳城等交章论辨,乃贬忠州别驾。
后稍思之,会薛延为刺史,谕旨慰劳。
韦皋数上表请贽代领剑南,帝犹衔之,不肯与。
顺宗立,召还。
诏未至,卒,年五十二。赠兵部尚书,谥曰宣。
始,贽入翰林,年尚少,以材幸,天子常以辈行呼而不名。
在奉天,朝夕进见,然小心精洁,未尝有过,由是帝亲倚,至解衣衣之,同类莫敢望。
虽外有宰相主大议,而贽常居中参裁可否,时号 内相 。
尝为帝言: 今盗遍天下,宜痛自咎悔,以感人心。
昔成汤罪己以兴,楚昭王出奔,以一言善复国。
陛下诚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臣持笔亡所忌,庶叛者革心。
帝从之。故奉天所下制书,虽武人悍卒无不感动流涕。
后李抱真入朝,为帝言: 陛下在奉天、山南时,赦令至山东,士卒闻者皆感泣思奋。臣是时知贼不足平。
议者谓兴元戡难功,虽爪牙宣力,盖贽有助焉。
狩山南也,道险涩,与从官相失,夜召贽不得,帝惊且泣,诏军中得贽者赏千金。
久之,上谒,帝喜见颜间,自太子以下皆贺。
及辅政,不敢自顾重,事有可否必言之,所言皆剀拂帝短,恳到深切。
或规其太过者,对曰: 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皇它恤乎?
既放荒远,常阖户,人不识其面。
又避谤不著书,地苦瘴疠,只为《今古集验方》五十篇示乡人云。
赞曰:德宗之不亡,顾不幸哉!
在危难时听贽谋,及已平,追仇尽言,怫然以谗幸逐,犹弃梗。
至延龄辈,则宠任磐桓,不移如山,昏佞之相济也。
世言贽白罢翰林,以为与吴通玄兄弟争宠,窦参之死,贽漏其言,非也。
夫君子小人不两进,邪谄得君则正士危,何可訾耶?
观贽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可为后世法,炳炳如丹,帝所用才十一。
唐祚不竞,惜哉!


柳公绰,字宽,京兆华原人。
始生三日,伯父子华曰: 兴吾门者,此儿也。
因小字起之。
幼孝友,性质严重,起居皆有礼法。
属文典正,不读非圣书。
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补校书郎。
间一年,再登其科,授渭南尉。
岁歉馑,其家虽给,而每饭不过一器,岁丰乃复。
或问之,答曰: 四方病饥,独能饱乎?
累迁开州刺史,地接夷落,寇常逼其城,吏曰: 兵力不能制,愿以右职署渠帅。
公绰曰: 若同恶邪?
何可挠法!
立诛之,寇亦引去。
迁侍御史、吏部员外郎。
时武元衡节度剑南,与裴度俱为判官,尤相引重。
召为吏部郎中。
宪宗喜武功,且数出游畋,公绰奏《太医箴》以讽曰: 天布寒暑,不私于人。
品类既一,高卑以均。人谨好爱,能保其身。清静无瑕,辉光以新。
寒暑满天地,浃肌肤于外;好爱在耳目,诱心知于内。
端洁为堤,奔射犹败。
气行无间,隙不在大。
谓天高矣,氛蒙晦之;谓地厚矣,横流溃之。
饮食资身,过则生患;衣服称德,侈则生慢。
唯过与侈,心必随之。
气与心流,疾乃伺之。
畋游恣乐,流情荡志。
驰骋劳形,叱吒伤气。
不养其外,前脩所忌。
人乘气生,嗜欲以萌。气离有患,气完则成。
巧必丧真,智实诱情。
医之上者,理于未然。
患居虑后,防处事先。
心静乐行,体和道全。
克施万物,以享亿年。
圣人在上,各有攸处。臣司太医,敢告诸御。
天子高其才,遣使谓曰: 卿言 气行无间,隙不在大 ,爱朕深者,当置之坐隅。
逾月,拜御史中丞。
公绰本与裴垍善,李吉甫复当国,出为湖南观察使。
以地卑湿,不可迎养,求分司东都,不听。
后徙鄂岳观察使。
时方讨吴元济,诏发鄂岳卒五千,隶安州刺史李听。
公绰曰: 朝廷谓吾儒生不知兵邪!
即请自行,许之。
引兵度江,抵安州,听以军礼迎谒。
公绰谓曰: 公所以属鞬负弩,岂非兵事邪?
若褫戎容,则两郡守耳,何所统壹哉?
以公世将晓兵,吾且欲署职,以兵法从事。
听曰: 唯命。 即以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都虞候三牒授之,选兵六千属焉,戒诸校曰: 行营事一决都将。
听被用畏威,遂尽力,当时服其知权。
军出,公绰数省问其家,疾病生死厚给之,妇人敖荡者,沉之江。
军中感服曰: 中丞为我知家事,敢不死战!
故鄂军每战辄克。
元和十一年,为李道古代还,除给事中。
李师道平,遣宣谕郓州,复命,拜京兆尹。
方赴府,有神策校乘马不避者,即时搒死。
帝怒其专杀,公绰曰: 此非独试臣,乃轻陛下法。
帝曰: 既死,不以闻,可乎?
公绰曰: 臣不当奏。在市死,职金吾;在坊死,职左右巡使。
帝乃解。
以母丧去官。服除,为刑部侍郎,领盐铁转运使,转兵部,兼御史大夫。
长庆元年,复为京兆尹。
时幽、镇用兵,补置诸将,使驿系道。
公绰奏曰: 比馆递匮乏,驿置多阙。敕使衣绯紫者,所乘至三四十骑;黄绿者,不下十数。吏不得视券,随口辄供。驿马尽,乃掠夺民马。怨嗟惊扰,行李殆绝。
请著定限,以息其弊。
有诏中书条检定数,由是吏得纾罪。
宦官共恶疾之。
改吏部侍郎,迁御史大夫。
韩弘病,自河中还,诏百官问疾,弘遣子辞不能见,公绰谓曰: 上使百司省候,是谓异礼,宜力疾以见公卿,安可卧令子姓传言耶?
弘惧,挟扶以出。
改礼部尚书,以祖讳换左丞。
俄检校户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
行部至邓,县吏有纳贿、舞文二人同系狱,县令以公绰素持法,谓必杀贪者,公绰判曰: 赃吏犯法,法在;奸吏坏法,法亡。
诛舞文者。
其厩马害圉人,公绰杀之。
或言良马可爱,曰: 安有良马而害人乎?
宝历元年,就迁检校左仆射。
牛僧孺罢政事,为武昌节度使,公绰具军容伏谒,左右谏止之,答曰: 奇章始去台宰,方镇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
有道士献丹药,问所从来,曰: 自蓟门。
时硃克融方叛,遽曰: 惜哉,药自贼境来,虽验何益!
即弃药而逐道士。
入为刑部尚书,俄拜邠宁节度使。
先是神策诸镇列屯部中,不听本道节制,故虏得窥间。公绰论所宜,因诏屯营缓急悉受节度。
复为刑部尚书。
京兆狱有姑鞭妇至死者,府欲杀之。
公绰曰: 尊殴卑,非斗也;且子在,以妻而戮其母,不顺。
遂减论。
太和四年,为河东节度。遭岁恶,撙节用度,辍宴饮,衣食与士卒钧。
北虏遣梅禄将军李畅以马万匹来市,所过皆厚劳,饬兵以防袭夺。
至太原,公绰独使牙将单骑劳问,待以至意,辟牙门,令译官引谒,宴不加常。畅德之,出涕,徐驱道中,不妄驰猎。
陉北有沙陀部,勇武喜斗,为九姓、六州所畏。
公绰召其酋硃邪执宜,治废栅十一,募兵三千留屯塞上,其妻、母来太原者,令夫人饮食问遗之。沙陀感恩,故悉力保鄣。
以病乞代,授兵部尚书,不任朝请。
忽顾左右召故吏韦长,众谓属诿以家事。
及长至,乃曰: 为我白宰相,徐州专杀李听亲吏,非用高瑀不能安。
因瞑目不复语,后二日卒,年六十八。
赠太子太保,谥曰元。
公绰居丧毁慕,三年不澡沐。
事后母薛谨甚,虽姻属不知非薛所生。
外兄薛宫早卒,为育其女嫁之。
尝曰: 吾莅官未尝以私喜怒加于人,子孙其昌乎!
与钱徽、蒋乂、杜元颖、薛存诚善,取士如许康佐、郑朗、卢简辞、崔玙、夏侯孜、李拭、韦长,皆知名显贵云。
子仲郢,字谕蒙。
母韩,即皋女也,善训子,故仲郢幼嗜学,尝和熊胆丸,使夜咀咽以助勤。
长工文,著《尚书二十四司箴》,为韩愈咨赏。
元和末,及进士第,为校书郎。
牛僧孺辟武昌幕府,有父风矩,僧孺叹曰: 非积习名教,安及此邪?
入为监察御史,迁侍御史。
有禁卒诬里人斫父墓柏,射杀之,吏以专杀论,而中尉护免其死,右补阙蒋系争,不省。
仲郢监罚,执曰: 贼不死,是乱典刑。
有诏御史萧杰监之,杰复争。
遂独诏京兆杖之,不监。
朝廷嘉其守。
会昌初,累转吏部郎中。
时诏减官冗长者,仲郢条简浃日,损千二百五十员,议者厌伏。
迁左谏议大夫。
武宗延方士,筑望仙台,累谏谆切,帝遣中人愧谕。
御史崔元藻以覆按吴湘狱得罪,仲郢切谏,宰相李德裕不为嫌,奏拜京兆尹。
置权量于东西市,使贸易用之,禁私制者。
北司吏入粟违约,仲郢杀而尸之,自是人无敢犯,政号严明。
会废浮屠法,尽坏铜象为钱。
仲郢为铸钱使,吏请以字识钱者,不答。
既,淮南铸会昌字,久之,僧反取为钟钹云。
中书舍人纥干柷诉甥刘诩殴其母,诩为禁军校,仲郢不待奏,即捕取之,死杖下,宦官以为言,改右散骑常侍,知吏部铨。
德裕颇抑进士科,仲郢无所徇。
是时,以进士选,无受恶官者。
又当调者,持阙簿令自阅,即拟唱,吏无能为奸。
宣宗初,德裕罢政事,坐所厚善,出为郑州刺史。
周墀镇滑,而郑为属郡,高其绩;及入相,荐授河南尹,召拜户部侍郎。
墀罢,它宰相恶仲郢,左迁秘书监。
数月,复出河南尹,以宽惠为政。
或言不类京兆时,答曰: 辇毂之下,先弹压;郡邑之治,本惠养。
乌可类乎?
擢剑南东川节度使。
大吏边章简挟势肆贪,前帅不能制,仲郢因事杀之,官下肃然。
居五年,召为吏部侍郎,俄改兵部,领盐铁转运使。
有刘习者,以药术进,诏署盐官。仲郢以为医有本色官,若委钱谷,名分不正。
帝悟,乃赐缣遣还。
大中十二年,辞疾,以刑部尚书罢使,转户部,封河东县男,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南郑令权弈以罪,仲郢杖之,六日死,贬雷州刺史。
顷之,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起为虢州刺史,以检校尚书左仆射东都留守。
会盗发父墓,弃官归华原。徙华州刺史,不拜。
咸通五年,为天平节度使。
初,仲郢为谏议大夫,后每迁,必乌集升平第,庭树戟架皆满,五日乃散。
及是不复集。
卒于镇。
仲郢方严,尚气义,事亲甚谨。
李德裕贬死,家无禄,不自振;及领盐铁,遂取其兄子从质为推官,知苏州院。
宰相令狐綯持不可,乃移书开谕綯,綯感悟,从之。
每私居内斋,束带正色,服用简素。
父子更九镇,五为京兆,再为河南,皆不奏瑞,不度浮屠。
急于摘贪吏,济单弱。
每旱潦,必贷匮蠲负,里无逋家。
衣冠孤女不能自归者,斥禀为婚嫁。
在朝,非庆吊不至宰相第。
其迹略相同。
家有书万卷,所藏必三本:上者贮库,其副常所阅,下者幼学焉。
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醢酱,可一日无哉?其大概如此。公权,字诚悬,公绰弟也。
年十二,工辞赋。元和初,擢进士第。
李听镇夏州,表为掌书记。
因入奏,穆宗曰: 朕尝于佛庙见卿笔迹,思之久矣。
即拜右拾遗、侍书学士,再迁司封员外郎。
帝问公权用笔法,对曰: 心正则笔正,笔正乃可法矣。
时帝荒纵,故公权及之。帝改容,悟其以笔谏也。
公绰尝寓书宰相李宗闵,言家弟本志儒学,先朝以侍书见用,颇类工祝,愿徙散秩。乃改右司郎中、弘文馆学士。
文宗复召侍书,迁中书舍人,充翰林书诏学士。
尝夜召对子亭,烛穷而语未尽,宫人以蜡液濡纸继之。
从幸未央宫,帝驻辇,曰: 朕有一喜,边戍赐衣久不时,今中春而衣已给。
公权为数十言称贺,帝曰: 当贺我以诗。
宫人迫之,公权应声成,文婉切而丽。
诏令再赋,复无停思,天子甚悦,曰: 子建七步,尔乃三焉。 常与六学士对便殿,帝称汉文帝恭俭,因举袂曰: 此三澣矣!
学士皆贺,独公权无言。
帝问之,对曰: 人主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
服澣濯之衣,此小节耳,非有益治道者。
异日,与周墀同对,论事不阿,墀为惴恐,公权益不夺,帝徐曰: 卿有诤臣风,可屈居谏议大夫。
乃自舍人下迁,仍为学士知制诰。
开成三年,转工部侍郎。
召问得失,因言: 郭旼领邠宁,而议者颇有臧否。
帝曰: 旼,尚父从子,太皇太后季父,官无玷邮,自大金吾位方镇,何所更议?
答曰: 旼诚勋旧,然人谓献二女乃有是除,信乎?
帝曰: 女自参承太后,岂献哉?
公权曰: 疑嫌间不可户晓。
因引王珪谏庐江王妃事。
是日,帝命中官自南内送女还旼家。
其忠益多类此。
迁学士承旨。
武宗立,罢为右散骑常侍。
宰相崔珙引为集贤院学士,知院事。
李德裕不悦,左授太子詹事,改宾客。
累封河东郡公,复为常侍,进至太子少师。
大中十三年,天子元会,公权稍耄忘,先群臣称贺,占奏忽谬,御史劾之,夺一季俸,议者恨其不归事。
咸通初,乃以太子太保致仕。卒,年八十八。
赠太子太师。
公权博贯经术,于《诗》、《书》、《左氏春秋》、《国语》、庄周书尤邃,每解一义,必数十百言。
通音律,而不喜奏乐,曰: 闻之令人骄怠。
其书法结体劲媚,自目一家。
文宗尝召与联句,帝曰: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公权属曰: 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它学士亦属继,帝独讽公权者,以为词情皆足,命题于殿壁,字率径五寸,帝叹曰: 钟、王无以尚也!
其迁少师,宣宗召至御座前,书纸三番,作真、行、草三体,奇秘,赐以器币,且诏自书谢章,无限真、行。
当时大臣家碑志,非其笔,人以子孙为不孝。
外夷入贡者,皆别署货贝曰: 此购柳书。
尝书京兆西明寺《金刚经》,有钟、王、欧、虞、褚、陆诸家法,自为得意。
凡公卿以书贶遗,盖钜禹,而主藏奴或盗用。
尝贮杯盂一笥,縢识如故而器皆亡,奴妄言叵测者,公权笑曰: 银杯羽化矣!
不复诘。唯研、笔、图籍,自鐍秘之。


李光弼李光弼,营州柳城人。
父楷洛,本契丹酋长,武后时入朝,累官左羽林大将军,封蓟郡公。
吐蕃寇河源,楷洛率精兵击走之。
初行,谓人曰: 贼平,吾不归矣。
师还,卒于道,赠营州都督,谥曰忠烈。
光弼严毅沉果,有大略,幼不嬉弄,善骑射。
起家左卫亲府左郎将,累迁左清道率,兼安北都护,补河西王忠嗣府兵马使,充赤水军使。
忠嗣遇之厚,虽宿将莫能比。
尝曰: 它日得我兵者,光弼也。
俄袭父封。
以破吐蕃、吐谷浑功,进云麾将军。
朔方节度使安思顺表为副,知留后事,爱其材,欲以子妻之,光弼引疾去。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异其操,表还长安。
安禄山反,郭子仪荐其能,诏摄御史大夫,持节河东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兼云中太守。
寻加魏郡太守、河北采访使。
光弼以朔方兵五千出土门,东救常山,次真定,常山团结子弟执贼将安思义降。
自颜杲卿死,郡为战区,露胔蔽野,光弼酹而哭之,出为贼幽闭者,厚恤其家。
时贼将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攻饶阳,光弼得思义,不杀,问其计,答曰: 今军行疲劳,逢敌不可支,不如按军入守,料胜而出。
虏兵焱锐,弗能持重,图之万全。 光弼曰: 善。
据城待。明日,思明兵二万傅堞,光弼兵不得出,乃以劲弩五百射之,贼退,徙阵稍北。
光弼出其南,夹滹沱而军。
思明虽数困,然恃近救,解鞍休士。
是日,饶阳贼五千至九门,光弼谍知之,提轻兵,敛旗鼓,伺贼方饭,袭杀之且尽。
思明惧,引去,以奇兵断饟道。马食荐藉,光弼命将取刍行唐,贼钞击之,兵负户战,贼不能夺。
会郭子仪收云中,诏悉众出井陉,与光弼合击贼九门西,思明大败,挺身走赵郡,立节中流矢死,希德走钜鹿。
收稿城等十县,遂攻赵。
诏加光弼范阳大都督府长史、范阳节度使。
思明繇鼓城入博陵,杀官吏。
景城、河间、信都、清河、平原、博平六郡结营自守,以附光弼。
光弼急攻赵,一日拔之。
士多卤掠,光弼坐谯门,收所获,悉归之民,城中大悦。
进围博陵,未下。
与子仪合击思明于嘉山,大破之。
光弼以范阳本贼巢窟,当先取之,揠贼根本。
会潼关失守,乃拔军入井陉。
肃宗即位,诏以兵赴灵武,更授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节度如故。
光弼以景城、河间兵五千入太原。
前此,节度使王承业政弛谬,侍御史崔众主兵太原,每侮狎承业,光弼素不平。
及是,诏众以兵付光弼。
众素狂易,见光弼长揖,不即付兵,光弼怒,收系之。会使者至,拜众御史中丞。
光弼曰: 众有罪,已前系,今但斩侍御史。若使者宣诏,亦斩中丞。
使者内诏不敢出,乃斩众以徇,威震三军。
至德二载,思明、希德率高秀岩、牛廷玠将兵十万攻光弼。
时锐兵悉赴朔方,而麾下卒不满万,众议培城以守,光弼曰: 城环四十里,贼至治之,徒疲吾人。
乃彻民屋为摞石车,车二百人挽之,石所及辄数十人死,贼伤十二。
思明为飞楼,障以木幔,筑土山临城,光弼遣穴地颓之。
思明宴城下,倡优居台上靳指天子,光弼遣人隧地禽取之。
思明大骇,徙牙帐远去,军中皆视地后行。
又潜沟营地,将沈其军,乃阳约降。
至期,以甲士守陴,遣裨校出,若送款者,思明大悦。
俄而贼数千没于堑,城上鼓噪,突骑出乘之,俘斩万计。
思明畏败,乃去,留希德攻太原。
光弼出敢死士搏贼,斩首七万级,希德委资粮遁走。
初,贼至,光弼设公幄城隅以止息,经府门不顾。
围解,阅三昔乃归私寝。
收清夷、横野等军。
贼别将攻好畤,破大横关,光弼追败之。
加检校司徒,寻迁司空,封郑国公,食实户八百。
乾元元年,入朝,诏朝官四品以上郊谒,进兼侍中。
与九节度围安庆绪于相州,大战鄴西,败之。
光弼与诸将议: 思明勒兵魏州,欲以怠我,不如起军逼之。
彼惩嘉山之败,不敢轻出,则庆绪可禽。
观军容使鱼朝恩固谓不可。
既而思明来援,光弼拒贼,战尤力,杀略大当。
会诸将惊溃,各引归,所在剽掠,独光弼整众还太原。
帝贷诸将罪,以光弼兼幽州大都督府长史,知诸道节度行营事。
又代子仪为朔方节度使。
未几,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光弼以河东骑五百驰东都,夜入其军,且谓贼方窥洛,当扼虎牢,帅师东出河上。
檄召兵马使张用济,用济惮光弼严,教诸将逗留其兵。
用济单骑入谒,光弼斩之,以辛京杲代。
复追都将仆固怀恩,怀恩惧,先期至。
会滑汴节度使许叔冀战不利,降贼,思明乘胜西向。
光弼敦阵徐行,趋东京,谓留守韦陟曰: 贼新胜,难与争锋,欲诎之以计。
然洛无见粮,危偪难守,公计安出?
陟曰: 益陕兵,公保潼关,可以持久。
光弼曰: 两军相敌,尺寸地必争。
今委五百里而守关,贼得地,势益张。
不如移军河阳,北阻泽、潞,胜则出,败则守,表里相应,贼不得西,此猿臂势也。
夫辨朝廷之礼,我不如公;论军旅胜负,公不如我。
陟不能答。
判官韦损曰: 东都乃帝宅,公当守之。
光弼曰: 汜水、崿岭尽为贼蹊,子能尽守乎?
遂檄河南纵官吏避贼,闬无留人,督军取战守备。
思明至偃师,光弼悉军趋河阳,身以五百骑殿。
贼游骑至石桥,诸将曰: 并城而北乎?
当石桥进乎?
光弼曰: 当石桥进。
夜甲,士持炬徐引,部曲重坚,贼不敢逼。
已入三城,众二万,军才十日粮,与卒伍均少弃甘。
贼惮光弼,未敢犯宫阙,顿白马祠,治堑沟,筑月城以守。
贼攻光弼,与战中氵单西,破逆党,斩千级,溺死者甚众,生执五千人。
初,光弼谓李抱玉曰: 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
抱玉曰: 过期何若?
曰: 弃之。
抱玉许诺。即绐贼曰: 吾粮尽,明日当降。
贼喜,敛兵待期。
抱玉已缮完,即请战。
贼忿欺,急攻之。
抱玉出奇兵夹击,俘获过当,贼帅周挚引却。
光弼自将治中氵单,树壁掘堑。
挚舍南城攻中氵单,光弼遣荔非元礼战羊马,贼大溃。
挚收兵复振,与安太清合众三万攻北城。
光弼敛军入,登陴望曰: 彼军虽锐,然方阵而嚣,不足虞也,日中当破。
乃出战,及期未决,召诸将曰: 彼强而可破者,乱也。
今以乱击乱,宜无功。
因问: 贼阵何所最坚?
曰: 西北隅。
召郝廷玉曰: 为我以麾下破之。
曰: 廷玉所将步卒,请骑五百。
与之三百。
复问其次,曰: 东南隅。
召论惟贞,辞曰: 蕃将也,不知步战,请铁骑三百。
与之二百。
乃出赐马四十,分给廷玉等。
光弼执大旗曰: 望吾旗,麾若缓,可观便宜。
若三麾至地,诸军毕入,生死以之,退者斩!
既而冯堞望廷玉军不能前,趣左右取其首来。
廷玉曰: 马中矢,非却也。
乃命易佗马。
有裨将援矛刺贼,洞马腹,中数人,又有迎贼不战而却者,光弼召援矛者赐绢五百匹,不战者斩。
光弼麾旗三,诸军争奋,贼众奔败,斩首万馀级,俘八千馀人,马二千,军资器械以亿计,禽周挚、徐璜玉、李秦授,惟太清挺身走。
思明未知,犹攻南城,光弼驱所俘示之,思明大惧,筑垒以拒官军。
始,光弼将战,内刀于靴,曰: 战,危事。
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贼。万有一不捷,当自刎以谢天子。
及是,西向拜舞,三军感动。
太清袭怀州,守之。
上元元年,加太尉、中书令。
进围怀州,思明来救,光弼再逐北。
思明见兵河清,声度河绝饷路。
光弼壁野水度,既夕还军,留牙将雍希颢守,曰: 贼将高晖、李日越,万人敌也,贼必使劫我。
尔留此,贼至勿与战,若降,与偕来。
左右窃怪语无伦。
是日,思明果召日越曰: 光弼野次,尔以铁骑五百夜取之,不然,无归!
日越至垒,使人问曰: 太尉在乎?
曰: 去矣。
兵几何? 曰: 千人。
将为谁?
曰: 雍希颢。
日越谓其下曰: 我受命云何,今顾获希颢,归不免死。
遂请降。
希颢与俱至,光弼厚待之,表授特进,兼金吾大将军。
高晖闻,亦降。
或问: 公降二将何易也?
光弼曰: 思明再败,恨不得野战,闻我野次,彼固易之,命将来袭,必许以死。
希颢无名,不足以为功。
日越惧死,不降何待?
高晖材出日越之右,降者见遇,贰者得不思奋乎?
诸军决丹水灌怀州,未下。
光弼令廷玉由地道入,得其军号,登陴大呼,王师乘城,禽太清、杨希仲,送之京师,献俘太庙。
进食实户一千五百。
思明使谍宣言贼将士皆北人,讴吟思归。
朝恩信然,屡上贼可灭状。
诏谕光弼,光弼固言贼方锐,未可轻动。
仆固怀恩媢光弼功,阴佐朝恩陈扫除计。
使者来督战,光弼不得已,令李抱玉守河阳,出师次北邙。
光弼使傅山阵,怀恩曰: 我用骑,今迫险,非便地,请阵诸原。
光弼曰: 有险,可以胜,可以败;阵于原,败斯歼矣。
且贼致死于我,不如阻险。
怀恩不从。贼据高原,以长戟七百,壮士执刀随之,委物伪遁。
怀恩军争剽获,伏兵发,官军大溃。
怀州复陷,光弼度河保闻喜,抱玉以兵寡,弃河阳。
光弼请罪,帝以怀恩违令覆军,优诏召光弼入朝。
恳让太尉,更拜开府仪同三司、中书令、河中尹、晋绛等州节度使。
未几,复拜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知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五道节度行营事,镇泗州。
帝为赋诗以饯。
朝义乘邙山之捷,进略申、光等十三州,光弼舆疾就道,监军使以兵少,请保扬州。
光弼曰: 朝廷以安危寄我,贼安知吾众寡?
若出不意,当自溃。
遂疾驱入徐州。
时朝义围李岑于宋州,使田神功击走之。
初,神功平刘展,逗留淮南,尚衡、殷仲卿相攻兗、郓间,来瑱擅襄阳,及光弼至屯,朝义走,神功还河南,瑱、衡、仲卿踵入朝,其为诸将惮服类此。
宝应元年,进封临淮郡王。光弼收许州,斩贼赢千级,缚伪将二十二人。
朝义分兵攻宋州,光弼破走之。
浙东贼袁晁反台州,建元宝胜,以建丑为正月,残剽州县。
光弼遣麾下破其众于衢州。
广德元年,遂禽晁,浙东平。
诏增实封户二千,与一子三品阶,赐铁券,名藏太庙,图形凌烟阁。
相州、北邙之败,朝恩羞其策缪,故深忌光弼切骨,而程元振尤疾之。
二人用事,日谋有以中伤者。
及来瑱为元振谗死,光弼愈恐。
吐蕃寇京师,代宗诏入援,光弼畏祸,迁延不敢行。
及帝幸陕,犹倚以为重,数存问其母,以解嫌疑。
帝还长安,因拜东都留守,察其去就。
光弼以久须诏书不至,归徐州收租赋为解。
帝令郭子仪自河中辇其母还京。
二年,光弼疾笃,奉表上前后所赐实封,诏不许。
将吏问后事,答曰: 吾淹军中,不得就养,为不孝子,尚何言哉!
取所余绢布分遗部将。
薨,年五十七。
部将即以其布遂为光弼行丧,号哭相问。
帝遣使吊恤其母,赠太保,谥曰武穆,诏百官送葬延平门外。
光弼用兵,谋定而后战,能以少覆众。
治师训整,天下服其威名,军中指顾,诸将不敢仰视。
初,与郭子仪齐名,世称 李郭 ,而战功推为中兴第一。
其代子仪朔方也,营垒、士卒、麾帜无所更,而光弼一号令之,气色乃益精明云。


崔祐甫,字贻孙,太子宾客孝公沔之子也。
世以礼法为闻家。
第进士,调寿安尉。
安禄山陷洛阳,祐甫冒矢石入私庙,负木主以逃。
自起居舍人累迁中书舍人。
性刚直,遇事不回。
时侍郎阙,祐甫摄省事,数与宰相常衮争议不平。
衮怒,使知吏部选,每拟官,衮辄驳异,祐甫不为下。
会硃泚军中猫鼠同乳,表其瑞,诏示衮,衮率群臣贺,祐甫独曰: 可吊不可贺。
诏使问状,对曰: 臣闻《礼》: 迎猫,为其食田鼠。
以其为人去害,虽细必录。
今猫受畜于人,不能食鼠而反乳之,无乃失其性邪?
猫职不修,其应若曰法吏有不触邪,疆吏有不捍敌。
臣愚以为当命有司察贪吏,诫边候,勤徼巡,则猫能致功,鼠不为害。
代宗异其言,衮益不喜。
帝崩,衮与礼官议: 礼,为君斩衰三年。
汉文帝权制三十六日。
我太宗文皇帝崩,遗诏亦三十六日,群臣不忍,既葬而除,略尽四月。
高宗如汉故事。
玄宗以来,始变天子丧为二十七日。
乃者,遗诏虽曰 天下吏民,三日释服 ,群臣宜如皇帝服二十七日乃除。
祐甫曰: 遗诏无臣、庶人之别,是皇帝宜二十七日,而群臣三日也。
衮曰: 贺循称,吏者,官长所署,非公卿百官也。
祐甫对: 《传曰》 委之三吏 ,乃三公也。
史称循吏、良吏,岂胥吏欤?
衮曰: 礼非天降地出,人情而已。
且公卿在臣膺受宠禄,今与黔首同,信宿而除,于公安乎?
祐甫曰: 若遗诏何?
诏而可改,孰不可改?
意象殊厉。
衮方入临,遣从吏扶立殿墀上,祐甫指之谓众曰: 臣哭君前,有扶礼乎?
衮不胜怒,乃劾祐甫率情变礼,挠国典,请贬潮州刺史。
德宗以为重,改河南少尹。
始肃宗时,天下务剧,宰相更直掌事,若休沐还第,非大诏命,不待遍晓,则听直者代署以闻。
是时郭子仪、硃泚俱以平章事当署敕尾,而不行宰相事。
帝新即位,衮如故事代署。
子仪、泚入,言祐甫不宜贬,帝曰: 卿向何所言?
今云非邪?
二人对初不知。
帝怒,以衮为罔上。
是日,群臣苴绖立月华门外,即两换职,以衮河南少尹,而拜祐甫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俄改中书侍郎。
自至德、乾元以来,天下战讨,启丐填委,故官赏缪紊。
永泰后,稍稍平定,而元载用事,非贿谢不与官,刬塞公路,纲纪大坏。
载诛,杨绾相,未几卒。
衮当国,惩其敝,凡奏请一杜绝之,惟文辞入第乃得进,然无所甄异,贤愚同滞焉。
及祐甫,则荐举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未逾年,除吏几八百员,莫不谐允。
帝尝谓曰: 人言卿拟官多亲旧,何邪?
对曰: 陛下令臣进拟庶官,夫进拟者必悉其才行,如不与闻知,何由得其实?
帝以为然。
神策军使王驾鹤者,典卫兵久,权震中外,帝将代之,惧其变,以问祐甫,祐甫曰: 是无足虑。
即召驾鹤留语移时,而代者已入军中矣。
淄青李正己畏帝威断,表献钱三十万缗,以观朝廷。帝意其诈,未能答。
祐甫曰: 正己诚诈,陛下不如因遣使劳其军,以所献就赐将士。
若正己奉承诏书,是陛下恩洽士心;若不用,彼自敛怨,军且乱。
又使诸籓不以朝廷为重贿。
帝曰: 善。
正己惭服。
时议者韪其谟谋,谓可复贞观、开元之治。
是岁被疾,诏肩舆至中书,卧而承旨,若还第,即遣使咨决。
薨,年六十,赠太傅,谥曰文贞。
故事,门下侍郎未有赠三师者,帝以其有大臣节,特宠异之。
硃泚乱,祐甫妻王陷贼中,泚尝与祐甫同列,遗以缯帛菽粟,受而缄鐍之,帝还京,具封以献,士君子益重其家法云。
子植嗣。
植字公修,祐甫弟庐江令婴甫子也。
祐甫病,谓妻曰: 吾殁,当以庐江次子主吾祀。
及卒,护丧者以闻,帝恻然,召植,使即丧次终服。
补弘文生。
博通经史,于《易》尤邃。
与郑覃同时为补阙,皆贤宰相后,每朝廷有得失,两人者更疏论执,誉望蔚然。
元和中,为给事中。时皇甫镈判度支,建言减百官奉禀,植封还诏书。
镈又请天下所纳盐酒利增估者,以新准旧,一切追偿。
植奏言: 用兵久,百姓凋罄,往虽估逾其实,今不可复收。
于是议者咸罪镈,镈惧而止。
长庆初,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穆宗问: 贞观、开元中治道最盛,何致而然?
植曰: 太宗资上圣,兴民间,知百姓疾苦,故厉精思治,又以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为之佐,君明臣忠,圣贤相维,治致升平,固其宜也。
玄宗在天后时,身践忧患,既即位,得姚崇、宋璟,此二人蚤夜孜孜,纳君于道。
珪尝手写《尚书》《无逸》,为图以献,劝帝出入观省以自戒。
其后朽暗,乃代以山水图,稍怠于勤,左右不复箴规,奸臣日用事,以至于败。
昔德宗尝问先臣祐甫开元、天宝事,先臣具道治乱所以然,臣在童鹴,记其说。
今愿陛下以《无逸》为元龟,则天下幸甚。
他日又问: 司马迁言汉文帝惜十家产而罢露台,身衣弋绨,履革舄,集上书囊为殿帷,信乎?
何太俭邪?
植曰: 良史非儿言。汉承秦侈纵之馀,海内凋窭,文帝从代来,知稼穑艰难,是以躬履俭约,为天下守财。
景帝遵而不改,故家给户足。
至武帝时,钱朽贯,谷红腐,乃能出师征伐,威动四方;然侈靡不节,末年户口减半,税及舟车,人不聊,乃下哀痛诏,封丞相为富人侯。
然则帝王不可以不示俭而天下足。
帝曰: 卿言善,患行之为难耳!
时朝廷悉收河朔三镇,而刘总又以幽、蓟七州献诸朝,且惧部将构乱,乃先籍豪锐不检者送京师,而硃克融在籍中。
植与杜元颖不知兵,谓蕃镇且平,不复料天下安危事,而克融等羁旅塞踬,愿得官自效,日诉于前,皆抑不与。
及遣张弘靖赴镇,纵克融等北还,不数月,克融乱,复失河朔矣。
天下尤之,植内惭。
罢为刑部尚书,旋授岳鄂观察使。
未几,迁岭南节度使,还拜户部尚书。
终华州刺史,赠尚书左仆射。
倰,字德长,祐甫从子也。
性介洁,矜己之清,视赃负者若雠。
以苏州刺史奏课第一,迁湖南观察使。
湖南旧法,虽丰年,贸易不出境,邻部灾荒不恤也。
倰至,谓属吏曰: 此岂人情乎?
无闭籴以重困民。
削其禁,自是商贾流通,赀物益饶。
入为户部侍郎,判度支。
时田弘正徙镇州,以魏兵二千行。
既至,留自卫,请度支给岁粮,穆宗下其议,倰固执不与,弘正不得已,遣魏卒。
俄而镇兵乱,弘正遇害,倰之为也。
时天子失德,倰党与盛,有司不敢名其罪。
出为凤翔节度使。
逾年,徙河南尹。
以户部尚书致仕,卒,赠太子少保,谥曰肃。


二李马路李嗣业,字嗣业,京兆高陵人。长七尺,膂力绝众。
开元中,从安西都护来曜讨十姓苏禄,先登捕虏,累功署昭武校尉。
后应募安西,军中初用陌刀,而嗣业尤善,每战必为先锋,所向摧北。
马灵察为节度,出战必与俱。
高仙芝讨勃律,署嗣业及中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
时吐蕃兵十万屯娑勒城,据山濒水,联木作郛,以扼王师。
仙芝潜军夜济信图河,令曰: 及午破贼,不者皆死。
嗣业提步士升山,颓石四面以击贼,又树大旗先走险,诸将从之。
虏不虞军至,因大溃,投崖谷死者十八。
鼓而驱至勃律,禽其主,平之。
授右威卫将军。
从平石国及突骑施,以跳荡先锋加特进。
虏号为 神通大将 。
初,仙芝特以计袭取石,其子出奔,因构诸胡共怨之,以告大食,连兵攻四镇。
仙芝率兵二万深入,为大食所败,残卒数千。
事急,嗣业谋曰: 将军深履贼境,后援既绝,而大食乘胜,诸胡锐于斗,我与将军俱前死,尚谁报朝廷者?
不如守白石岭以为后计。
仙芝曰: 吾方收合馀尽,明日复战。
嗣业曰: 事去矣,不可坐须菹醢。
即驰守白石,路既隘,步骑鱼贯而前。会拔汗那还兵,辎饷塞道不可骋,嗣业惧追及,手梃鏖击,人马毙仆者数十百,虏骇走,仙芝乃得还。
表嗣业功,进右金吾大将军,留为疏勒镇使。
城一隅阤,屡筑辄坏,嗣业祝之,有白龙见,因其处蕝祠以祭,城遂不坏,汉耿恭故井久涸,祷已,泉复出。
初讨勃律也,通道葱领,有大石塞隘,以足蹶之,抵穹壑,识者以为至诚所感云。
天宝十二载,加骠骑大将军。
入朝,赐酒玄宗前,醉起舞,帝宠之,赐彩百、金皿五十物、钱十万,曰: 为解酲具。
安禄山反,肃宗追之,诏至,即引道,与诸将割臂盟曰: 所过郡县,秋毫不可犯。
至凤翔,上谒,帝喜曰: 今日卿至,贤于数万众。事之济否,固在卿辈。
乃诏与郭子仪、仆固怀恩掎角。
常为先锋,以巨咅笞斗,贼值,类崩溃。
进四镇、伊西、北庭行军兵马使。
广平王收长安,嗣业统前军,阵于香积祠北。
贼酋李归仁拥精骑薄战,王师注矢逐之,走未及营,贼大出,掩追骑,还蹂王师,于是乱不能阵。
嗣业谓子仪曰: 今日不蹈万死取一生,则军无类矣。
即袒持长刀,大呼出阵前,杀数十人,阵复整。
步卒二千以陌刀、长柯斧堵进,所向无前。归仁匿兵营左,觇军势,王分回纥锐兵击其伏,嗣业出贼背合攻之,自日中至昃,斩首六万级,填涧壑死几半,贼东走,遂平长安。
进收东都,嗣业战多。
乃与张镐、鲁炅、来瑱、嗣吴王祗、李奂略定诸州。
兼卫尉卿,封虢国公,实封户二百。
兼怀州刺史、北庭行营节度使。
与子仪等围相州,师耄,诸将无功,独嗣业被坚数奋,为诸军冠。
中流矢,卧帐中,方愈,忽闻金鼓声,知与贼战,大呼,创溃,血流数升卒。
谥曰忠勇,赠武威郡王,给灵舆护还在所。
葬日,使中人临吊,中朝臣祖泣,茔给扫除十户。
嗣业忠毅忧国,不计居产,有宛马十疋,前后赏赐,皆上于官以助军云。
子佐国,袭爵,历丹王府长史。
卒,推嗣业功,赠宋州刺史。


来田侯崔严来瑱,邠州永寿人。
父曜,奋行间,开元末,持节碛西副大使、四镇节度使,著名西边,终右领军大将军。
瑱略知收,尚名节,崖然有大志。
天宝初,从四镇任剧职,累迁殿中侍御史、伊西北庭行军司马。
诏举智谋果决、才堪统众者,拾遗张镐荐瑱能断大事,有御侮才,擢颍川太守,充招讨使。
会母丧免,以孝闻。
安禄山反,张垍荐之,兴塊次,拜汝南太守。
未行,改颍川。
贼攻颍川,方积粟多,瑱完埤自如,手射贼,皆应弦仆。
贼使降将毕思琛招之,父故将也,拜城下,泣且吊,瑱不应,前后俘杀甚众。
贼惧,目为 来嚼铁 。
以功就加防御使、河南淮南游弈逐要招讨使。
徙山南东道节度使代鲁炅,会嗣号王巨表炅方固守,乃还瑱故官。
贼围南阳急,瑱与魏仲犀合兵救之,不胜,人情恟惧,瑱能抚训士,举动安重,贼不得侵。
改淮南西道节度。
两京平,封颍国公,食二百户。
乾元二年,徙河西。
未行,王师败于相州,诏拜陕虢节度,兼潼关防御团练镇守使。
明年,襄州部将张维瑾等杀其使史翙,徙瑱山南东道襄、邓、均、房、金、商、随、郢、复十州节度使。
既至,维瑾降。
上元二年春,破史思明馀党于鲁山,俘贼渠,又战汝州,获马、牛、橐驼,凡两战,斩首万级。
明年,诏瑱还,瑱安襄、汉,士亦宜其政,因讽众留己,而外示行;至邓,复诏归镇。
肃宗闻其谋,恶之,吕諲、王仲昇等皆言 瑱得士心,不可以留 ,乃改山南东道襄、邓、唐、复、随、郢六州节度。
俄而仲昇与贼战申州,为贼禽。
初,仲昇被围,而江陵吕諲病,瑱顾望不即救,及师出,仲昇已没。
行军司马裴表其状,且言: 瑱善谋而勇,恐后难制,即除之,可一战禽也。
帝颇谓然,遂改瑱淮西申、安、蕲、黄、光、沔兼河南陈、豫、许、郑、汴、曹、宋、颖、泗十五州节度以宠之,阴夺其权,加襄、邓等七州防御使代瑱。
瑱惧,释言 淮西无粮,须麦收可上道 ,又讽众固留。
代宗立,复授襄州节度、奉义军渭北兵马使;密诏图之。
自均州率众浮汉下。
会日入,候者白瑱,瑱与帐下谋,其副薛南阳曰: 公奉诏留镇,而以兵胁代,是无名也。
智勇非公敌,而众心不附。
彼若乘我不虞,纵火夜攻,诚可忧也。
若须明,则破之必矣。
明日,督军五千阵谷水北,瑱以兵迎之,呼其军,告曰: 尔何事来?
曰: 公不受命,故中丞伐罪。 瑱曰: 诏还镇此州。
乃以诏书示之。
皆曰: 伪也。吾千里讨贼,岂空归邪?
争射之,瑱走旗下。
薛南阳曰: 请公勒兵勿战。
乃以三百骑为奇兵,旁万山,出其背夹击之,其众几尽,脱身走,至申口,禽之,送京师。
瑱因入朝谢罪,帝待之无疑,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山陵使。
是时,程元振居中用事,疾瑱,乃告与巫祝言不顺。
会王仲昇归,又言由瑱与贼合,故陷贼。
帝积怒,遂下诏削除官爵,贬播川尉,员外置。
及鄠,赐死,籍其家。
瑱之死,门下客散去,掩尸于坎,校书郎殷亮独后至,哭尸侧,为备棺衾以葬。
帝徐悟元振诬,以它罪流溱州。
先是,瑱行军司马庞充以兵二千戍河南,至汝,闻瑱死,乃还袭襄州,别将李昭御之,走房陵。
昭与薛南阳、梁崇义不相臣,崇义杀昭,帝以崇义为节度使代瑱。
未及拜,卒,年六十二,遗敕其子上还前后实封,赠太保。
崔宁,本贝州安平人,后徙卫州。
世儒家,而独喜纵横事,因落魄,客剑南,以步卒事鲜于仲通。
又从李宓讨云南,无功,还成都,行军司马崔论悦之,荐为牙将。
历事崔圆、裴冕。
冕被谤,朝廷疑之,遣使者问状,宁部兵耳白其冤,使者以闻。
宁亦还京师,留为折冲郎将。
宝应初,蜀乱,山贼乘险,道不通。
严武白宁为利州刺史,既至,贼遁去,由是知名。
及武为剑南节度使,过州,心欲与俱西,而利非所属,使宁自为计。
宁曰: 节度使张献诚见疑,难辄去。
然献诚嗜利,若厚赂之,宁可以从大夫矣。
武然之,以奇锦珍贝遗献诚,且求宁,献诚果喜,令自移疾去。
武遂奏为汉州刺史。
吐蕃引杂羌寇西山,破柘、静等州,有诏收复。
于是武遣宁将而西,既薄贼城,城皆累石,不得攻,惟东南不合者丈许,谍知之,乃为地道,再宿而拔,拓地数百里。
虏众惊相谓曰: 宁,神兵也!
及还,武大悦,装七宝舆迎入成都,以夸于军。
永泰元年,武卒。
行军司马杜济,别将郭英干、郭嘉琳皆请英干之兄英乂为节度使,宁与其军亦丐大将王崇俊。
奏俱至,而朝廷既用英乂矣。
英乂恨之,始署事即诬杀崇俊,又遣使召宁。
宁恐,托拒吐蕃,不敢还。
英乂怒,因出兵,声言助宁,实欲袭取之,即徙宁家于成都,而淫其妾媵。
宁惧,益负阻。
英乂乃自将讨之,会天大雪,马多冻死,士心离,遂败归。
宁闻英乂损裁将卒禀赐,下皆恨怒,又毁玄宗冶金像,乃令军中曰: 英乂反,辄居先帝旧宫。
乃进薄成都。
英乂阵城西,使柏茂琳为前军,英干为左军,嘉琳为后军,与宁战,茂琳等败,军多降宁。
宁即署降将,使率兵还攻,英乂不胜,走灵池,为韩澄所杀。
于是剑南大扰,杨子琳起泸州,与邛州柏贞节连和讨宁。
明年,代宗诏宰相杜鸿渐为山西剑南邛南等道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往平其乱。
鸿渐出骆谷,或进计曰; 公不如驻阆中,数腾书陈英乂罪,嘉宁方略,因以宁所署刺史即授之,使不疑。
而后与东川张献诚及诸帅合兵扰宁,不一年,宁势且穷,必束身归命。
鸿渐疑未决。
会宁遣使至,献缯锦数万,辞卑约甚,鸿渐贪其利,遂入成都,政事一委宁,日与僚属杜亚、杨炎纵酒高会。
乃表贞节为邛州刺史,子琳为泸州刺史,以和解之。
又数荐宁于朝。
先是,宁与张献诚战,夺其旌节,不肯与,故朝廷因授宁成都尹、西山防御使、西川节度行军司马。
鸿渐既还朝,遂为节度使。
大历三年来朝。
宁本名旰,至是赐名。
杨子琳袭取成都,帝乃还宁于蜀。未几,子琳败。
宁见蜀地险,饶于财,而朝廷不甚有纪,乃痛诛敛;使弟宽居京师,以赂厚谢权贵,深结元载父子,故宽骤擢御史中丞,宽兄审至给事中。
宁在蜀久,兵浸强,而肆侈穷欲,将吏妻妾多为污逼,朝廷隐忍,不能诘。
累加尚书左仆射。
十四年,入朝,进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山陵使。
俄以平章事为御史大夫,即建白择御史当出大夫,不宜谋及宰相。
因奏李衡、于结等任御史,宰相杨炎怒,寝不行。
炎方诋刘晏,宁申救于帝,又素事元载,而炎亦出载门,故衔之,未忍发。
是岁十月,南蛮与吐蕃合兵入文川、方维、邛郲,覆没州县,民逃匿山谷中。
宁方在朝,军无帅,德宗促宁进镇。
炎业与有嫌,恐已入蜀不可制,即说帝曰: 蜀,天下之奥壤,自宁擅制,朝廷失外府十四年矣。
今宁虽来,以全师守蜀,赋税入天子者与无地同。
宁本与诸将等夷,独因叛千百万得位,不敢自有,以恩柔煦育,故威令不行。
则西蜀之奥,败固失之,胜亦非国家所有。
惟陛下孰察。
帝曰: 卿策云何?
炎曰: 请无归宁。
今硃泚所部范阳劲卒戍近甸,趋与禁兵杂往,举无不克,因是役得以亲兵内其腹中,则蜀将破胆不敢动,然后换授他帅,以收其权,得千里肥饶之地,是谓因小祸受大福也。 帝曰: 善。
遂罢宁西川节度,改兼京畿观察使、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鄜坊丹延州都团练观察等使,托言重臣绥静北陲,而每道置留后,使得自奏事,杜希全灵州,王翃振武,李建徽鄜州,及戴休颜、杜从政、吕希倩皆炎署置,使伺宁过失。
宁至夏州,与希倩招党项,降者甚众。
炎恶之,即奏希倩无绥边才,而以神武将军时常春代之,更拜宁尚书右仆射、知省事,司空如故。
硃泚乱,帝出居奉天,宁后数日至,帝喜甚。
宁谓所亲曰: 上聪明,从善如转规,但为卢杞所惑至此尔。
因潸然涕下。
杞闻之,思有以构宁于帝。
会王翃赴难时,与宁俱出延平门而西,宁数下马趋厕,辄迂久。
翃惧贼追,即呼曰: 既至此,而欲顾望乎?
杞微闻,即讽翃以闻。
会泚行反间,而除柳浑为宰相,署宁中书令。
时朔方掌书记康湛为盩厔尉,翃逼湛诈作宁遗泚书献之,杞遂奏:宁初无效顺心,向闻与贼盟署中书令,今果后至,复得所与贼书,反状明甚。
若凶渠外逼,奸臣内谋,则大事去矣。
因俯伏歔欷曰: 臣备位宰相,危不能持,颠不能扶,罪当死。
帝命左右扶起之,乃召宁至朝堂,云使宣慰江淮。
俄而中人引宁幕后,使二力士缢杀之,年六十一。
初,命陆贽草制,贽索宁与泚书,将坐其事。
杞复云: 书已亡。
宁死,籍其家,中外冤之。
帝乃赦宁亲属,而归其资云。
贞元十二年,宁故将夏绥银节度使韩潭请以所加礼部尚书雪宁罪,有诏听其家收葬。
始,宁入朝,留其弟宽守成都,杨子琳乘间起泸州,以精骑数千袭据其城。
宽战力屈,宁妾任素骁果,即出家财十万募勇士,得千人,设部队,自将以进。
子琳大惧,会粮尽,且大雨,引舟至廷,乘而去。
子琳者,本泸南贼帅,既降,诏隶剑南节度,屯泸州,杜鸿渐表为刺史。
既败,收馀兵沿江而下,诸刺史震栗,备饩牢以飨士。
过黄草峡,守捉使王守仙伏兵五百,子琳前驱至,悉禽之,遂入夔州,杀别驾张忠,城守以请罪。
朝廷以其本谋近忠,故授峡州刺史,移澧州镇遏使。
后归朝,赐名猷。
宁季弟密,密子绘,俱以文辞称。


苗晋卿,字元辅,潞州壶关人,世以儒素称。
擢进士第,调为修武尉,累进吏部郎中、中书舍人,知吏部选事。
选人诉索好官,厉言倨色纷于前,晋卿与相对,终日无愠颜。
久之,进侍郎,积宽纵,而吏下因缘作奸。
方时承平,选常万人,李林甫为尚书,专国政,以铨事委晋卿及宋遥,然岁命它官同较书判,核才实。
天宝二年,判入等者凡六十四人,分甲、乙、丙三科,以张奭为第一。
奭,御史中丞倚之子,倚新得幸于帝,晋卿欲附之,奭本无学,故议者嚣然不平。
安禄山因间言之,帝为御花萼楼覆实,中裁十一二,奭持纸终日,笔不下,人谓之 曳白 。
帝大怒,贬倚淮阳太守,遥武当太守,晋卿安康太守。
明年,徙魏郡,即充河北采访使。
居三年,政化大行。
尝入计,谒归壶关,望县门辄步,吏谏止,晋卿以 公门当下,况父母邦乎 ?
郡太守迎犒,使所属令行酒,酒至,必立饮白酹,侍老有献,降西阶拜而饮,时美其恭。
改河东郡,兼河东采访使。
徙抚风郡,封高平县男。
迁工部尚书、东都留守。
召为宪部,兼左丞。
安禄山反,窦廷芝弃陕郡不守,杨国忠本忌其有望,即奏 东道贼冲,非大臣不可镇遏 ,授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晋卿见帝,以老辞,忤旨,听致仕于家。
车驾入蜀,搢绅多陷贼,晋卿间道走金州。
肃宗至扶风,召赴行在,拜左相。
平京师,封韩国公,食五百户,改侍中。
既而乞骸骨,罢为太子太傅。
未几,复拜侍中。
玄宗崩,肃宗疾甚,诏晋卿摄冢宰,因让曰: 大行遗诏,皇帝三日听政,稽祖宗故事,则无冢宰之文,奉遗诏则宜听朝。
惟陛下顺变以幸万国。
帝不听。
后数日,代宗立,复诏摄冢宰,固辞乃免。
时年老蹇甚,乞间日入政事堂,帝优之,听入閤不趋,为御小延英召对。
宰相对小延英,自晋卿始。
吐蕃犯京师,晋卿以病卧家,贼舆致胁之,噤不肯语,贼不敢害。
帝还,拜太保,罢政事。
永泰初薨,年八十一,赠太师,京兆少尹护丧,谥曰懿献,元载未显时,为晋卿所遇,载方相,故讽有司改谥文贞。
晋卿宽厚,所至以惠化称。
魏人为营生祠,立石颂美。
再秉政,出入七年,小心谨畏,不甚斥是非得失,故能安保宠名。
然练达事体,百官簿最,一省无遗,议者比汉胡广。
肃宗欲以李辅国为常侍,奏曰: 常侍近密,非贤不可居,岂宜任等辈?
罢之。
朝廷欲论陈希烈等死,晋卿曰: 陛下得张通儒、安守忠、孙孝哲等,何以加罪?
帝不从。
俄而史思明乱,持是以诱众。
虽甚狂险犹不为之,况老臣乎?
帝然之,而粲官终不显。
裴冕,字章甫,河中河东人,本冠族仕家,以廕再调渭南尉。
王鉷为京畿采访使,表署判官,历殿中侍御史。
冕少学术,然明锐,果于事,众呈称职,钅共雅任之。
及鉷得罪,有诏廷辨,冕位甚下,而抗言其诬。
鉷死,李林甫方用事,僚属惧,皆引去,独冕为敛葬,由是浸知名。
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辟行军司马。
玄宗入蜀,诏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拜冕御史中丞兼左庶子副之。
初,冕在河西,方召还,而道遇太子平凉,遂从至灵武,与杜鸿渐、崔漪同辞进曰: 主上厌于勤,且南狩蜀,宗社神器,要须有归。今天意人事,属在殿下,宜正位号。有如逡巡,失亿兆心,则大事去矣。
太子曰: 我平寇逆,奉迎乘舆还京师,退居凉贰,以侍膳左右,岂不乐哉!
公等何言之过!
对曰: 殿下居东宫二十年,今多难启圣,以安社稷,而所从将士皆关辅人,日夜思归,大众一骚,不可复集,不如因而抚之,以就大功。
臣等昧死请。
太子固让,凡五请,卒见听。
太子即位,进冕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乃建言卖官、度僧道士,收赀济军兴。
时取偿既贱,众不为宜。
肃宗至凤翔,罢冕政事,拜尚书右仆射。
两京平,封冀国公,实封五百户,出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复为右仆射,待制集贤院。
俄充山陵使。
于是,中书舍人刘烜为李辅国所昵,冕表为判官。
烜抵法,坐降施州刺史,徙澧州。
大历中,郭子仪言于代宗曰: 冕首佐先帝,驰驱灵武,有社稷勋,程元振忌其贤,遂加诬构,海内冤之。
陛下宜还冕于朝,复俾辅相,必能致治成化。
时元载秉政,冕早所甄引,载德之,又贪其衰瘵,且下己,遂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入见,拜不能兴,载自扶之,代为赞谢。
俄兼河南江淮副元帅、东都留守。
不逾月卒,有诏赠太尉。
冕以忠勤自将,然不知宰相大体。
性豪侈,既素贵,舆服食饮皆光丽珍丰,枥马直数百金者常十数,每广会宾客,不能名其馔,自制巾子工甚,人争效之,号 仆射巾 。
领使既众,吏白俸簿月二千缗,冕顾视,喜见颜间,世訾其嗜利云。
始,肃宗庙惟苗晋卿配享,冕卒后二十馀年,有苏正元者奏言: 肃宗为元帅时,师才一旅,冕于草创中,甄大义以劝进,收募骁勇几十馀万。
既逾月,房琯来;又一年,而晋卿至。
今晋卿从祀,而冕乃不与。
有诏冕配享肃宗庙。
裴遵庆,字少良,绛州闻喜人。
幼强学,该综图传,外晦内明,不干当世。
年既长,始以仕家推廕为兴宁陵丞,调大理丞。
边将萧克济督役苛暴,役者有丑言,有司以大逆论,遵庆曰: 财不足聚人,力不足加众,焉能反?
由是全救数十族。
频擢吏部员外郎,判南曹。
天宝时,选者岁万计,遵庆性强敏,视簿牒,详而不苛,世称吏事第一。
肃宗时,为吏部侍郎。
萧华辅政,屡荐之,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代宗初,仆固怀恩反,帝以遵庆忠厚大臣,故奉诏宣慰,怀恩听命将入朝,既而为其将范志诚沮止。
时帝在陕,遵庆脱身赴行在。
帝还,迁太子少傅。
罢为集贤院待制,改吏部尚书,以尚书右仆射复知选事,朝廷优其老,听就第注官,时以为荣。
尝有族子病狂易,告以谋反,帝识其谬,置不问。
性惇正,老而弥谨。
每荐贤,有来谢者,以为耻。
谏而见从,即内益畏。
虽亲近,但记其削稿疏数,而莫知所言。
大历十年薨,年九十馀。
初为郎时,著《王政记》,述今古治体,识者知其有公辅器云。


元结,后魏常山王遵十五代孙。
曾祖仁基,字惟固,从太宗征辽东,以功赐宜君田二十顷,辽口并马牝牡各五十,拜宁塞令,袭常山公。
祖亨,字利贞,美姿仪。
尝曰: 我承王公馀烈,鹰犬声乐是习,吾当以儒学易之。
霍王元轨闻其名,辟参军事。
父延祖,三岁而孤,仁基敕其母曰: 此儿且祀我。
因名而字之。
逮长,不仕,年过四十,亲娅强劝之,再调舂陵丞,辄弃官去,曰: 人生衣食,可适饥饱,不宜复有所须。
每灌畦掇薪,以为 有生之役,过此吾不思也 。
安禄山反,召结戒曰: 而曹逢世多故,不得自安山林,勉树名节,无近羞辱 云。
卒年七十六,门人私谥曰太先生。
结少不羁,十七乃折节向学,事元德秀。
天宝十二载举进士,礼部侍郎阳浚见其文,曰: 一第慁子耳,有司得子是赖!
果擢上第。复举制科。
会天下乱,沈浮人间。
国子司业苏源明见肃宗,问天下士,荐结可用。
时史思明攻河阳,帝将幸河东,召结诣京师,问所欲言,结自以始见轩陛,拘忌讳,恐言不悉情,乃上《时议》三篇。
其一曰:议者问: 往年逆贼,东穷海,南淮、汉,西抵函、秦,北彻幽都,丑徒狼扈,在四方者几百万,当时之祸可谓剧,而人心危矣。
天子独以匹马至灵武,合弱旅,鉏强寇,师及渭西,曾不逾时,摧锐攘凶,复两京,收河南州县,何其易邪?
乃今河北奸逆不尽,山林江湖亡命尚多,盗贼数犯州县,百姓转徙,踵系不绝,将士临敌而奔,贤人君子遁逃不出。
陛下往在灵武、凤翔,无今日胜兵而能杀敌,无今日检禁而无亡命,无今日威令而盗贼不作,无今日财用而百姓不流,无今日爵赏而士不散,无今日朝廷而贤者思仕,何哉?
将天子能以危为安,而忍以未安忘危邪?
对曰: 此非难言之。
前日天子恨愧陵庙为羯逆伤污,愤怅上皇南幸巴、蜀,隐悼宗戚见诛,侧身勤劳,不惮亲抚士卒,与人权位,信而不疑,渴闻忠直,过弗讳改。
此以弱制强,以危取安之繇也。
今天子重城深宫,燕和而居;凝冕大昕,缨佩而朝;太官具味,视时而献,太常备乐,和声以荐;国机军务,参筹乃敢进;百姓疾苦,时有不闻;厩刍良马、宫籍美女、舆服礼物、休符瑞谍,日月充备;朝廷歌颂盛德大业,听而不厌;四方贡赋,争上尤异;谐臣顐官,怡愉天颜;文武大臣至于庶官,皆权赏逾望。此所以不能以强制弱,以未安忘危。
若陛下视今日之安,能如灵武时,何寇盗强弱可言哉!
其二曰:议者曰: 吾闻士人共自谋: 昔我奉天子拒凶逆,胜则家国两全,不胜则两亡,故生死决于战,是非极于谏。
今吾名位重,财货足,爵赏厚,勤劳已极,外无仇雠害我,内无穷贱迫我,何苦当锋刃以近死,忤人主以近祸乎?
又闻曰: 吾州里有病父老母、孤兄寡妇,皆力役乞丐,冻馁不足,况于死者,人谁哀之?
又闻曰: 天下残破,苍生危窘,受赋与役者,皆寡弱贫独,流亡死徙,悲忧道路,盖亦极矣。
天下安,我等岂无畎亩自处?
若不安,我不复以忠义仁信方直死矣!
人且如此,柰何?
对曰: 国家非欲其然,盖失于太明太信耳。
夫太明则见其内情,将藏内情则罔惑生下。
能令必信,信可必矣,而太信之中,至奸尤恶之。如此遂使朝廷亡公直,天下失忠信,苍生益冤结。
将欲治之,能无端由?
吾等议于野,又何所及?
其三曰:议者曰: 陛下思安苍生,灭奸逆,图太平,劳心悉精,于今四年,说者异之,何哉?
对曰: 如天子所思,说者所异,非不知之。
凡有诏令丁宁事皆不行,空言一再,颇类谐戏。
今有仁血阝之令,忧勤之诰,人皆族立党语,指而议之。
天子不知其然,以为言虽不行,犹足以劝。
彼沮劝,在乎明审均当而必行也。
天子能行已言之令,必将来之法,杂徭弊制,拘忌烦令,一切蠲荡,任天下贤士,屏斥小人,然后推仁信威令,谨行不惑。
此帝王常道,何为不及?
帝悦曰: 卿能破朕忧。
擢右金吾兵曹参军,摄监察御史,为山南西道节度参谋。
募义士于唐、邓、汝、蔡,降剧贼五千,瘗战死露胔于泌南,名曰哀丘。
史思明乱,帝将亲征,结建言: 贼锐不可与争,宜折以谋。
帝善之,因命发宛、叶军挫贼南锋,结屯泌阳守险,全十五城。
以讨贼功迁监察御史里行。
荆南节度使吕諲请益兵拒贼,帝进结水部员外郎,佐諲府。
又参山南东道来瑱府,时有父母随子在军者,结说瑱曰: 孝而仁者,可与言忠;信而勇者,可以全义。
渠有责其忠信义勇而不劝之孝慈邪?
将士父母,宜给以衣食,则义有所存矣。
瑱纳之。
瑱诛,结摄领府事。
会代宗立,固辞,丐侍亲归樊上。
授著作郎。益著书,作《自释》,曰:河南,元氏望也。
结,元子名也。次山,结字也。
世业载国史,世系在家谍。
少居商馀山,著《元子》十篇,故以元子为称。
天下兵兴,逃乱入猗玗洞,始称猗玗子。
后家瀼滨,乃自称浪士。
及有官,人以为浪者亦漫为官乎,呼为漫郎。
既客樊上,漫遂显。
樊左右皆渔者,少长相戏,更曰聱叟。
彼诮以聱者,为其不相从听,不相钩加,带笭箵而尽船,独聱齖而挥车。
酒徒得此,又曰: 公之漫其犹聱乎?
公守著作,不带笭箵乎?
又漫浪于人间,得非聱齖乎?
公漫久矣,可以漫为叟。
于戏!吾不从听于时俗,不钩加于当世,谁是聱者,吾欲从之!彼聱叟不惭带乎笭箵,吾又安能薄乎著作?
彼聱叟不羞聱齖于邻里,吾又安能惭漫浪于人间?
取而醉人议,当以漫叟为称。
直荒浪其情性,诞漫其所为,使人知无所存有,无所将待。
乃为语曰: 能带笭箵,全独而保生;能学聱齖,保宗而全家。
聱也如此,漫乎非邪!
久之,拜道州刺史。
初,西原蛮掠居人数万去,遗户裁四千,诸使调发符牒二百函,结以人困甚,不忍加赋,即上言: 臣州为贼焚破,粮储、屋宅、男女、牛马几尽。
今百姓十不一在,耄孺骚离,未有所安。
岭南诸州,寇盗不尽,得守捉候望四十馀屯,一有不靖,湖南且乱。
请免百姓所负租税及租庸使和市杂物十三万缗。
帝许之。
明年,租庸使索上供十万缗,结又奏: 岁正租庸外,所率宜以时增减。
诏可。
结为民营舍给田,免徭役,流亡归者万馀。
进授容管经略使,身谕蛮豪,绥定八州。
会母丧,人皆诣节度府请留,加左金吾卫将军。
民乐其教,至立石颂德。
罢还京师,卒,年五十,赠礼部侍郎。


崔邓魏卫李韩卢高崔光远,系出博陵,后徙灵昌。
祖敬嗣,嗜酒摴博。
中宗在房州,吏多肆慢不为礼,敬嗣为刺史,独尽诚推奉,储给丰衍,帝德之。
及反正,有与敬嗣同姓名者,每拟官,帝辄超拜,后召见,悟非是。
访真敬嗣,已死,即授其子汪五品官。
汪生光远,勇决任气,长六尺,瞳子白黑分明。
开元末,为唐安令,与杨国忠善,累迁京兆少尹,为吐蕃吊祭使,还,会玄宗西狩,诏留光远为京兆尹、西京留守、采访使。
乘舆已出,都人乱,火左藏大盈库,争辇财珍,至乘驴入宫殿者。
光远乃募官摄府、县,谁何宫阙,斩十数人,乃定。
因伪使其子东见禄山,而禄山先署张休为京兆尹,由是追休,授光远故官。
俄而同罗背贼,以厩马二千出奔,贼将孙孝哲、安神威招之不得,神威忧死,官吏惊走,狱囚皆逸。
光远以为贼且走,命人守神威、孝哲等第,斩曳落河二人。
孝哲驰白禄山,光远惧,与长安令苏震出开远门,使人奔呼曰: 尹巡门!
门兵具器仗迎谒,至,皆斩之,募得百馀人,遂趋灵武。
肃宗嘉之,擢拜御史大夫,复为京兆尹,遣到渭北募侨民。
会贼党剽泾阳,休祠房,椎牛呼饮。
光远刺知之,率兵夜趋其所,使百骑彀满狙其前,命骁士合噪。
贼醉,不能师,斩其徒二千,得马千噭,俘一酋长以献。
自是,贼常避其锋。
扈帝还,改礼部尚书、鄴国公,封实户三百。
乾元元年,繇汴州刺史代萧华为魏州节度使。
初,郭子仪与贼战汲郡,光远裁率汴师千人援之,不甚力。
及守魏,使将军李处崟拒贼,子仪不救,战不胜,奔还,贼因傅城下诡呼曰: 处崟召我而不出,何也?
光远信之,斩处崟。
处崟善战,众倚以为重,及死,人益危。
魏城经袁知泰、能元皓等完筑,牢甚,光远不能守,夜溃围出,奔京师。
帝赦其罪,拜太子少保。
会襄州将康楚元、张嘉延反,陷荆、襄诸州,因拜持节荆、襄招讨,充山南东道兵马都使。
又徙凤翔尹。
先是,岐、陇贼郭愔等掠州县,峙五堡,光远至,遣官喻降之。
既而沉饮不亲事,愔等阴约党项及奴剌、突厥,败韦伦于秦、陇,杀监军使。
帝怒光远无状,召还。
复使节度剑南。
会段子璋反东川,李奂败走成都,光远进讨平之。
然不能禁士卒剽掠士女,至断腕取金者,夷杀数千人。
帝诏监军按其罪,以忧卒。
邓景山,曹州人。
本以文吏进,累至监察御史。
至德初,擢拜青齐节度使,徙淮南。
为政简肃。
有鼍集城门,邓班语景山曰: 介物也。失所次,金不从革之象。其有兵乎?
未几,宋州刺史刘殿反。
初,展有异志,淮西节度使王仲昇表其状,诏迁扬州长史兼江淮都统,密诏景山执送京师。
展知之,拥兵二万度淮。
景山逆击不胜,奔寿州,因引平卢节度副使田神功讨展。
神功兵至扬州,大掠居人,发冢墓,大食、波斯贾胡死者数千人。
展叛凡三月平,追景山入朝,拜尚书左丞,以崔圆代之。
王思礼在太原,储廥赢衍,请输半以实京师。
会卒,管崇嗣代之,政弛不治,数月,为下盗费略尽。
帝闻,即以景山为太原尹,封南阳郡公。
至则振核纪纲,检覆干隐,众大惧。
而景山清约,子弟馔不过草具,用器止乌漆,待上宾惟豚、鱼而已,取仓粟红腐者食之,兼给麾下,麾下怨讪。
左右白景山,景山曰: 此不食,留将安用邪?
因慢骂,士皆羞忿。
有裨校抵死,诸将请赎,不许;其弟请代,不许;请纳一马赎,景山乃许减死。
众怒曰: 吾属命才一马直乎?
景山护失,叱遣之。
少将黄抱节因众怒作乱,景山遇害,时宝应元年也。
肃宗以其统驭失方,不复究验,遣使喻抚其军,军中请辛云京为节度,诏可。
景山与刘晏善,其后家寒窭,晏屡经纪之,嫁其孤女。
谥曰敬。


房张李房琯,字次律,河南河南人。
父融,武后时,以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神龙元年,贬死高州。
琯少好学,风度沈整,以廕补弘文生。
与吕向偕隐陆浑山,十年不谐际人事。
开元中,作《封禅书》,说宰相张说,说奇之,奏为校书郎。
举任县令科,授卢氏令。
拜监察御史,坐讯狱非是,贬睦州司户参军。
复为县,所至上德化,兴长利,以治最显。
天宝五载,试给事中,封漳南县男。
时玄宗有逸志,数巡幸,广温泉为华清宫,环宫所置百司区署。
以琯资机算,诏总经度骊山,疏岩剔薮,为天子游观。
未毕,坐善李适之、韦坚,斥为宜春太守。
历琅邪、鄴、扶风三郡,频迁宪部侍郎。
十五载,帝狩蜀,琯驰至普安上谒,帝喜甚,即拜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至成都,赐一子官。
俄与韦见素、崔涣奉册灵武,见肃宗,具言上皇所以传付意,因道当时利病,箝索虏情,辞吐华畅,帝为改容。
琯既有重名。帝倾意待之,机务一二与琯参决,诸将相莫敢望。
于是,第五琦言财利幸,为江淮租庸使。
琯谏曰: 往杨国忠聚敛,产怨天下。陛下即位,人未见德,今又宠琦,是一国忠死,一国忠生,无以示远方。
帝曰: 六军之命方急,无财则散。
卿恶琦可也,何所取财?
琯不得对。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自河南至,诏摄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入谢,帝曰: 朕语琯除正大夫,何为摄邪?
进明衔之,因曰: 陛下知晋乱乎?
惟以尚虚名,任王衍为宰相,基祖浮华,不事天下事,故至于败。
方唐中兴,当用实才,而琯性疏阔,大言无当,非宰相器。
陛下待之厚,然孰肯为陛下用乎? 帝曰: 何哉?
对曰: 陛下顷为皇太子,太子出曰抚军,入曰监国,而琯为圣皇建遣诸王为都统节度,乃谓陛下为元子而付以朔方、河东、河北空虚之地,永王、丰王乃统四节度。
此于圣皇似忠,于陛下非忠也。
琯意诸子一得天下,身不失恩,又多树私党,以副戎权,推此而言,岂肯尽诚于陛下乎?
帝入其语,始恶琯。
以进明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
会琯请自将平贼,帝犹倚以成功,乃诏琯持节招讨西京、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得自择参佐。
乃以兵部尚书王思礼、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中丞宋若思、起居郎知制诰贾至、右司郎中魏少游为判官,给事中刘秩为参谋。
琯分三军趋京师:杨希文将南军,自宜寿入;刘悊将中军,自武功入;李光进将北军,自奉天入。
琯身中军先锋。
十月庚子,次便桥。
辛丑,中军、北军遇贼陈涛斜,战不利。琯欲持重有所伺,中人邢延恩促战,故败,士死麻苇。
癸卯,率南军复战,遂大败,希文、悊皆降贼。
初,琯用春秋时战法,以车二千乘缭营,骑步夹之。
既战,贼乘风噪,牛悉髀栗,贼投刍而火之,人畜焚烧,杀卒四万,血丹野,残众才数千,不能军。
琯还走行在,见帝,肉袒请罪,帝宥之,使裒夷散,复图进取。
琯雅自负,以天下为己任,然用兵本非所长。
其佐李揖、刘秩等皆儒生,未尝更军旅,琯每诧曰: 彼曳落河虽多,能当我刘秩乎?
帝虽恨琯丧师,而眷任未衰。
崔圆自蜀来,最后见帝,琯谓帝不见省,易之。
圆以金畀李辅国,不淹日被宠,遂怨琯。
琯数称疾不入。
会御史大夫颜真卿劾奏谏议大夫李何忌不孝,琯素善何忌,不欲以恶名锢之,托被酒入朝,贬西平郡司马。
琴工董廷兰出入琯所,琯昵之。
廷兰藉琯势,数招赇谢,为有司劾治,琯诉于帝,帝因震怒,叱遣之,琯惶恐就第。
罢为太子少师。
从帝还都,封清河郡公。
琯之废,朝臣多言琯谋包文武,可复用,虽琯亦自谓当柄任,为天子立功。
善琯者暴其言于朝。
琯方日引刘秩、严武与宴语,移病自如。
帝以琯虚言浮诞,内鞅鞅,挟党背公,非大臣体。
乾元元年,出琯为邠州刺史,逐秩、武等,因下诏陈其比周状,喻敕中外。
始,邠以武将领刺史,故纲目废弛,即治府为营,吏攘民居相淆欢。
琯至,一切革之,人以便安,政声流闻。
召拜太子宾客,迁礼部尚书,为晋、汉二州刺史。
善待士,性简重,论议有体。
在位虽浅,而天下之人推为旧德云。李泌,字长源,魏八柱国弼六世孙,徙居京兆。七岁知为文。
玄宗开元十六年,悉召能言佛、道、孔子者,相答难禁中。
有员俶者,九岁升坐,词辩注射,坐人皆屈。
帝异之,曰: 半千孙,固当然。
因问: 童子岂有类若者?
俶跪奏: 臣舅子李泌。
帝即驰召之。
泌既至,帝方与燕国公张说观弈,因使说试其能。
说请赋 方圆动静 ,泌逡巡曰: 愿闻其略。
说因曰: 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泌即答曰: 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
说因贺帝得奇童。
帝大悦曰: 是子精神,要大于身。
赐束帛,敕其家曰: 善视养之。
张九龄尤所奖爱,常引至卧内。
九龄与严挺之、萧诚善,挺之恶诚佞,劝九龄谢绝之。
九龄忽独念曰: 严太苦劲,然萧软美可喜。
方命左右召萧,泌在旁,帅尔曰: 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软美者乎?
九龄惊,改容谢之,因呼 小友 。
及长,博学,善治《易》,常游嵩、华、终南间,慕神仙不死术。
天宝中,诣阙献《复明堂九鼎议》,帝忆其早惠,召讲《老子》,有法,得待诏翰林,仍供奉东宫,皇太子遇之厚。
尝赋诗讥诮杨国忠、安禄山等,国忠疾之,诏斥置蕲春郡。
肃宗即位灵武,物色求访,会泌亦自至。
已谒见,陈天下所以成败事,帝悦,欲授以官,固辞,愿以客从。
入议国事,出陪舆辇,众指曰: 著黄者圣人,著白者山人。
帝闻,因赐金紫,拜元帅广平王行军司马。
帝尝曰 卿侍上皇,中为朕师,今下判广平行军,朕父子资卿道义 云。
始,军中谋帅,皆属建宁王,泌密白帝曰: 建宁王诚贤,然广平冢嗣,有君人量,岂使为吴太伯乎?
帝曰: 广平为太子,何假元帅?
泌曰: 使元帅有功,陛下不以为储副,得耶?
太子从曰抚军,守曰监国,今元帅乃抚军也。
帝从之。
初,帝在东宫,李林甫数构谮,势危甚,及即位,怨之,欲掘冢焚骨。
泌以天子而念宿嫌,示天下不广,使胁从之徒得释言于贼。帝不悦,曰: 往事卿忘之乎?
对曰: 臣念不在此。上皇有天下五十年,一旦失意,南方气候恶,且春秋高,闻陛下录故怨,将内惭不怿,万有一感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广不能安亲也。
帝感悟,抱泌颈以泣曰: 朕不及此。
因从容问破贼期,对曰; 贼掠金帛子女,悉送范阳,有苟得心,渠能定中国邪?
华人为之用者,独周挚、高尚等数人,馀皆胁制偷合,至天下大计,非所知也。
不出二年,无寇矣,陛下无欲速。
夫王者之师,当务万全,图久安,使无后害。
今诏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三地禁其四将也。
随禄山者,独阿史那承庆耳。
使子仪毋取华,令贼得通关中,则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奔命数千里,其精卒劲骑,不逾年而弊。
我常以逸待劳,来避其锋,去翦其疲,以所征之兵会抚风,与太原、朔方军互击之。
徐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北并塞与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阳。贼失巢窟,当死河南诸将手。
帝然之。
会西方兵大集,帝欲速得长安,曰: 今战必胜,攻必取,何暇千里先事范阳乎?
泌曰: 必得两京,则贼再强,我再困。且我所恃者,碛西突骑、西北诸戎耳。
若先取京师,期必在春,关东早热,马且病,士皆思归,不可以战。
贼得休士养徒,必复来南。
此危道也。
帝不听。
二京平,帝奉迎上皇,自请归东宫以遂子道。
泌曰: 上皇不来矣。人臣尚七十而传,况欲劳上皇以天下事乎。
帝曰: 奈何?
泌乃为群臣通奏,具言天子思恋晨昏,请促还以就孝养。
上皇得初奏,答曰: 当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东矣。
帝甚忧。
及再奏至,喜曰: 吾方得为天子父!
遂下诰戒行。
崔圆、李辅国以泌亲信,疾之。泌畏祸,愿隐衡山。
有诏给三品禄,赐隐士服,为治室庐。
泌尝取松樛枝以隐背,名曰 养和 ,后得如龙形者,因以献帝,四方争效之。
代宗立,召至,舍蓬莱殿书阁。
初,泌无妻,不食肉,帝乃赐光福里第,强诏食肉,为娶朔方故留后李甥,昏日,敕北军供帐。
元载恶不附己,因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僚佐,载称泌才,以试秘书少监充判官。
载诛,帝召还。
复为常衮所忌,出为楚州刺史,辞不行,帝亦留之。
会澧州缺,衮盛言南方凋瘵,请辍泌治之,乃授澧、朗、峡团练使,徙杭州刺史,皆有风绩。
德宗在奉天,召赴行在,授左散骑常侍。
时李怀光叛,岁又蝗旱,议者欲赦怀光。
帝博问群臣,泌破一桐叶附使以进,曰: 陛下与怀光,君臣之分不可复合,如此叶矣。
由是不赦。
始,硃泚乱,帝约吐蕃赴援,赂以安西、北庭。
既而浑瑊与贼战咸阳,泚大败,吐蕃以师追北不甚力,因大掠武功而归。
京师平,来请如约。
帝业许,欲遂与之。
泌曰: 安西、北庭,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皆悍兵处,以分吐蕃势,使不得并兵东侵。
今与其地,则关中危矣。且吐蕃向持两端不战,又掠我武功,乃贼也,奈何与之?
遂止。
贞元元年,拜陕虢观察使。
泌始凿山开车道至三门,以便饟漕。
以劳,进检校礼部尚书。
淮西兵防秋屯鄜州,已而四千人亡归,或曰吴少诚密招之。
既入境,泌邀险悉击杀之。
三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封鄴县侯。
初,张延赏减天下吏员,人情愁怨,至流离死道路者。
泌请复之,帝未从,因问: 今户口减承平时几何?
曰: 三之二。
帝曰: 人既雕耗,员何可复?
泌曰: 不然。户口虽耗,而事多承平十倍。
陛下欲省州县则可,而吏员不可减。
今州或参军署券,县佐史判案。
所谓省官者,去其冗员,非常员也。
帝曰: 若何为冗员?
对曰: 州参军无职事及兼、试额内官者。
兼、试,自至德以来有之,比正员三之一,可悉罢。
帝乃许复吏员,而罢冗官。
泌又条奏: 中朝官常侍、宾客十员,其六员可罢;左右赞善三十员,其二十员可罢。
如旧制,诸王未出閤,官属皆不除。
而所收科奉,乃多于减员矣。
帝悦。
是时,州刺史月奉至千缗,方镇所取无艺,而京官禄寡薄,自方镇入八座,至谓罢权。
薛邕由左丞贬歙州刺史,家人恨降之晚。
崔祐甫任吏部员外,求为洪州别驾。
使府宾佐有所忤者,荐为郎官。
其当迁台阁者,皆以不赴取罪去。
泌以为外太重,内太轻,乃请随官闲剧,普增其奉,时以为宜。
而窦参多沮乱其事,不能悉如所请。
泌又白罢拾遗、补阙,帝虽不从,然因是不除谏官,唯用韩皋、归登。
泌因收其公廨钱,令二人寓食中书舍人署。
凡三年,始以韦绶、梁肃为左右补阙。
太子妃萧母,郜国公主也,坐蛊媚,幽禁中,帝怒,责太子,太子不知所对。
泌入,帝数称舒王贤,泌揣帝有废立意,因曰: 陛下有一子而疑之,乃欲立弟之子,臣不敢以古事争。
且十宅诸叔,陛下奉之若何?
帝赫然曰: 卿何知舒王非朕子?
对曰: 陛下昔为臣言之。陛下有嫡子以为疑,弟之子敢自信于陛下乎?
帝曰: 卿违朕意,不顾家族邪?
对曰: 臣衰老,位宰相,以谏而诛,分也。使太子废,它日陛下悔曰 我惟一子杀之,泌不吾谏,吾亦杀尔子 ,则臣绝祀矣。
虽有兄弟子,非所歆也。
即噫呜流涕。因称: 昔太宗诏: 太子不道,籓王窥伺者,两废之。
陛下疑东宫而称舒王贤,得无窥伺乎?
若太子得罪,请亦废之而立皇孙,千秋万岁后,天下犹陛下子孙有也。
且郜国为其女妒忌,而蛊惑东宫,岂可以妻母累太子乎?
执争数十,意益坚,帝寤,太子乃得安。
初,兴元后国用大屈,封物皆三损二。
旧制,堂封岁三千六百缣,后才千二百。
至是,帝使还旧封。
于是李晟、马燧、浑瑊各食实封,悉让送泌,泌不纳。
时方镇私献于帝,岁凡五十万缗,其后稍损至三十万,帝以用度乏问泌,泌请: 天下供钱岁百万给宫中,劝不受私献。
凡诏旨须索,即代两税,则方镇可以行法,天下纾矣。
帝尝从容言: 卢杞清介敢言,然少学,不能广朕以古道,人皆指其奸而朕不觉也。
对曰: 陛下能觉杞之恶,安致建中祸邪?
李揆和蕃,颜真卿使希烈,其害旧德多矣。
又杨炎罪不至死,杞挤陷之而相关播。
怀光立功,逼使其叛。
此欺天也。
帝曰: 卿言诚有之。
然杨炎视朕如三尺童子,有所论奏,可则退,不许则辞官,非特杞恶之也。
且建中乱,卿亦知桑道茂语乎?
乃命当然。
对曰: 夫命者,已然之言。
主相造命,不当言命。
言命,则不复赏善罚恶矣。
桀曰: 我生不有命自天。
武王数纣曰: 谓己有天命。
君而言命,则桀、纣矣。
帝曰: 朕请不复言命。
俄加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
泌建言:学士加大,始中宗时,及张说为之,固辞,乃以学士知院事。
至崔圆复为大学士,亦引泌为让而止。
帝以 前世上巳、九日,皆大宴集,而寒食多与上巳同时,欲以三月名节,自我为古,若何而可?
泌请: 废正月晦,以二月朔为中和节,因赐大臣戚里尺,谓之裁度。
民间以青囊盛百谷瓜果种相问遗,号为献生子。里闾酿宜春酒,以祭勾芒神,祈丰年。
百官进农书,以示务本。
帝悦,乃著令,与上巳、九日为三令节,中外皆赐缗钱燕会。
四年八月,月蚀东壁,泌曰: 东壁,图书府,大臣当有忧者。
吾以宰相兼学士,当之矣。
昔燕国公张说由是以亡,又可免乎?
明年果卒,年六十八,赠太子太傅。
泌出入中禁,事四君,数为权幸所疾,常以智免。
好纵横大言,时时谠议,能寤移人主。
然常持黄老鬼神说,故为人所讥切。
初,肃宗重阴阳巫祝,擢王玙执政,大抵兴造工役,辄牵禁忌俗说。
而黎干以左道位京兆尹,尝使禁工骈珠刺绣为乘舆服,举焚之以为禳禬。
德宗素不为然,及嗣位,罢内道场,除巫祝。
代宗将葬,帝号送承天门,而辒车行不中道,问其故,有司曰: 陛下本命在午,故避之。
帝泣曰: 安有枉灵驾以谋身利?
命直午而行。
又宣政廊坏,太卜言: 孟冬魁冈,不可营缮。
帝曰: 《春秋》 启塞从时 ,何魁冈为?
亟诏葺之。
及桑道茂城奉天事验,始尚时日拘忌,因进用泌,泌亦自有所建明。
独柳玭称,两京复,泌谋居多,其功乃大于鲁连、范蠡云。


薛举,兰州金城人。
容貌魁岸,武敢善射。
殖产巨万,好结纳边豪,为长雄。
隋大业末,任金城府校尉。
会岁凶,陇西盗起,金城令郝瑗将讨贼,募兵数千,檄举将。
始授甲,大会置酒,举与子仁杲及其党劫瑗于坐,矫称捕反者,即起兵,囚郡县官,发粟以赈贫乏,自号西秦霸王,建元秦兴,以仁杲为齐公,少子仁越为晋公。
它贼宗罗睺帅众下之,以为义兴公。
更招附余盗,剽马牧。
兵锋锐甚,所徇皆下。
隋将皇甫绾兵万人屯枹罕,举以精卒二千袭之,遇于赤岸。
大风且澍,逆举阵,绾不击。
俄反风绾屯,气色曀冥,部伍错乱,举介骑先众乘之,绾阵大溃,进陷枹罕。
岷山羌钟利俗以众二万降,举大振。
进仁杲为齐王、东道行军元帅,罗睺为义兴王副之;仁越晋王、河州刺史。
因徇下鄯、廓二州。
不阕旬,尽有陇西地,众十三万。
十三年,僭帝号于兰州,以妻鞠为后,仁杲为太子。
即其先墓置陵邑,立庙城南,陈兵数万展墓讫,大飨。
使仁杲围秦州;仁越趋剑口,掠河池,太守萧瑀拒却之。
遣将常仲兴度河击李轨,与轨将李赟战昌松,仲兴败,军没于轨。
仁杲克秦州,举往都之。
仁杲寇扶风,汧源贼唐弼拒,不得进。
初,弼立李弘芝为天子,有众十万。
举遣使招弼,弼杀弘芝从举。
仁杲间弼无备,袭之,尽夺其众,弼以数百骑走。
军益张,号二十万。将窥京师。
会高祖入关,遂留攻扶风,秦王击破之,斩首数千级,逐北至陇还。
举畏王,遂逾陇走,问其下曰: 古有降天子乎?
伪黄门侍郎褚亮曰: 昔赵佗以南粤归汉,蜀刘禅亦仕晋,近世萧琮,其家今存,转祸为福,尝有之。
卫尉卿郝瑗曰: 亮之言非也。
昔汉祖兵屡败,蜀先主尝亡其妻子。
夫战固有胜负,岂可一不胜便为亡国计乎?
举亦悔其言,乃曰: 聊试公等。
即厚赐瑗,以为谋主。
瑗请连梁师都,厚赂突厥,合从东向。
举从之,约突厥莫贺咄设犯京师。
会都水监宇文歆使突厥,歆说止其兵,故举谋塞。
武德元年,丰州总管张长愻击罗,举悉兵援之,屯析墌,以游军掠岐、豳。
秦王御之,次高墌,度举粮少,利速斗,坚壁老其兵。
会王疾,卧屯不出,而举数挑战。
行军长史刘文静、殷开山观兵于高墌,恃众不设备,举兵掩其后,遂大败,死者十六,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皆没。
王还京师,举拔高墌,仁杲进逼宁州。
郝瑗谋曰: 今唐新破,将卒禽俘,人心摇矣,可乘胜直趋长安。
至始州,掠王氏女,醉寝于野,王取屳地所佩刀斩之,送首梁州。
诏封女为崇义夫人。
李轨,字处则,凉州姑臧人。
略知书,有智辩。
家以财雄边,好赒人急,乡党称之。
隋大业中,补鹰扬府司兵。
薛举乱金城,轨与同郡曹珍、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计曰: 举暴悍,今其兵必来。
吏孱怯,无足与计者。
欲相戮力,据河右,以观天下变,庸能束手以妻子饵人哉?
众允其谋,共举兵,然莫适敢主。
曹珍曰: 我闻谶书,李氏当王。
今轨贤,非天启乎!
遂共降拜以听命。
修仁夜率诸胡入内苑城,建旗大呼,轨集众应之,执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遂自称河西大凉王,署官属,准开皇故事。
初,突厥曷娑那可汗弟达度阙设内属,保会宁川,至是称可汗,降于轨。
谨等议尽杀隋官,分其产。
轨曰: 诸公既见推,当禀吾约。
今军以义兴,意在救乱,杀人取财是为贼,何以求济乎?
乃以统师为太仆卿,士政太府卿。
会薛举遣兵来侵,轨遣将败之昌松,斩首二千级,悉虏其众,轨纵还之。
李赟曰: 今力战而俘,又纵以资敌,不如尽坑之。
轨曰: 不然。
若天命归我,当禽其主,此皆我有也;不者,徒留何益?
遂遣之。
未几,拔张掖、炖煌、西平、枹罕,悉有河西。
武德元年,高祖方事薛举,遣使凉州,玺书慰结,谓轨为从弟。
轨喜,乃遣弟懋入朝。
帝拜懋大将军,还之,诏鸿胪少卿张俟德持节册拜轨凉王、凉州总管,给羽葆鼓吹一部。
会轨僭帝号,建元安乐,以其子伯玉为太子,长史曹珍为尚书左仆射,攻陷河州。
俟德至,轨召其下议曰: 李氏有天下,历运所属,已宅京邑。
一姓不可竞王,今欲去帝号,东向受册,可乎?
曹珍曰: 隋亡,英雄焱起,号帝王者瓜分鼎峙。
唐自保关、雍,大凉奄河右,业已为天子,奈何受人官?
必欲以小事大,请行萧詧故事,称梁帝而臣于周。
轨从之,乃遣伪尚书左丞邓晓来朝,奉书称 从弟大凉皇帝 。
帝怒曰: 轨谓朕为兄,此不臣也。
囚晓不遣。
初,轨以梁硕为谋主,授吏部尚书。
硕有算略,众惮之,尝见故西域胡种族盛,劝轨备之,因与户部尚书安修仁交怨;又轨子仲琰尝候硕,硕不为起,仲琰憾之。
乃相与谮硕。
轨不察,赍鸩其家杀之,繇是故人稍疑惧,不为用。
有胡巫妄曰: 上帝将遣玉女从天来。
遂召兵筑台以候女,多所糜损。
属荐饥,人相食,轨毁家赀赈之,不能给,议发仓粟,曹珍亦劝之。
谢统师等故隋官,心内不附,每引结群胡排其用事臣,因是欲离沮其众,乃廷诘珍曰: 百姓饿死皆弱不足事者,壮勇士终不肯困。
且储廪以备不虞,岂宜妄散惠孱小乎?
仆射苟附下,非国计。 轨曰: 善。
乃闭粟。
下益怨,多欲叛去。
会修仁兄兴贵本在长安,自表诣凉州招轨。
帝曰: 轨据河西,连吐谷浑、突厥,今兴兵讨击尚为难,单使弄颊可下邪?
兴贵曰: 轨盛强诚然,若晓以逆顺祸福,宜听。
如凭固不受,臣世凉州豪望,多识其士民,而修仁为轨信任,典事枢者数十人,若候隙图之,无不济。
帝许之。
兴贵至凉州,轨授以左右卫大将军,因间访兴贵以自安策。
兴贵对曰: 凉州僻远,财力凋耗,虽胜兵十万,而地不过千里,无险固自守。
又滨接戎狄,戎狄,豺狼也,非我族类。
今唐家据京师,略定中原,攻必下,战必胜,盖天启也。
若举河西地奉图东归,虽汉窦融未足吾比。
轨默不答,久之,曰: 昔吴王濞以江左兵犹称己为东帝,我今举河右,不得为西帝乎?
虽唐强大,如我何?
君无为唐诱致我。
兴贵惧,谢曰: 窃闻富贵不居故乡,如衣锦夜行。
今合宗蒙任,敢有它志!
兴贵知轨不可以说,乃与脩仁等潜引诸胡兵围其城,轨以步骑千余出战。
先是,薛举柱国奚道宜率羌兵奔轨,轨许以刺史而不与,道宜怨,故共击轨。
轨败入城,引兵登陴,须外援。
兴贵传言曰: 唐使我来取轨,不从者罪三族。
于是诸城不敢动。
轨叹曰: 人心去矣,天亡我乎?
携妻子上玉女台,属酒为别。
脩仁执送之,斩于长安。
自起至亡凡三年。
诏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封凉国公,赐帛万段;修仁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并给田宅,封六百户。
未几,金刚背突厥,欲还上谷,为其追骑斩之。
武周亦谋归马邑,计露,突厥杀之。
起兵六年而灭。
高开道,沧州阳信人。
世煮盐为生。
少矫勇,走及奔马。
隋大业末,依河间贼格谦,未甚奇之。
会谦为隋兵围捕,左右奔散,无救者,开道独身决战,杀数十人,捕兵解,谦得免,遂引为将军。
谦灭,与其党百余人亡海曲。
后出剽沧州,众稍附,因北掠戍保,自临渝至怀远皆破有之。
复引兵围北平,未下,隋守将李景自度不能支,拔城去,开道据其地。
武德元年,陷渔阳郡有之。有铠马数千,众万人,自号燕王。
先是,怀戎浮屠高昙晟因县令具供,与其徒袭杀令,伪号大乘皇帝,以尼静宣为耶输皇后,建元法轮,遣使约开道为兄弟,封齐王,开道引众从之。
居三月,杀昙晟,并其众,复称燕王,建元,署置百官。
窦建德围罗艺于幽州,艺请救,开道以骑二千赴之,建德解去,乃因艺使请降,诏以为蔚州总管、上柱国、北平郡王,赐姓李。
开道以轻骑五百抵幽州,欲图艺。
自从数骑入都督府,且观艺,艺与张饮尽欢,知不可图,遂去。
五年,幽州饥,开道许输以粟。
艺遣老弱凑食,皆厚遇之。
艺悦,不为虞,更发兵三千、车数百、马驴千往请粟,开道悉留不遣,遂北连突厥,告绝于艺,复称燕,与刘黑闼联兵入寇。
开道攻易州不克,遣将谢棱诡降于艺,请兵应接。
艺众至,棱纵击破之,因导突厥俱南,恒、定、幽、易等骚然罹患。
颉利以开道善攻具,与俱攻马邑,拔之。
时群盗相继平,开道欲降,自疑反覆得罪,犹恃突厥自安。
然将士多山东人,思归,众益厌乱。
初,开道募壮士数百为养子,卫閤下,及刘黑闼将张君立亡归,开道命与爱将张金树分督之。
金树潜令左右数人伪与诸养子戏,至夕,入閤,绝其弓弦,又取刀槊聚床下。
既暝,金树以其徒噪攻之,数人者抱刀槊出閤。
诸义子将搏战,亡弓槊。
君立举火外城应之,帐下大扰,养子穷,争归金树。
开道顾不免,擐甲挺刃据堂坐,与妻妾奏妓饮酒,金树畏不敢前。
天且明,开道先缢其妻妾及诸子而后自杀。
金树罗兵取养子,皆斩之,亦杀君立而归。
开道起兵凡八年灭。
以其地为妫州,诏以金树为北燕州都督。


隐太子建成小字毘沙门。
资简弛,不治常检,荒色嗜酒,畋猎无度,所从皆博徒大侠。
隋末,高祖被诏捕贼汾、晋间,留建成护家,居河东。
高祖已起兵,密召与元吉赴太原,隋人购之急,从间道至,授左领军大都督,封陇西郡公。
引兵略定西河,从平京师。
唐国建,为世子,开府置官属。
又迁抚军大将军,为东讨元帅,将万人徇洛阳,授尚书令。
高祖受禅,立为皇太子。
诏率将军桑显和击司竹群盗,平之。
凉州人安兴贵杀李轨,以众降,诏趣原州应接。
建成素骄,不恤士,虽甚署,昼夜驰猎,众不堪其劳,亡者过半。
帝欲其习事,乃敕非军国大务听裁决之。
又以李纲、郑善果为宫官,参谋议。
稽胡刘屳成寇边,诏建成进讨,破之鄠州,斩虏千计,引渠长悉官之,使还招群胡。
屳成与它大帅降,建成畏其众,绐欲城州县者,使降胡操筑,阴勒兵杀六千人,屳成奔梁师都。
尝循行北边,遇贼四百出降,悉馘其耳纵之。
中允王珪、洗马魏征以帝初兴,建成不知谋,而秦王数平剧寇,功冠天下,英豪归之,阴许立为皇太子,势危甚。
会刘黑闼乱河北,珪等进说曰: 殿下特以嫡长居东宫,非有功德为人所称道。
今黑闼痍叛残孽,众不盈万,利兵鏖之,唾手可决,请往讨,因结山东英俊心,自封殖。
建成遂请行。
黑闼败洺水,建成问征曰: 山东其定乎?
对曰: 黑闼虽败,杀伤太甚,其魁党皆县名处死,妻子系虏,欲降无繇,虽有赦令,获者必戮,不大荡宥,恐残贼啸结,民未可安。
既而黑闼复振,庐江王瑗弃洺州,山东乱。
命齐王元吉讨之,有诏降者赦罪,众不信。
建成至,获俘皆抚遣之,百姓欣悦。
贼惧,夜奔,兵追战。
黑闼众犹盛,乃纵囚使相告曰: 褫而甲还乡里,若妻子获者,既已释矣。
众乃散,或缚其渠长降,遂禽黑闼。
帝晚多内宠,张婕妤、尹德妃最幸,亲戚分事宫府。
建成与元吉通谋,内结妃御以自固。
当是时,海内未定,秦王数将兵在外,诸妃希所见。
及洛阳平,帝遣诸妃驰阅后宫,见府库服玩,皆私有求索,为兄弟请官。
秦王已封帑簿,及官爵非有功不得,妃媛曹怨之。
会为陕东道行台,有诏属内得专处决。
王以美田给淮安王神通,而张婕妤为父丐之,帝手诏赐田,诏至,神通已得前,不肯与。
婕妤妄曰: 诏赐妾父田,而王夺与人。
帝怒,召秦王让曰: 我诏令不如尔教邪?
他日,谓裴寂曰: 儿久典兵,为儒生所误,非复我昔日子。
秦府属杜如晦骑过尹妃父门,恚其傲,率家童捽殴,折一指。
父惧,即使妃前诉秦王左右暴其父,帝不察,大怒,诘王曰: 儿左右乃凌我妃家,况百姓乎?
王自辨晓,讫不置,繇是见疏。
帝召诸王燕,秦王感母之不及有天下也,偶独泣,帝顾不乐,妃媛因得中伤之,为建成游说曰: 海内无事,陛下春秋高,当自娱,秦王辄悲泣,正为嗔忌妾属耳。
使陛下万岁后,王得志,妾属无遗类。
东宫慈爱,必能全养。
乃皆悲不自胜。
帝恻然,遂无易太子意。
突厥入寇,帝议迁都,秦王苦谏止。
建成见帝曰: 秦王欲外御寇,沮迁都议,以久其兵,而谋篡夺。
帝浸不悦。
初,帝令秦王居西宫承乾殿,元吉居武德殿,与上台、东宫昼夜往来,皆携弓刀,相遇如家人礼。
由是皇太子令、秦齐二王教与诏敕杂行,内外惧,莫知所从。
建成等私募四方骁勇及长安恶少年二千人为宫甲,屯左右长林门,号 长林兵 。
又令左虞候率可达志募幽州突厥兵三百内宫中,将攻西宫。
或告於帝,帝召建成责谓,乃流志巂州。
华阴杨文干素凶诐,建成昵之,使为庆州总管,遣募兵送京师,欲为变。
时帝幸仁智宫,秦王、元吉从,建成谓元吉曰: 秦王且遍见诸妃,彼金宝多,有以赂遗之也。
吾安得箕踞受祸?安危之计决今日。 元吉曰: 善。
乃命郎将尒硃焕、校尉桥公山赍甲遗文干,趣兴兵。
焕等惧,至豳乡白反状,宁州人杜凤亦上变。
帝遣司农卿宇文颖驿召文干,元吉阴结颖,使告文干,文干遽率兵反。
帝以建成首谋,未忍治,即诏捕王珪、魏征及左卫率韦挺、舍人徐师、左卫车骑冯世立,欲杀之以薄太子罪。
乃手诏召建成,建成惧,不敢往。
师劝遂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谏建成捐车服,轻往谢罪。
乃诣行在所,未至,屏官属,径入谒,叩头请死,投身於地,不能起。
帝怒,夜囚幕中,使兵卫守。
会文干陷宁州,帝惊,以宫近贼,夜率卫士南趣,山行十馀里,明乃还宫。
召秦王问计,对曰: 文干竖子耳,官司当即禽之,就使假刻漏之久,正须遣一将可办。
帝曰: 事连建成,恐应者众。
尔自行,还,吾以尔为太子,使建成王蜀,蜀地狭,不足为变,若不能事汝,取之易也。
秦王率众趣宁州,文干为其下所杀,以其首降,执宇文颖送京师。
秦王之行,元吉及内嬖更为建成请,封德彝亦阴说帝,由是意解,复诏建成居守,但责兄弟不相容,而谪王珪、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於远方。
然怨猜日结。
建成等召秦王夜宴,毒酒而进之,王暴疾,血数升,淮安王扶掖还宫。
帝问疾,因敕建成: 秦王不能酒,毋夜聚。
又谓秦王曰: 吾起晋阳,平天下,皆尔力,将定东宫,尔亟让,故成而美志。
又太子立多历年,吾重夺之。
观而兄弟终不相下,同在京师,忿阋且深。
尔还洛阳行台,自陕以东悉主之,建天子旌旗,如梁孝王故事。
王泣曰: 非所愿也,不可远膝下。
帝曰: 陆贾,汉臣也,犹递过诸子,况我天下主,东西两宫,思汝即往,何所悲邪?
王将行,建成等谋曰: 秦王得土地甲兵,必为患;留之京师,一匹夫耳。
因密使人说帝,言 秦王左右皆山东人,闻还洛,皆洒然喜,观其意,不复来矣 。
事果寝。
俄而突厥寇边,太子荐元吉北讨,欲因其兵作乱。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等劝秦王先图之。
王乃密奏建成等与后宫乱,因曰: 臣无负兄弟,今乃欲杀臣,是为世充、建德复仇。
使臣死,虽地下,愧见诸贼。
帝大惊,报曰: 旦日当穷治,而必早参。
张婕妤驰语建成,乃召元吉谋,曰: 请勒宫甲,托疾不朝。
建成曰: 善,然不共入朝,事何繇知?
迟明,乘马至玄武门,秦王先至,以勇士九人自卫。
时帝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入。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遽反走,秦王随呼之,元吉引弓欲射,不能彀者三。
秦王射建成即死,元吉中矢走,敬德追杀之。
俄而东宫、齐府兵三千攻玄武门,闭不得入。接战久之,矢及殿屋。
王左右数百骑至,合击之,众遂溃。
帝谓裴寂等曰: 事今奈何?
萧瑀、陈叔达曰: 臣闻内外无限,父子不亲,失而弗断,反蒙其乱。
建成、元吉自草昧以来,未始与谋,既立,又无功德,疑贰相济,为萧墙忧。
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立为太子,付军国大务,陛下释重负矣。
帝曰: 此吾志也!
乃召秦王至,尉抚之曰: 朕几有投杼之惑。
秦王号泣不能止。
建成死年三十八。
长子承宗为太原王,早卒;承道安陆王,承德河东王,承训武安王,承明汝南王,承义巨鹿王,皆坐诛。
诏除建成、元吉属籍。
其党疑惧,更相告,庐江王瑗遂反。
乃下诏建成、元吉、瑗支党不得相告讦,由是遂安。
太宗立,追封建成为息王,谥曰隐,以礼改葬,诏东宫旧臣皆会,帝於宜秋门哭之,以子福为后。
十六年,追今赠。
宇文颖者,代人。
自李密所来降,为农圃监,封化政郡公。
泰徙封越,更以宗室西平王琼子保定嗣。
薨,无子,国除。
巢刺王元吉小字三胡。
高祖兵已西,留守太原,封姑臧郡公,进齐国,总十五郡诸军事,加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
帝受禅,进王齐,为并州总管。
初,元吉生,太穆皇后恶其貌,不举,侍媪陈善意私乳之。
及长,猜鸷好兵,居边久,益骄侈。
常令奴客、诸妾数百人被甲习战,相击刺,死伤甚众。
后元吉中创,善意止之,元吉恚,命壮士拉死,私谥慈训夫人。
刘武周略汾、晋,诏遣右卫将军宇文歆助守。
元吉喜鹰狗,出常载罝罔三十车,曰: 我宁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猎。
夜潜出淫民家,府门不闭。
歆骤谏,不纳,乃显表於帝曰: 王数出与窦诞纵猎,蹂民田,纵左右攘夺,畜产为尽。
每射於道,观人避矢以为乐。
百姓怨毒。
不可与共守。
有诏召还。
元吉密讽民诣阙请,乃得归。
武周以五千骑屯黄蛇岭,元吉使将军张达以步卒百人尝寇,达辞兵少,强之,至则尽没。
达怒,导武周陷榆次。
元吉保祁,贼急攻之,遁还并州,贼张甚。
元吉绐司马刘德威曰: 公以老弱守,吾率锐士拒贼。
因赍宝物、携妻妾夜出,委军奔京师,并州陷。
帝怒,自是尝令从秦王征讨,不复颛军矣。
寻授侍中、襄州道行台尚书令、稷州刺史。
秦王围东都,窦建德来援,王以精骑逆战,留元吉、屈突通守,而世充易之,辄出兵,元吉设伏劫之,斩首八百级,禽其将。
东都平,拜司空,赐衮冕服、鼓吹二部、班剑二十人、黄金二千斤,与太子、秦王得三炉铸钱。
累进司徒,兼侍中、并州大都督。
时秦王有功,而太子不为中外所属,元吉喜乱,欲并图之。
乃构於太子曰: 秦王功业日隆,为上所爱,殿下虽为太子,位不安,不早计,还踵受祸矣,请为殿下杀之。
太子不忍,元吉数讽不已,许之。
於是邀结宫掖,厚赂中书令封德彝,使为游说,帝遂疏秦王,爱太子。
元吉乃多匿亡命壮士,厚赐之,使为用。
元吉记室参军荣九思为诗刺之曰: 丹青饰成庆,玉帛礼专诸。
元吉见之,弗悟也。
其典签裴宣俨免官,往事秦府,元吉疑事泄,鸩杀之。
自是人莫敢言。
秦王尝从帝幸元吉第,伏护军宇文宝寝内,将以刺王,太子固止之,元吉愠曰: 为兄计,於我何害?
突厥郁射设入围乌城,建成荐元吉北讨,乃多引秦王府骁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与行,又籍秦府精兵益麾下。
帝知之,不能禁。
元吉承间密请害秦王,帝曰: 是有定四海功,杀之无名。
元吉曰: 王昔平东都,顾望不即西,散金帛树私惠,岂非反邪?
帝不应。
太子与元吉谋: 兵行,吾与秦王至昆明池,伏壮士拉之,以暴卒闻,上无不信。
然后说帝付吾国,吾以尔为皇太弟,而尽击杀叔宝等。
率更令王晊密以谋告秦王,王召僚属谋,皆曰: 元吉戾很,使得志,且不能事其兄。
往者护军薛宝以元吉字合之,其文成 唐 ,元吉喜曰: 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
为乱未克,已复倾夺,大王不蚤正之,社稷非复唐有。
秦王由是定计。
死年二十四。
子承业为梁郡王,承鸾渔阳王,承奖普安王,承裕江夏王,承度义阳王,并伏诛。
贞观初,改葬,追爵海陵郡王及谥。
后改封巢,以曹王明嗣。


王綝,字方庆,以字显。
其先自丹杨徙雍咸阳。
父弘直,为汉王元昌友。
王好畋游,上书切谏,王稍止,然益疏斥。
终荆王友。
方庆起家越王府参军,受司马迁、班固二史于记室任希古,希古它迁,就卒其业。
武后时,累迁广州都督。
南海岁有昆仑舶市外区琛琲,前都督路元睿冒取其货,舶酋不胜忿,杀之。
方庆至,秋毫无所索。
始,部中首领沓墨,民诣府诉,府曹素相饷谢,未尝治。
方庆约官属不得与交通,犯者痛论以法,境内清畏。
议者谓治广未有如方庆者,号第一,下诏赐瑞锦、杂彩,以著善政。
转洛州长史,封石泉县子。
迁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进凤阁侍郎。
神功初,清边道大总管武攸宜破契丹凯还,且献俘,内史王及善以孝明帝忌月,请鼓吹备而不作,方庆曰: 晋穆帝纳后,当康帝忌月,时以为疑。
荀询谓《礼》有忌日无忌月,自月而推,则忌时忌年,俞无理据。
世用其言。
臣谓军方大凯,作乐无嫌。
诏可。
武后幸玉泉祠,以山道险,欲御腰舆。
方庆奏: 昔张猛谏汉元帝 乘船危,就桥安 。
帝乃从桥。
今山阿危峭,隥道曲狭,比於楼船,又复甚危,陛下奈何轻践畏涂哉?
后为罢行。
方庆尝以 令,期及大功丧,未葬,不听朝贺;未除,弗豫享宴。
比群臣不遵用,颓紊教谊,不可长 。
有诏申责,内外畏之。
后尝就求义之书,方庆奏: 十世从祖义之书四十余番,太宗求之,先臣番上送,今所存惟一轴。
并上十一世祖导、十世祖洽、九世祖珣、八世祖昙首、七世祖僧绰、六世祖仲宝、五世祖骞、高祖规、曾祖褒并九世从祖献之等凡二十八人书共十篇。
后御武成殿遍示群臣,诏中书舍人崔融序其代阀,号《宝章集》,复以赐方庆,士人歆其宠。
以老乞身,改麟台监,脩国史。
中宗复为皇太子,拜方庆检校左庶子。
后欲季冬讲武,有司不时办,遂用明年孟春。
方庆曰: 按《月令》 孟冬,天子命将帅讲武,习射御,角力。
此乃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安不忘危之道。
孟春不可以称兵。
兵,金也,金胜木。
方春木王,而举金以害盛德,逆生气。
孟春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雪霜大挚,首种不入。
今孟春讲武,以阴政犯阳气,害发生之德,臣恐水潦败物,霜雪损稼,夏麦不登。
愿陛下不违时令,前及孟冬,以顺天道。
手制褒允。
是岁,真拜左庶子,进封公,奉入同职事三品,兼侍太子,更 弘 为 崇 ;沛王为太子,读书,方庆奏人臣于天子,未有斥子名者。
晋山涛启事,称皇太子不名,孝敬为太子,更 贤 为 文 。
今东宫门殿名多嫌触,请一改之,以协旧典。
制可。
长安二年卒,赠兗州都督,谥曰贞。
中宗复位,以东宫旧臣,赠吏部尚书。
方庆博学,练朝章,著书二百余篇,尤精《三礼》。
学者有所咨质,酬复渊诣,故门人次为《杂礼答问》。
家聚书多,不减秘府,图画皆异本。
方庆殁后,诸子不能业,随皆散亡。
孙俌。六世孙玙,别传。
玙曾孙抟。赞曰:李德裕著书称: 方庆为相时,子为眉州司士参军。
武后曰: 君在相位,何子之远?
对曰; 卢陵是陛下爱子,今尚在远,臣之子庸敢相近?
以比仓唐悟文侯事。
光化三年,罢为工部侍即,贬溪州刺史。
又贬崖州司户参军事,赐死蓝田驿。
韦思谦,名仁约,以近武后父讳为嫌,遂以字行。
其先出雍州杜陵,后客襄阳,更徙为郑州阳武人。
八岁丧母,以孝闻。
及进士第,累调应城令,负殿,不得进官。
吏部尚书高季辅曰: 予始得此一人,岂以小疵弃大德邪?
擢监察御史。
常曰: 御史出使,不能动摇山岳,震慑州县,为不任职。
中书令褚遂良市地不如直,思谦劾之,罢为同州刺史。
及复相,出思谦清水令。
或吊之,答曰: 吾狷直,触机辄发,暇恤身乎?
丈夫当敢言地,要须明目张胆以报天子,焉能录录保妻子邪?
沛王府长史皇甫公义引为仓曹参军,谓曰: 公非池中物,屈公为数旬客,以重吾府。
改侍御史,高宗贤之,每召与语,虽甚倦,徙倚轩槛,犹数刻罢。
疑狱剧事,多与参裁。
武候将军田仁会诬奏御史张仁祎,帝廷诘,仁祎懦不得对。思谦为辩其枉,因言仁会营罔陷人不测者,词旨详畅,帝善之,仁祎得不坐。
累迁右司郎中、尚书左丞,振明纲辖,朝廷肃然。
进御史大夫。
性謇谔,颜色庄重,不可犯。
见王公,未尝屈礼。或以为讥,答曰: 耳目官固当特立。
雕、鹗、鹰、鹯,岂众禽之偶,奈何屈以狎之?
帝崩,思谦扶疾入临,涕泗冰须,俯伏号绝,诏给扶侍。
转司属卿,复为右肃政大夫。
故事,大夫与御史钧礼,思谦独不答。
或以为疑,思谦曰: 班列固有差,奈何尚姑息邪?
垂拱初,封博昌县男,同凤阁鸾台三品。转纳言,辞疾,不许,诏肩舆以朝,听子孙侍。
以太中大夫致仕,卒,赠幽州都督。


张廷珪,河南济源人。
慷慨有志尚。
第进士,补白水尉。
举制科异等。
累迁监察御史,按劾平直。
武后税天下浮屠钱,营佛祠於白司马坂,作大象,廷珪谏,以为: 倾四海之财,殚万民之力,穷山之木为塔,极冶之金为象,然犹有为之法,不足高也。填塞涧穴,覆压虫蚁,且巨亿计。
工员穷窭,驱役为劳,饥渴所致,疾疹方作。
又僧尼乞丐自赡,而州县督输,星火迫切,鬻卖以充,非浮屠所谓随喜者。
今天下虚竭,苍生雕弊,谓宜先边境,实府库,养人力。
后善之,召见长生殿,赏慰良厚,因是罢役。
会诏市河南河北牛羊、荆益奴婢,置监登、莱,以广军资。
廷珪上书曰: 今河南牛疫,十不一在,诏虽和市,甚於抑夺。
并市则价难准,简择则吏求贿,是牛再疫,农重伤也。
高原耕地夺为牧所,两州无复丁田,牛羊践暴,举境何赖?
荆、益奴婢多国家户口,奸豪掠买,一入於官,永无免期。
南北异宜,至必生疾,此有损无益也。
抑闻之,君所恃在民,民所恃在食,食所资在耕,耕所资在牛;牛废则耕废,耕废则食去,食去则民亡,民亡则何恃为君?
羊非军国切要,假令蕃滋,不可射利。
后乃止。
张易之诛,议穷治党与。廷珪建言: 自古革命,务归人心,则以刑胜治。
今唐历不移,天地复主,宜以仁化荡宥。
且易之盛时,趋附奔走半天下,尽诛则已暴,罚一二则法不平,宜一切洗贷。
中宗纳之。
神龙初,诏白司马坂复营佛祠,廷珪方奉诏抵河北,道出其所,见营筑劳亟,怀不能已,上书切争,且言: 自中兴之初,下诏书,弛不急,斥少监杨务廉,以示中外。
今土木复兴,不称前诏;掘壤伐木,浸害生气。
愿罢之,以纾穷乏。
帝不省。
寻为中书舍人。再迁礼部侍郎。
玄宗开元初,大旱,关中饥,诏求直言。
廷珪上疏曰: 古有多难兴国,殷忧启圣,盖事危则志锐,情苦则虑深,故能转祸为福也。
景龙、先天间,凶党构乱,陛下神武,汛扫氛垢,日月所烛,无不濡泽,明明上帝,宜锡介福。
而顷阴阳愆候,九谷失稔,关辅尤剧。
臣思天意,殆以陛下春秋鼎盛,不崇朝有大功,轻尧、舜而不法,思秦、汉以自高,故昭见咎异,欲日慎一日,永保大和,是皇天於陛下眷顾深矣,陛下得不奉若休旨而寅畏哉!
诚愿约心削志,考前王之书,敦素朴之道,登端士,放佞人,屏后宫,减外厩,场无蹴鞠之玩,野绝从禽之乐,促远境,罢县戍,矜惠惸独,蠲薄徭赋,去淫巧,捐珠璧,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或谓天戒不足畏,而上帝冯怒,风雨迷错,荒馑日甚,则无以济下矣;或谓人穷不足恤,而亿兆携离,愁苦昏垫,则无以奉上矣。
斯安危所系,祸福之原,奈何不察?
今受命伊始,华夷百姓清耳以听,刮目以视,冀有闻见,何遽孤其望哉?
再迁黄门侍郎,监察御史蒋挺坐法,诏决杖朝堂,廷珪执奏: 御史有谴,当杀杀之,不可辱也。
士大夫服其知体。
王琚持节巡天兵诸军,方还,复诏行塞下,议者皆谓将袭回纥,廷珪陈五不可,且言: 中国步多骑少,人赍一石粮,负甲百斤,盛夏长驱,昼夜不休,劳逸相绝,其势不敌,一也。
出军掩敌,兵不数万,不可以行,废农广馈,饥岁不支,二也。
千里远袭,其谁不知?贼有斥候,必能预防,三也。
狄人兽居碛漠,譬之石田,克而无补,四也。
天下无年,当养人息兵,五也。
又请复十道按察使,巡视州县,帝然纳之,因诏陆象先等分使十道。
时遣使赍缯锦至石国市犬马,廷珪曰: 犬马非土性弗畜,珍禽异兽不育于国,不宜劳远人致异物,愿省无益之故,救必然之急,天下之幸。
坐漏禁内语,出为沔州刺史。
频徙苏、宋、魏三州。
初,景龙中,宗楚客、纪处讷、武廷秀、韦温等封户多在河南、河北,讽朝廷诏两道蚕产所宜,虽水旱得以蚕折租。
廷珪谓: 两道倚大河,地雄奥,股肱走集,宜得其欢心,安可不恤其患而殚其力?
若以桑蚕所宜而加别税,则陇右羊马、山南椒漆、山之铜锡铅锴、海之蜃蛤鱼盐,水旱皆免,宁独河南、北外於王度哉?
愿依贞观、永徽故事,准令折免。
诏可。
在官有威化。
入为少府监,封范阳县男。
以太子詹事致仕。
初,维为郎,莳柳于廷,及虚心兄弟居郎省,对之辄敛容。
自叔谦后,至郎中者数人,世号 郎官家 。韩思复,字绍出,京兆长安人。
祖伦,贞观中历左卫率,封长山县男。
思复少孤,年十岁,母为语父亡状,感咽几绝,故伦特爱之,尝曰: 此儿必大吾宗。
然家富有,金玉、车马、玩好未尝省。
笃学,举秀才高第,袭祖封。
永淳中,家益窭,岁饥,京兆杜瑾者,以百绫饷思复,思复方并日食,而绫完封不发。
调梁府仓曹参军,会大旱,辄开仓赈民,州劾责,对曰: 人穷则滥,不如因而活之,无趣为盗贼。
州不能诎。
转汴州司户,仁恕,不行鞭罚。
以亲丧去官,鬻薪自给。
姚崇为夏官侍郎,识之,擢司礼博士。
五迁礼部郎中。
建昌王武攸宁母亡,请鼓吹,思复持不可而止。
坐为王同皎所荐,贬始州长史。
迁滁州刺史,州有铜官,人铲凿尤苦,思复为贾他鄙,费省获多。
有黄芝五生州署,民为刻颂其祥。
徙襄州。
入拜给事中。
帝作景龙观,思复谏曰: 祸难初弭,土木遽兴,非忧物恤人所急。
不见省。
严善思坐谯王重福事,捕送诏狱,有司劾善思 任汝州刺史,与王游;至京师,不暴王谋,但奏东都有兵气。
匿反罔上,宜伏诛 。
思复曰: 往韦氏擅内,谋危社稷,善思诣相府,白陛下必即位。
今诏追善思,书发即至,使有逆节者,肯遽奔命哉?
请集百官议。
议多同,善思得免死,流静州。
迁中书舍人,数指言得失,颇见纳用。
开元初,为谏议大夫。
山东大蝗,宰相姚崇遣使分道捕瘗。
思复上言: 夹河州县,飞蝗所至,苗辄尽,今游食至洛。
使者往来,不敢显言。
且天灾流行,庸可尽瘗?
望陛下悔过责躬,损不急之务,任至公之人,持此诚实以答谴咎,其驱蝗使一切宜罢。
玄宗然之,出其疏付崇,崇建遣思复使山东按所损,还,以实言。
崇又遣监察御史刘沼覆视,沼希宰相意,悉易故牒以闻,故河南数州赋不得蠲。
崇恶之,出为德州刺史。
拜黄门侍郎。
帝北巡,为行在巡问赈给大使。
迁御史大夫,性恬淡,不喜为绳察,徙太子宾客,进爵伯。
累迁吏部侍郎。
复为襄州刺史,治行名天下,代还,仍拜太子宾客。
卒,年七十四,谥曰文。
天子亲题其碑曰 有唐忠孝韩长山之墓 。
故吏卢僎、邑人孟浩然立石岘山。
少微坐死。
迁累颍王府长史。卒,年八十。
李渤,字浚之,魏横野将军、申国公发之裔。
父钧,殿中侍御史,以不能养母废于世。
渤耻之,不肯仕,刻志於学,与仲兄涉偕隐庐山。
尝以列御寇拒粟,其妻怒,是无妇也;乐羊子舍金,妻让之,是无夫也。
乃摭古联德高蹈者,以楚接舆、老莱子、黔娄先生、於陵子、王孺仲、梁鸿六人,图象赞其行,因以自儆。
久之,更徙少室。
元和初,户部侍郎李巽、谏议大夫韦况交章荐之,诏以右拾遗召。
於是河南少尹杜兼遣吏持诏、币即山敦促,渤上书谢: 昔屠羊说有言: 位三旌,禄万钟,知贵於屠羊,然不可使吾君妄施。
彼贱贾也,犹能忘己爱君。
臣虽欲盗荣以济所欲,得无愧屠羊乎?
不拜。
洛阳令韩愈遗书曰:有诏河南敦喻拾遗公,朝廷士引颈东望,若景星、凤鸟始见,争先睹之为快。
方今天子仁圣,大小之事皆出宰相,乐善言如不得闻,自即大位,凡所出而施者无不得宜。
勤俭之声,宽大之政,幽闺妇女、草野小子饱闻而厌道之。
愈不通於古,请问先生,兹非太平世欤?
若此时也,遗公不疾起与天下士乐而享之,斯无时矣。
昔孔子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已,迹接於诸侯之国。
今可为之时,自藏深山,牢关而固拒,即与仁义者异守矣。
如是辞少就多,伤於廉而害於义,遗公必不为也。
善人进其类,皆有望於公。
公不为起,是使天子不尽得良臣,君子不尽得显位,人庶不尽被惠利,其害不为细。
必审察而谛思之,务使合於孔子之道乃善。
渤心善其言,始出家东都,每朝廷有阙政,辄附章列上。
元和九年讨淮西,上平贼三术:一曰感,二曰守,三曰战。
感不成,不失为守;守不成,不失为战。
又上《御戎新录》,乃以著作郎召,渤遂起。
岁余,迁右补阙,以直忤旨,下迁丹王府谘议参军,分司东都。
十三年,上言:至德以来,天下思致治平,讫今不称者,人倦而不知变。
天以变通之运遗陛下,陛下顺而革之,则悠久。
宜乘平蔡之势,以德羁服恒、兗无不济,则恩威畅矣。
昔舜、禹以匹夫宅四海,其烈如彼;今以五圣营太平,其难如此。
臣恐宰相群臣蕴晦术略,启沃有所未尽,使陛下翘然思文、武、禹、汤而不获也。
宜正六官,叙九畴,修王制、月令,崇孝悌,敦九族,广谏路,黜选举,复俊造,定四民,省抑佛、老,明刑行令,治兵御戎。
愿下宰相公卿大夫议,博引海内名儒,大开学馆,与群臣参讲,据经稽古、应时便俗者,使切磋周复,作制度,合宣父继周之言。
谨上五事:一礼乐,二食货,三刑政,四议都,五辨雠。
渤虽处外,然志存朝廷,表疏凡四十五献。
擢为库部员外郎。
会皇甫镈辅政,务剥下佐用度,而渤奉诏吊郗士美丧,在道上言: 渭南长源乡户四百,今才四十;阌乡户三千,而今千。
它州县大抵类此。
推其敝,始於摊逃人之赋。
假令十室五逃,则均责未逃者,若抵石于井,非极泉不止,诚繇聚敛之臣割下媚上。
愿下诏一赐禁止,计不三年,人必归于农。
夫农,国之本,本立而太平可议矣。
又言: 道路茀不治,驿马多死。
宪宗得奏咨骇,即诏出飞龙马数百给畿驿。
渤既以峭直触要臣意,乃谢病归。
穆宗立,召拜考功员外郎。
岁终,当校考。
渤自宰相而下升黜之,上奏曰: 宰相俯、文昌、值,陛下即位,倚以责功,安危治乱系也。
方陛下敬大臣,未有昵比左右自骄之心,而天下事一以付之,俯等不推至公,陈先王道德,又不振拔旧典,复百司之本。
政之兴废在赏罚。俯等未闻慰一首公,使天下吏有所劝;黜一不职,使尸禄有所惧。
士之邪正混然无章。
陛下比幸骊山,宰相、学士皆股肱心腹,宜皆知之,不先事以谏,陷君於过。
俯与学士杜元颖等请考中下。
御史大夫李绛、左散骑常侍张惟素、右散骑常侍李益谏幸骊山,郑覃等谏畋游,得事君之礼,请考上下。
崔元略当考上下,前考于翚不实,翚以贿死,请降中中。
大理卿许季同,任翚者,应考中下;然顷陷刘辟,弃家以归,宜补厥过,考中中。
少府监裴通职修举,考应中上;以封母,舍嫡而追所生,请考中下。
奏入,不报。会渤请急,冯宿领考功,以 考课令取岁中善恶为上下,郎中校京官四品以下黜陟之,由三品上为清望官,岁进名听内考,非有司所得专。
渤举旧事为褒贬,违朝廷制,请如故事 。
渤议遂废。
会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表渤为副,元颖劾奏: 渤卖直售名,资狂躁,干进不已,外交方镇求尉荐,不宜在朝。
出为虔州刺史。
渤奏还信州移税钱二百万,免赋米二万石,废冗役千六百人。
观察使上状。不阅岁,迁江州刺史。
度支使张平叔敛天下逋租,渤上言: 度支所收贞元二年流户赋钱四百四十万,臣州治田二千顷,今旱死者千九百顷。
若徇度支所敛,臣惧天下谓陛下当大旱责民三十年逋赋。
臣刺史,上不能奉诏,下不忍民穷,无所逃死,请放归田里。
有诏蠲责。
渤又治湖水,筑堤七百步,使人不病涉。
入为职方郎中,进谏议大夫。
时敬宗晏朝紫宸,入阁,帝久不出,群臣立屏外,至顿仆。
渤见宰相曰: 昨论晏朝事,今益晚,是谏官不能移人主意,渤请出阁待罪。
会唤仗,乃止。
退上疏曰: 今日入阁,陛下不时见群臣,群臣皆布路跛倚。夫跛倚形诸外,则忧思结诸内。
忧倦既积,灾衅必生,小则为旱为孽,大则为兵为乱。
《礼》: 三谏不听,则逃之。
陛下新即位,臣至三谏,恐危及社稷。
又言: 左右常侍职规讽,循默不事,若设官不责实,不如罢之。
俄充理匦使,建言: 事大者以闻,次白宰相,下以移有司。
有司不当,许再纳匦。
妄诉者加所坐一等,以绝冒越。
诏可。
时政移近幸,纪律荡然,渤劲正不顾患,通章封无阕日。
天子虽幼昏,亦感寤,擢给事中,赐金紫服。
五坊卒夜斗,伤县人,鄠令崔发怒,敕吏捕捽,其一,中人也,释之。
帝大怒,收发送御史狱。
会大赦、改元,发以囚坐鸡竽下,俄而中人数十持梃乱击,发败面折齿,几死,吏哀请乃去。
既而囚皆释,而发不得原。
渤上疏曰: 县令曳辱中人,中人殴御囚,其罪一也。
然令罪在赦前,而中人在赦后,不寘于法,臣恐四夷闻之,慢倍之心生矣。
渤又诵言: 前神策军在幔城,篡京兆进食牙盘,不时治,致宦人益横。
帝以问左右,皆曰 无之 。
帝谓渤有党,出为桂管观察使。
它日,宰相李逢吉等见帝曰: 发暴中人,诚不敬,然其母故宰相韦贯之姊,年八十,忧发成疾。
陛下方孝治,宜少延之。
帝恻然曰: 比谏官但言发枉,未尝道此。
即遣使送发於家,且抚尉其母。
韦拜诏,泣对使者杖发四十。
犹夺其官。
至文宗,乃用发为怀州长史。
桂有漓水,出海阳山,世言秦命史禄伐粤,凿为漕,马援讨徵侧,复治以通馈;后为江水溃毁,渠遂废浅,每转饷,役数十户济一艘。
渤酾浚旧道,鄣泄有宜,舟楫利焉。
逾年,以病归洛。
大和中,召拜太子宾客。
卒,年五十九,赠礼部尚书。
渤,孤操自将,不苟合於世,人咸谓之沽激。
屡以言斥,而悻直不少衰,守节者尚之。
裴潾,本河东闻喜人。
笃学,善隶书。
以廕仕。
元和初,累迁左补阙。
於是两河用兵,宪宗任宦人为馆驿使,检稽出纳。
有曹进玉者,尤恃恩倨甚,使者过,至加捽辱,宰相李吉甫奏罢之。会伐蔡,复以中人领使。
潾谏曰: 凡驿,有官专尸之,畿内以京兆尹,道有观察使、刺史相监临,台又御史为之使,以察过阙。
犹有不职,则宜明科条督责之,谁不惕惧?
若复以宫闱臣领之,则内人而及外事,职分乱矣。
夫事不善,诫於初;体有非,不必大。
方开太平,澄本正末,宜塞侵官之原、出位之渐。
帝虽不用,而嘉其忠,擢起居舍人。
帝喜方士,而柳泌为帝治丹剂,求长年。
帝御剂,中躁病渴。
潾谏曰:夫除天下之害者,常受天下之利;共天下之乐者,常飨天下之福。
故上自黄帝、颛顼、尧、舜、禹、汤、文、武,咸以功济生人,天皆报以耆寿,垂荣无疆。
陛下以孝安宗庙,以仁牧黎庶,攘袄凶,复张太平,宾礼贤俊,待以终始。
神功圣德,前古所不及。
陛下躬行之,天地宗庙必相陛下以亿万之永。
今乃方士韦山甫、柳泌等以丹术自神,更相称引,诡为陛下延年。
臣谓士有道者皆匿名灭景,无求於世,岂肯干谒贵近,自鬻其伎哉?
今所至者,非曰知道,咸求利而来。
自言飞炼为神,以訹权贿,伪穷情得,不耻遁亡。
岂可信厥术、御其药哉?
臣闻人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味以行气,气以实志。
水火盐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齐之以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
夫三牲五谷,禀五行以生也,发为五味。
天地生之,所以奉人,圣人节调,以致康强。
若乃药剂者,所以御疾,岂常进之饵哉?
况又金石性托酷烈,而烧治积年,包炎产毒,未易可制。
夫秦、汉之君亦信方士矣,如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后皆诈谲无成功。
事暴前策,皆可验视。
《礼》: 君之药,臣先尝之;父之药,子先尝之。
臣、子一也,愿以所治剂,俾其人服之,竟一岁以考真伪,则无不验矣。
帝怒,贬江陵令。
穆宗立,泌等诛,召潾,再迁刑部郎中。
前率府仓曹参军曲元衡杖民柏公成母死,有司以死在辜外,推元衡父廕赎金,公成受赇不诉,以赦免。
潾议曰: 杖捶者,官得施所部,非所部,虽有罪,必请有司,明不可擅也。
元衡非在官,公成母非所部,不可以廕免。
公成取贿仇家,利母之死,逆天性,当伏诛。
有诏元衡流,公成论死。
久之,繇给事中为汝州刺史,越法杖人辄死,以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
迁左散骑常侍、集贤殿学士。
改刑部侍郎,为华州刺史。
召拜兵部侍郎,出为河南尹,复还旧官。
卒,赠户部尚书,谥曰敬。
潾以道自任,悉心事上,疾党附,不为权近所持。尝裒古今辞章,续梁昭明太子《文选》,自号《大和通选》,上之。
当时文士非与游者皆不取,世恨其隘。
宪宗竟以药弃天下,世益谓潾知言。


姚宋姚崇,字元之,陕州硖石人。
父懿,字善懿,贞观中,为巂州都督,赠幽州大都督,谥文献。
崇少倜傥,尚气节,长乃好学。仕为孝敬挽郎,举下笔成章,授濮州司仓参军,五迁夏官郎中。
契丹扰河北,兵檄丛进,崇奏决若流,武后贤之,即拜侍郎。
后尝语左右: 往周兴、来俊臣等数治诏狱,朝臣相逮引,一切承反。
朕意其枉,更畏近臣临问,皆得其手牒不冤,朕无所疑,即可其奏。
自俊臣等诛,遂无反者,然则向论死得无冤邪?
崇曰: 自垂拱后,被告者类自诬。
当是时,以告言为功,故天下号曰 罗织 ,甚于汉之钩党。
虽陛下使近臣覆讯,彼尚不自保,敢一摇手以悖酷吏意哉!
且被问不承,则重罹其惨,如张虔勖、李安静等皆是也。
今赖天之灵,发寤陛下,凶竖歼夷,朝廷乂安,臣以一门百口保内外官无复反者。
陛下以告牒置弗推,后若反有端,臣请坐知而不告。
后悦曰: 前宰相务顺可,陷我为淫刑主,闻公之言,乃得朕心。
赐银千两。
圣历三年,进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迁凤阁侍郎,俄兼相王府长史,以母老纳政归侍,乃诏以相王府长史侍疾,月余,复兼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崇建言: 臣事相王,而夏官本兵,臣非惜死,恐不益王。
乃诏改春官。
张易之私有请于崇,崇不纳,易之谮于后,降司仆卿,犹同凤阁鸾台三品。
出为灵武道大总管。
张柬之等谋诛二张,崇适自屯所还,遂参计议。以功封梁县侯,实封二百户。
后迁上阳宫,中宗率百官起居,王公更相庆,崇独流涕。
柬之等曰: 今岂涕泣时邪?
恐公祸由此始。
崇曰: 比与讨逆,不足以语功,然事天后久,违旧主而泣,人臣终节也,由此获罪甘心焉。
俄为亳州刺史。
后五王被害,而崇独免。历宋、常、越、许四州。
睿宗立,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进中书令。
玄宗在东宫,太平公主干政,宋王成器等分典闲厩、禁兵。
崇与宋璟建请主就东都,出诸王为刺史,以壹人心。
帝以谓主,主怒。
太子惧,上疏以崇等槊间王室,请加罪,贬为申州刺史。移徐、潞二州,迁扬州长史。
政条简肃,人为纪德于碑。
徙同州刺史。
先天二年,玄宗讲武新丰。
故事,天子行幸,牧守在三百里者,得诣行在。
时帝亦密召崇,崇至,帝方猎渭滨,即召见,帝曰: 公知猎乎?
对曰: 少所习也。
臣年二十,居广成泽,以呼鹰逐兽为乐。
张憬藏谓臣当位王佐,无自弃,故折节读书,遂待罪将相。
然少为猎师,老而犹能。
帝悦,与俱驰逐,缓速如旨,帝欢甚。
既罢,乃咨天下事,衮衮不知倦。
帝曰: 卿宜遂相朕。
崇知帝大度,锐于治,乃先设事以坚帝意,即阳不谢,帝怪之。
崇因跪奏: 臣愿以十事闻,陛下度不可行,臣敢辞。
帝曰: 试为朕言之。
崇曰: 垂拱以来,以峻法绳下;臣愿政先仁恕,可乎?
朝廷覆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愿不倖边功,可乎?
比来壬佞冒触宪网,皆得以宠自解;臣愿法行自近,可乎?
后氏临朝,喉舌之任出阉人之口;臣愿宦竖不与政,可乎?
戚里贡献以自媚于上,公卿方镇浸亦为之;臣愿租赋外一绝之,可乎?
外戚贵主更相用事,班序荒杂;臣请戚属不任台省,可乎?
先朝亵狎大臣,亏君臣之严;臣愿陛下接之以礼,可乎?
燕钦融、韦月将以忠被罪,自是诤臣沮折;臣愿群臣皆得批逆鳞,犯忌讳,可乎?
武后造福先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观,费钜百万;臣请绝道佛营造,可乎?
汉以禄、莽、阎、梁乱天下,国家为甚;臣愿推此鉴戒为万代法,可乎?
帝曰: 朕能行之。
崇乃顿首谢。
翌日,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封梁国公。
迁紫微令。
固辞实封,乃停旧食,赐新封百户。
中宗时,近戚奏度僧尼,温户强丁因避赋役。
至是,崇建言: 佛不在外,悟之于心。
行事利益,使苍生安稳,是谓佛理。
乌用奸人以汨真教?
帝善之,诏天下汰僧伪滥,发而农者余万二千人。
崇尝于帝前序次郎吏,帝左右顾,不主其语。
崇惧,再三言之,卒不答,崇趋出。
内侍高力士曰: 陛下新即位,宜与大臣裁可否。
今崇亟言,陛下不应,非虚怀纳诲者。
帝曰: 我任崇以政,大事吾当与决,至用郎吏,崇顾不能而重烦我邪?
崇闻乃安。
由是进贤退不肖而天下治。
开元四年,山东大蝗,民祭且拜,坐视食苗不敢捕。
崇奏: 《诗》云: 秉彼蟊贼,付畀炎火。
汉光武诏曰: 勉顺时政,劝督农桑。
去彼螟域,以及蟊贼。
此除蝗谊也。
且蝗畏人易驱,又田皆有主,使自救其地,必不惮劝。
请夜设火,坎其旁,且焚且瘗,蝗乃可尽。
古有讨除不胜者,特人不用命耳。
乃出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
汴州刺史倪若水上言: 除天灾者当以德,昔刘聪除蝗不克而害愈甚。
拒御史不应命。
崇移书诮之曰: 聪伪主,德不胜祆,今祆不胜德。
古者良守,蝗避其境,谓修德可免,彼将无德致然乎?
今坐视食苗,忍而不救,因以无年,刺史其谓何?
若水惧,乃纵捕,得蝗十四万石。
时议者喧哗,帝疑,复以问崇,对曰: 庸儒泥文不知变。事固有违经而合道,反道而适权者。
昔魏世山东蝗,小忍不除,至人相食;后奏有蝗,草木皆尽,牛马至相啖毛。
今飞蝗所在充满,加复蕃息,且河南、河北家无宿藏,一不获则流离,安危系之。
且讨蝗纵不能尽,不愈于养以遗患乎?
帝然之。
黄门监卢怀慎曰: 凡天灾,安可以人力制也!
且杀虫多,必戾和气。
愿公思之。
崇曰: 昔楚王吞蛭而厥疾瘳,叔敖断虵福乃降。
今蝗幸可驱,若纵之,谷且尽,如百姓何?
杀虫救人,祸归于崇,不以诿公也!
蝗害讫息。
于是,帝方躬万机,朝夕询逮,它宰相畏帝威决,皆谦惮,唯独崇佐裁决,故得专任。
崇第赊僻,因近舍客庐。
会怀慎卒,崇病移告,凡大政事,帝必令源乾曜就咨焉。
乾曜所奏善,帝则曰: 是必崇画之。
有不合,则曰: 胡不问崇?
乾曜谢其未也,乃已。
帝欲崇自近,诏徙寓四方馆,日遣问食饮起居,高医、尚食踵道。
崇以馆局华大,不敢居。
帝使语崇曰: 恨不处禁中,此何避?
久之,紫微史赵诲受夷人赇,当死。
崇素亲倚,署奏营减,帝不悦。
时曲赦京师,惟诲不原。
崇惶惧,上还宰政,引宋璟代,乃以开府仪同三司罢政事。
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自坏,帝问宰相,宋璟、苏颋同对曰: 三年之丧未终,不可以行幸。
坏压之变,天所以示教戒,陛下宜停东巡,修德以答至谴。
帝以问崇,对曰: 臣闻隋取苻坚故殿以营庙,而唐因之。且山有朽坏乃崩,况木积年而木自当蠹乎。
但坏与行会,不缘行而坏。
且陛下以关中无年,轮饷告劳,因以幸东都,所以为人不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既具,请车驾如行期。
旧庙难复完,尽奉神主舍太极殿?
更作新庙,申诚奉,大孝之德也。
帝曰: 卿言正契朕意。
赐绢二百匹,诏所司如崇言,天子遂东。
因诏五日一参,入阁供奉。
八年,授太子少保,以疾不拜。
明年卒,年七十二。
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文献。
十七年,追赠太子太保。
崇析赀产,令诸子各有定分。治令曰:比见达宦之裔多贫困,至铢尺是竞,无论曲直,均受絜,诋。
田宅水硙既共有之,至相推倚以顿废。
陆贾、石苞,古达者也,亦先有定分,以绝后争。
昔杨震、赵明、卢植、张奂咸以薄葬,知真识去身,贵速朽耳。
夫厚葬之家流于俗,以奢靡为孝,令死者戮尸暴骸,可不痛哉!
死者无知,自同粪土,岂烦奢葬;使其有知,神不在柩,何用破赀徇侈乎?
吾亡,敛以常服,四时衣各一称。
性不喜冠衣,毋以入墓。紫衣玉带,足便于体。
今之佛经,罗什所译,姚兴与之对翻,而兴命不延,国亦随灭。
梁武帝身为寺奴,齐胡太后以六宫入道,皆亡国殄家。
近孝和皇帝发使赎生,太平公主、武三思等度人造寺,身婴夷戮,为天下笑。
五帝之时,父不丧子,兄不哭弟,致仁寿,无凶短也。
下逮三王,国祚延久,其臣则彭祖、老聃皆得长龄,此时无佛,岂抄经铸像力邪?
缘死丧造经像,以为追福。
夫死者生之常,古所不免,彼经与像何所施为?
儿曹慎不得为此!
崇尤长吏道,处决无淹思。
三为宰相,常兼兵部,故屯戊斥候、士马储械,无不谙记。
玄宗初立,宾礼大臣故老,雅尊遇崇,每见便殿,必为之兴,去辄临轩以送,它相莫如也。
时承权戚干政之后,纲纪大坏,先天末,宰相至十七人,台省要职不可数。
崇常先有司罢冗职,修制度,择百官各当其材,请无广释道,无数移吏。
繇是天子责成于下,而权归于上矣。
然资权谲。始为同州,张说以素憾,讽赵彦昭劾崇。
及当国,说惧,潜诣岐王申款。
崇它日朝,众趋出,崇曳踵为有疾状,帝召问之,对曰: 臣损足。
曰: 无甚痛乎?
曰: 臣心有忧,痛不在足。
问以故,曰: 岐王陛下爱弟,张说辅臣,而密乘车出入王家,恐为所误,故忧之。
于是出说相州。
魏知古,崇所引,及同列,稍轻之,出摄吏部尚书,知东都选,知古憾焉。
时崇二子在洛,通宾客馈遗,凭旧请托。
知古归,悉以闻。
他日,帝召崇曰: 卿子才乎,皆安在?
崇揣知帝意,曰: 臣二子分司东都,其为人多欲而寡慎,是必尝以事干魏知古。
帝始以崇私其子,或为隐,微以言动之。
及闻,乃大喜,问: 安从得之?
对曰: 知古,臣所荐也,臣子必谓其见德而请之。
帝于是爱崇不私而薄知古,欲斥之。
及德裕为令狐綯等谮逐,擿索支党,无敢通劳问;既海上,家无资,病无汤剂,勖数馈饷候问,不傅时为厚薄。
终夔王傅。自作寿藏于万安山南原崇茔之旁,署兆曰 寂居穴 ,坟曰 复真堂 ,中叕刂土为床曰 化台 ,而刻石告后世。
宋璟,邢州南和人。
七世祖弁为元魏吏部尚书。
璟耿介有大节,好学,工文辞,举进士中第。
调上党尉,为监察御史,迁凤阁舍人。
居官鲠正,武后高其才。
张易之诬御史大夫魏元忠有不臣语,引张说为验,将廷辩,说惶遽,璟谓说曰: 名义至重,不可陷正人以求苟免。
缘此受谪,芬香多矣。
若不测者,吾且叩阁救,将与子偕死。
说感其言,以实对,元忠免死。
璟后迁左台御史中丞,会飞书告张昌宗引相工观吉凶者,璟请穷治,后曰: 易之等已自言于朕。
璟曰: 谋反无容以首原,请下吏明国法。
易之等贵宠,臣言之且有祸,然激于义,虽死不悔。
后不怿,姚遽传诏令出,璟曰: 今亲奉德音,不烦宰相擅宣王命。
后意解,许收易之等就狱。
俄诏原之,敕二张诣璟谢,璟不见,曰: 公事公言之,若私见,法无私也。
顾左右叹曰: 吾悔不先碎竖子首而令乱国经。
尝宴朝堂,二张列卿三品,璟阶六品,居下坐。
易之谄事璟,虚位揖曰: 公第一人,何下坐?
璟曰: 才劣品卑,卿谓第一何邪?
是时朝廷以易之等内宠,不名其官,呼易之 五郎 ,昌宗 六郎 。
郑善果谓璟曰: 公奈何谓五郎为卿?
璟曰: 以官正当为卿。君非其家奴,何郎之云?
会有丧,告满入朝,公卿以次谒,通礼意。
易之等后至,促步前,璟举笏却揖唯唯。
故积怨,常欲中伤,后知之,得免。
然以数忤旨,诏按狱扬州,璟奏: 按州县,才监察御史职耳。
又诏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辞曰: 御史中丞非大事不出使。仲翔罪止赃,今使臣往,此必有危臣者。
既而诏副李峤使陇、蜀,璟复言: 陇右无变,臣以中丞副李峤,非朝廷故事。
终辞。
易之初冀璟出则劾奏诛之,计不行,乃伺璟〗家婚礼,将遣客刺杀之。
有告璟者,璟乘庳车舍他所,刺不得发。
俄二张死,乃免。
神龙初,为吏部侍郎。
中宗嘉其直,令兼谏议大夫、内供奉,仗下与言得失。
迁黄门侍郎。
武三思怙烝宠,数有请于璟。璟厉答曰: 今复子明辟,王宜以侯就第,安得尚干朝政,独不见产、禄事乎?
后韦月将告三思乱宫掖,三思讽有司论大逆不道,帝诏殊死,璟请付狱按罪,帝怒,岸巾出侧门,谓璟曰: 朕谓已诛矣,尚何请?
璟曰: 人言后私三思,陛下不问即斩之,臣恐有窃议者,请按而后刑。
帝愈怒。
璟曰: 请先诛臣,不然,终不奉诏。
帝乃流月将岭南。
会还京师,诏璟权检校并州长史,未行,又检校贝州刺史。
时河北水,岁大饥,三思使敛封租,璟拒不与,故为所挤。
历杭、相二州,政清毅,吏下无敢犯者。
迁洛州长史。
睿宗立,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玄宗在东宫,兼右庶子。
先是崔湜、郑愔典选,为戚近干夺,至迎用二岁阙,犹不能给,更置比冬选,流品淆并,璟与侍郎李乂、卢从愿澄革之,铨总平允。
太平公主不利东宫,尝驻辇光范门,伺执政以讽。
璟曰: 太子有大功,宗朝社稷主也,安得异议?
乃与姚崇白奏出公主诸王于外,帝不能用。
贬楚州刺史,历兗冀魏三州、河北按察使,进幽州都督,以国子祭酒留守东都,迁雍州长史。
玄宗开元初,以雍州为京兆府,复为尹。进御史大夫,坐小累为睦州刺史,徙广州都督。
广人以竹茅茨屋,多火。
璟教之陶瓦筑堵,列邸肆,越俗始知栋宇利而无患灾。
召拜刑部尚书。
四年,迁吏部兼侍中。
帝幸东都,次崤谷,驰道隘,稽拥车骑,帝命黜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等官。
璟曰: 陛下富春秋,今始巡守,以道不治而罪二臣,繇此相饬,后有受其蔽者。
帝遽命舍之。
璟谢曰: 陛下向以怒责之,以臣言免之,是过归于上而恩在下。
姑听待罪于朝,然后诏还其职,进退得矣。
帝善之。
累封广平郡公。
广人为璟立遗爱颂,璟上言: 颂所以传德载功也。
臣之治不足纪,广人以臣当国,故为溢辞,徒成谄谀者。
欲厘正之,请自臣始。
有诏许停。
帝尝命璟与苏颋制皇子名与公主号,遂差次所封,且诏别择一美称及佳邑封上。
璟奏言: 七子均养,诗人所称。今若同等别封,或母宠子爱,恐伤跂鸠之平。
昔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文帝纳之,夫人亦不为嫌,以其得长久计也。
臣不敢别封。
帝叹重其贤。
皇后父王仁籞卒,将葬,用昭成皇后家窦孝谌故事,坟高五丈一尺。
璟等请如著令,帝已然可,明日,复诏如孝谌者。
璟还诏曰: 俭,德之恭;侈,恶之大也。
僭礼厚葬,前世所诫,故古墓而不坟。
人子于哀迷则未遑以礼自制,故圣人制齐、斩、缌、免,衣衾棺郭,各有度数。
虽有贤者,断其私怀。众皆务奢,独能以俭,所谓至德要道者。
中宫若谓孝谌逾制,初无非者,一切之令固不足以法。
贞观时嫁长乐公主,魏徵谓不可加长公主,太宗欣纳,而文德皇后降使厚谢。
韦庶人追王其父,擅作,酆陵,而祸不旋踵。
国家知人情无穷,故为制度,不因人以摇动,不变法以爱憎。
比来人间竞务靡葬,今以后父重戚,不忧乏用,高冢大寝,不畏无人,百事官给,一朝可就,而区区屡闻者,欲成朝廷之政、中宫之美尔。
傥中宫情不可夺,请准令一品陪陵,坟四丈,差合所宜。
帝曰: 朕常欲正身纪纲天下,于后容有私邪?
然人所难言,公等乃能之。
即可其奏。
又遣使赉彩绢四百匹。
会日食,帝素服俟变,录囚多所贷遣,赈恤灾患,罢不急之务。
璟曰: 陛下降德音,恤人隐,末宥轻系,惟流、死不免,此古所以慎赦也。
恐议者直以月蚀修刑,日蚀修德,或言分野之变,冀有揣合。
臣以谓君子道长,小人道销。
止女谒,放谗夫,此所谓修德也。囹圄不扰,兵甲不渎,官不苛治,军不轻进,此所谓修刑也。
陛下常以为念,虽有亏食,将转而为福,又何患乎?
且君子耻言浮于行,愿劝天以诚,无事空文。
帝嘉纳。
后以开府仪同三司罢政事。
京兆人权梁山谋逆,敕河南尹王怡驰传往按。
牢械充满,久未决,乃命璟为京留守,覆其狱。
初,梁山诡称婚集,多假贷,吏欲并坐贷人。璟曰: 婚礼借索大同,而狂谋率然,非所防亿。
使知而不假,是与为反。贷者弗知,何罪之云?
平纵数百人。
十二年,东巡泰山,璟复为留守。
帝将发,谓曰: 卿,国元老,别方历时,宜有嘉谋以遗朕。
璟因一二极言。
手制答曰: 所进当书之坐右,出入观省,以诫终身。
赐赉优渥,进兼吏部尚书。
十七年。为尚书右丞相,而张说为左丞相,源乾曜为太子少傅,同日拜。
有诏太官设馔,太常奏乐,会百官尚书省东堂。
帝赋三杰诗,自写以赐。
二十年,请致仕,许之,仍赐全禄。
退居洛。
乘舆东幸,璟谒道左。诏荣王劳问,别遣使赐药饵。
二十五年卒,年七十五,赠太尉,谥文贞。
璟风度凝远,人莫涯其量。
始,自广州入朝,帝遣内侍杨思勖驿迓之。未尝交一言。
思勖自以将军贵幸,诉之帝,帝益嗟重。
璟为宰相,务清政刑,使官人皆任职。
圣历后,突厥默啜负其强,数窥边,侵九姓拔曳固,负胜轻出,为其狙击斩之,入蕃使郝灵亻传其首京师。
灵佺自谓还必厚见赏。
璟顾天子方少,恐后干宠蹈利者夸威武,为国生事,故抑之,逾年,才授右武卫郎将,灵佺恚愤不食死。
张嘉贞后为相,阅堂案,见其危言切议,未尝不失声叹息。
赞曰: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顾不伟哉,而旧史不传。观开元初皆已施行,信不诬已。
宋璟刚正又过于崇,玄宗素所尊惮,常屈意听纳。
故唐史臣称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
二人道不同,同归于治,此天所以佐唐使中兴也。
呜呼!
崇劝天子不求边功,璟不肯赏边臣,而天宝之乱,卒蹈其害,可谓先见矣。
然唐三百年,辅弼者不为少,独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何哉?
君臣之遇合,盖难矣夫!


裴刘魏李吉裴炎,字子隆,绛州闻喜人。
宽厚,寡言笑,有奇节。
补弘文生,休澣,它生或出游,炎读书不废。
有司欲荐状,以业未就,辞不举,服勤十年,尤通《左氏春秋》。
举明经及第。补濮州司仓参军,历御史、起居舍人,浸迁黄门侍郎。
调露二年,同中书门下三品。
进拜侍中。
高宗幸东都,留皇太子京师,以炎调护。
帝不豫,太子监国,诏炎与刘齐贤、郭正一於东宫平章政事,及大渐,受遗辅太子,是为中宗。
改中书令。
旧,宰相议事门下省,号政事堂,长孙无忌以司空、房玄龄以仆射、魏徵以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至炎,以中书令执政事笔,故徙政事堂於中书省。
中宗欲以后父韦玄贞为侍中及授乳媪子五品官,炎固执不从,帝怒曰: 我意让国与玄贞,岂不可?何惜侍中邪?
炎惧,因与武后谋废帝。
后命炎洎刘祎之率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宫,宣太后令,扶帝下殿,帝曰: 我何罪?
后曰: 以天下与玄贞,安得无罪?
乃废帝为卢陵王,更立豫王为皇帝。
以定策功,封永清县男。
后已持政,稍自肆,於是武承嗣请立七庙,追王其先,炎谏曰: 太后天下母,以盛德临朝,宜存至公,不容追王祖考,示自私。
且独不见吕氏事乎!
后曰: 吕氏之王,权属生人,今追崇先世,在亡迹异,安得同哉!
炎曰: 蔓草难图,渐不可长。
后不悦而罢。
承嗣又讽太后诛韩王元嘉、鲁王灵夔,以绝宗室望,刘祎之、韦仁约畏默不敢言,炎独固争,后愈衔怒。
未几,赐爵河东县侯。
豫王虽为帝,未尝省天下事。
炎谋乘太后出游龙门,以兵执之,还政天子。
会久雨,太后不出而止。
徐敬业兵兴,后议讨之,炎曰: 天子年长矣,不豫政,故竖子有辞。
今若复子明辟,贼不讨而解。
御史崔詧曰: 炎受顾托,身总大权,闻乱不讨,乃请太后归政,此必有异图。
后乃捕炎送诏狱,遣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参鞫之。
凤阁侍郎胡元范曰: 炎社稷臣,有功於国,悉心事上,天下所知,臣明其不反。
纳言刘齐贤、左卫率蒋俨继辨之,后曰: 炎反有端,顾卿未知耳。
元范、齐贤曰: 若炎反,臣辈亦反矣。
后曰: 朕知炎反,卿辈不反。
遂斩于都亭驿。
炎被劾,或勉其逊辞,炎曰: 宰相下狱,理不可全。
卒不折节,籍其家,无儋石之赢。
初,炎见裴行俭破突厥有功,沮薄之,乃斩降虏阿史那伏念等五十余人,议者恨其媢克,且使国家失信四夷,以为阴祸有知云。
睿宗立,赠太尉、益州大都督,谥曰忠。
元范者,申州义阳人。介廉有才,以炎故,流死巂州。


五王桓彦范,字士则,润州丹阳人。
以门廕调右翊卫,迁司卫主簿。
狄仁杰曰: 君之才,当自光大,毋恤于初。
厚为礼。
寻擢监察御史,迁累中丞。
长安中,为司刑少卿。
张昌宗引妖人迎占,言计不轨。
宋璟请穷治其奸,武后以昌宗尝自归,不许。
彦范谏曰: 昌宗谬横恩,苞祸心,亻意测天命,皇神降怒,自擿其咎。
推原厥情,盖防事暴之日得引首以免,未败则候时为逆。
此凶诡之臣,营惑圣心。
既自归露,而尚与妖人祈福禳解,则果于必成,初无悔意。
今而宥之,诚恐昌宗自谓应运,天下浩然从之。
父在,子称尊为逆子;君在,臣图位为逆臣。
逆而不诛,社稷惧亡。
请付三司考治。
不纳。
时内史李峤等屡奏: 往为酷吏破家者,请皆宥雪。
依违未从。
彦范复上言: 自文明后得罪,惟扬、豫、博三州不免,它可悉赦。
疏十上,卒见听。
尝曰: 大理,人命所县,不可便辞诡合以自免。
张柬之将诛易之等,引与定策。
于是,以彦范、敬晖为左、右羽林将军,属以禁兵。
时中宗每北门起居,因得谒陈秘计。
神龙元年正月,彦范、晖率羽林兵与将军李湛、李多祚、杨元琰、薛思行等千骑五百人讨贼。令湛、多祚就东宫迎中宗至玄武门,彦范等斩关入,士皆鼓噪,时武后处迎仙宫之集仙殿,斩易之等庑下。
后闻变而起,见中宗曰: 乃汝耶?竖子诛,可还宫。
彦范进曰: 太子今不可以归!
往天皇弃群臣,以爱子托陛下。
今久居东宫,群臣思天皇之德,不血刃,清内难,此天意人事归李氏。
臣等谨奉天意,惟陛下传位,万世不绝,天下之幸。
后乃卧,不复言。
明日,中宗复位,以彦范为侍中,封谯郡公,赐实封五百户。
上书戒帝曰:《诗》以《关雎》为始,言后妃者人伦之本,治乱之端也。
故舜之兴以皇、英,而周之兴以任、姒。
桀奔南巢,祸阶末嬉;鲁桓灭国,惑始齐姜。
伏见陛下临朝视政,皇后必施帷殿上,预闻政事。
臣愚谓古王者谋及妇人,皆破国亡身,倾辀继路。且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凌夫,违人也。
违天不祥,违人不义。
故《书》曰: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易》曰: 无攸遂,在中馈。
言妇人不得预外政也。
伏愿上以社稷为重,令皇后无居正殿,干外朝,深居宫掖,修阴教以辅佐天子。
又道路籍籍,皆云胡僧慧范托浮屠法,诡惑后妃,出入禁奥,渎挠朝政。
陛下尝轻骑微服,数幸其居,上下污慢,君臣亏替。
臣谓兴化致治以康乂国家者,繇进善而弃恶。
孔子曰: 执左道以乱政者杀,假鬼神以危人者杀。
今慧范乱政危人者也,不急诛,且有变。
除恶务本,愿早裁之。
帝孱昏,狃左右,不能有所省纳。
俄墨敕以方士郑普思为秘书监,叶静能为国子祭酒。
彦范执不可,帝曰: 要已用之,不可止。
彦范曰: 陛下始复位,制诏: 军国皆用贞观故事。
贞观时,以魏徵、虞世南、颜师古为监,以孔颖达为祭酒,如普思等方伎猥下,安足继踪前烈。
臣恐物议谓陛下官不择才,以天秩加私爱。
不从。
时武三思以迁太后衔恚,虑不利诸武,而韦后雅为帝宠畏,且三思与蒸乱,由是朋谗奇中。未几,罢彦范等政事。
五月,加特进,封扶阳郡王,赐姓韦,同后属籍,锡金银、锦绣,皆以铁券恕十死,令朝朔望。
寻出为洺州刺史,改濠州。
王同皎谋诛三思,事泄,三思诬彦范等同逆,阴令许州司功参军郑愔上变。
乃贬彦范泷州司马,敬晖崖州司马,袁恕己窦州司马,崔玄白州司马,张柬之新州司马,悉夺勋封。
三思又疏韦后隐秽,榜于道,请废之。
帝震怒,三思猥曰: 此殆彦范辈为。
命御史大夫李承嘉鞫状,物色其人。
承嘉即奏: 彦范、晖、柬之、恕己、玄暴讪摇变,内托废后,而实危君。
人臣无将,当伏诛。
诏有司议罪。
大理丞李朝隐执奏: 彦范等未讯即诛,恐为雠家诬衊,请遣御史按实。
卿裴谈请即诛斩,家籍没。
帝业尝许以不死,遂流瀼州,禁锢终身,子弟年十六以上谪徙岭外。
擢承嘉金紫光禄大夫、襄武郡公,后又赐彩五百段、锦被一。
进谈刑部尚书,而贬朝隐。
三思又讽节愍太子请夷彦范等三族,帝不从。
三思虑五人者且复用,乃纳崔湜计,遣周利贞矫制杀之。
利贞至贵州,逢彦范,即缚曳竹槎上,肉尽,杖杀之,年五十四。
睿宗即位,彦范等并追复官爵,赐实封二百户,还其子孙,谥曰忠烈。
开元六年,诏与晖、玄、柬之、恕己勤劳王家,皆配享中宗庙庭。
建中三年,复赠彦范为司徒,晖太尉,玄太子太师,柬之司徒,恕己太子太傅。
彦范工属文,然不甚喜观书,所志惟忠孝大略。
居若不能言,及议论帝前,虽被诘让,而安辞定色,辨色愈切。
诛二张也,柬之勒兵景运门,将遂夷诸武。
洛州长史薛季昶劝曰: 二凶虽诛,产、禄犹在,请除之。
会日暮事遽,彦范不欲广杀,因曰: 三思机上肉尔,留为天子藉手。
委昶叹曰: 吾无死所矣!
俄而三思窃入宫,因韦后反盗朝权。
同功者叹曰: 死我者,桓君也。
彦范亦曰: 主上昔为英王,故吾留武氏使自诛定。
今大事已去,得非天乎!
初,将起事,告其母。母曰: 忠孝不并立,义先国家可也。
御史李福业者,尝与彦范谋,及被杀,福业亦流番禺。
后亡匿吉州参军敬元礼家,吏捕得,元礼俱坐死。
福业将刑,谢元礼曰: 子有亲,吾甚愧恨。
元礼曰: 公穷而归我,我得已乎?
见者伤之。
时监察御史卢袭秀亦坐与桓、敬善,为冉祖雍所按,不屈。
或报曰: 南使至,桓、敬已死。
袭秀泫然。
祖雍怒曰: 彦范等负国,君乃流涕。
且君下狱,诸弟皆纵酒无忧色,何邪?
对曰: 我何负哉?正坐与彦范善耳。
今尽杀诸弟则已,如独杀袭秀,恐公不得高枕而瞑!
祖雍色动,握其手曰: 当活公。
遂得不坐。
袭秀者,其祖方庆,武德中,为察非掾,秦王器之。
尝引与议建成事,方庆辞曰: 母老矣,丐身归养。
王不逼也。
御身以约,善与人交,士乐从之游云。敬晖,字仲晔,绛州平阳人。
弱冠举明经。
圣历初,为卫州刺史。
是时,河北经突厥所骚,方秋而城,晖曰: 金汤非粟不守,岂有弃农亩,事池隍哉?
纵民归敛,阖部赖安。
迁夏官侍郎,出为太州刺史,改洛阳长史。
武后幸长安,为副留守,以治干闻,玺书劳之,多赐物段。
长安二年,授中台右丞。
以诛二张功,加金紫光禄大夫,为侍中、平阳郡公,实封五百户,进封齐国。
晖表请诸武王者宜悉降爵,繇是皆为公。
三思愤。
俄封平阳郡王,加特进罢政事。
时淫潦,狱决而霁,都民相语,歌舞于道。
徙陕虢观察使。
军乱,贬怀州司马,卒。
张柬之,字孟将,襄州襄阳人。
少涉经史,补太学生。
祭酒令狐德棻异其才,便以王佐期之。
中进士第,始调清源丞。
永昌元年,以贤良召,时年七十余矣。
对策者千余,柬之为第一。
授监察御史,迁凤阁舍人。
时突厥默啜有女请和亲,武后欲令武延秀娶之。
柬之奏: 古无天子取夷狄女者。
忤旨,出为合、蜀二州刺史。
故事,岁以兵五百戍姚州,地险瘴,到屯辄死。
柬之论其弊曰:臣按姚州,古哀牢国,域土荒外,山阻水深。
汉世未与中国通,唐蒙开夜郎、滇笮,而哀牢不附。
东汉光武末,始请内属,置永昌郡统之。
赋其盐布氈罽以利中土。
其国西大秦,南交趾,奇珍之贡不阙。
刘备据蜀,甲兵不充,诸葛亮五月度泸,收其产入以益军,使张伯岐选取劲兵,以增武备。
故《蜀志》称亮南征后,国以富饶。
此前世置郡,以其利之也。
今盐布之税不供,珍奇之贡不入,戈戟之用不实於戎行,宝货之资不输於大国。
而空竭府库,驱率平人,受役蛮夷,肝脑涂地。
臣窃为陛下惜之。
昔汉历博南山,涉兰仓水,更置博南、哀牢二县。
蜀人愁苦,行者作歌曰: 历博南,越兰津,度兰仓,为他人。
盖讥其贪珍奇之利,而为蛮夷所驱役也。
汉获其利,人且怨歌。
今减耗国储,费调日引,使陛下赤子身膏野草,骸骨不归,老母幼子哀号望祭於千里之外。
朝廷无丝发利,而百姓蒙终身之酷,臣窃为国家痛之。
往诸葛亮破南中,即用渠率统之,不置汉官,不留戍兵。
言置官留兵有三不易:置官必夷汉杂居,猜嫌将起;留兵转粮,为患滋重;后忽反叛,劳费必甚。
故粗设纲纪,自然久定。
臣谓亮之策,诚尽羁縻蛮夷之要。
今姚州官属,即无固边厌寇之心,又无亮且纵且擒之伎。
唯诡谋狡算,恣情割剥;扇动酋渠,遣成朋常:折支谄笑,取媚蛮夷,拜跪趋伏,无复为耻;提挈子弟,啸引凶愚,聚会蒲博,一掷累万。
凡逋逃亡命在彼州者,户赢二千,专事剽夺。
且姚州本龙朔中武陵主簿石子仁奏置,其后长史李孝让、辛文协死於群蛮,诏遣郎将赵武贵讨击,兵无噍类,又以将军李义总继往,而郎将刘惠基战死,其州遂废。
臣窃以亮有三不易,其言卒验。
垂拱中,蛮郎将王善宝、昆州刺史爨乾福复请置州,言课税自支,不旁取於蜀。
及置,州掾李棱为蛮所杀。
延载中,司马成琛更置泸南七镇,戍以蜀兵,蜀始扰矣。
且姚府总管五十七州间,皆巨猾游客。
国家设官,所以正俗防奸,而无耻之吏,败谬至此。
今劫害未止,恐惊扰之祸日滋。
宜罢姚州,隶巂府,岁时朝觐同蕃国;废泸南诸镇,而设关泸北,非命使,不许交通;增巂屯兵,择清良吏以统之。
臣愚以为便。
疏奏不纳。
俄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长安中,武后谓狄仁杰曰: 安得一奇士用之?
仁杰曰: 陛下求文章资历,今宰相李峤、苏味道足矣。
岂文士龌龊,不足与成天下务哉?
后曰 然。
仁杰曰:荆州长史张柬之虽老,宰相材也。
用之必尽节于国。
即召为洛州司马。
它日又求人,仁杰曰: 臣尝荐张柬之,未用也。
后曰: 迁之矣。
曰: 臣荐宰相而为司马,非用也。
乃授司刑少卿,迁秋官侍郎。
后姚崇为灵武军使,将行,后诏举外司可为相者,崇曰: 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其人老,惟亟用之。
即日召见,拜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进凤阁侍郎。
诛二张也,柬之首发其谋。
以功擢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汉阳郡公,实封五百户。
不半岁,以汉阳郡王加特进,罢政事。
柬之既失权,愿还襄州养疾,乃授襄州刺史。
中宗为赋诗祖道,又诏群臣饯定鼎门外。
至州,持下以法,虽亲旧无所纵贷,会汉水涨啮城郭,柬之因垒为堤,以遏湍怒,阖境赖之。
又垦辞王爵,不许。
俄及贬,又流泷州,忧愤卒,年八十二。
景云元年,赠中书令,谥曰文贞,授一子官。
柬之刚直不傅会,然邃於学,论次书数十篇。


李萧卢韦赵和李峤,字巨山,赵州赞皇人。早孤,事母孝。
为儿时,梦人遗双笔,自是有文辞,十五通《五经》,薛元超称之。
二十擢进士第,始调安定尉。
举制策甲科,迁长安。
时畿尉名文章者,骆宾王、刘光业,峤最少,与等夷。
授监察御史。
高宗击邕、岩二州叛獠,诏监其军,峤入洞喻降之,由是罢兵。
稍迁给事中。
会来俊臣构狄仁杰、李嗣真、裴宣礼等狱,将抵死,敕峤与大理少卿张德裕、侍御史刘宪覆验,德裕等内知其冤,不敢异。
峤曰: 知其枉不申,是谓见义不为者。
卒与二人列其枉,忤武后旨,出为润州司马。
久乃召为凤阁舍人,文册大号令,多主为之。
初置右御史台,察州县吏善恶、风俗得失,峤上疏曰: 禁网上疏,法象宜简,简则法易行而不烦杂,疏则所罗广而不苛碎。
伏见垂拱时,诸道巡察使科条四十有四,至别敕令又三十。
而使以三月出,尽十一月奏事,每道所察吏,多者二千,少亦千计,要在品核才行而褒贬之。
今期会迫促,奔逐不暇,欲望详究所能,不亦艰哉。
此非隳於职,才有限,力不逮耳。
臣愿量其功程以为节制,使器周於用,力济於时,然后得失可以精核矣。
又言: 今所察按,准汉六条而推广之,则无不包矣,乌在多张事目也?
且朝廷万机非无事,而机事之动,常在四方,故出使者冠盖相望。
今已置使,则外州之事悉得专之,传驿减矣。
请率十州置一御史,以期岁为之限,容其身到属县,过闾里,督察奸讹,访风俗,然后可课其成功。
且御史出入天禁,励己自脩,比他吏相百也。按劾回庸,纠擿隐欺,比他吏相十也。
陛下诚用臣言,妙择能者委之,莫不尽力效死矣。
武后善之,下制析天下为二十道,择堪使者。为众议沮止。
俄知天宫侍郎事,进麟台少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迁鸾台侍郎。
会张锡辅政,峤,其出也,罢为成均祭酒。
俄检校文昌左丞,留守东都。
长安三年,以本官复为平章事,知纳言。
迁内史,峤辞剧,复为成均祭酒、平章事。
武后将建大像於白司马坂,峤谏: 造像虽俾浮屠输钱,然非州县承办不能济,是名虽不税而实税之。
臣计天下编户,贫弱者众,有卖舍、帖田供王役者。
今造像钱积十七万缗,若颁之穷人,家给千钱,则纾十七万户饥寒之苦,德无穷矣。
不纳。
张易之败,坐附会贬豫州刺史,未行,改通州。
数月,以吏部侍郎召,俄迁尚书。
神龙二年,代韦安石为中书令。
峤在吏部时,阴欲藉时望复宰相,乃奏置员外官数千。
既吏众猥,府库虚耗,乃上书归咎于时,因盖向非,曰:元首之尊,居有重门击柝之卫,出有清警戒道之禁,所以备非常,息异望,诚不可易举动,慢防闲也。
陛下厌崇邃,轻尊严,微服潜游,阅廛过市,行路私议,朝廷惊惧,如祸产意外,纵不自惜,奈宗庙苍生何?
又分职建官,不可以滥。
传曰: 官不必备,惟其人。
自帝室中兴,以不慎爵赏为惠,冒级躐阶,朝升夕改,正阙不给,加以员外。
内则府库为殚,外则黎庶蒙害,非求贤助治之道也。
愿爱晙班荣,息匪服之议。
今文武六十以上,而天造含容,皆矜恤之。老病者已解还授,员外者既遣复留。
恐非所以消敝救时也。
请敕有司料其可用进,不可用退。
又远方夷人不堪治事,国家向务抚纳而官之,非立功酋长,类糜俸禄。
愿商度非要者,一切放还。
又《易》称: 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
今百姓乏窭,不安居处,不可以守位。仓储荡耗,财力倾殚,不足以聚人。
山东病水潦,江左困输转。
国匮於上,人穷於下。
如令边埸少曌,恐逋亡遂多,盗贼群行,何财召募?
何众闲遏乎?
又崇作寺观,功费浩广。
今山东岁饥,糟糠不厌。
而投艰厄之会,收庸、调之半,用吁嗟之物,以荣土木,恐怨结三灵,谤蒙四海。
又比缘征戍,巧诈百情,破役隐身,规脱租赋。
今道人私度者几数十万,其中高户多丁,黠商大贾,诡作台符,羼名伪度。
且国计军防,并仰丁口,今丁皆出家,兵悉入道,征行租赋,何以备之?
又重赂贵近,补府若史,移没籍产,以州县甲等更为下户。
当道城镇,至无捉驿者,役逮小弱,即破其家。
愿许十道使访察括取,使奸猾不得而隐。
又太常乐户已多,复求访散乐,独持大鼓者已二万员,愿量留之,余勒还籍,以杜妄费。
中宗以其身宰相,乃自陈失政,丐罢官,无所嫁非,手诏诘让。峤惶恐,复视事。
三年,加修文馆大学士,封赵国公,以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
睿宗立,罢政事,下除怀州刺史,致仕。
初,中宗崩,峤尝密请相王诸子不宜留京师。
及玄宗嗣位,获其表宫中,或请诛之。
张说曰: 峤诚懵逆顺,然为当时谋,吠非其主,不可追罪。
天子亦顾数更赦,遂免,贬滁州别驾,听随子虔州刺史畅之官。
改庐州别驾,卒,年七十。
峤富才思,有所属缀,人多传讽。
武后时,汜水获瑞石,峤为御史,上《皇符》一篇,为世讥薄。
然其仕前与王勃、杨盈川接,中与崔融、苏味道齐名,晚诸人没,而为文章宿老,一时学者取法焉。


刘钟崔二王刘幽求,冀州武强人。
圣历中,举制科中第。
调阆中尉,刺史不礼,弃官去。
久之,授朝邑尉。
桓彦范等诛张易之、昌宗,而不杀武三思,幽求谓彦范曰: 公等无葬地矣。不早计,后且噬脐。 不从。
既,五王皆为三思构死。
临淄王入诛韦庶人,预参大策,是夜号令诏敕一出其手。
以功授中书舍人,参知机务,爵中山县男,实封二百户,授二子五品官,二代俱赠刺史。
睿宗立,进尚书右丞、徐国公,增封户至五百,赐物千段、奴婢二十人、第一区、良田千亩、金银杂物称是。
景云二年,以户部尚书罢政事。
不旬月,迁吏部,拜侍中。
玺诏曰: 顷王室不造,中宗厌代,戚孽专乱,将陨社稷,朕与王公皆几于难。
幽求处危思奋,翊赞圣储,协和义士,震殄元恶。
国家之复存,系幽求是赖,厥庸茂焉,朕用嘉之。
虽胙以土宇,而赋入未广。
昔西汉行封,更择多户;东京定赏,复增大邑。
宜加赐实封二百户,子子孙孙传国无绝,特免十死,铭诸铁券,以传其功。
先天元年,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
幽求自谓有劳于国,在诸臣右,意望未满,而窦怀贞为左仆射,崔湜为中书令,殊不平,见於言面。
已而湜等附太平公主,有逆计。
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定计,使说玄宗曰: 湜等皆太平党与,日夜阴计,若不早图,且产大害,太上不得高枕矣。
臣请督羽林兵除之。
帝许之。
未发也,而漏言於侍御史邓光宾,帝惧,即列其状。
睿宗以幽求等属吏,劾奏以疏间亲,罪应死。
帝密申右之,乃流幽求於封州、於峰州、光宾於绣州。
明年,太平公主诛,即日召复旧官,知军国事,还封户,赐锦衣一袭。
开元初,进尚书左丞相,兼黄门监,俄以太子少保罢。
姚崇素忌之,奏幽求郁怏散职,有怨言。
诏有司鞫治,宰相卢怀慎等奏言: 幽求轻肆不恭,失大臣礼,乖崖分之节。
翌日,贬睦州刺史,削实封户六百。
迁杭、郴二州,恚愤卒于道,年六十一。
赠礼部尚书,谥曰文献。
六年,诏与苏环配享睿宗庙廷。
建中中,追赠司徒。
钟绍京,虔州赣人。
建中中,追赠太子太傅。崔日用,滑州灵昌人。擢进士第,为芮城尉。大足元年,武后幸长安,陕州刺史宗楚客委以顿峙,馈献丰甘,称过宾使者。楚客叹其能,亟荐之,擢为新丰尉,迁监宗御史。
阴附安乐公主,得稍迁。
神龙中,郑普思纳女后宫,日用劾奏,中宗初不省,廷争切至,普思由是得罪。
时诸武若三思、延秀及楚客等权宠交煽,日用多所结纳,骤拜兵部侍郎。
宴内殿,酒酣,起为《回波舞》,求学士,即诏兼脩文馆学士。
帝崩,韦后专制,畏祸及,更因僧普润、道士王晔私谒临淄王以自托,且密赞大计。
王曰: 谋非计身,直纾亲难尔。
日用曰: 至孝动天,举无不克。
然利先发,不则有后忧。
及韦氏平,夜诏权雍州长史,以功授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封齐国公,赐实户二百。
坐与薛稷相忿竞,罢政事,为婺州长史。
历扬、汴、允三州刺史。
由荆州长史入奏计,因言: 太平公主逆节有萌,陛下往以宫府讨有罪,臣、子势须谋与力,今据大位,一下制书定矣。
帝曰: 畏惊太上皇,奈何?
日用曰: 庶人之孝,承顺颜色;天子之孝,惟安国家,定社稷。
若令奸宄窃发,以亡大业,可为孝乎?
请先安北军而后捕逆党,於太上皇固无所惊。
帝纳之。
及讨逆,诏权检校雍州长史,以功益封二百户,进吏部尚书。
会帝诞日,日用采《诗》《大》、《小雅》二十篇及司马相如《封禅书》献之,借以讽谕,且劝告成事。
有诏赐衣一副、物五十段,以示无言不酬之义。
久之,坐兄累,出为常州刺史。
后以例减封户三百,徙汝州。
开元七年,诏曰: 唐元之际,日用实赞大谋,功多不宜减封,复食二百户。
徙并州长史,卒年五十。
并人怀其惠,吏民数百皆缟服送丧。
赠吏部尚书,谥曰昭。
再赠荆州大都督。
日用才辩绝人,而敏于事,能乘机反祸取富贵。
先天后,求复相,然亦不获也。
日知俄授太常卿。自以处朝廷久,每入谒,必与尚书齿,时谓 尚书里行 。
终潞州长史,谥曰襄。王琚,怀州河内人。
少孤,敏悟有才略,明天文象纬。
以从父隐客尝为凤阁侍郎,故数与贵近交。
时年甫冠,见驸马都尉王同皎,同皎器之。
会谋刺武三思,琚义其为,即与周璟、张仲之等共计。
事泄亡命,自佣於扬州富商家,识非庸人,以女嫁之,厚给以赀,琚亦赖以济。
睿宗立,琚自言本末,主人厚赍使还长安。
玄宗为太子,间游猎韦、杜间,怠休树下,琚以儒服见,且请过家,太子许之。
至所庐,乃萧然窭陋。坐久,杀牛进酒殊丰厚,太子骇异。
自是每到韦、杜,辄止其庐。
初,太子在潞州,襄城张为铜鞮令,性豪殖,喜宾客弋猎事,厚奉太子,数集其家。
山东倡人赵元礼有女,善歌舞,得幸太子,止第,其后生子瑛者也。
太子已平内难,召,拜宫门郎,与姜皎、崔涤、李令问、王守一、薛伯阳等并侍左右。
令问累擢殿中少监,守一太仆少卿。
此数人以东宫皆势重天下。
琚是时方补诸暨县主簿,过谢东宫,至廷中,徐行高视,侍卫何止曰: 太子在!
琚怒曰: 在外惟闻太平公主,不闻有太子。
太子本有功於社稷,孝於君亲,安得此声?
太子遽召见,琚曰: 韦氏躬行弑逆,天下动摇,人思李氏,故殿下取之易也。今天下已定,太平专思立功,左右大臣多为其用,天子以元妹,能忍其过,臣窃为殿下寒心。
太子命坐,且泣曰: 计将安便?
琚曰: 昔汉盖主供养昭帝,其后与上官桀谋杀霍光,不及天子,而帝犹以大义去之。
今太子功定天下,公主乃敢妄图,大臣树党,有废立意。
太子诚召张说、刘幽求、郭元振等计之,忧可纾也。
太子曰: 先生何以自隐而日与寡人游?
琚曰: 臣善丹沙,且工谐隐,愿比优人。
太子喜,恨相知晚。
翌日授詹事府司直、内供奉,兼崇文学士。
日以诸王及姜皎等入侍,独琚常豫秘谋。
不逾月,迁太子舍人,兼谏议大夫。
太子受内禅,擢中书侍郎。
公主谋益甚,幽求、谋先事诛之,侍御史邓光宾漏谋,不克,皆得罪。
久之,琚见事迫,请帝决策。
先天二年七月,乃与岐王、薛王、姜皎、李令问、王毛仲、王守一以铁骑至承天门。
太上皇闻外哗噪,召郭元振升承天楼,闭关以拒,俄而侍御史任知古召募数百人於朝堂,不得入。
少选,琚从帝至楼下,诛萧至忠、岑义、窦怀贞,斩常元楷李慈北阙下、贾膺福李猷於内客省。
事平,琚进户部尚书、封赵国公,皎工部尚书、楚国公,毛仲辅国大将军、霍国公,守一太常卿、晋国公,各食实户五百;令问殿中监、宋国公,实户三百。
琚、皎、令问辞不就,以旧官增户二百。
於是帝召燕内殿,赐金银杂皿皆一床、帛二千、第一区。
帝於琚眷委特异,豫大政事,时号 内宰相 。
每见閤中,视日薄乃得出。
遇休日,使者至第召之,而皇后亦使尚宫劳琚母,赐赉接足,群臣不能无望。
或说帝曰: 王琚、麻嗣宗皆谲诡纵横,可与履危,不可与共安。
方天下已定,宜益求纯朴经术士以自辅。
帝悟,稍疏之。
俄拜御史大夫,持节巡天兵以北诸军。
改紫微侍郎,道未至,拜泽州刺史,削封户百。
历九刺史,复封户。
又改六州、二郡。
琚自以立勋,至天宝时为旧臣,性豪侈,其处方面,去故就新,受馈遗至数百万,侍儿数十,宝帐备具,阖门三百口。
既失志,稍自放,不能遵法度。
在州与官属小史酋豪饮谑、摴博、藏钩为乐。
每徙官,车马数里不绝。
从宾客女伎驰弋,凡四十年。
李邕故与琚善,皆华首外迁,书疏往复,以谴谪留落为慊。
右相李林甫恨琚恃功使气,欲除之,使人劾发琚宿赃,削封阶,贬江华员外司马。
又使罗希奭深按其罪,琚惧,仰药,未及死,希奭缢之。
时人哀其无罪。
始,琚为中书侍郎,母居洛阳,来京师,让琚曰: 尔家上世皆州县职,今汝无攻城野战劳,以诌佞取容,海内切齿,吾恐汝家坟墓无人复扫除也。
琚卒不免。
宝应元年,赠太子少保。
太平之诛,张召还为大理卿,封邓国公,实封户三百,进京兆尹,入侍宴乐,出主京邑,时人以为宠,然自以干治称。
累迁太子詹事,判尚书左右丞,再为羽林大将军,三至左金吾大将军,以年高加特进。
子履冰、季良,弟晤,仕皆清近。
尝还乡上冢,帝赐诗及锦袍缯彩。乘驿就道,子弟车马联咽。
使者赐赉,敕州县供拟,居处尊显。
天宝五载卒,年九十,赠开府仪同三司。
履冰,历金吾将军,季良,殿中监,俱列棨戟。
王毛仲,高丽人。
父坐事,没为官奴,生毛仲,故长事临淄王。
王出潞州,有李守德者,为人奴,善骑射,王市得之,并侍左右,而毛仲为明悟。
景龙中,王还长安,二人常负房以从。
王数引万骑帅长及豪俊,赐饮食金帛,得其欢心。
毛仲晓旨,亦布诚结纳,王嘉之。
韦后称制,令韦播、高嵩为羽林将军,押万骑,以苛峭树威。
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诉於王,王方与刘幽求、薛宗简及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举大计,幽求讽之,皆愿效死,遂入讨韦氏。
守德从帝止苑中,而毛仲匿不出,事定数日,乃还,不之责,例擢将军。
王为皇太子,以毛仲知东宫马驼鹰狗等坊。不旬岁,至大将军,阶三品。
与诛萧至忠等,以功进辅国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知监牧使,进封霍国公,实封户五百。
与诸王及姜皎等侍禁中,至连榻而坐。
帝暂不见,惘惘若有失,见则释然。
开元九年,诏持节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与左领军大总管王晙、天兵军节度使张说、幽州节度使裴伷先等数计事。
毛仲始见饰擢,颇持法,不避权贵为可喜事。
两营万骑及闲厩官吏惮之无敢犯,虽官田草莱,樵敛不敢欺。
于牧事尤力,娩息不訾。
初监马二十四万,后乃至四十三万,牛羊皆数倍。
莳茼麦、苜蓿千九百顷以御冬。
市死畜,售绢八万。
募严道僰僮千口为牧圉。
检勒刍菽无漏隐,岁赢数万石。
从帝东封,取牧马数万匹,每色一队,相间如锦绣,天子才之。
还,加开府仪同三司,自开元后,唯王仁皎、姚崇、宋璟及毛仲得之。
然资小人,志既满,不能无骄,遂求为兵部尚书,帝不悦,毛仲鞅鞅。
及与葛福顺为姻家,而守德及左监门将军卢龙子唐地文、左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数十人与毛仲相倚杖为奸。
毛仲恃旧,最不法。
中使至其家称诏,毛仲不甚恭,位卑者,或踞见,迕意即侮谇,以气凌之,直出其上。
高力士、杨思勖等衔之。
毛仲有两妻,其一上所赐,皆有国色。
尝生子,帝命力士就赐,仍授子五品官,还,问曰: 毛仲喜乎?
力士奏: 毛仲熟视臣曰: 是子亦何辱三品官?
帝怒曰: 前毛仲负我,未尝为意,今以婴儿顾云云。
力士等知帝怒,它日,从容曰: 北门奴官皆毛仲所与,不除之,必起大患。
后毛仲移书太原索甲仗,少尹严挺之以闻,帝恐毛仲遂乱,匿其状。
十九年,有诏贬瀼州,福顺壁州,守德严州,卢龙子唐地文振州,王景耀党州,高广济道州,并为别驾员外置。
帝嘉其志,擢为郎将。
陈玄礼宿卫宫禁,以淳笃自检。
帝尝欲幸虢国夫人第,谏曰: 未宣敕,不可轻去就。
帝为止。
后在华清宫,正月望夜,帝将出游,复谏曰: 宫外旷野无备豫,陛下必出游,愿归城阙。
帝不能夺。
安禄山反,谋诛杨国忠阙下,不克,至马嵬,卒诛之。
从入蜀。
还,封祭国公。
及李辅国迁帝西内,玄礼以老卒。


白居易,字乐天,其先盖太原人。
北齐五兵尚书建,有功于时,赐田韩城,子孙家焉。
又徙下邽。
父季庚,为彭城令,李正己之叛,说刺史李洧自归,累擢襄州别驾。
居易敏悟绝人,工文章。
未冠,谒顾况。
况,吴人,恃才少所推可,见其文,自失曰: 吾谓斯文遂绝,今复得子矣!
贞元中,擢进士、拔萃皆中,补校书郎。
元和元年,对制策乙等,调盩厔尉,为集贤校理,月中,召入翰林为学士。迁左拾遗。
四年,天子以旱甚,下诏有所蠲贷,振除灾沴。
居易见诏节未详,即建言乞尽免江淮两赋,以救流瘠,且多出宫人。
宪宗颇采纳。
是时,于頔入朝,悉以歌舞人内禁中,或言普宁公主取以献,皆頔嬖爱。
居易以为不如归之,无令頔得归曲天子。
李师道上私钱六百万,为魏徵孙赎故第,居易言: 徵任宰相,太宗用殿材成其正寝,后嗣不能守,陛下犹宜以贤者子孙赎而赐之。
师道人臣,不宜掠美。
帝从之。
河东王锷将加平章事,居易以为: 宰相天下具瞻,非有重望显功不可任。
按锷诛求百计,不恤雕瘵,所得财号为 羡余 以献。
今若假以名器,四方闻之,皆谓陛下得所献,与宰相。
诸节度私计曰: 谁不如锷?
争裒割生人以求所欲。
与之则纲纪大坏,不与则有厚薄,事一失不可复追。
是时,孙以禁卫劳,擢凤翔节度使。张奉国定徐州,平李有功,迁金吾将军。
居易为帝言: 宜罢,进奉国,以竦天下忠臣心。
度支有囚系閺乡狱,更三赦不得原。
又奏言: 父死,絷其子,夫久系,妻嫁,债无偿期,禁无休日,请一切免之。 奏凡十余上,益知名。
会王承宗叛,帝诏吐突承璀率师出讨,居易谏: 唐家制度,每征伐,专委将帅,责成功,比年始以中人为都监。
韩全义讨淮西,贾良国监之;高崇文讨蜀,刘贞亮监之。
且兴天下兵,未有以中人专统领者。
神策既不置行营节度,即承璀为制将,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是实都统。
恐四方闻之,必轻朝廷。
后世且传中人为制将自陛下始,陛下忍受此名哉?
且刘济等洎诸将必耻受承璀节制,心有不乐,无以立功。
此乃资承宗之奸,挫诸将之锐。
帝不听。
既而兵老不决,居易上言: 陛下讨伐,本委承璀,外则卢攸史、范希朝、张茂昭。今承璀进不决战,已丧大将,希朝、茂昭数月乃入贼境,观其势,似阴相为计,空得一县,即壁不进,理无成功。
不亟罢之,且有四害。以府帑金帛、齐民膏血助河北诸侯,使益富强,一也。河北诸将闻吴少阳受命,将请洗涤承宗,章一再上,无不许,则河北合从,其势益固。
与夺恩信,不出朝廷,二也。今暑湿暴露,兵气熏蒸,虽不顾死,孰堪其苦?
又神策杂募市人,不忸于役,脱奔逃相动,诸军必摇,三也。回鹘、吐蕃常有游侦,闻讨承宗历三时无功,则兵之强弱,费之多少,彼一知之,乘虚入寇,渠能救首尾哉?
兵连事生,何故蔑有?
四也。
事至而罢,则损威失柄,祗可逆防,不可追悔。
亦会承宗请罪,兵遂罢。
后对殿中,论执强鲠,帝未谕,辄进曰: 陛下误矣。
帝变色,罢,谓李绛曰: 是子我自拔擢,乃敢尔,我叵堪此,必斥之!
绛曰: 陛下启言者路,故群臣敢论得失。
若黜之,是箝其口,使自为谋,非所以发扬盛德也。
帝悟,待之如初。
岁满当迁,帝以资浅,且家素贫,听自择官。
居易请如姜公辅以学士兼京兆户曹参军,以便养,诏可。
明年,以母丧解,还,拜左赞善大夫。
是时,盗杀武元衡,京都震扰。
居易首上疏,请亟捕贼,刷朝廷耻,以必得为期。
宰相嫌其出位,不悦。
俄有言: 居易母堕井死,而居易赋《新井篇》,言浮华,无实行,不可用。
出为州刺史。
中书舍人王涯上言不宜治郡,追贬江州司马。
既失志,能顺适所遇,托浮屠生死说,若忘形骸者。
久之,徙忠州刺史。
入为司门员外郎,以主客郎中知制诰。
穆宗好畋游,献《续虞人箴》以讽,曰:
唐受天命,十有二圣。
兢兢业业,咸勤厥政。
鸟生深林,兽在丰草。
春曈冬狩,取之以道。
鸟兽虫鱼,各遂其生。
民野君朝,亦克用宁。
在昔玄祖,厥训孔彰: 驰骋畋猎,俾心发狂。
何以效之,曰羿与康。
曾不是诫,终然覆亡。
高祖方猎,苏长进言: 不满十旬,未足为欢。
上心既悟,为之辍畋。
降及宋璟,亦谏玄宗。
温颜听纳,献替从容。
璟趋以出,鹞死握中。
噫!
逐兽于野,走马于路。
岂不快哉,衔橛可惧。
审其安危,惟圣之虑。
俄转中书舍人。
田布拜魏博节度使,命持节宣谕,布遗五百缣,诏使受之,辞曰: 布父雠国耻未雪,人当以物助之,乃取其财,谊不忍。
方谕问旁午,若悉有所赠,则贼未殄,布赀竭矣。
诏听辞饷。
是时,河朔复乱,合诸道兵出讨,迁延无功。
贼取弓高,绝粮道,深州围益急。
居易上言: 兵多则难用,将众则不一。
宜诏魏博、泽潞、定、沧四节度,令各守境,以省度支赀饷。
每道各出锐兵三千,使李光颜将。
光颜故有凤翔、徐、滑、河阳、陈许军无虑四万,可径薄贼,开弓高粮路,合下博,解深州之围,与牛元翼合。
还裴度招讨使,使悉太原兵西压境,见利乘隙夹攻之,间令招谕以动其心,未及诛夷,必自生变。
且光颜久将,有威名,度为人忠勇,可当一面,无若二人者。
於是,天子荒纵,宰相才下,赏罚失所宜,坐视贼,无能为。
居易虽进忠,不见听,乃丐外迁。
为杭州刺史,始筑堤捍钱塘湖,钟泄其水,溉田千顷。复浚李泌六井,民赖其汲。
久之,以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
复拜苏州刺史,病免。
文宗立,以秘书监召,迁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
太和初,二李党事兴,险利乘之,更相夺移,进退毁誉,若旦暮然。
杨虞卿与居易姻家,而善李宗闵,居易恶缘党人斥,乃移病还东都。除太子宾客分司。
逾年,即拜河南尹,复以宾客分司。
开成初,起为同州刺史,不拜,改太子少傅,进冯翊县侯。
会昌初,以刑部尚书致仕。
六年,卒,年七十五,赠尚书右仆射,宣宗以诗吊之。
遗命薄葬,毋请谥。
居易被遇宪宗时,事无不言,湔剔抉摩,多见听可,然为当路所忌,遂摈斥,所蕴不能施,乃放意文酒。
既复用,又皆幼君,偃蹇益不合,居官辄病去,遂无立功名意。
与弟行简、从祖弟敏中友爱。
东都所居履道里,疏诏种树,构石楼香山,凿八节滩,自号醉吟先生,为之传。
暮节惑浮屠道尤甚,至经月不食荤,称香山居士。
尝与胡杲、吉日攵、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燕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绘为《九老图》。
居易於文章精切,然最工诗。
初,颇以规讽得失,及其多,更下偶俗好,至数千篇,当时士人争传。
鸡林行贾售其国相,率篇易一金,甚伪者,相辄能辩之。
初,与元稹酬咏,故号 元白 ;稹卒,又与刘禹锡齐名,号 刘白 。
其始生七月能展书,姆指 之 、 无 两字,虽试百数不差;九岁暗识声律。
其笃於才章,盖天禀然。
敏中为相,请谥,有司曰文。
后履道第卒为佛寺。
东都、江州人为立祠焉。
赞曰:居易在元和、长庆时,与元稹俱有名,最长於诗,它文未能称是也,多至数千篇,唐以来所未有。
其自叙言: 关美刺者,谓之讽谕;咏性情者,谓之闲适;触事而发,谓之感伤;其它为杂律。
又讥 世人所爱惟杂律诗,彼所重,我所轻。
至讽谕意激而言质,闲适思澹而辞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 。
今视其文,信然。
而杜牧谓: 纤艳不逞,非庄士雅人所为。
流传人间,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语入人肌骨不可去。
盖救所失不得不云。
观居易始以直道奋,在天子前争安危,冀以立功,虽中被斥,晚益不衰。
当宗闵时,权势震赫,终不附离为进取计,完节自高。
而稹中道徼险得宰相,名望漼然。
鸣呼,居易其贤哉!


太宗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河南洛阳人。
其先魏拓拔氏,后为宗室长,因号长孙。
高祖稚,大丞相、冯翊王。
曾祖裕,平原公。
祖兕,左将军。
父晟,字季,涉书史,趫〗鸷晓兵,仕隋为右骁卫将军。
后喜图传,视古善恶以自鉴,矜尚礼法。
晟兄炽,为周通道馆学士。
尝闻太穆劝抚突厥女,心志之。
每语晟曰: 此明睿人,必有奇子,不可以不图昏。
故晟以女太宗。
后归宁,舅高士廉妾见大马二丈立后舍外,惧,占之,遇《坤》之《泰》。
卜者曰: 《坤》顺承天,载物无疆;马,地类也;之《泰》,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又以辅相天地之宜。
繇协《归妹》,妇人事也。
女处尊位,履中而居顺,后妃象也。
时隐太子衅阋已构,后内尽孝事高祖,谨承诸妃,消释嫌猜。
及帝授甲宫中,后亲慰勉,士皆感奋。寻为皇太子妃,俄为皇后。
性约素,服御取给则止。
益观书,虽容栉不少废。
与帝言,或及天下事,辞曰: 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可乎?
帝固要之,讫不对。
后廷有被罪者,必助帝怒请绳治,俟意解,徐为开治,终不令有冤;下嫔生豫章公主而死,后视如所生;媵侍疾病,辍所御饮药资之。下怀其仁。
兄无忌,於帝本布衣交,以佐命为元功,出入卧内,帝将引以辅政,后固谓不可,乘间曰: 妾托体紫宫,尊贵已极,不愿私亲更据权於朝。
汉之吕、霍,可以为诫。
帝不听,自用无忌为尚书仆射。
后密谕令牢让,帝不获已,乃听,后喜见颜间。
异母兄安业无行,父丧,逐后、无忌还外家。
后贵,未尝以为言。
擢位将军。后与李孝常等谋反,将诛,后叩头曰: 安业罪死无赦。
然向遇妾不以慈,户知之;今论如法,人必谓妾释憾於兄,无乃为帝累乎!
遂得减流越巂。
太子承乾乳媪请增东宫什器,后曰: 太子患无德与名,器何请为?
从幸九成宫,方属疾,会柴绍等急变闻,帝甲而起,后舆疾以从,宫司谏止,后曰: 上震惊,吾可自安?
疾稍亟,太子欲请大赦,汎度道人,祓塞灾会。
后曰: 死生有命,非人力所支。
若修福可延,吾不为恶;使善无效,我尚何求?
且赦令,国大事,佛、老异方教耳,皆上所不为,岂宜以吾乱天下法!
太子不敢奏,以告房玄龄,玄龄以闻,帝嗟美。
而群臣请遂赦,帝既许,后固争止。
及大渐,与帝决,时玄龄小谴就第,后曰: 玄龄久事陛下,预奇计秘谋,非大故,愿勿置也。
妾家以恩泽进,无德而禄,易以取祸,无属枢柄,以外戚奉朝请足矣。
妾生无益於时,死不可以厚葬,愿因山为垅,无起坟,无用棺椁,器以瓦木,约费送终,是妾不见忘也。
又请帝纳忠容谏,勿受谗,省游畋作役,死无恨。
崩,年三十六。
后尝采古妇人事著《女则》十篇,又为论斥汉之马后不能检抑外家,使与政事,乃戒其车马之侈,此谓开本源,恤末事。
常诫守者: 吾以自检,故书无条理,勿令至尊见之。
及崩,宫司以闻,帝为之恸,示近臣曰: 后此书可用垂后,我岂不通天命而割情乎!
顾内失吾良佐,哀不可已已!
谥曰文德,葬昭陵,因九嵕山,以成后志。
帝自著表序始末,揭陵左。
上元中,益谥文德圣皇后。
太宗贤妃徐惠,湖州长城人。
生五月能言,四岁通《论语》、《诗》,八岁自晓属文。
父孝德,尝试使拟《离骚》为《小山篇》曰: 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
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
孝德大惊,知不可掩,於是所论著遂盛传。
太宗闻之,召为才人。
手未尝废卷,而辞致赡蔚,文无淹思。
帝益礼顾,擢孝德水部员外郎,惠再迁充容。
贞观末,数调兵讨定四夷,稍稍治宫室,百姓劳怨。
惠上疏极谏,且言: 东戍辽海,西讨昆丘,士马罢耗,漕饷漂没。捐有尽之农,趋无穷之壑;图未获之众,丧已成之军。
故地广者,非常安之术也;人劳者,为易乱之符也。
又言: 翠微、玉华等宫,虽因山藉水,无筑构之苦,而工力和僦,不谓无烦。
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
又言: 伎巧为丧国斧斤,珠玉为荡心鸠毒,侈丽纤美,不可以不遏。
志骄於业泰,体逸於时安。
其剀切精诣,大略如此。
帝善其言,优赐之。
帝崩,哀慕成疾,不肯进药,曰: 帝遇我厚,得先狗马侍园寝,吾志也。
复为诗、连珠以见意。
永徽元年卒,年二十四,赠贤妃,陪葬昭陵石室。
惠之娣齐聃,齐聃子坚,皆以学闻,娣为高宗婕妤,亦有文藻,世以拟汉班氏。
高宗废后王氏,并州祁人,魏尚书左仆射思政之孙。
从祖母同安长公主以后婉淑,白太宗以为晋王妃。
王居东宫,妃亦进册,擢父仁祐陈州刺史。
帝即位,立为皇后。仁祐以特进封魏国公;母柳,本国夫人。
仁祐卒,赠司空。
初,萧良娣有宠,而武才人贞观末以先帝宫人召为昭仪,俄与后、良娣争宠,更相毁短。
而昭仪诡险,即诬后与母挟媚道蛊上,帝信之,解魏国夫人门籍,罢后舅柳奭中书令。
李义府等阴佐昭仪,以偏言怒帝,遂下诏废后、良娣皆为庶人,囚宫中。
后母兄、良娣宗族悉流岭南。
许敬宗又奏: 仁祐无他功,以宫掖故,超列三事,今庶人谋乱宗社,罪宜夷宗,仁祐应斫棺,陛下不穷其诛,家止流窜,仁祐不宜引庇廕宥逆子孙。
有诏尽夺仁祐官爵。
而后及良娣俄为武后所杀,改后姓为 蟒 ,良娣为 枭 。
初,帝念后,间行至囚所,见门禁锢严,进饮食窦中,恻然伤之,呼曰: 皇后、良娣无恙乎?
今安在?
二人同辞曰: 妾等以罪弃为婢,安得尊称耶?
流泪呜咽。
又曰: 陛下幸念畴日,使妾死更生,复见日月,乞署此为 回心院 。
帝曰: 朕即有处置。
武后知之,促诏杖二人百,剔其手足,反接投酿甕中,曰: 令二妪骨醉!
数日死,殊其尸。
初,诏旨到,后再拜曰: 陛下万年!
昭仪承恩,死吾分也。
至良娣,骂曰: 武氏狐媚,翻覆至此!
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后闻,诏六宫毋畜猫。
神龙元年,追谥妃曰恭皇后,赠瑰左卫大将军。中宗崩,蕆陵事,韦庶人不臣,不得祔,有司加上尊谥,以后祔定陵。中宗庶人韦氏,京兆万年人。
祖弘表,贞观中曹王府典军。
帝在东宫,后被选为妃。
嗣圣初,立为皇后。
俄与帝处房陵,每使至,帝辄恐,欲自杀。
后止曰: 祸福何常,早晚等死耳,无遽!
及帝复即位,后居中宫。
是时,上官昭容与政事,方敬晖等将尽诛诸武,武三思惧,乃因昭容入请,得幸於后,卒谋晖等诛之。
初,帝幽废,与后约: 一朝见天日,不相制。
至是与三思升御床博戏,帝从旁典筹,不为忤。
三思讽群臣上后号为顺天皇后。
乃亲谒宗庙,赠父玄贞上洛郡王。
左拾遗贾虚已建言: 非李氏王者,盟书共弃之。
今复国未几,遽私后家,且先朝祸鉴未远,甚可惧也。
如今皇后固辞,使天下知后宫谦让,不亦善乎?
不听。
神龙三年,节愍太子举兵败。
宗楚客率群臣请加号 翊圣 ,诏可。
禁中谬传有五色云起后衣笥,帝图以示诸朝,因大赦天下,赐百官母、妻封号。
太史迦叶志忠表上《桑条歌》十二篇,言后当受命,曰: 昔高祖时,天下歌《桃李》;太宗时,歌《秦王破阵》;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命,歌《桑条韦》,盖后妃之德专蚕桑,共宗庙事也。
乃赐志忠第一区,彩七百段。
太常少卿郑愔因之被乐府。
楚客又讽补阙赵延禧离释《桑条》为九十八代,帝大喜,擢延禧谏议大夫。
於是昭容以武氏事动后。
即表增出母服;民以二十三为丁,限五十九免;五品而上母、妻不繇夫、子封者,丧得用鼓吹。
数改制度,阴储人望。
稍宠树亲属,封拜之。昭容与母及尚宫贺娄等多受金钱。封巫赵陇西夫人,出入禁中,势与上官埒。
繇是墨敕斜封出矣。三年,帝亲郊,引后亚献。
明年,正月望夜,帝与后微服过市,彷徉观览,纵宫女出游,皆淫奔不还。
国子祭酒叶静能善禁架,常侍马秦客高医,光禄少卿杨均善烹调,绵引入后廷。
均、秦客蒸於后,尝丧免,不历旬辄起。
帝遇弑,议者裯咎秦客及安乐公主。
后大惧,引所亲议计,乃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辅政,留守东都,诏将军赵承福、薛简以兵五百卫谯王重福,与兄温定策,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列府兵五万分二营屯京师,然后发丧。
太子即位,是为殇帝。
皇太后临朝,温总内外兵,检护宫省。
族弟濯、播,宗子捷、璿,璿〗甥高崇及武延秀,分领左右屯营、羽林、飞骑、万骑。
京师大恐,传言且革命。
播、璿入军中,鞭督万骑欲立威,士怨不为用。
俄而临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门入羽林,杀璿、播、崇於寝,斧关叩太极殿,后遁入飞骑营,为乱兵所杀。
斩延秀、安乐公主。
分捕诸韦、诸武与其支党,悉诛之,枭后及安乐首东市。
翌日,追贬为庶人,葬以一品礼。
上官昭容者,名婉儿,西台侍郎仪之孙。
父廷芝,与仪死武后时。
母郑,太常少卿休远之姊。
婉儿始生,与母配掖廷。
天性韶警,善文章。
年十四,武后召见,有所制作,若素构。
自通天以来,内掌诏命,掞丽可观。
尝忤旨当诛,后惜其才,止黥而不杀也。
然群臣奏议及天下事皆与之。
帝即位,大被信任,进拜昭容,封郑沛国夫人。
婉儿通武三思,故诏书推右武氏,抑唐家,节愍太子不平。
及举兵,叩肃章门索婉儿,婉儿曰: 我死,当次索皇后、大家矣!
以激怒帝,帝与后挟婉儿登玄武门避之。
会太子败,乃免。
婉儿劝帝侈大书馆,增学士员,引大臣名儒充选。
数赐宴赋诗,群臣赓和,婉儿常代帝及后、长宁安乐二主,众篇并作,而采丽益新。
又差第群臣所赋,赐金爵,故朝廷靡然成风。
当时属辞者,大抵虽浮靡,然所得皆有可观,婉儿力也。
郑卒,谥节义夫人。
婉儿请降秩行服,诏起为婕妤,俄还昭容。
帝即婉儿居穿沼筑岩,穷饰胜趣,即引侍臣宴其所。
是时,左右内职皆听出外,不何止。
婉儿与近嬖至皆营外宅,邪人秽夫争候门下,肆狎昵,因以求剧职要官。
与崔湜乱,遂引知政事。
湜开商山道,未半,因帝遗制,虚列其功,加甄赏。
韦后之败,斩阙下。
初,郑方妊,梦巨人畀大称曰: 持此称量天下。
婉儿生逾月,母戏曰: 称量者岂尔邪?
辄哑然应。
后内秉机政,符其梦云。
景云中,追复昭容,谥惠文。
始,从母子王昱为拾遗,昱戒曰: 上往囚房陵,武氏得志矣,卒而中兴,天命所在,不可幸也。
三思虽乘衅,天下知必败,今昭容上所信,而附之,且灭族!
郑以责婉儿,不从。
节愍诛三思,果索之,始忧惧。
及草遗制,即引相王辅政。
肃宗即位,至德二载,太上皇自蜀诰有司 其议尊称 ,遂上册谥。宝应末,祔泰陵。
玄宗贵妃杨氏,隋梁郡通守汪四世孙。
徙籍蒲州,遂为永乐人。
幼孤,养叔父家。
始为寿王妃。
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后廷无当帝意者。
或言妃姿质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内禁中,异之,即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号 太真 ,更为寿王聘韦昭训女,而太真得幸。
善歌舞,邃晓音律,且智算警颖,迎意辄悟。
帝大悦,遂专房宴,宫中号 娘子 ,仪体与皇后等。
天宝初,进册贵妃。
追赠父玄琰太尉、齐国公。
擢叔玄珪光禄卿,宗兄铦鸿胪卿,锜侍御史,尚太华公主。
主,惠妃所生,最见宠遇。
而钊亦浸显。钊,国忠也。
三姊皆美劭,帝呼为姨,封韩、虢、秦三国,为夫人,出入宫掖,恩宠声焰震天下。
每命妇入班,持盈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
台省、州县奉请托,奔走期会过诏敕。
四方献饷结纳,门若市然。
建平、信成二公主以与妃家忤,至追内封物,驸马都尉独孤明失官。
它日,妃以谴还铦第,比中仄,帝尚不御食,笞怒左右。
高力士欲验帝意,乃白以殿中供帐、司农酒饩百馀车送妃所,帝即以御膳分赐。
力士知帝旨,是夕,请召妃还,下钥安兴坊门驰入。
妃见帝,伏地谢,帝释然,抚尉良渥。
明日,诸姨上食,乐作,帝骤赐左右不可赀。
由是愈见宠,赐诸姨钱岁百万为脂粉费。
铦以上柱国门列戟,与铦、国忠、诸姨五家第舍联亘,拟宪宫禁,率一堂费缗千万。
见它第有胜者,辄坏复造,务以环侈相夸诩,土木工不息。
帝所得奇珍及贡献分赐之,使者相衔於道,五家如一。
妃每从游幸,乘马则力士授辔策。
凡充锦绣官及冶彖金玉者,大抵千人,奉须索,奇服秘玩,变化若神。
四方争为怪珍入贡,动骇耳目。
於是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最,进九章银青阶,擢翼户部侍郎,天下风靡。
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天宝九载,妃复得谴还外第,国忠谋於吉温。
温因见帝曰: 妇人过忤当死,然何惜宫中一席广为鈇钅质地,更使外辱乎?
帝感动,辍食,诏中人张韬光赐之。
妃因韬光谢帝曰: 妾有罪当万诛,然肤发外皆上所赐,今且死,无以报。
引刀断一缭发奏之,曰: 以此留诀。
帝见骇惋,遽召入,礼遇如初。
因又幸秦国及国忠第,赐两家钜万。
国忠既遥领剑南,每十月,帝幸华清宫,五宅车骑皆从,家别为队,队一色,俄五家队合,烂若万花,川谷成锦绣,国忠导以剑南旗节。
遗钿堕舄,瑟瑟玑琲,狼藉於道,香闻数十里。
十载正月望夜,妃家与广宁主僮骑争阛门,鞭挺讠雚竞,主堕马,仅得去。
主见帝泣,乃诏杀杨氏奴,贬驸马都尉程昌裔官。
国忠之辅政,其息昢尚万春公主,暄尚延和郡主;弟鉴尚承荣郡主。
又诏为玄琰立家庙,帝自书其碑。
铦、秦国早死,故韩、虢与国忠贵最久。
而虢国素与国忠乱,颇为人知,不耻也。
每入谒,并驱道中,从监、侍姆百馀骑,炬蜜如尽,靓妆盈里,不施帏障,时人谓为 雄狐 。
诸王子孙凡婚聘,必先因韩、虢以请,辄皆遂,至数百千金以谢。
初,安禄山有边功,帝宠之,诏与诸姨约为兄弟,而禄山母事妃,来朝,必宴饯结欢。
禄山反,以诛国忠为名,且指言妃及诸姨罪。
帝欲以皇太子抚军,因禅位,诸杨大惧,哭於廷。
国忠入白妃,妃衔塊请死,帝意沮,乃止。
及西幸至马嵬,陈玄礼等以天下计诛国忠,已死,军不解。
帝遣力士问故,曰: 祸本尚在!
帝不得已,与妃诀,引而去,缢路祠下,裹尸以紫茵,瘗道侧,年三十八。
帝至自蜀,道过其所,使祭之,且诏改葬。
礼部侍郎李揆曰: 龙武将士以国忠负上速乱,为天下杀之。
今葬妃,恐反仄自疑。
帝乃止。
密遣中使者具棺椁它葬焉。
启瘗,故香囊犹在,中人以献,帝视之,凄感流涕,命工貌妃於别殿,朝夕往,必为鲠欷。
马嵬之难,虢国与国忠妻裴柔等奔陈仓,县令率吏追之,意以为贼,弃马走林。
虢国先杀其二子,柔曰: 丐我死!
即并其女刺杀之,乃自刭,不殊,吏载置於狱,问曰: 国家乎?贼乎?
吏曰: 互有之。
乃死,瘗陈仓东郭外。


王处存,京兆万年人。
世籍神策军,家胜业里,为天下高赀。
父宗,巧射利,侈靡自奉,僮千人,以此奋,累除检校司空、金吾大将军,遥领兴元节度使。
处存自右军镇使历检校刑部尚书、定州制置使,累迁义武节度使。
黄巢陷京师,处存号哭,不俟诏,分麾下兵二千间道至山南卫乘舆。外约王重荣连盟,进屯渭桥,而泾州行军司马唐弘夫亦屯渭北。
诏处存检校尚书右仆射督战,俄拜东南面行营招讨使。
中和二年授京城东面都统。
每痛国难未夷,语辄流涕,军中多处存义,愈为之用。
素善李克用,又故婚好,遣使十辈晓譬迎劝,卒共平京师。
王鐸差兴复功,以勤王举义处存为第一,收城破贼克用为第一。
迁检校司空。
复出兵三千属大将张公庆会诸军捕巢泰山,灭之。
进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田令孜讨王重荣,徙处存节度河中,上书言: 重荣有大功,不可改易,摇诸侯之心。
不纳,趣上道。
军次晋州,刺史冀君武闭门不内,而重荣拒诏。
处存临事通便宜,有大将风。
幽、镇兵悍马强,其地势也,而易定介于其间,侵轶岁至。
及李匡威得志,谋并取之。
处存善修邻欢,内抚民有恩,痛折节下贤,协穆太原以自助,远近同心。
岁时讲兵,与诸镇抗,无能侵轧者。
累加侍中、检校太尉。
卒,年六十五,赠太子太师,谥曰忠肃。
三军迹河朔旧事,推子郜由副使为留后,昭宗从之。
累拜节度使,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进太保。
光化三年,硃全忠使张存敬攻幽州,以瓦桥泞潦,道祁沟关。
郜方与刘守光厚,乃畀叔处直兵扰其尾,令骑将甄琼章次义丰,而存敬游奕骑已至,且战且引十余里,执琼章。
而氏叔琮下深泽,执大将马少安,围祁州,屠之,斩刺史杨约,休兵十日。
处直壁沙河,存敬军河北,挑战,处直不出,涉河乃战,处直大败,亡大将十五,士死者数万。
存敬收械甲以赋战士,而焚其余,遂围定州。
郜斩亲吏梁汶,移书存敬,且请盟。
俄而外郛陷,郜以其族奔太原,使处直主留后。
全忠亦至,处直辞曰: 敝邑事上未尝不忠,事邻未尝不礼,弗虞君之见攻也。
全忠责何故事克用,答曰: 太原藉兄弟之旧,修好往来,常道也。
君苟为罪,请改图。
全忠许之。
处直以从孙为质,上所持节,即献绢三十万,具牛酒犒师。
存敬取成而还。
全忠表处直为节度留后、检校尚书左仆射。
郜至太原,克用表为检校太尉,卒。
处直,字允明,天复初为太原郡王。


颜杲卿字昕,与真卿同五世祖,以文儒世家。
父元孙,有名垂拱间,为濠州刺史。
杲卿以廕调遂州司法参军。
性刚正,莅事明济。
尝为刺史诘让,正色别白,不为屈。
开元中,与兄春卿、弟曜卿并以书判超等,吏部侍郎席豫咨嗟推伏。
再以最迁范阳户曹参军。
安禄山闻其名,表为营田判官,假常山太守。
禄山反,杲卿及长史袁履谦谒于道,赐杲卿紫袍,履谦绯袍,令与假子李钦凑以兵七千屯土门。
杲卿指所赐衣谓履谦曰: 与公何为著此?
履谦悟,乃与真定令贾深、内丘令张通幽定谋图贼。
杲卿称疾不视事,使子泉明往返计议,阴结太原尹王承业为应,使平卢节度副使贾循取幽州。
谋泄,禄山杀循,以向润客、牛廷玠守。
杲卿阳不事事,委政履谦,潜召处士权涣、郭仲邕定策。
时真卿在平原,素闻贼逆谋,阴养死士为拒守计。
李憕等死,贼使段子光传首徇诸郡,真卿斩子光,遣甥卢逖至常山约起兵,断贼北道。
杲卿大喜,以为兵掎角可挫贼西锋。乃矫贼命召钦凑计事,钦凑夜还,杲卿辞城门不可夜开,舍之外邮;使履谦及参军冯虔、郡豪翟万德等数人饮劳,既醉,斩之,并杀其将潘惟慎,贼党歼,投尸滹沱水。
履谦以首示杲卿,则喜且泣。
先是,禄山遣将高邈召兵范阳未还,杲卿使匋城尉崔安石图之。
邈至满城,虔、万德皆会传舍,安石绐以置酒,邈舍马,虔叱吏缚之。
而贼将何千年自赵来,虔亦执之。
日未中,送二贼。
杲卿乃遣万德、深、通幽传钦凑首,械两贼送京师,与泉明偕。
至太原,王承业欲自以为功,厚遣泉明还,阴令壮士翟乔贼于路。
乔不平,告之故,乃免。
玄宗擢承业大将军,送吏皆被赏。
已而事显,乃拜杲卿卫尉卿兼御史中丞,履谦常山太守,深司马。
即传檄河北,言王师二十万入土门,遣郭仲邕领百骑为先锋,驰而南,曳柴扬尘,望者谓大军至。
日中,传数百里。
贼张献诚方围饶阳,弃甲走。
于是赵、钜鹿、广平、河间并斩伪刺史,传首常山。
而乐安、博陵、上谷、文安、信都、魏、鄴诸郡皆自固。
杲卿兄弟兵大振。
禄山至陕,闻兵兴,大惧。
使史思明等率平卢兵度河攻常山,蔡希德自怀会师。
不涉旬,贼急攻城。
兵少,未及为守计,求救于河东,承业前已攘杀贼功,兵不出。
杲卿昼夜战,井竭,粮、矢尽,六日而陷,与履谦同执。
贼胁使降,不应。
取少子季明加刃颈上曰: 降我,当活而子。
杲卿不答。
遂并卢逖杀之。
杲卿至洛阳,禄山怒曰: 吾擢尔太守,何所负而反?
杲卿瞋目骂曰: 汝营州牧羊羯奴耳,窃荷恩宠,天子负汝何事,而乃反乎?
我世唐臣,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上,从从尔反耶?
禄山不胜忿,缚之天津桥柱,节解以肉啖之,骂不绝,贼钩断其舌,曰: 复能骂否?
杲卿含胡而绝,年六十五。
履谦既断手足,何千年弟适在傍,咀血喷其面,贼脔之,见者垂泣。
杲卿宗子近属皆被害。
杲卿已虏,诸郡复为贼守。
张通幽以兄相贼,谮杲卿于杨国忠,故不加赠。
肃宗在凤翔,真卿表其枉,会通幽为普安太守,上皇杖杀之。
李光弼、郭子仪收常山,出杲卿、履谦二家亲属数百人于狱,厚给遗,令行丧。
乾元初,赠杲卿太子太保,谥曰忠节,封其妻崔清河郡夫人。
初,博士裴郡以杲卿不执政,但谥曰忠,议者不平,故以二惠谥焉。
逖、季明及宗子等皆赠五品官。
建中中,又赠杲卿司徒。
初,杲卿被杀,徇首于衢,莫敢收。
有张凑者,得其发,持谒上皇。
是昔见梦,帝寤,为祭。
后凑归发于其妻,妻疑之,发若动云。
后泉明购尸将葬,得刑者言,死时一足先断,与履谦同坎瘗。
指其域得之,乃葬长安凤栖原。
季明、逖同茔。
泉明有孝节,喜振人之急。
既为承业所遣,未至而常山陷,故客寿阳。
史思明围李光弼,获泉明,裹以革,送幽州,间关得免。
思明归国,而真卿方为蒲州刺史,令泉明到河北求宗属。
始,一女及姑女并流离贼中,及是并得之,悉钱三万赎姑女还,取赀复往,则己女复失之。
履谦及父故将妻子奴隶尚三百余人,转徙不自存,泉明悉力赡给,分多匀薄,相扶挟度河托真卿。
真卿随所归资送之。
泉明之殡父,与履谦分柩,护还长安。
履谦妻疑敛具俭狭,发视之,与杲卿等,乃号踊,待泉明如父。
肃宗拜泉明郫令,政化清明,诛宿盗,人情翕然。
卒,帝思其质直,赠尚书左仆射,以实户三百封其家。
张巡字巡,邓州南阳人。
博通群书,晓战阵法。
气志高迈,略细节,所交必大人长者,不与庸俗合,时人叵知也。
开元末,擢进士第。
时兄晓已位监察御史,皆以名称重一时。
巡由太子通事舍人出为清河令,治绩最,而负节义,或以困厄归者,倾赀振护无吝。
秩满还都。
于是杨国忠方专国,权势可炙。
或劝一见,且显用,答曰: 是方为国怪祥,朝宦不可为也。
更调真源令。
土多豪猾,大吏华南金树威恣肆,邑中语曰: 南金口,明府手。
巡下车,以法诛之,赦余党,莫不改行迁善。
政简约,民甚宜之。
安禄山反,天宝十五载正月,贼酋张通晤陷宋、曹等州,谯郡太守杨万石降贼,逼巡为长史,使西迎贼军。
巡率吏哭玄元皇帝祠,遂起兵讨贼,从者千余。
初,灵昌太守嗣吴王祗受诏合河南兵拒禄山,有单父尉贾贲者,阆州刺史璇之子,率吏称吴王兵,击宋州。
通晤走襄邑,为顿丘令卢韺所杀。
贲引军进至雍丘,巡与之合,有众二千。
是时雍丘令令狐潮举县附贼,遂自将东败淮阳兵,虏其众,反接在廷,将杀之,暂出行部。
淮阳囚更解缚,起杀守者,迎贲等入。潮不得归,巡乃屠其妻子,砾城上。
祗闻,承制拜贲监察御史。
潮怨贲,还攻雍丘,贲趋门,为众躏死。
巡驰骑决战,身被创不顾,士乃奉巡主军。
间道表诸朝,腾笺祗府,祗乃举兗以东委巡经略。
潮以贼众四万薄城,人大恐。
巡谕诸将曰: 贼知城中虚实,有轻我心。
今出不意,可惊而溃也,乘之,势必折。
诸将曰: 善。
巡乃分千人乘城,以数队出,身前驱,直薄潮军,军却。
明日贼攻城,设百楼,巡栅城上,束刍灌膏以焚焉,贼不敢向,巡伺击之。
积六旬,大小数百战,士带甲食,裹疮斗,潮遂败走,追之,几获。
潮怒,复率众来。
然素善巡,至城下,情语巡曰: 本朝危蹙,兵不能出关,天下事去矣。
足下以羸兵守危堞,忠无所立,盍相从以苟富贵乎?
巡曰: 古者父死于君,义不报。
子乃衔妻孥怨,假力于贼以相图,吾见君头干通衢,为百世笑,奈何?
潮赧然去。
当此时,王命不复通,大将六人白巡以势不敌,且上存亡莫知,不如降。
六人者,皆官开府、特进。
巡阳许诺,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率军士朝,人人尽泣。
巡引六将至,责以大谊,斩之。
士心益劝。
会粮乏,潮饷贼盐米数百艘且至,巡夜壁城南,潮悉军来拒,巡遣勇士衔枚滨河,取盐米千斛,焚其余而还。
城中矢尽,巡缚藁为人千余,被黑衣,夜缒城下,潮兵争射之,久,乃藁人;还,得箭数十万。
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军大乱,焚垒幕,追奔十余里。
贼惭,益兵围之。
薪水竭,巡绐潮: 欲引众走,请退军二舍,使我逸。
潮不知其谋,许之。
遂空城四出三十里,撤屋发木而还为备。
潮怒,围复合。
巡徐谓潮曰: 君须此城,归马三十匹,我得马且出奔,请君取城以藉口。
潮归马,巡悉以给骁将,约曰: 贼至,人取一将。
明日,潮责巡,答曰: 吾欲去,将士不从,奈何?
潮怒欲战,阵未成,三十骑突出,禽将十四,斩百余级,收器械牛马。
潮遁还陈留,不复出。
七月,潮率贼将瞿伯玉攻城,遣伪使者四人传贼命诏巡,巡斩以徇,余絷送祗所。
围凡四月,贼常数万,而巡众才千余,每战辄克。
于是河南节度使嗣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锋。
俄而鲁、东平陷贼,济阴太守高承义举郡叛,巨引兵东走临淮。
贼将杨朝宗谋趋宁陵,绝巡饷路。
巡外失巨依,拔众保宁陵,马裁三百,兵三千。
至睢阳,与太守许远、城父令姚訚等合。
乃遣将雷万春、南霁云等领兵战宁陵北,斩贼将二十,杀万余人,投尸于汴,水为不流。
朝宗夜去。
有诏拜巡主客郎中,副河南节度使。
巡籍将士有功者请于巨,巨才授折冲、果毅。
巡谏曰: 宗社尚危,围陵孤外,渠可吝赏与赀?
巨不听。
至德二载,禄山死,庆绪遣其下尹子琦将同罗、突厥、奚劲兵与朝宗合,凡十余万,攻睢阳。
巡励士固守,日中二十战,气不衰。
远自以材不及巡,请禀军事而居其下,巡受不辞,远专治军粮战具。
前此,远将李滔救东平,遂叛入贼,大将田秀荣潜与通。
或以告远曰: 晨出战,以碧帽为识。
视之如言,尽覆其众。还辄曰: 我诱之也。
请以精骑往,易锦帽。
远以告巡,巡召登城,让之,斩首示贼。
因出薄战,子琦败,获车马牛羊,悉分士,秋豪无入其家。
有诏拜巡御史中丞,远侍御史,訚吏部郎中。
巡欲乘胜击陈留,子琦闻,复围城。
巡语其下曰: 吾蒙上恩,贼若复来,正有死耳。
诸君虽捐躯,而赏不直勋,以此痛恨!
闻者感概。
乃椎牛大飨,悉军战。
贼望兵少,大笑。
巡、远亲鼓之,贼溃,追北数十里。
其五月,贼刈麦,乃济师。
巡夜鸣鼓严队,若将出。
贼申警。
俄自鼓,贼觇城上兵休,乃弛备。
巡使南霁云等开门径抵子琦所,斩将拔旗。
有大酋被甲,引拓羯千骑麾帜乘城招巡。
巡阴缒勇士数十人隍中,持钩、陌刀、强弩,约曰: 闻鼓声而奋。
酋恃众不为备,城上噪,伏发禽之,弩注矢外向,救兵不能前。
俄而缒士复登陴,贼皆愕眙,乃按甲不出。
巡欲射子琦,莫能辨,因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琦,乃得其状。
使霁云射,一发中左目,贼还。
七月,复围城。
初,睢阳谷六万斛,可支一岁,而巨发其半餫濮阳、济阴,远固争,不听。
济阴得粮即叛。
至是食尽,士日赋米一勺,龁木皮、煮纸而食,才千馀人,皆癯劣不能彀,救兵不至。
贼知之,以云冲传堞,巡出钩铭干拄之,使不得进,篝火焚梯。
贼以钩车、木马进,巡辄破碎之。
贼服其机,不复攻,穿壕立栅以守。
巡士多饿死,存者皆痍伤气乏。
巡出爱妾曰: 诸君经年乏食,而忠义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
乃杀以大飨,坐者皆泣。
巡强令食之,远亦杀奴僮以哺卒,至罗雀掘鼠,煮铠弩以食。
贼将李怀忠过城下,巡问: 君事胡几何?
曰: 二期。
巡曰: 君祖、父官乎?
曰: 然。 君世受官,食天子粟,奈何从贼,关弓与我确?
怀忠曰: 不然,我昔为将,数死战,竟殁贼,此殆天也。
巡曰: 自古悖逆终夷灭,一日事平,君父母妻子并诛,何忍为此?
怀忠掩涕去,俄率其党数十人降。
巡前后说降贼将甚多,皆得其死力。
御史大夫贺兰进明代巨节度,屯临淮,许叔冀、尚衡次彭城,皆观望莫肯救。
巡使霁云如叔冀请师,不应,遣布数千端。
霁云嫚骂马上,请决死斗,叔冀不敢应。
巡复遣如临淮告急,引精骑三十冒围出,贼万众遮之,霁云左右射,皆披靡。
既见进明,进明曰: 睢阳存亡已决,兵出何益?
霁云曰: 城或未下。如已亡,请以死谢大夫。
叔冀者,进明麾下也,房琯本以牵制进明,亦兼御史大夫,势相埒而兵精。
进明惧师出且见袭,又忌巡声威,恐成功,初无出师意。
又爱霁云壮士,欲留之。
为大飨,乐作,霁云泣曰: 昨出睢阳时,将士不粒食已弥月。
今大夫兵不出,而广设声乐,义不忍独享,虽食,弗下咽。
今主将之命不达,霁云请置一指以示信,归报中丞也。
因拔佩刀断指,一座大惊,为出涕。
卒不食去。
抽矢回射佛寺浮图,矢著砖,曰: 吾破贼还,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至真源,李贲遗马百匹;次宁陵,得城使廉坦兵三千,夜冒围入。
贼觉,拒之,且战且引,兵多死,所至才千人。
方大雾,巡闻战声,曰: 此霁云等声也。
乃启门,驱贼牛数百入,将士相持泣。
贼知外援绝,围益急。
众议东奔,巡、远议以睢阳江、淮保障也,若弃之,贼乘胜鼓而南,江、淮必亡。
且帅饥众行,必不达。
十月癸丑,贼攻城,士病不能战。
巡西向拜曰: 孤城备竭,弗能全。臣生不报陛下,死为鬼以疠贼。
城遂陷,与远俱执。
巡众见之,起且哭,巡曰: 安之,勿怖,死乃命也。
众不能仰视。
子琦谓巡曰: 闻公督战,大呼辄眦裂血面,嚼齿皆碎,何至是?
答曰: 吾欲气吞逆贼,顾力屈耳。
子琦怒,以刀抉其口,齿存者三四。
巡骂曰: 我为君父死,尔附贼,乃犬彘也,安得久!
子琦服其节,将释之。
或曰: 彼守义者,乌肯为我用?
且得众心,不可留。
乃以刃胁降,巡不屈。
又降霁云,未应。
巡呼曰: 南八!男儿死尔,不可为不义屈!
霁云笑曰: 欲将有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
亦不肯降。乃与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遇害。
巡年四十九。
初,子琦议生致五人庆绪所,或曰: 用兵拒守者,巡也。
乃送远洛阳,至偃师,亦以不屈死。
巨之走临淮,巡有姊嫁陆氏,遮王劝勿行,不纳,赐百缣,弗受,为巡补缝行间,军中号 陆家姑 ,先巡被害。
巡长七尺,须髯每怒尽张。
读书不过三复,终身不忘。
为文章不立稿。
守睢阳,士卒居人,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
更潮及子琦,大小四百战,斩将三百、卒十余万。
其用兵未尝依古法,勒大将教战,各出其意。
或问之,答曰: 古者人情敦朴,故军有左右前后,大将居中,三军望之以齐进退。
今胡人务驰突,云合鸟散,变态百出,故吾止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上下相习,人自为战尔。
其械甲取之于敌,未尝自脩。
每战,不亲临行阵,有退者,巡已立其所,谓曰: 我不去此,为我决战。
士感其诚,皆一当百。
待人封锁所疑,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塞暑,虽厮养,必整衣见之,下争致死力,故能以少击众,未尝败。
被围久,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
人知将死,而莫有畔者。
城破,遣民止四百而已。
始,肃宗诏中书侍郎张镐代进明节度河南,率浙东李希言、浙西司空袭礼、淮南高适、青州邓景山四节度掎角救睢阳,巡亡三日而镐至,十日而广平王收东京。
镐命中书舍人萧昕诔其行。
时议者或谓:巡始守睢阳,众六万,既粮尽,不持满按队出再生之路,与夫食人,宁若全人?
于是张澹、李纾、董南史、张建封、樊晁、硃巨川、李翰咸谓巡蔽遮江、淮,沮贼势,天下不亡,其功也。
翰等皆有名士,由是天下无异言。
天子下诏,赠巡扬州大都督,远荆州大都督,霁云开府仪同三司、再赠扬州大都督,并宠其子孙。
睢阳、雍丘赐徭税三年。
巡子亚夫拜金吾大将军,远子玖婺州司马。
皆立庙睢阳,岁时致祭。
德宗差次至德以来将相功效尤著者,以颜杲卿、袁履谦、卢弈及巡、远、霁云为上。
又赠姚訚潞州大都督,官一子。
贞元中,复官巡它子去疾、远子岘。
赠巡妻申国夫人,赐帛百。
自是讫僖宗,求忠臣后,无不及三人者。
大中时,图巡、远、霁云像于凌烟阁。
睢阳至今祠享,号 双庙 云。
许远者,右相敬宗曾孙。宽厚长者,明吏治。
初客河西,章仇兼琼辟署剑南府,欲以子妻之,固辞。
兼琼怒,以事劾贬高要尉。
更赦还。
会禄山反,或荐远于玄宗,召拜睢阳太守。
远与巡同年生而长,故巡呼为兄。
大历中,巡子去疾上书曰: 孽胡南侵,父巡与睢阳太守远各守一面。
城陷,贼所入自远分。
尹子琦分郡部曲各一方,巡及将校三十余皆割心剖肌,惨毒备尽,而远与麾下无伤。
巡临命叹曰: 嗟乎,人有可恨者!
贼曰: 公恨我乎?
答曰: 恨远心不可得,误国家事,若死有知,当不赦于地下。
故远心向背,梁、宋人皆知之。
使国威丧衄,巡功业堕败,则远于臣不共戴天,请追夺官爵,以刷冤耻。
诏下尚书省,使去疾与许岘及百官议。
皆以去疾证状最明者,城陷而远独生也。
且远本守睢阳,凡屠城以生致主将为功,则远后巡死不足惑。
若曰后死者与贼,其先巡死者谓巡当叛,可乎?
当此时去疾尚幼,事未详知。
且艰难以来,忠烈未有先二人者,事载简书,若日星不可妄轻重。
议乃罢。
然议者纷纭不齐。
元和时,韩愈读李翰所为巡传,以为阙远事非是。
其言曰: 二人者,守死成名,先后异耳。
二家子弟材下,不能通知其父志,使世疑远畏死而服贼。
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地,食其所爱之肉,抗不降乎?
且见援不至,人相食而犹守,虽其愚亦知必死矣,然远之不畏死甚明。
又言: 城陷自所守,此与儿童之见无异。
且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
今从而尤之,亦不达于理矣。
愈于褒贬尤慎,故著之。
南霁云者,魏州顿丘人。
少微贱,为人操舟。
禄山反,钜野尉张沼起兵讨贼,拔以为将。
尚衡击汴州贼李廷望,以为先锋。
遣至睢阳,与张巡计事。
退谓人曰: 张公开心待人,真吾所事也。
遂留巡所。
巡固劝归,不去。
衡赍金帛迎,霁云谢不受,乃事巡,巡厚加礼。
始被围,筑台募万死一生者,数日无敢应。
俄有喑鸣而来者,乃霁云也。
巡对泣下。
霁云善骑射,见贼百步内乃发,无不应弦毙。
子承嗣,历涪州刺史。
刘辟叛,以无备谪永州。
雷万春者,不详所来,事巡为偏将。
令狐潮围雍丘,万春立城上与潮语,伏弩发六矢著面,万春不动。
潮疑刻木人,谍得其实,乃大惊。
遥谓巡曰: 向见雷将军,知君之令严矣。
潮壁雍丘北,谋袭襄邑、宁陵。
巡使万春引骑四百压潮,先为贼所包。巡突其围,大破贼,潮遁去。
万春将兵,方略不及霁云,而强毅用命。
每战,巡任之与霁云钧。


杨时硃孙杨行密,字化源,庐州合淝人。
少孤,与群儿戏,常为旗帜战阵状。年二十,亡入盗中,刺史郑綮捕得,异其貌,曰: 而且富贵,何为作贼?
纵之。
与里人田頵、陶雅、刘威善。
僖宗在蜀,刺史遣通章行在,日走三百里,如约而还。
秦宗权寇庐、寿间,刺史募杀贼,差首级为赏,行密以功补队长。
都将忌之,俾出戍。
将行,都将问所乏,对曰: 我须公头!
即斩之,自为八营都知兵马使。
刺史走,淮南节度使高骈因表为庐州刺史。
乃以田頵为八营都将,陶雅为左冲山将,讨定乡盗。
骈将吕用之恐行密不可制,遣俞公楚以兵五千屯合淝,名讨黄巢而阴图之。
行密击杀公楚。
秦宗权遣弟度淮取舒城,行密破走之。
时张敖据寿州,许勍据滁州,与行密挐战。
又舒人陈儒攻刺史高澞,澞来告难,行密未能定。
贼吴回、李本逐澞,据其城,行密虏之,取舒州,为勍所夺。
光启二年,张敖遣将魏虔攻庐州,大将李神福、田頵破之楮城。
毕师鐸、秦彦攻高骈,吕用之以骈命署行密行军司马,督其兵进援。
客袁袭说行密曰: 高公耄昏,妖人用权,彦乃以逆除暴,炽其乱。
公亟应,必得其地。
行密乃檄部州,裒兵而东,次天长,而扬州陷。
行密薄城而屯,用之以兵属之。
彦以骑兵背城战,行密卧帐中,令曰: 贼近,报我。
俄而陷一屯,别将李宗礼入曰: 兵相迫,战且不利,请坚壁,徐引归可也。
李涛怒曰: 以顺去逆,何众寡为!
今尚何归,愿以所部前死。
行密喜,益甲出战,俘杀如藉,彦军不出。
会骈死,袭劝行密举军缟素,大临三日。
进攻城,未能下。
用之将张审晟诡伏西壕,杀阍者,启外兵,彦军疲,守逻皆溃去,行密入据扬州。
未阅月,孙儒奄至,兵锐甚。
袭见行密曰: 公之入,以少击众,室家未完。若外被重围,情见势殆,不如避之。
行密执海陵镇遏使高霸杀之,并其众,辇所收财归于庐。
于是,硃全忠自为淮南节度使,遣将张廷范致命,而授行密副使,以行军司马李璠知留后。
行密大怒,廷范、璠不敢入。
全忠更请以行密知观察留后。
当此时,孙儒强,赫然有吞吴、越意。
行密欲遁保海陵,袭劝还庐州,治兵为后计,行密乃还。
既又谋趋洪州,袭不可,曰: 钟传新兴,兵附食多,未易图也。
孙端据和州,赵晖屯上元,结此二人以图宣州,我绰绰有余力矣。
行密从之。端、晖次采石,行密自糁潭济,端等战不胜。
袭劝行密 速趋曷山,坚壁以须。
宣人求战,示以弱,待其怠,一举可禽 。
宣将苏瑭兵二万对屯,行密不战,分奇兵伐木开道四出,瑭惊北,遂围宣州。
刺史赵锽粮尽,亲将多出降。
初,行密有锐士五千,衣以黑缯黑甲,号 黑云都 。
又并盱眙、曲溪二屯,籍其士为 黄头军 ,以李神福为左右黄头都尉,兵锐甚。
曲溪将刘金策锽必遁,绐曰: 将军若出,愿自吾垒而偕。
锽喜,多遗之金,许妻以女。明日,噪城上曰: 刘郎不为尔婿!
锽宵遁,获之。
锽,全忠故人也,发使求之。
袭曰: 斩首送之,无后虑。
乃归锽首于汴。
昭宗诏行密检校司徒、宣歙池观察使。
时韩守威以功拜池州刺史,行密表徙湖州,以兵护送。
而李师悦在湖州,与杭州刺史钱镠战不解。
苏、湖、常、润乱甚。
行密虽得宣州,而蔡俦为孙儒所破,以庐州降。
儒进攻行密,行密复入扬州,北结时溥扞儒。
全忠遣庞师古将兵十万,自颍度淮助行密,败于高邮。
行密惧,退还宣州,遣安仁义袭成及,取润州,自将三万屯丹阳。
仁义又取常州,杀钱镠将杜棱。
儒亦使刘建锋夺润、常。
帝以杭州为防御使,授镠;以宣州号宁国军,授行密节度使。
大顺二年,儒屯溧水,循山构壁。
行密遣李神福屯广德,计曰: 兵倍不战,当避其锐,骄之。
乃退舍。儒众以为怯,守者懈,神福夜袭走之。
儒将康旺取和州,安景思取滁州。
神福击降旺,逐景思,攻腰山屯,破之,禽儒将李弘章。
俄而田頵、刘威为儒所败。
行密欲守铜官,神福曰: 儒扫境以来,利速战,宜坚壁老其师,则我无敌矣。
又出轻骑绝贼粮道,使前不得战,退无仰储,不亡何待?
于是,行密以神福为宣池都游奕使。
儒始乏食。
常熟名贼陈可儿间儒、行密之斗,窃入常州,自称制置使。
行密遣陶雅守润州,张训入扬州,因执楚州刺史,以轻兵袭常州,斩可儿。
孙儒围行密宣州,凡五月不解。台濛作鲁阳五堰,拕轻舸馈粮,故行密军不困,卒破儒。
即表田頵守宣城,长驱入扬州。
战凡七年,定八州,生人将尽,行密劳隐休息,其下遂安。
议出盐茗畀民输帛,幕府高勖曰: 疮破之余,不可以加敛。
且帑赀何患不足?若悉我所有,易四邻所无,不积日,财有余矣。
行密纳之,始选吏绥劝所部。
蔡俦以庐州叛附硃全忠,纳孙儒将张颢,而倪章据舒州,与俦连和。
行密遣李神福攻俦,破其将,俦坚壁不出。
颢超堞降,行密以隶袁积军,积请戮之,行密爱其勇,更置于亲军。未几,俦自杀。
行密先冢皆为俦发掘,吏请夷发俦世墓,不许。
表刘威为刺史。
遣田頵攻歙州。于是,刺史裴枢有美政,民爱之,为拒战,頵兵数却。
枢,朝廷所命者,食尽欲降,遗行密书,请还京师。
行密以鲁郃代枢,州人不肯下,请陶雅代。
雅于诸将最宽厚,以礼归枢于朝。
是岁,李神福拔舒州,倪章亡,以神福为舒州刺史。
乾宁二年,行密袭濠州。李简重甲绝水缒而入,执刺史张璲,以刘金守之,进取寿州。
汴将刘知俊储谷石砀,将南袭。
张训屯涟水,遣兵浮海掩得其廥。
知俊战不胜,因攻涟水,大败,身仅免。
诏拜行密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弘农郡王。
董昌为钱镠所攻,来告穷。
行密遣台濛攻苏州,安仁义、田頵攻杭州,身督战。
别将张崇为镠执,行密欲嫁其妻,答曰: 崇不负公,愿少待。
俄而还,自是行密终身倚爱。
明年五月,破苏州,执镠将成及,以硃党守之。
硃延寿拔蕲、光二州,行密以霍丘当南北走集,以邑豪硃景为镇将。
景骁毅绝人,诸盗莫敢犯。
汴将寇彦卿以骑三千袭之,致全忠厚意,景不许,苦战,彦卿败而去。
田頵、魏约、张宣共围嘉兴,镠大将顾全武救之,执宣、约,逐頵驿亭埭。
未几,泰宁节度使硃瑾率部将侯瓚来归,太原将李承嗣、史俨、史建章亦来奔。
行密推赤心不疑,皆以为将。
于是,兵锐甚,强天下。
帝恶武昌节度使杜洪与全忠合,手诏授行密江南诸道行营都统,讨洪。
汴将硃友恭、聂金率骑兵万人与张崇战泗州,金败。瞿章守黄州,闻友恭至,南走武昌栅,行密遣将马珣以楼船精兵助章守。
友恭次樊港,章据险,不得前,友恭凿崖开道,以强弩丛射,杀章别将,遂围武昌。章率军薄战,不胜。
友恭斩章,拔其壁。
全忠率葛从周万骑攻光州,柴再用遣小校王稔以轻骑觇贼,汴兵围之。
候者请救,再用曰: 稔必杀贼,第无往。
稔解鞍自如,暮依樾步战,杀伤多,汴兵乃解。
时亡马法峻,稔追汴军,得马乃还。
从周涉淮围寿州,而庞师古、聂金以众七万壁清口。
硃延寿击从周军,败之。
行密欲汴围解,乃击师古。
李承嗣曰: 公能潜师趋清口,破其众,则从周不击而溃。
行密出车西门,由北门去,以锐士万二千龁雪驰,迫清口,不进,壅淮上流灌师古军。
张训自涟水来,行密使将羸兵千人为前锋。
师古易之,方围棋军中,不顾。
硃瑾、侯瓚以百骑持汴旌帜,直入师古垒,舞槊而驰。
训亦登岸,超其栅。
汴军大嚣,即斩师古,士死十八。
全忠闻之,与从周皆遁走,追及寿阳,大破之。
叩淠水,方涉,为瑾所乘,溺死万余。瑾徙屯安丰,汴将牛全节苦斗,后军乃得度。
会大雪,士多冻死。
颍州刺史王敬尧燎薪属道,汴军免者数千人。
未几,复围寿州,七日走。
马珣收散卒三百,自黄州间道趋分宁,绝山谷,袭抚州。
镠将危全讽列四壁,皆万人。
珣谓诸将曰: 为诸君击中壁,食其谷以归。
乃夜击之,全讽走。
明日,珣高会,广旗帜,伐鼓循山而下,连营溃。
既还,行密骂曰: 竖子,不遂据其城邪!
光化元年,秦裴取镠昆山镇,顾全武围之。
行密诸将数败,全武遂围苏州,台濛固守,镠自以舟师至。
濛食尽,行密遣李简、蒋勋迎之,败全武兵,濛得还。
后军溃,裴援绝,全武劝其降。
决水灌城,城坏,裴乃降。
镠喜,具千人食以待。
既至,士不及百。
镠曰: 军寡,何拒之久?
裴曰: 粮尽归死,非仆素也。
初,成及之执,行密阅其室,唯图书药剂,将辟为行军司马,固辞,引刀欲自刺,行密乃止,厚礼而归之。
镠亦遣魏约等还。
全忠攻蔡州,奉国节度使崔洪来丐师。
明年,遣硃瑾率兵万人攻徐州,屯吕梁,洪遂来奔。
会雨霖,瑾引还。
行密攻徐州,汴将李礼壁宿州以援,全忠自将次辉州。
行密战不胜,乃解。
青州将陈汉宾拥兵送款行密,王绾、张训、周本率兵迎之,汉宾中悔,绾、训入见汉宾,约麾下: 飨我不过日中,若不至,可攻城。
汉宾释甲听命。
光州叛,行密自攻之,汴将硃友裕来救,撤围还。
全忠谕马殷、成汭、雷满合兵攻行密,汭、满犹豫,汭恶殷事全忠,掠其境,满来结好。
行密壁黄、鄂间,杜洪寘鸩于酒、于井,弃城去,行密知,不入。
全忠又遣使者督殷、汭、满连兵解围,行密还。
诏加检校太尉、兼侍中。
天复元年,传言盗杀钱镠,李神福急攻临安,顾全武列八壁相望,神福伏军青山,伪若引去,谍奔告,全武悉众蹑之。
神福返斗,与伏夹攻,斩首五千级,执全武。
明日,遂围临安,镠将秦昶以步兵三千降。
神福乃令军中护镠先墓,禁樵采,镠遣使者厚谢。
神福以镠不死,临安未可下,纳犒而还。
明年,大将刘存率兵二万、战舻七百伐湖南。
殷伏军长碛洲,以楼艓据上流,乘风飏沙,强弩射之,存军濩。
行密归顾全武于镠,镠亦释秦裴以报。
帝在凤翔,以左金吾大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授行密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检校太师、守中书令,封吴王,承制封拜,且告难。
时已削夺全忠封爵,诏西川、河东、忠义、幽州、保大、横海、义武、大同八道攻之。
诏硃瑾为平卢节度使,繇海州取青、齐;冯弘鐸为感化节度使,出涟水,攻徐、宿;使硃延寿围蔡州;田頵捍钱勖;行密讨杜洪、马殷,以分全忠势。
行密乃以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刘存副之,遣冷业攻马殷。
杜洪战屡败,婴城,请救于全忠。
全忠使韩勍率步兵万人屯滠口,荆南节度使成汭亦悉众救洪。
神福逆战,败之,汭溺死,勍引众走。
冷业屯平江,为三壁。
殷将许德勋以锐卒号 定南刀 夜袭业,击三壁皆破,禽业,掠上高、唐年而去。
是时,杜洪困甚,且禽;会田頵、安仁义绝行密,行密召神福、存还计事,洪复振。
頵之败,更以台濛为宣州观察使,复遣神福、存攻鄂州。
顺义军使汪武与頵连和,歙州刺史陶雅攻钟传,兵过武所,迎谒,缚武于军。
无锡当浙冲,行密使票将张可悰守之。
镠劲兵三千夜袭城,可悰以百骑击走之,吏皆贺,答曰: 未也,方劳诸军一战。
乃蔽火敛旗以须。
觇者以告,镠兵复至,可悰大破之。
台濛卒,行密以子渥为宣州观察使。
天祐二年,王茂章、李德诚拔润州,杀安仁义。
以王茂章为润州团练使。
聂彦章等率舟师复伐殷,攻岳州。
许德勋、詹佶以舟千二百柁入蛤子湖弃山之南,为木龙锁舟,夜徙三百舸断杨林岸。
彦章入荆江,将趋江陵。
佶蹑之,德勋以梅花海鹘迅舸进,断木龙,舟蔽江,车弩乱发,执彦章,溺死万人。
殷释彦章还,德勋谓曰: 为我谢吴王,仆等数人在,湖、湘不可冀也。
行密宽易,善遇下,能得士死力。
每宴,使人负剑侍。
陈人张洪因以剑击行密,不中,近将李龙禽斩之。
佗日,侍剑如故。
行密蚤出,有盗断马鞅,不之问,以故人人怀恩。
始,乘孙儒乱,府库殚空,能约己省费,不三年而军富雄。
尝过楚州,台濛盛供帐待之,行密一夕去,遗衣卧内,皆经补浣。
濛还之,行密曰: 吾兴细微,不敢忘本,君笑我邪?
濛大惭。
登城,见王茂章营第,曰: 天下未定,而茂章居寝郁然,渠肯为我忘身乎?
茂章遽毁损。
方帝困凤翔,再遣使督兵,以为行密可亢全忠者,然兵至宿州,绐言粮尽,乃还。
全忠胁帝东迁,行密耻愤被病。
全忠亦知天子倚行密为重,乃弑帝以绝人望。
行密闻之,发丧,不视事三日,因是病笃,召将吏付家事,问嗣于其佐。
周隐对曰: 宣州司徒易而信谗,唯淫酗是好,不可以嗣,不如择贤者。
时刘威以宿将有威名,隐意属威,行密不答。
因以王茂章代渥,使亟还。
行密召所亲严求曰: 我使周隐召吾儿而不至,奈何?
求往见隐,召檄仍在几。
始,渥守宣州,押牙徐温、王令谋约渥曰: 王且疾,而君出外,此殆奸人计。他日有召,非我二人勿应也。
及是,二人以符召渥。
渥至,行密承制授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淮南节度使留后。
行密谂渥曰: 左衙都将张颢、王茂章、李遇皆怙乱,不得为儿除之。
卒,年五十四。
遗令谷葛为衣,桐瓦为棺。
夜葬山谷,人不知所在。
诸将谥曰武忠。
张颢议归都统印于宣谕使李俨,行节度事。
诸将畏颢,无敢对,渥流涕。
骑军都尉李涛曰: 都统印,先帝所以赐王父子,安得授人?
诸将唯唯。
颢投袂去,乃共请于俨,承制授渥兼侍中、淮南节度副大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封弘农郡王。
渥好骑射。
初与许玄膺为刎颈交,及嗣位,事皆决之,诸将莫敢忤。
渥求王茂章亲兵不得,及去宣,辇帷帟以行,茂章嫚骂不与。
逾年,遣兵五千袭之,茂章奔杭州。秦裴执钟匡时,渥授以江西制置使。
硃思勍、范师从、陈鐇以兵戍洪州,渥为张颢所制,三人者,渥腹心也。
颢胁以为有异谋,遣陈祐疾驰,怀短兵,微服入秦裴帐中,裴大惊,命饮,召三将入,皆色动,酒行,祐数其罪,皆斩之。
渥召周隐曰: 君尝以孤为不可嗣,何也?
隐不对,遂杀之。
赞曰:行密兴贱微,及得志,仁恕善御众,治身节俭,无大过失,可谓贤矣。
然所据淮、楚,士气剽而不刚。行密无霸材,不能提兵为四方倡,以兴王室,熟视硃温劫天子而东,谋穷意沮,愤死牖下,可为长太息矣!


司空图,字表圣,河中虞乡人。
父舆,有风干。
当大中时,卢弘正管盐铁,表为安邑两池榷盐使。
先是,法疏阔,吏轻触禁,舆为立约数十条,莫不以为宜。
以劳再迁户部郎中。
图,咸通末擢进士,礼部侍郎王凝所奖待,俄而凝坐法贬商州,图感知己,往从之。
凝起拜宣歙观察使,乃辟置幕府。
召为殿中侍御史,不忍去凝府,台劾,左迁光禄寺主簿,分司东都。
卢携以故宰相居洛,嘉图节,常与游。
携还朝,过陕虢,属于观察使卢渥曰: 司空御史,高士也。
渥即表为僚佐。
会携复执政,召拜礼部员外郎,寻迁郎中。
黄巢陷长安,将奔,不得前。
图弟有奴段章者,陷贼,执图手曰: 我所主张将军喜下士,可往见之,无虚死沟中。
图不肯往,章泣下。
遂奔咸阳,间关至河中。
僖宗次凤翔,即行在拜知制诰,迁中书舍人。
后狩宝鸡,不获从,又还河中。
龙纪初,复拜旧官,以疾解。
景福中,拜谏议大夫,不赴。
后再以户部侍郎召,身谢阙下,数日即引去。
昭宗在华,召拜兵部侍郎,以足疾固自乞。
会迁洛阳,柳璨希贼臣意,诛天下才望,助丧王室,诏图入朝,图阳堕笏,趣意野耄。
璨知无意于世,乃听还。
图本居中条山王官谷,有先人田,遂隐不出。
作亭观素室,悉图唐兴节士文人,名亭曰休休,作文以见志曰: 休,美也,既休而美具。
故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聩,三宜休;又少也惰,长也率,老也迂,三者非济时用,则又宜休。
因自目为耐辱居士。
其言诡激不常,以免当时祸灾云。
豫为冢棺,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酌酒裴回。
客或难之,图曰: 君何不广邪?
生死一致,吾宁暂游此中哉!
每岁时,祠祷鼓舞,图与闾里耆老相乐。
王重荣父子雅重之,数馈遗,弗受。
尝为作碑,赠绢数千,图置虞乡市,人得取之,一日尽。
时寇盗所过残暴,独不入王官谷,士人依以避难。
硃全忠已篡,召为礼部尚书,不起。
哀帝弑,图闻,不食而卒,年七十二。
图无子,以甥为嗣,尝为御史所劾,昭宗不责也。


二王诸葛李孟
王重荣,太原祁人。父纵,太和末为河中骑将,从石雄破回鹘,终盐州刺史。
重荣以父任为列校,与兄重盈皆以毅武冠军,擢河中牙将,主伺察。
时两军士干夜禁,捕而鞭之。
士还,诉于中尉杨玄实,玄实怒,执重荣让曰: 天子爪士,而籓校辱之!
答曰: 夜半执者奸盗,孰知天子爪士?
具言其状。玄实叹曰: 非尔明辨,孰由知之?
更诿于府,擢右署。
重荣多权诡,众所严惮,虽主帅莫不下之。
稍迁行军司马。
黄巢陷长安,分兵略蒲,节度使李都不能支,乃臣贼,然内惮重荣,表以自副。
地迩京师,贼调取横数,使者至百辈,坐传舍,益发兵,吏不堪命。
重荣胁说都曰: 我所诡谋纾难,以外援未至。
今贼裒责日急,又收吾兵以困我,则亡无日矣。
请绝桥,婴城自守,不然,变生何以制之?
都曰: 吾兵寡,谋不足,绝之,祸且至,愿以节假公。
遂奔行在。
重荣乃悉驱出贼使斩之,因大掠居人以悦其下。
天子使前京兆尹窦潏间道慰其军,因诏代都。
重荣率官属奉迎。
潏至,大飨士,倡言曰: 天子以大臣守土,谁得逐之?
为我疏首恶者。
众无敢对。
重荣佩刀历阶曰: 首谋者,我也,尚谁索?
目潏,吏趣具骑,潏即奔还。
重荣遂主留后。
贼使健将硃温以舟师下冯翊,黄鄴率众自华阴合攻重荣。
重荣感励士众,大战,败之,贼弃粮仗四十余艘。
即拜检校工部尚书,为节度使。
会忠武监军杨复光率陈、蔡兵万人屯武功,重荣与连和,击贼将李详于华州,执以徇。
贼使尚让来攻,而硃温将劲兵居前,败重荣兵于西关门,于是出兵夏阳,掠河中漕米数十艘。
重荣选兵三万攻温,温惧,悉凿舟沉于河,遂举同州降。
复光欲斩之,重荣曰: 今招贼,一切释罪。
且温武锐可用,杀之不祥。
表为同华节度使。
有诏即副河中行营招讨,赐名全忠。
巢丧二州,怒甚,自将精兵数万壁梁田。
重荣军华阴,复光军渭北,掎角攻之,贼大败,执其将赵璋,巢中流矢走。
重荣兵亦死耗相当。
惧巢复振,忧之,与复光计,复光曰: 我世与李克用共忧患,其人忠不顾难,死义如己。
若乞师焉,事蔑不济。
乃遣使者约连和。
克用使陈景斯总兵自岚、石赴河中,亲率师从之,遂平巢,复京师。
以功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邪郡王。
累加检校太傅。
中人田令孜怒重荣据盐池之饶。
于时巨盗甫定,国用大覂,诸军无所仰,而令孜为神策军使,建请二池领属盐铁,佐军食。
重荣不许,奏言: 故事,岁输盐三千乘于有司,则斥所余以赡军。
天子遣使者谕旨,不听。
令孜徙重荣兗海节度使,以王处存代之,诏克用将兵援河中。
重荣上书劾令孜离间方镇。
令孜遣邠宁硃玫进讨,壁沙苑。
重荣诒克用书,且言: 奉密诏,须公到,使我图公。
此令孜、硃全忠、硃玫之惑上也。
因示伪诏。
克用方与全忠有隙,信之,请讨全忠及玫。
帝数诏和解。
克用合河中兵战沙苑,玫大败,奔邠州。
神策军溃还京师,遂大掠。
克用乘胜西,天子走凤翔。
俄嗣襄王煴僭位,重荣不受命,与克用谋定王室。
杨复恭代令孜领神策,故与克用善,遣谏议大夫刘崇望赍诏谕天子意,两人听命,即献缣十万,愿讨玫自赎。
崇望还,群臣皆贺。
重荣遂斩煴,长安复平。
然性悍酷,多杀戮,少纵舍。
尝植大木河上,内设机轴,有忤意者,辄置其上,机发皆溺。
尝辱部将常行儒,行儒怨之。光启三年,引兵夜攻府,重荣亡出外,诘旦杀之,推立重盈。


武士彟字信,世殖赀,喜交结。
高祖尝领屯汾、晋,休其家,因被顾接。
后留守太原,引为行军司铠参军。
募兵既集,以刘弘基、长孙顺德统之。
王威、高君雅私谓士訄曰: 弘基等皆背征三卫,罪当死,奈何授之兵?
吾且劾系之。
士卬皞曰: 此皆唐公客,若尔,必大有嫌。
故威等疑不发。
会司兵参军田德平欲劝威劾募人状,士訄胁谓曰: 讨捕兵悉隶唐公,威、君雅无与,徒寄坐耳,何能为?
德平亦止。
兵起,士卬皞不与谋也。
以大将军府铠曹参军从平京师,为光禄大夫、义原郡公。
自言尝梦帝骑而上天,帝笑曰: 尔故王威党也,以能罢系刘弘基等,其意可录,且尝礼我,故酬汝以官。今胡迂妄媚我邪?
累迁工部尚书,进封应国公,历利、荆二州都督。
卒,赠礼部尚书,谥曰定。
高宗永徽中,以士↓仲女为皇后,故崇赠并州都督、司徒、周国公。
咸亨中,加赠太尉兼太子太师、太原郡王,配享高祖庙廷,列功臣上。
后监朝,尊为忠孝太皇,建崇先府,置官属,追王五世。
后革命,更于东都立武氏七庙,追册为帝,诸妣皆随帝号曰皇后。
先天中,有诏削士卬皞伪号,仍为太原王,庙遂废。
始,士訄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
又娶杨氏,生三女。
元女妻贺兰氏,早寡。
季女妻郭氏,不显。
士卬皞卒后,诸子事杨不尽礼,衔之。
后立,封杨代国夫人,进为荣国,后姊韩国夫人。
于时元庆已官宗正少卿,元爽少府少监,兄子惟良卫尉少卿。
杨讽后上疏出元庆等于外,以示退让。
由是元庆斥龙州,元爽濠州,惟良始州。
元庆死,元爽流振州。
乾封时,惟良及弟淄州刺史怀运与岳牧集泰山下,于是韩国有女在宫中,帝尤爱幸。
后欲并杀之,即导帝幸其母所,惟良等上食,后寘堇焉,贺兰食之,暴死。
后归罪惟良等,诛之,讽有司改姓 蝮氏 ,绝属籍。
元爽缘坐死,家属投岭外。
后取贺兰敏之为士訄后,赐氏武,袭封,擢累左侍极、兰台太史令,与名儒李嗣真等参与刊撰。
敏之韶秀自喜,烝于荣国,挟所爱,佻横多过失;荣国卒,后出珍币建佛庐徼福,敏之乾匿自用;司卫少卿杨思俭女选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闻其美,强私焉;杨丧未毕,褫衰粗,奏音乐;太平公主往来外家,宫人从者,敏之悉逼乱之。
后叠数怒,至此暴其恶,流雷州,表复故姓,道中自经死。
乃还元爽之子承嗣奉士皞后,宗属悉原。
士訄兄士梭、士逸。
士棱,字彦威,少柔愿,力于田。
官司农少卿,宣城县公,常主苑囿农稼事。
卒,赠潭州都督,陪葬献陵。
士逸,字逖,有战功,为齐王府户曹参军,六安县公。
从王守太原,为刘武周所执,尝遣间人陈破贼计。
筑大库百馀舍聚所得财,一昔火,不遗一钱。
以冬官尚书罢。
神龙初,终岐州刺史,赠尚书右仆射。三思当太后时,累进夏官、春官尚书,监脩国史,爵为王。
契丹陷营州,以榆关道安抚大使屯边。
还,同凤阁鸾台三品,逾月去位。
又检校内史,罢为太子少保,迁宾客,仍监国史。
三思性倾谀,善迎谐主意,钩探隐微,故后颇信任,数幸其第,赏予尤渥。
薛、二张方烝蛊,三思痛屈节,为怀义御马,倡言昌宗为王子晋后身,引公卿歌咏淫污,靦然媚人而不耻也。
后春秋高,厌居宫中,三思欲因此市权,诱胁群不肖,即建营三阳宫于嵩山、兴泰宫于万寿山,请太后岁临幸,己与二张扈侍驰骋,窃威福自私云。
工役钜万万,百姓愁叹。
崇训之尚主也,三思方辅政,中宗居东宫,欲宠耀其下,乃令具亲迎礼。
宰相李峤、苏味道等及沈佺期、宋之问诸有名士,造作文辞,慢泄相矜,无复礼法。
中宗复位,擢崇训驸马都尉、太常卿,兼左卫将军。
三思进位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实户五百。
固辞,进开府仪同三司。
会降封,裁减实户。
俄以太后遗诏还所减,而封崇训镐国公。
初,桓彦范等已诛二张,薛季昶、刘幽求劝并诛三思等,不从。
翌日,三思因韦后潜入宫中,反易国政,数日而彦范等皆失柄,所斥去者悉还。
诏群臣复循太后法。
三思建言: 大帝封泰山,则天皇后建明堂,封嵩山,二圣之美不可废。
帝韪其言,遂更名五县曰乾封、合宫、永昌、登封、告成云。
明年春,大旱,帝遣三思、攸暨祷乾陵而雨,帝悦。
三思因主请复崇恩庙,昊、顺二陵,皆置令丞。
其党郑愔上《圣感颂》,帝为刻石。
补阙张景源建言: 母子承业,不可言中兴,所下制书皆除之。
于是天下名祠改唐兴、龙兴云。
补阙权若讷又言: 制诏如贞观故事。且太后遗训,母仪也;太宗旧章,祖德也。
沿袭当自近者始。
帝褒答。
是时,起球场苑中,诏文武三品分朋为都,帝与皇后临观。
崇训与驸马都尉杨慎交注膏筑场,以利其泽,用功不訾,人苦之。
三思既私韦后,又与上官昭容乱,内忌节愍太子,即与主谋废之。
太子惧,故发羽林兵围三思第,并崇训斩之,杀其党十馀人。
时疾三思奸乱窃国,比司马懿。
其忌阻正人特甚,尝曰: 我不知何等名善人,唯与我者殆是哉。
与宗楚客兄弟、纪处讷、崔湜、甘元柬相驱煽,王同皎、周憬、张仲之等不胜愤,谋杀之,为冉祖雍、宋之愻、李悛所白,皆坐死。
因逮染五王,而崔湜遣周利贞就杀之,故祖雍与御史姚绍之等五人,号 三思五狗 。
司农少卿赵履温、中书舍人郑愔、长安令马构、司勋郎中崔日用、监察御史李忄曳托其权,熏炙内外,其尤干政事者,天下语曰: 崔、冉、郑,乱时政。
以爵赏自相崇树,凡构大狱,污点善良,破坏其宗,天下为荡然。
始韦月将、高轸上疏,极言三思过恶,有司杀月将,逐轸恶地。
黄门侍郎宋璟执奏,俄见斥。
其权大抵如此。
既死,帝为举哀,废朝五日,赠太尉,复封梁王,谥曰宣。
景龙中卒,赠太尉、并州大都督,还定王,谥曰忠简。坐公主大逆,夷其墓。
韦温者,中宗废后庶人从父兄也。
后父玄贞,历普州参军事,以女为皇太子妃,故擢累豫州刺史。
帝幽庐陵,玄贞流死钦州,妻崔为蛮首宁承所杀,四子洵、浩、洞、泚同死容州,后二女弟逃还京师。
帝复政,是日诏赠玄贞上洛郡王、太师、雍州牧、益州大都督,温父玄俨鲁国公、特进、并州大都督。
遣使者迎玄贞丧,诏广州都督周仁轨讨宁承,斩其首祭崔柩,官仁轨左羽林大将军,汝南郡公。
柩至,帝与后登长乐宫望而哭,赠酆王,谥文献,号庙曰褒德,陵曰荣先,置令丞,给百户扫除。
赠洵吏部尚书、汝南郡王,浩太常卿、武陵郡,洞卫尉卿、淮阳郡,泚太仆卿、上蔡郡,并葬京师。
温初试吏,坐赃斥。
神龙初,擢宗正卿,迁礼部尚书,封鲁国公。
弟湑,自洛州户曹参军事连拜左羽林大将军,曹国公。
后大妹嫁陆颂,进国子祭酒。
仲妹嫁嗣虢王邕。
湑子捷尚成安公主,温从弟濯尚定安公主,并拜驸马都尉,捷为右羽林将军。
景龙三年,温以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遥领扬州大都督。
温既见天下事在手,欲自殖以牢其权,引用友党不相一,公卿虽畏伏,然温无能,不如诸武凶而炽也。
湑初兼脩文馆大学士,时荧惑久留羽林,后恶之,方湑从至温泉,后毒杀之以塞变,厚赠司徒、并州大都督。
湑兄弟颇以文词进,帝方盛选文章侍从,与赋诗相娱乐,湑虽为学士,常在北军,无所造作。
有富商抵罪,万年令李令质按之。濯驰救,令质不从,毁于帝。
帝召令质至,左右为恐,令质从容曰: 濯于贼非亲,但以货为请,濯虽势重,不如守陛下法,死无恨。
帝释不责。
帝崩,后专政,畏有变,敕温尽总内外兵,守省中;又以从子播、捷从弟璿、高嵩分领左右羽林军。
温与宗楚客、武延秀等说后托图谶,韦氏当受命,谋杀少帝,内惮相王、太平公主属尊,欲先除之,然后发其谋。
而玄宗兵夜起,将军葛福顺攻玄武门,入羽林,斩播、璿、高、嵩,枭首以徇,军中相率而应,无敢后。
后死,迟旦斩温,分捕诸韦子弟,无少长皆斩。


李怀仙,柳城胡也。
世事契丹,守营州。
善骑射,智数敏给。
禄山之反,以为裨将。
史思明盗河南,留次子朝清守幽州,以阿史那玉、高如震辅之。
朝义杀立,移檄诛朝清。
二将乱,朝义以怀仙为幽州节度使,督兵驰入。
如震欲拒,不及计,乃出迎。
怀仙外示宽以安士,居三日,大会,斩如震,州部悉平。
朝义败,将趋范阳。
中人骆奉先间遣镌说,怀仙遂降,使其将李抱忠以兵三千戍范阳。
朝义至,抱忠闭关不内,乃缢死,斩其首,因奉先以献。
仆固怀恩即表怀仙为幽州卢龙节度使,迁检校兵部尚书,王武威郡。
属怀恩反,边羌挐战不解,朝廷方勤西师,故怀仙与田承嗣、薛嵩、张忠志等得招还散亡,治城邑甲兵,自署文武将吏,私贡赋,天子不能制。
大历三年,麾下硃希彩、硃泚、泚弟滔谋杀怀仙,斩阍者以入,希彩不至。
黎明,泚惧欲亡,滔曰: 谋不成,有死,逃将焉往?
俄希彩至,共斩怀仙,族其家。
希彩自称留后。
张忠志以兵讨其乱,不克。
代宗因赦罪,诏宰相王缙为节度使,以希彩副之。
希彩闻缙至,搜卒伍,大陈戎备以逆。
缙建旌棨徐驱,希彩迎谒恭甚。
缙度不可制,劳军,阅旬乃还。
希彩即领节度。
五年,封高密郡王。
骜恣不轨,人不堪。
七年,其下李瑗间众之怨,杀之,共推硃泚为留后。
泚自有传。
硃滔,性变诈多端倪。希彩以同宗倚爱之,使主帐下亲兵。
泚领节度,遣滔将兵三千为天子西乘塞,为诸军倡。
始,安、史后,山东虽外臣顺,实傲肆不廷。
至泚首效款,帝嘉之,召见滔殿中。
帝问曰: 卿材孰与泚多?
滔曰: 统御士众,方略明辨,臣不及泚;臣年二十八,获谒天子,泚长臣五年,未识朝廷,此不及臣。
帝愈嘉,特诏勒兵贯王城而出,屯泾州,置酒开远门饯之。
戍还,乃谋夺泚兵,诡说曰: 天下诸侯未有朝者,先至,可以得天子意,子孙安矣。
泚信之,因入朝。
稍不相平,泚遂乞留,西讨吐蕃。以滔权知留后,兼御史大夫。
滔杀有功者李瑗等二十馀人,威振军中。
李惟岳拒命,滔与成德张孝忠再破之束鹿,取深州,进检校司徒,遂领节度,赐德、棣二州。
德宗以康日知为深、赵二州团练使,诏滔还镇。
滔失深州,不平,又请恒、定七州所赋供军,复不许,愈怨。
时马燧围田悦,悦穷,间滔与王武俊同叛。
滔姑子刘怦为涿州刺史,以书谏曰: 司徒身节制,太尉位宰相,恩遇极矣。
今昌平有太尉乡、司徒里,不朽业也。
能以忠顺自将,则无不济。
比忘上乐战,不顾成败如安、史者,今复何有?
司徒图之,无贻悔。
滔不从,连兵救悦。
又惧张孝忠之袭,使怦壁险而军。
滔激其众曰: 士蹀血斗,既下坚城,朝廷乃见夺,奏赏不报。
君等疾趋,破马燧军以取赀粮,可乎?
军中不应,三号之,乃曰: 幽人死于南者,骸撑不揜,痛藏心髓,奈何复欲暴骨中野乎?
司徒兄弟受国宠,士各蒙官赏,愿安之,不恤其它。
滔罢,潜杀不可共乱者数十人。
日知发其谋于燧,天子闻,以悦未下,重起两寇,即封滔通义郡王,实户三百。
滔愈悖,分兵与武俊屯赵州胁日知,矫诏发其粮贮,即引兵救悦,次束鹿。
军大噪曰: 天子令司徒北还,而南救魏,宁有诏邪?
滔惧,走匿传舍。
裨将蔡雄好谕士曰: 始天子约取成德,所得州县赐有功者。
拔深州者,燕也。
本镇常苦无丝纩,冀得深州以佐调率,今顾不得。
又天子以帛赐有功士,为马燧掠去,今引而南,非自为也。
军中悔谢,复曰: 虽然,司徒南行违诏书,莫如还。
滔回次深州,诛首变者二百人。
众惧,乃率兵南壁宁晋,与武俊合。
帝命马燧、李怀光击之,滔属郑云逵、田景仙皆奔燧。
已而滔破怀光军,则与王师屯魏桥,久不战。
悦德滔援,欲尊而臣之,滔让武俊,曰: 箧山之胜,王大夫力也。
于是,滔、武俊官属共议: 古有列国连衡共抗秦。
今公等在此,李大夫在郓,请如七国,并建号,用天子正朔。
且师在外,其动无名,岂长为叛臣,士何所归?
宜择日定约,顺人心,不如盟者共伐之。
滔等从之。
滔以禄山、思明皆起燕,俄覆灭,恶其名,以冀尧所都,因号冀,武俊号赵,悦号魏,纳号齐。
建中三年冬十月庚申,为坛魏西,祀天,各僭为王,与武俊等三让乃就位。
滔为盟主,称孤;武俊、悦及纳称寡人。
是日,三叛军上有云气颇异,燧望笑曰: 是云无知,乃为贼瑞邪!
先是,其地土息高三丈,魏人韦稔佞悦,以为益土之兆。
后二年,滔等册遗,正值其所。
滔改幽州为范阳府,以子为府留后,称元帅,用亲信为留守。
滔等居室皆曰殿,妻曰妃,子为国公,下皆称臣,谓殿下。
上书曰笺,所下曰令。
置左右内史,视丞相;内史令、监,视侍中、中书令;东西侍郎,视门下、中书;东曹给事、西曹舍人,视给事中、中书舍人;司议大夫,视谏议大夫;六官省,视尚书;东、西曹仆射,视左右仆射;御史台曰执宪,置大夫至监察御史,驱使要籍官曰承令;左右将军曰虎牙、豹略;军使曰鹰扬、龙骧。
以刘怦为范阳府留守,柳良器、李子千为左右内史,滔兄琼瑰、陆庆为东、西曹仆射,杨霁、马寔、寇瞻、杨荣国为司文、司武、司礼、司刑侍郎,李士真、樊播为执宪大夫、中丞。
其馀以次补署。
聘处士张遂、王道为司谏。
燧遣李晟将兵至易、定,率张茂昭攻涿、莫,以绝滔援。
明年,围清苑,滔将郑景济固守。
滔使马寔将兵万人,与武俊拒燧,自以兵万馀救清苑,绝晟粮道。
兵至定州,晟不知,夜引兵还。
滔疑有伏,不敢逼,遽保瀛州。
而孝忠、晟合兵千人城莱水,滔骁将乌萨戒以兵七百袭杀城卒数百,晟不出。
景济望滔军立帜为应。
滔进军薄晟营,晟战不利,城中兵亦出,晟大败,奔易州。
茂昭走满城。
滔已破晟,则回屯河间不进。
武俊使宋端趣让,滔怒曰: 孤亟战且病,就医药,而王已复云云。
孤南救魏,弃兄背君如脱屣。
王必相疑,亦听所为!
端还,武俊谓寔曰: 寡人望王速来指纵,决胜负,复何恶?
王异日并天下,寡人得六七城,为节度足矣。
寔遣具道所以然,武俊亦遣使谢滔,滔悦,亦报谢。
然武俊内衔之,滋不怿,与田悦潜谋绝滔。
及泚反,燧等皆班师,武俊、寔亦还。
悦、武俊遣使至河间,贺泚即位。
武俊诡请寔共攻康日知于赵州,谋覆其军,不克。
实归,武俊饯之,厚赠遗。
泚遣人密召滔,使趋洛阳。
滔发书,西向再拜,移檄诸道曰: 今发突骑四十万走洛阳,与皇帝会上阳宫。
使王郅说悦连和俱西。
滔素强调敛,武俊等不能堪。
又令各以兵五千从攻洛,欲僭称帝,乘舆、法从及赦令皆具。
初,回纥以女妻奚王,大历末,奚乱,杀王,女逃归,道平卢,滔以锦绣张道,待其至,请为婚,女悦,许焉。
既而遣使修婿礼于回纥,回纥喜,报以名马重宝。
及僭相王,与武俊、悦、纳纳四金钥于回纥,曰: 四国愿听命于可汗,谨上金钥,启闭出纳,唯所命。
至是,乞师焉。
回纥以二千骑从,而武俊亦先乞师,以断怀光饷路,未至,而王师还。
回纥过幽州,滔使说其酋达干曰: 若能同度河而南,玉帛子女不赀,计可得也。
达干许诺,滔啖以金帛,约曰: 五十里舍,以须悦军。
滔兵五万,车千乘,骑二万,士私属万馀,虏兵三千,马、橐它倍之;过武俊境,武俊劳之,牛酒刍米皆具。
然悦已用武俊谋,不肯出,储峙于野以待。
滔至贝州,悦刺史邢曹俊上谒滔,即归闭城守,滔疑之,次永济。
武俊阴遣客反间滔曰: 悦有憾,须公南,以兵断公归路,宜少备。
滔闻怒,入永济,执悦吏掠讯,不得其情,杀之。
使回纥大掠,南及澶、卫,系执老幼无遗者。
悦大恐,阖城自保。
滔遣将杨布略定馆陶,屯平恩,置官吏。
滔整军北还,使马寔屯冠氏,闻悦死,遂攻魏州,围贝州。
于是,武俊、李抱真合军击滔。
滔急召寔至贝州,步马乏顿。
明日,辄约战,寔请休士三日,蔡雄、达干等畏武俊坚壁难图,请战。
杨布曰: 大王将取东都,逢小敌即怯,何以长驱天下邪?
术士尹少伯亦言必胜。
既战,为二军所乘,大败,大将硃良祐、李进皆被执,委杖如丘,滔奔入德州。
恨少伯、雄、布之谬,杀之。
俄而京师平,滔已败,不能军,走还幽州,上书待罪。
有诏武俊、抱真开示大信,若诚心审固者,当洗衅录勋,与更始。
初,滔以刘怦忠力,使留守,及败,疑图己,仿徨不敢入。
怦闻其至,搜兵缮铠,夹道陈二十里迎谒,望滔哭,滔遂入府。
气沮索,日邑邑,被病,政事一委怦。
贞元元年死,年四十二,赠司徒。


宦者下李辅国,本名静忠,以阉奴为闲厩小儿。
貌儜陋,略通书计。事高力士,年四十馀,使主厩中簿最。
王鉷为使,以典禾豆,能检擿耗欺,马以故肥,荐之皇太子,得侍东宫。
陈玄礼等诛杨国忠,辅国豫谋,又劝太子分中军趋朔方,收河、陇兵,图兴复。
太子至灵武,愈亲近,劝遂即位系天下心。擢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
肃宗稍稍任以肱膂事,更名护国,又改今名。
凡四方章奏、军符、禁宝一委之。
辅国能随事龊龊谨密,取人主亲信,而内深贼未敢肆。
不啖荤,时时为浮屠诡行,人以为柔良,不忌也。
帝还京师,拜殿中监,闲厩、五坊、宫苑、营田、栽接总监使,兼陇右群牧、京畿铸钱、长春宫等使,少府、殿中二监,封成国公,实封户五百。
宰相群臣欲不时见天子,皆因辅国以请,乃得可。
常止银台门决事。
置察事听儿数十人,吏虽有秋豪过,无不得,得辄推讯。
州县狱讼,三司制劾,有所捕逮流降,皆私判臆处,因称制敕,然未始闻上也。
诏书下,辅国署已乃施行,群臣无敢议。
出则介士三百人为卫。
贵幸至不敢斥官,呼五郎。
李揆当国,以子姓事之,号 五父 。
帝为娶元擢女为妻,擢以故为梁州长史,弟兄皆位台省。
李岘辅政,叩头言: 且乱国。
于是诏敕不由中书出者,岘必审覆,辅国不悦。
时太上皇居兴庆宫,帝自复道来起居,太上皇亦间至大明宫,或相逢道中。
帝命陈玄礼、高力士、王承恩、魏悦、玉真公主常在太上皇左右,梨园弟子日奏声伎为娱乐。
辅国素微贱,虽暴贵,力士等犹不为礼,怨之,欲立奇功自固。
初,太上皇每置酒长庆楼,南俯大道,因裴回观览,或父老过之,皆拜舞乃去。
上元中,剑南奏事吏过楼下,因上谒,太上皇赐之酒,诏公主及如仙媛主之,又召郭英乂、王铣等饮,赉予颇厚。
辅国因妄言于帝曰: 太上皇居近市,交通外人,玄礼、力士等将不利陛下,六军功臣反侧不自安,愿徙太上皇入禁中。
帝不寤。
先时,兴庆宫有马三百,辅国矫诏取之,裁留十马。
太上皇谓力士曰: 吾儿用辅国谋,不得终孝矣。
会帝属疾,辅国即诈言皇帝请太上皇按行宫中,至睿武门,射生官五百遮道,太上皇惊,几坠马,问何为者,辅国以甲骑数十驰奏曰: 陛下以兴庆宫湫陋,奉迎乘舆还宫中。
力士厉声曰: 五十年太平天子,辅国欲何事?
叱使下马,辅国失辔,骂力士曰: 翁不解事!
斩一从者。
力士呼曰: 太上皇问将士各好在否!
将士纳刀虖万岁,皆再拜。
力士复曰: 辅国可御太上皇马!
辅国靴而走,与力士对执辔还西内,居甘露殿,侍卫才数十,皆尪老。
太上皇执力士手曰: 微将军,朕且为兵死鬼。
左右皆流涕。
又曰: 兴庆,吾王地,数以让皇帝,帝不受。今之徙,自吾志也。
俄而流承恩播州,魏悦氵奏州,如仙媛归州,公主居玉真观;更料后宫声乐百馀,更侍太上皇,备洒扫;诏万安、咸宜二公主视服膳。
自是太上皇怏怏不豫,至弃天下。
辅国以功迁兵部尚书。
南省视事,使武士戎装夹道,陈跳丸舞剑,百骑前驱,御府设食,太常备乐,宰相群臣毕会。
既得志,乃厌然骄觖,求宰相,帝重违曰: 卿勋力何任不可,但群望未一,如何?
辅国遂讽宰相裴冕使联表荐己。
帝密擿萧华使喻止冕。
张皇后数疾其颛,帝寝疾,太子监国,后召太子,将诛辅国及程元振,太子不从,更召越王、兗王图之。
元振告辅国,即伏兵凌霄门,迎太子,伺变,是夜捕二王及中人硃辉光、马英俊等囚之,而杀后它殿。
代宗立,辅国等以定策功,愈跋扈,至谓帝曰: 大家弟坐宫中,外事听老奴处决。
帝矍然欲翦除,而惮其握兵,因尊为尚父,事无大小率关白,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辅国颇自安。
又册进司空兼中书令,实封户八百。
未几,以左武卫大将军彭体盈代为闲厩、嫩牧、苑内、营田、五坊等使,以右武卫大将军药子昂代判元帅行军司马,赐辅国大第于外。
中外闻其失势,举相贺。
辅国始惘然忧,不知所出,表乞解官。
有诏进封博陆郡王,仍为司空、尚父,许朝朔望。
辅国欲入中书作谢表,阍者不内,曰: 尚父罢宰相,不可入。
辅国气塞,久乃曰: 老奴死罪,事郎君不了,请地下事先帝矣!
帝优辞谕遣。
有韩颖、刘烜善步星,乾元中待诏翰林,颖位司天监,烜起居舍人,与辅国暱甚。
辅国领中书,颖进秘书监,烜中书舍人,裴冕引为山陵使判官,辅国罢,俱流岭南,赐死。
自辅国徙太上皇,天下疾之,帝在东宫积不平。
既嗣位,不欲显戮,遣侠者夜刺杀之,年五十九,抵其首溷中,殊右臂,告泰陵。
然犹秘其事,刻木代首以葬,赠太傅,谥曰丑。
后梓州刺史杜济以武人为牙门将,自言刺辅国者。
王守澄者,史亡所来。
元和中监徐州军,召还。
方宪宗喜方士说,诏天下求其人,宰相皇甫镈、左金吾将军李道古等白见杨仁昼、浮屠大通。
仁昼更姓名曰柳泌,大通自言寿百五十岁,有不死药,并待诏翰林。
虢人田元佐言有秘方,能化瓦砾为黄金,诏除虢令,与董景珍、李元戢皆介泌、大通荐于天子,天子惑其说。
泌以金石进帝饵之,躁甚,数暴怒,恚责左右,踵得罪,禁中累息,帝自是不豫。
十五年,罢元会,群臣危恐,会义成刘悟来朝,赐对麟德殿,悟出曰: 上体平矣。
内外乃安。
是夜,守澄与内常侍陈弘志弑帝于中和殿,缘所饵,以暴崩告天下,乃与梁守谦、韦元素等定册立穆宗。
俄知枢密事。
文宗嗣位,守澄有助力,进拜骠骑大将军。
帝疾元和逆罪久不讨,故以宋申锡为宰相,谋因事除之,不克,更因其党郑注、李训乘其罅,于是流杨承和于驩州,韦元素象州。
遣中人刘忠谅追杀元素于武昌,承和次公安赐死。
始,克明谋逆,母禁不许。文宗立,嘉母忠,赐钱千缗、绢五百匹,给婢二人。
田令孜,字仲则,蜀人也,本陈氏。
咸通时,历小马坊使。
僖宗即位,擢令孜左神策军中尉,是时西门匡范位右中尉,世号 东军 、 西军 。
帝冲騃,喜斗鹅走马,数幸六王宅、兴庆池与诸王斗鹅,一鹅至五十钱。
与内园小儿尤昵狎,倚宠暴横。
始,帝为王时,与令孜同卧起,至是以其知书能处事,又帝资狂昏,故政事一委之,呼为 父 。
而荒酣无检,发左藏、齐天诸库金币,赐伎子歌儿者日巨万,国用耗尽。
令孜语内园小儿尹希复、王士成等,劝帝籍京师两市蕃旅、华商宝货举送内库,使者监閟柜坊茶阁,有来诉者皆杖死京兆府。
令孜知帝不足惮,则贩鬻官爵,除拜不待旨,假赐绯紫不以闻。
百度崩弛,内外垢玩。
既所在盗起,上下相掩匿,帝不及知。
是时贤人无在者,惟佞鄙沓贪相与备员,偷安噤默而已。
左拾遗侯昌蒙不胜愤,指言竖尹用权乱天下,疏入,赐死内侍省。
宰相卢携素事令孜,每建白,必阿邑倡和。
初,黄巢求广州,愿罢兵,携欲宠高骈,使有功,不听贼。
因又易置关东诸节度,贼乘之,陷东都。
令孜急,归罪携,奉帝西幸,步出金光门,至咸阳沙野,军十馀骑呼曰: 巢为陛下除奸臣,乘舆今西,秦中父老何望?
愿还宫。
令孜叱之,以羽林骑驰斩,即以羽林白马载帝,昼夜驰,舍骆谷。
时陈敬瑄方节度西川,令孜兄也,故请帝幸蜀。
有诏以令孜为十军十二卫观军容制置左右神策护驾使。
至成都,进左金吾卫上将军,兼判四卫事,封晋国公。
帝见蜀狭陋,稍郁郁,日与嫔侍博饮,时时攘袂北望,怊然流涕。
令孜伺间开释,呼万岁,帝为怡悦,因盛称郑畋、王鐸、程宗楚、李铤、敬瑄方并力,贼不足虞。帝曰: 善。
初,成都募陈许兵三千,服黄帽,名 黄头军 ,以捍蛮。
帝至,大劳将士,扈从者已赐,而不及黄头军,皆窃怨令孜。
令孜置酒会诸将,以黄金樽行酒,即赐之。
黄头将郭琪不肯饮,曰: 军容能易偏惠,均众士,诚大愿也。
令孜目曰: 君有功邪?
答曰: 战党项,薄契丹,数十战,此琪之功。
令孜嘻,怒曰: 知之。
密以■注酒中,琪饮已,驰归,杀一婢,吮血得解。
因夜烧营,剽城邑,敬瑄讨败之,奔广都,遂走高骈所。
帝闻变,与令孜保东城自守,群臣不得见。
左拾遗孟昭图请对,不召,因上疏极陈: 君与臣一体相成,安则同宁,危则共难。
昔日西幸,不告南司,故宰相、御史中丞、京兆尹悉碎于贼,唯两军中尉以扈乘舆得全。
今百官之在者,率冒重险出百死者也。
昨昔黄头乱,火照前殿,陛下惟与令孜闭城自守,不召宰相,不谋群臣,欲入不得,求对不许。
且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陛下固九州天子,非北司之天子。
北司岂悉忠于南司?
廷臣岂无用于敕使?
文宗时,宫中灾,左右巡使不到,皆被显责,安有天子播越,而宰相无所豫,群司百官弃若路人?
已事诚不足谏,而来者冀可追也。
疏入,令孜匿不奏,矫诏贬昭图嘉州司户参军,使人沈于蟆颐津。
初,昭图知正言必见害,谓家隶曰: 大盗未殄,宦竖离间君臣,吾以谏为官,不可坐观覆亡,疏入必死,而能收吾骸乎?
隶许诺,卒葬其尸。朝廷痛之。
贼平,令孜以王鐸为儒臣且无功,而首谋召沙陀者,杨复光也,欲归重北司,故罢鐸都统,以复光功第一。
又忌复光且逼己,故薄其赏。
自谓帷幄决胜,系王室轻重,出入倨甚。
会复光死,大喜,即罢复恭枢密使。
中人曹知悫者,富家子,颇沈鸷。贼在长安,知悫以清、浊二谷之人倚山为屯,不屈贼。
阴教士卒变衣服、言语与贼类者,夜入长安攻贼营,贼大惧。
帝闻,赐金紫,擢内常侍。
闻帝将还,因大言: 我且拥众大散关下,阅群臣可归者纳之。
令孜谓然,密令王行瑜以邠州兵度嵯峨山,袭杀其众。
由是益自肆,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断。
帝以其专,语左右辄流涕。
复光部将鹿晏弘、王建等,以八都众二万取金、洋等州,进攻兴元,节度使牛顼奔龙州,晏弘自为留后,以建及张造、韩建等为部刺史。
帝还,惧见讨,引兵走许州。
王建率义勇四军迎帝西县,复以建及韩建等主之,号 随驾五都。
令孜以复光故,才授诸卫将军,皆养为子。
别募神策新军,以千人为都,凡五十四都,分左右为十军统之。
又遣亲信觇诸镇,不附己者以罪除徙。
养子匡祐宣慰河中,王重荣厚为礼,基祐傲甚,举军怒,重荣因数令孜罪,责其无礼,监军和解乃去。
匡祐还,诉令孜,且劝图之。
令孜白以两盐池归盐铁使,即自兼两池榷盐使。
重荣不奉诏,表暴令孜十罪。
令孜自将讨重荣,率邠宁硃玫、凤翔李昌符,合鄜、延、灵、夏等兵凡三万,壁沙苑。
重荣说太原李克用连和,克用上书请诛令孜、玫,帝和之,不从。
大战沙苑,王师败。
玫走还邠州,与昌符皆耻为令孜用,还与重荣合。
神策兵溃还,略所过皆尽。
克用逼京师,令孜计穷,乃焚坊市,劫帝夜启开远门出奔。
自贼破长安,火宫室、舍庐十七,后京兆王徽葺复粗完,至是令孜唱曰: 王重荣反。
命火宫城,唯昭阳、蓬莱三宫仅存。
王建以义勇四军扈帝,夜乱牢水,遂次陈仓。
克用还河中,玫畏克用且偪,与重荣连章请诛令孜,而驻凤翔。
令孜请帝幸兴元,帝不从,令孜以兵入寝,逼帝夜出,郡臣无知者,宰相萧遘等皆不及从。
玫劝兴元节度使石君涉焚阁道,绝帝西意。
遘恶令孜劫质天子,生方镇之难,使玫进迎乘舆。
玫引兵追行在,败兴凤杨晟军,帝次梁、洋,稍引而南,玫兵及中营,左右被剽戮者不胜计。
令孜惧人图己,蒙面以行。
使王建长剑五百清道,囊传国玺授之。
次大散关,道险涩,帝危及难数矣。
分军守灵壁,亢追兵。
玫长驱蹑帝,帝以阁道毁,走它道,困甚,枕王建膝且寐,觉而饭,仅能至兴元。
玫、重荣表诛令孜,安尉群臣。
诏以令孜为剑南监军使,留不去。
重荣请幸河中,令孜沮而止。
宰相遘率群臣在凤翔者表令孜颛国煽祸,惑小人计,交乱群帅,请诛之。
帝不及省,且诏重荣饷粮十五万斛给行在,重荣以令孜在,不奉命。
玫乃奉嗣襄王煴即伪位。
玫败,帝乃得还京师。
始,帝入蜀,诸王徒步以从,寿王至斜谷不能进,令孜驱使前,王谢足且拘,得马可济。
令孜怒抶王,强之行,王耻之。
及帝病,中外属寿王,令孜入候帝曰: 陛下记臣否?
帝直视不能语。
令孜自署剑南监军使,阅拱宸奉銮军自卫,昼夜驰入成都,固表解官求医药,诏可。
俄削官爵,长流儋州,然犹依敬瑄不行。
王即位,是为昭宗。
杨复恭代为观军容使,出王建为壁州刺史。
建取利州,自署防御使,因略定阆、邛、蜀、黎、雅等州,诏即置永平军,拜建节度使。
令孜谋与建连衡亢朝廷,且曰 吾子也 ,书召之。
建喜,将至,复却之。
建怒,进围成都。
令孜登城谢建曰: 老夫久相厚,何见困?
答曰: 父子恩,何敢忘!
顾父自绝朝廷,苟改图,则父子如初。
令孜曰: 吾欲面计事。
建然许,令孜夜负印节授建,明日入成都,囚令孜碧鸡坊。
始,右神策统军宋文通为诸军所疾,令孜因事召见,欲杀之。
既见,乃欣然更养为子,名彦宾,即李茂贞也,故独上书雪其罪,诏为湖南监军。
凡二岁,与敬瑄同日死。
临刑,裂帛为絙,授行刑者曰: 吾尝位十军容,杀我庸有礼!
因教缢人法,既死,而色不变。
乾宁中,诏复官爵。


籓镇宣武彰义泽潞刘玄佐,滑州匡城人。
少倜荡,不自业,为县捕盗,犯法,吏笞辱几死,乃亡命从永平军,稍为牙将。
大历中,李灵耀据汴州反,玄佐乘其无备,袭取宋州,有诏以州遂隶其军,节度使李勉即表署刺史。
德宗建中初,进兼御史中丞,充宋、亳、颍节度使。
时李纳叛,李洧以徐州归,纳急攻之,诏玄佐援洧,大破纳兵,斩首万馀级,东南饷漕乃通。
进围濮州,徇濮阳,皆下,再降其守将,遂通濮阳津。
迁检校兵部尚书、兼曹濮观察、淄青兗郓招讨使、汴滑都统副使。
李希烈之反,玄佐与李勉、陈少游、哥舒曜联兵屯淮、汝,数困贼。
帝在奉天,垂意关东,乃诏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希烈攻陈州,玄佐救之,希烈走,遂进取汴州。
诏加汴宋节度使、陈州诸军行营都统。
玄佐本名洽,至是赐名以尊宠之。
入朝,复兼泾原、四镇、北庭兵马副元帅,检校司徒。
性豪纵,轻财好厚赏,故下益困。
汴自李忠臣以来,士卒骄,不能自还,至玄佐弥甚。
其后杀帅长,大钞劫,狃于利而然也。
玄佐贵,母尚在,贤妇人也。
常月织絁一端,示不忘本。数教敕玄佐尽臣节。
见县令走廷中白事,退,戒曰: 长吏恐惧卑甚。吾思而父吏于县,亦当尔。
而据案当之,可安乎? 玄佐感悟,故待下益加礼。
汴有相国寺,或传佛躯汗流,玄佐自往大施金帛,于是将吏、商贾奔走输金钱,惟恐后。十日,玄佐敕止,籍所入得巨万,因以赡军。其权谲类若此。
初,李纳遣使至汴,玄佐盛饰女子进之,厚馈遗,皆得其阴谋,故纳最惮之。
所宠吏张士南及假子乐士朝赀皆钜万;而士朝私玄佐嬖妾,惧事觉,■玄佐,死,年五十八,赠太傅,谥曰壮武。
军中匿丧俟代,帝亦为隐。
逾三日乃发丧。
使至,帝问所欲立,曰: 陕虢观察使吴氵奏可乎?
监军孟介、行军卢瑗以为便,乃拜氵奏为节度使。
至汜水,玄佐柩将迁,士请具礼,瑗不许,众皆怒。
陵晨,甲而噪,起玄佐子士宁于丧,使坐重榻,墨其衣,尊为留后,杀大将曹金岸、浚仪令李迈,醢之,唯瑗、介获免。
士宁乃出贮财分劳吏士。
介以闻,帝召宰相计议,窦参曰: 汴人挟李纳以邀命,若不许,势且合,不可解。
遂以士宁为左金吾卫将军,嗣节度。
始,玄佐养子士干与士朝皆来京师,士干知玄佐死无状,遣奴持刀绐为吊,入杀士朝于次。
帝恶其专,亦赐士干死。
士宁未授诏时,私遣人结王武俊、刘济、田绪等,诸镇不直之,皆执其使。
而士宁忍暴,尝手杀人杯案间;又强烝父诸妾,逼吏民妻女乱之,或裸而观;每畋猎,数日乃还。其下厌苦不服。
大将李万荣者,故与玄佐同里相善,宽厚得士心。
士宁忌之,夺其兵,使摄州事。
尝引众二万畋城南,未还,万荣晨入府,召所留亲兵告曰: 天子有诏召大夫,俾我代节度。
人赐钱三万。
士皆拜。
于是分兵闭诸门,使告士宁曰: 诏书召大夫,宜速去,不然,事急且传首以献。
士宁知众不与,将五百骑出奔,次中牟,亡者已半,至东都,惟僮妾数十人从之。
既至京师,诏就第,禁出入。
万荣斩其支附数十人,以二十万缗劳军,诏籍士宁家赀给之。
拜万荣兵马留后。
于是藉骄兵数百人,悉遣西防秋,当戍者怨之。
大校韩惟清、张彦琳等请往,不许,使其子乃将,未行,彦琳等因其怨,诱使反攻万荣,不胜,劫运财、民赀,杀掠数千人而溃。
惟清奔郑州,彦琳走东都自归,有诏宥死窜恶地。
残士奔宋州,刘逸淮抚之,万荣悉诛其妻子,以故众不安,或呼于市曰: 大军至,城且破。
万荣捕按之,或言为士宁所教,万荣斩之,以状闻,故士宁斥置郴州。
俄进万荣节度使。
会病甚,以兵属邓惟恭。惟恭者,与万荣同里闬。
而署子乃为司马,出大将李湛、张伾、伊娄涚等于外,欲杀之,不果。
万荣死,是夜惟恭与监军俱文珍执乃送京师,杖死京兆府,以董晋代之。


仇士良,字匡美,循州兴宁人。
顺宗时得侍东宫。
宪宗嗣位,再迁内给事,出监平卢、凤翔等军。
尝次敷水驿,与御史元稹争舍上厅,击伤稹。
中丞王播奏御史、中使以先后至得正寝,请如旧章。
帝不直稹,斥其官。
元和、大和间,数任内外五坊使,秋按鹰内畿,所至邀吏供饷,暴甚寇盗。
文宗与李训欲杀王守澄,以士良素与守澄隙,故擢左神策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使相糜肉。
已而训谋悉逐中官,士良悟其谋,与右神策军中尉鱼弘志、大盈库使宋守义挟帝还宫。
王涯、舒元舆已就缚,士良肆胁辱,令自承反,示牒于朝。
于时莫能辨其情,皆谓诚反,士良因纵兵捕,无轻重悉毙两军,公卿半空。
事平,加特进、右骁卫大将军,弘志右卫上将军兼中尉,守义右领军卫上将军。
李石辅政,棱棱有风岸,士良与论议数屈,深忌之,使贼刺石于亲仁里,马逸而免。
石惧,辞位,士良益无惮。
泽潞刘从谏本与训约诛郑注。
及训死,愤士良得志,乃上书言: 王涯等八人皆宿儒大臣,愿保富贵,何苦而反。
今大戮所加已不可追,而名之逆贼,含愤九泉。
不然,天下义夫节士,畏祸伏身,谁肯与陛下共治耶?
即以训所移书遣部将陈季卿以闻。
季卿至,会石遇盗,京师扰,疑不敢进。
从谏大怒,杀季卿,腾书于朝。
又言: 臣与训诛注,以注本宦竖所提挈,不使闻知。
今四方共传宰相欲除内官,而两军中尉闻,自救死,妄相杀戮,谓为反逆。
有如大臣挟无将之谋,自宜执付有司,安有纵俘劫、横尸阙下哉?
陛下视不及,听未闻也。
且宦人根党蔓延在内,臣欲面陈,恐横遭戮害,谨修封疆,缮甲兵,为陛下腹心。
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
书闻,人人传观。士良沮恐,即进从谏检校司徒,欲弭其言。
从谏知可动,复言: 臣所陈系国大体,可听,则宜洗宥涯等罪;不可听,则赏不宜妄出。
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禄?
固辞。
累上书,暴指士良等罪。
帝虽不能去,然倚其言差自强。
自是郁郁不乐,两军球猎宴会绝矣。
开成四年,苦风痹,少间,召宰相见延英,退坐思政殿,顾左右曰: 所直学士谓谁?
曰: 周墀也。
召至,帝曰: 自尔所况,朕何如主?
墀再拜曰: 臣不足以知,然天下言陛下尧、舜主也。
帝曰: 所以问,谓与周赧、汉献孰愈?
墀惶骇曰: 陛下之德,成、康、文、景未足比,何自方二主哉?
帝曰: 赧、献受制强臣,今朕受制家奴,自以不及远矣!
因泣下,墀伏地流涕。
始,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宰相李珏杨嗣复谋奉太子监国,士良与弘志议更立,珏不从,乃矫诏立颍王为皇太弟,士良以兵奉迎,而太子还为陈王。
初,庄恪太子薨,杨贤妃谋引安王,不克。
武宗已立,士良发其事,劝帝除之以绝人望,故王、妃皆死。
士良迁骠骑大将军,封楚国公,弘志韩国公,实封户三百。
俄而珏、嗣复罢去,弘逸、季棱诛矣。
帝明断,虽士良有援立功,内实嫌之,阳示尊宠。
李德裕得君,士良愈恐。
会昌二年,上尊号,士良宣言 宰相作赦书,减禁军缣粮刍菽 以摇怨,语两军曰: 审有是,楼前可争。
德裕以白帝,命使者谕神策军曰: 赦令自朕意,宰相何豫?尔渠敢是?
士乃怗然。
士良惶惑不自安。
明年,进观军容使,兼统左右军,以疾辞,罢为内侍监,知省事。
固请老,诏可。
寻卒,赠扬州大都督。
士良之老,中人举送还第,谢曰: 诸君善事天子,能听老夫语乎?
众唯唯。
士良曰: 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
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阇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
众再拜。
士良杀二王、一妃、四宰相,贪酷二十馀年,亦有术自将,恩礼不衰云。
死之明年,有发其家藏兵数千物,诏削官爵,籍其家。
始,士良、弘志愤文宗与李训谋,屡欲废帝。
崔慎由为翰林学士,直夜未半,有中使召入,至秘殿,见士良等坐堂上,帷帐周密,谓慎由曰: 上不豫已久,自即位,政令多荒阙,皇太后有制更立嗣君,学士当作诏。
慎由惊曰: 上高明之德在天下,安可轻议?
慎由亲族中表千人,兄弟群从且三百,何可与覆族事?
虽死不承命。
士良等默然,久乃启后户,引至小殿,帝在焉。
士良等历阶数帝过失,帝俯首。
既而士良指帝曰: 不为学士,不得更坐此。
乃送慎由出,戒曰: 毋泄,祸及尔宗。
慎由记其事,藏箱枕间,时人莫知。
将没,以授其子胤,故胤恶中官,终讨除之,盖祸原于士良、弘志云。


悦,蚤孤,母更嫁平卢戍卒,悦随母转侧淄、青间。
承嗣得魏,访获之,年十三,拜伏有礼,承嗣异之,委以号令,裁处皆与承嗣意合。及长,剽悍善斗冠军中,贼忍狙诈,外饬行义,轻财重施,以钩美誉,人皆附之。
承嗣爱其才,将死,顾诸子弱,乃命悦知节度事,令诸子佐之。
帝因诏悦自中军兵马使、府左司马擢留后,俄检校工部尚书,为节度使。
悦始招致贤才,开馆宇,礼天下士,外示恭顺,阴济其奸。
帝晚年尤宽弛,悦所奏请无不从。
德宗立,不假借方镇,诸将稍惕息。
会黜陟使洪经纶至河北,闻悦养士七万,辄下符罢其四万归田亩。
悦即奉命,因大集将士,以好言激之曰: 而等籍军中久,仰缣廪养父母妻子,今罢去,何恃而生?
众大哭。
悦乃悉出家赀给之,各令还部,自此,魏人德悦。
及刘晏死,籓帅益惧,又传言帝且东封泰山,李勉遂城汴州;而李正己惧,率兵万人屯曹州,乃遣人说悦同叛。
悦因与梁崇义等阻兵连和,以王侑、扈趯、许士则为腹心;邢曹俊、孟希祐、李长春、符璘、康愔为爪牙。
建中二年,镇州李惟岳、淄青李纳求袭节度,不许,悦为请,不答,遂合谋同叛。
会于邵、令狐峘等表汰浮图,悦乃诈其军曰: 有诏阅军之老疾疲弱者。
繇是举军咨怨。
悦与纳会濮阳,纳分兵佐悦。
会幽州硃滔等奉诏讨惟岳,悦乃遣孟希祐以兵五千助惟岳;别遣康愔以兵八千攻邢州;杨朝光以兵五千壁卢疃,绝昭义饷道。
悦自将兵数万继进,又使朝光攻临洺将张伾。
伾固守,食且尽,赏赐不足,乃饰爱女示众曰: 库廪竭矣,愿以此女代赏。
士感泣,请死战,大破悦军。
有诏河东马燧、河阳李芃与昭义军救伾。
三节度次狗、明二山间,未进。
伾急,以纸为风鸢,高百馀丈,过悦营上,悦使善射者射之,不能及。
燧营噪迎之,得书言 三日不解,临洺士且为悦食。
燧乃自壶关鼓而东,破卢疃,战双冈,禽贼大将卢子昌而杀朝光,悦遁保洹水。
于是曹俊为贝州刺史,乃承嗣时旧将,果而谋。
悦未得志,召问计安出,对曰: 兵法,十则攻,今公以逆干顺,势不敌也。
宜留兵万人屯崞阝口,以遏西师,则举河北二十四州,惟公所命。
今攻临洺,粮竭卒老,不见其可。
悦所昵扈趯、孟希祐等皆訾短之,故悦不听其言。
燧等距悦军三十里,筑垒相望。
悦与纳合兵三万,阵洹水。
燧引神策将李晟夹攻悦,悦大败,死伤二万计,引壮骑数十夜奔魏,其将李长春拒关不内,以须官军。而三帅顿不进。
明日,悦得入,杀长春,持佩刀立军门,流涕曰: 悦藉伯父馀业,与君等同休戚。
今败亡及此,不敢图全。
然悦久稽天诛者,特以淄青、恒冀子弟不得承袭,既弗能报,乃至用兵,使士民涂炭。
悦正缘母老不能自刭,愿公等斩悦首以取富贵,无庸俱死。
乃自投于地。
众怜,皆抱持之曰: 今士马之众,尚可一战,事脱不济,死生以之。
悦收泪曰: 诸公不以悦丧败,誓同存亡,纵身先地下,敢忘厚意乎?
乃断发为誓,将士亦断发,约为兄弟;乃率富民大家财及府库所有,大行赐与。
而李再春及其子瑶以博州降,悦从兄昂以洺州降,燧等受之、悦皆族昂等家。
悦自视兵械乏,众单耗,惧,不知所出,复召曹俊与之谋。
曹俊为整军完垒以振士气,群心复坚,后十馀日,燧等始进薄城下。未几,王武俊杀惟岳,而深州降硃滔,滔分兵守之。
天子授武俊恒州刺史,以康日知为深、赵二州观察使。
武俊恨赏薄,滔怨不得深州,悦知二将可间,乃昽路使王侑、许士则说滔曰: 司徒奉诏讨贼,不十日,拔束鹿,下深州,惟岳势蹙,故王大夫能得逆首。
闻出幽州日,有诏破惟岳得其地即隶麾下,今乃以深州与康日知,是朝廷不信于公也。
且上英武独断,有秦皇、汉武风,将诛豪桀,扫除河朔,不使父子相袭。
又功臣刘晏等皆旋踵破灭,杀梁崇义,诛其口三百馀,血丹汉江。
今日破魏,则取燕、赵如牵辕下马耳。
夫魏博全则燕、赵安,鄙州尚书必以死报德。
且合从连衡,救灾恤患,不朽之业也,尚书愿上贝州以广汤沐,使侑等奉簿最孔目,司徒朝至魏则夕入贝,惟孰计之。
滔心素欲得贝,即大喜,使侑先还告师期。
先是,诏武俊出恒冀粟三十万赐滔,使还幽州,以突骑五百助燧军。
武俊惧悦破,将起师北伐,不肯归粟、马。
滔因使王郅说武俊曰: 天子以君善战,天下无前,故分散粟、马以弱君军。
今若举魏博,则王师北向,漳、滏势危。
诚能连营南旆,解田悦于倒县,大夫之利也,岂特粟不出窖,马不离厩,又有排危之义,声满天下。
大夫亲断逆首,血衊衅衣袖,日知不出赵城,何功于国,而坐兼二州。
河北士以不得深州为大夫耻。
武俊既得深,亦喜,即日使使报滔。
于是滔率兵二万屯宁晋,武俊以兵万五千会之。
悦恃救至,使康愔督兵与王师战御河上,大败,弃甲走城。悦怒,闭门不内,蹈藉死堑中者甚众。
其夏,滔、武俊军至,悦具牛酒迎犒。
燧等营魏河西,武俊、滔、悦壁河东,起楼橹营中,两军相持,自秋汔冬。
燧遣晟以兵三千,自邢、赵与张孝忠合攻涿、莫二州,以绝幽、蓟路。
悦重德滔,欲推为盟主而臣之。
滔不敢当,乃更议如七国故事。
悦国号魏,僭称魏王,以府为大名府,署子为府留后;以扈趯为留守,许士则为司武,曾穆司文,裴抗司礼,封演司刑,并为侍郎;刘士素为内史舍人,张瑜、孙光佐为给事中,邢曹俊、孟希祐为左右仆射,田晁、高缅为征西节度使,蔡济、薛有伦为虎牙将军,高崇节知军前兵马,夏侯为兵马使。
晁以兵数千助李纳守郓。
明年夏,滔屯河间,留大将马寔以兵万人戍魏。
会硃泚乱,帝出奉天,燧还太原,武俊等皆罢,悦饯之,厚遗武俊、寔,官属皆有赠。
兴元元年,滔自将兵欲南度河助泚,使王郅见悦计事曰: 顷大王在重围,孤与赵刻日赴王难以全魏、贝。
今秦帝已据关中,孤以步骑十万与回纥趋东都相应接,王能从孤济河,合势以取大梁,孤得西收巩、陕,与秦兵会,天下可定也。
则王与赵王永无南虑,为脣齿之国,幸速计之。
是时,悦闻天子已赦罪,复官爵,心不欲行,重遽绝滔,阳遣薛有伦报滔如约。
滔大喜,复使舍人李琯申固所言,悦犹豫,许士则谏曰: 冀王勇决权略,一世之雄也,杀怀仙,屠希彩,讠术兄使如京师而夺之权,有恩者诛,同谋者覆,彼心腹渠可量哉?
今大王之亲不加泚,勇不加怀仙、希彩也,而念恩不已,拘挛匹夫义,出且见禽。
彼得魏博,北联幽蓟,南入梁、郑而与泚合,其理然也。
大王不如伪许出迎,遣州县具牛酒,至则以事自解,不可顾恩取祸也。
悦然之。
先是,武俊阴约悦背滔,使相望。
及闻滔要悦西,使田秀驰说悦曰: 闻大王欲从滔度河,为泚掎角,非也。
方泚未盗京师时,滔为列国,且自高,如得东都,与泚连祸,兵多势张,返制于竖于乎?
今日天子复官赦罪,乃王臣,岂舍天子而北面滔、泚耶!
愿大王闭垒不出,武俊须昭义军出,为王讨之。
悦因秀还,具道其谋,而遣曾穆报滔。
滔喜,自河间悉师而南,逾贝州,次清河,使人报悦,悦不至。
进屯永济,使王郅等督之曰: 王约出馆陶与大王会,乃济河。
悦良久曰: 始约从王,今举军持悦曰: 魏比困侵掠,供拟屈竭。
以悦日拊循,犹恐人且携间,一日去城邑,朝出夕变,且何归?
不然,悦不敢背约。
今遣孟希祐悉兵五千助王。
因使其属裴抗、卢南史报命。
滔怒骂曰: 逆虏前日求救,许我贝州,我不取;尊我为天子,我与同为王;教我远来而不出。
是贼不击,尚何诛?
乃囚抗等,使马寔取数县,已而释抗还之,悦兵不敢出,遂围贝州。
滔取武城,通德、棣,供军馈,尽囚诸县官吏,唯清阳不下,滔围之。
寔拔清平,杀五百人,俘男女赀财去。
于是李抱真、武俊约出兵救魏。
会有诏拜悦检校尚书右仆射,封济阳郡王,而给事中孔巢父持节宣劳。
始悦阻兵凡四年,狂愎少谋,亟战数北,死者什八,士苦之,且厌兵。
既巢父至,莫不欣然。
悦与巢父张饮,门阶皆彻卫。
至夜分,从弟绪与族人私语曰: 仆射妄起兵,几赤吾族。
以金帛厚天下,而不至兄弟。
或谏止之,绪怒,杀谏者,乃与左右逾垣入。
悦方醉,寝酣。
绪挺刃升堂,二弟谏止,绪斩之,因手刺悦,并杀基母妻。
悦死,年三十四。
比明,以悦命召许士则、蔡济计事,至则杀之。
刘忠信者,悦常使防督绪直寝门,绪呼曰: 忠信刺仆射,与扈趯反。
众执之,语曰: 无之。
支已殊绝。


师道,异母弟也。
师古尝曰: 是不更民间疾苦,要令知衣食所从。
乃署知密州。
师古病,召亲近高沐、李公度等曰: 即我不讳,欲以谁嗣?
二人未对。师古曰: 岂以人情属师道邪?
彼不服戎,以技自尚,虑覆吾宗,公等审计之。
及死,沐、公度与家奴卒立之,而请于朝。
于是制书久不下,师道谋裒兵守境,沐争止,更上书奉两税,守盐法,请吏朝廷。
宰相杜黄裳欲桡削其权,而宪宗方诛刘辟,未皇东讨,故命建王审领节度大使,而以师道知留后。
岁中,加检校工部尚书,为副大使。
自正己以来,虽外奉王命,而啸引亡叛,有得罪于朝者厚纳之。
以严法持下,凡所付遣,必质其妻子;有谋顺者,类夷其家。
以故能胁污士众,传三世云。
帝讨蔡,诏兴诸道兵而不及郓,师道选卒二千抵寿春,阳言为王师助,实欲援蔡也。
亡命少年为师道计曰: 河阴者,江、淮委输,河南,帝都,请烧河阴敖库,募洛壮士劫宫阙,即朝廷救腹心疾,此解蔡一奇也。
师道乃遣客烧河阴漕院钱三十万缗,米数万斛,仓百馀区。
又有说师道曰: 上虽志讨蔡,谋皆出宰相,而武元衡得君,愿为袁盎事,后宰相必惧,请罢兵,是不用师,蔡围解矣。
乃使人杀元衡,伤裴度。
初,师道置邸东都,多买田伊阙、陆浑间,以舍山棚,遣将訾嘉珍、门察部分之,嵩山浮屠圆静为之谋。
元和十年,大飨士邸中,椎牛酾酒,既衷甲矣,其徒白官发之。
留守吕元膺以兵掩邸,贼突出,转略畿部,入山中数月,夺山棚所市,山棚怒,道官军袭击,尽杀之。
圆静者,年八十馀,尝为史思明将,骁悍绝伦。
既执,力士椎其胫,不能折,骂曰: 竖子,折人脚且不能,乃曰健儿!
因自置其足折之。
且死,叹曰: 败吾事,不得见洛城流血!
于时,留守、防御将、都亭驿史数十人,皆阴受师道署职,使为讠冋察,故无知者。
及穷治,嘉珍、察乃害武元衡者。
盐铁使王播又得嘉珍所藏弓材五千,并断建陵戟四十七。
始,师道欲知元济虚实,使刘晏平间道走淮西。
元济日与宴,厚结欢。
晏平归,以为元济暴师数万,而晏然居内,与妻妾戏博,必败之道也。
师道本倚蔡为重,闻之怒,乃以它事杀晏平。
及闻李光颜拔凌云栅,始大惧,遣使归顺,帝重分兵支两寇,故命给事中柳公绰慰抚之,加检校司空。
蔡平,又遣比部员外郎张宿讽令割地质子。
宿谓曰: 公今归国为宗姓,以尊卑论之,上叔父矣,不屈一也;以十二州事三百馀州天子,北面称籓,不屈二也;以五十年传爵,臣二百年天子,不屈三也。今反状己暴,上犹许内省,宜遣子入宿卫,割地以赎罪。
师道乃纳三州,遣子弘方入侍。
宿既还,师道中悔,召诸将议,皆曰: 蔡数州,战三四年乃克,公今十二州,何所虞?
大将崔承度独进曰: 公初不示诸将腹心,而今委以兵,此皆嗜利者,朝廷以一浆十饼诱之去矣。
师道恚,遣承度诣京师,戒候吏时其还斩之。
承度待命客省,不敢还。
帝以其负约,用左散骑常侍李逊喻旨。
既至,师道严兵以见,逊让曰: 前已约,而今背之,何也?
愿得要言奏天子。
师道许之,然懦暗不自决。
私奴婢媪争言: 先司徒土地,奈何一旦割之?
今不献三州,不过战耳,即不胜,割地未晚。
师道乃上书,以军不协为解。
帝怒,下诏削其官,诏诸军进讨。
武宁节度使李愿使将王智兴破其众,斩二千级,获马牛四千,略地至平阴。
横海节度使郑权战福城,斩五百级。
武宁将李祐战鱼台,败之。
宣武节度使韩弘拔考城。
淮南节度使李夷简命李听趋海州,下沭汤、朐山,进戍东海。
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身将兵自阳刘济河,拒郓四十里而营,再接战,破三万众,禽三千人。
陈许节度使李光颜攻濮阳,收斗门、杜庄二屯。
弘正又战东阿,残其众五万。
师道每闻败,辄悸成疾,及李祐取金乡,左右莫敢白。
初,遣大将刘悟屯阳谷,当魏博军,疑其逗留,悟惧不免,引兵反攻城。
师道晨起闻之,白其嫂裴曰: 悟兵反,将求为民,守坟墓。
即与弘方匿溷间,兵就禽之。
师道请见悟,不许,复请送京师,悟使谓曰: 司空今为囚,何面目见天子!
犹俯仰祈哀,弘方曰: 不若速死!
乃并斩之,传首京师。
弃其尸,无敢收视者,有士英秀为殡城左。马皛至,以士礼更葬。初,师古见刘悟,曰: 后必贵,然败吾家者此人也。
田弘正之度河也,禽其将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有诏悉赦之,给缯絮,还隶魏博、义成军,父母在欲还者优遣,贼皆感慰相告,由是悟得行其谋。
师道首传弘正营,召澄验之,澄舐目中尘,号绝良久。
悟素与师道妻魏乱,妄言郑公征之裔,不死,没入掖廷,它宗属悉远徙。
悟独表师古子明安为朗州司户参军。
亲将王承庆,承宗弟也,师道以兄女妻之,潜约左右,欲因肄兵执师道,会悟入,出奔徐州,归朝。


籓镇镇冀李宝臣字为辅,本范阳内属奚也。
善骑射。
范阳将张锁高畜为假子,故冒其姓,名忠志。
为卢龙府果毅,常觇虏阴山,追骑及,射六人尽殪,乃还。
为安禄山射生,从入朝,留为射生子弟,出入禁中。
禄山反,遁归,更为禄山假子,使将骁骑十八人,劫太原尹杨光翙,挟以出,追兵万馀不敢逼。
又督精甲军土门,以扼井陉。
事安庆绪为恒州刺史。
九节度师围相州也,忠志惧,归命于朝,肃宗即授故官,封密云郡公。
史思明度河,忠志复叛,勒兵三万固守,贼将辛万宝屯恒州相掎角。
思明死,忠志不肯事朝义,使裨将王武俊杀万宝,挈恒、赵、深、定、易五州以献。
雍王东讨,开土门纳王师,助攻莫州。
朝义平,擢礼部尚书,封赵国公,名其军曰成德,即拜节度使,赐铁券许不死,它赍与不赀,赐姓及名。
于是遂有恒、定、易、赵、深、冀六州地,马五千,步卒五万,财用丰衍,益招来亡命,雄冠山东。
与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义相姻嫁,急热为表裹。
先是天宝中,玄宗冶金自为象,州率置祠,更贼乱,悉毁以为赀,而恒独存,故见宠异,加赐实封。
始,宝臣与正己素为承嗣所易。
其弟宝正,承嗣婿也,往依魏,与承嗣子维击球,马骇,触维死,承嗣怒,囚之,以告宝臣,宝臣谢教不谨,进杖,欲使示责,而承嗣遂鞭杀之,由是交恶。
乃与正己共劾承嗣可讨状。
代宗欲其自相图,则势离易制,即诏宝臣与硃滔及太原兵攻其北,正己与滑亳、河阳、江淮兵攻其南。
师会枣强,椎牛飨军,宝臣厚赐士,而正己颇觳,军怨望,正己惧有变,即引去。
惟滔、宝臣攻沧州,历年未下,击宗城,残之,斩二千级。
承嗣弟廷琳方守贝州,遣高嵩岩将兵三千戍宗城,宝臣使张孝忠攻破之,斩嵩岩,逸所执将四十馀人。
会王武俊执贼大将卢子期,遂降洺、瀛。
当是时,河南诸将败田悦于陈留,正己取德州,欲颇穷讨。
承嗣惧,乃甘言绐正己,正己止屯,诸军亦莫敢进。
于是天子遣中人马希倩劳宝臣,宝臣归使者百缣,使者恚,抵诸道,宝臣顾左右愧甚。
诸将已休,独武俊佩刀立所下,语之故。
武俊计曰: 赵兵有功尚尔,使贼平,天子幅纸召置京师,一匹夫耳。
曰: 奈何?
对曰: 养魏以为资,上策也。
宝臣曰: 赵、魏有衅,何从而可?
对曰: 势同患均,转寇雠为父子,咳唾间耳。
硃滔屯沧州,请禽送魏,可以取信。
宝臣然之。
先是,承嗣知宝臣少长范阳,心常欲得之。
乃勒石若谶者瘗之境,教望气者云有王气。
宝臣掘得之,文曰: 二帝同功势万全,将田作伴入幽燕。
帝 谓宝臣与正己为二。
而阴使客说曰: 公与滔共攻沧,即有功,利归天子,公于何赖?
诚能赦承嗣罪,请奉沧州入诸赵,愿取范阳以报。
公以骑前驱,承嗣以步卒从,此万全势也。
宝臣喜得沧州,又见语与谶会,遂阴交承嗣而图幽州,承嗣陈兵出次以自验。
宝臣谬谓滔使曰: 吾闻硃公貌若神,愿绘而观可乎?
滔即图以示之。
宝臣置图射堂,大会诸将,熟视曰: 信神人也!
密选精卒二千,夜驰三百里欲劫滔,戒曰: 取彼貌如射堂者。
时二军不相虞,忽闻变,滔大骇,战瓦桥,败,衣佗服得脱,禽类滔者以归承嗣。
承嗣知衅成,还军入堡,使人谢宝臣曰: 河内方有警,未暇从公。
石谶,吾戏为耳!
宝臣惭而还。
俄进封陇西郡王,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德宗立,拜司空。
宝臣晚节尤猜忌,自顾子惟岳且暗弱,恐下不服,即杀骨鲠将辛忠义、卢俶、许崇俊、张南容、张彭老等二十馀人,籍入其赀,众乃携贰。
宝臣既贮异志,引妖人作谶兆,为丹书、灵芝、硃草,斋别室,筑坛置银盘、金匜、玉,猥曰: 内产甘露液神酒。
刻玉印,告其下曰: 天瑞自至。
众莫敢辨者。
妖人复言: 当有玉印自天下,海内不战而定。
宝臣大悦,厚赍金帛。
既而畏事露且诛,诈曰: 公饮甘露液,可与天神接。
密置堇于液,宝臣已饮即瘖,三日死,年六十四。
惟岳悉诛杀妖人,时建中二年也。
遗表请以惟岳领军,诒书执政诿家事,归节于朝,诏赠太傅。


索元礼,胡人也,天性残忍。
初,徐敬业兵兴,武后患之,见大臣常切齿,欲因大狱去异己者。
元礼揣旨,即上书言急变,召对,擢游击将军,为推使。
即洛州牧院为制狱,作铁笼赩囚首,加以楔,至脑裂死。
又横木关手足转之,号 晒翅 。
或纺囚梁上,缒石于头。
讯一囚,穷根柢,相牵联至数百未能讫,衣冠气褫。
后数引见赏赐,以张其威,故论杀最多。
是时来俊臣、周兴踵而奋,天下谓之 来索 。
薛怀义始贵,而元礼养为假子,故为后所信。
後以苛猛,复受赇,后厌众望,收下吏,不服,吏曰: 取公铁笼来!
元礼服罪,死狱中。
来俊臣,京兆万年人。
父操,博徒也,与里人蔡本善。
本负博数十万不能偿,操因纳其妻,先已娠而生俊臣,冒其姓。
天资残忍,喜反覆,不事产。
客和州为奸盗,捕送狱,狱中上变,刺史东平王续按讯无状,杖之百。
天授中,续以罪诛,俊臣上书得召见,自陈前上琅邪王冲反状,为续所抑。
武后以为谅,擢累侍御史,按诏狱,数称旨。
后阴纵其惨,胁制群臣,前后夷千馀族。
生平有纤介,皆入于死。
拜左台御史中丞,中外累息,至以目语。
俊臣乃引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康韦、卫遂忠等,阴啸不逞百辈,使飞语诬蔑公卿,上急变。
每擿一事,千里同时辄发,契验不差,时号为 罗织 ,牒左署曰: 请付来俊臣或侯思止推实必得。
后信之,诏于丽景门别置狱,敕俊臣等颛按事,百不一贷。
弘义戏谓丽景门为 例竟 ,谓入者例皆尽也。
俊臣与其属硃南山、万国俊作《罗织经》一篇,具为支脉纲由,咸有首末,按以从事。
俊臣鞫囚,不问轻重皆注醯于鼻,掘地为牢,或寝以匽溺,或绝其粮,囚至啮衣絮以食,大抵非死终不得出。
每赦令下,必先杀重囚乃宣诏。
又作大枷,各为号:一、定百脉,二、喘不得,三、突地吼,四、著即臣,五、失魂胆,六、实同反,七、反是实,八、死猪愁,九、求即死,十、求破家。
后以铁为冒头,被枷者宛转地上,少迁而绝。
凡囚至,先布械于前示囚,莫不震惧,皆自诬服。
如意初,诬告大臣狄仁杰、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等下狱。
俊臣颛以夷诛大臣为功,乃奏囚降制,一问而服者同首,法得减死。
仁杰等已论死,待日而决,稍挺之,仁杰乃遣子持帛书称枉。
后见愕然,责谓俊臣,对曰: 是囚不褫巾服,何肯服罪?
后遣通事舍人周綝往视,遽假仁杰幞带立西厢,綝惧俊臣,东视唯唯去,莫敢闻。
先是,宰相乐思晦为俊臣夷其家,有子九岁隶司农,上变,得召见,言: 俊臣凶惨,罔上不道,若陛下假条反状付之,无大小皆如诏。臣父死族夷,不求生,但惜陛下法为俊臣所弄耳!
后意寤,由是仁杰六族皆免。
又按大将军张虔勖、内侍范云仙,虔勖不堪枉,讼于大理徐有功,俊臣使卫士乱斫之,云仙自陈事先帝,命截其舌,皆即死,人人胁息。
久之,俊臣纳贾人金,为御史纪履忠所劾,下狱当死。
后忠其上变,得不诛,免为民。
长寿中,还授殿中丞,坐赃贬同州参军事,暴纵自如,夺同僚妻,又辱其母。
俄召为合宫尉,擢洛阳令,进司仆少卿,赐司农奴婢十人。
以官户无面首,闻西蕃酋阿史那斛瑟罗有婢善歌舞,令其党告以谋反,而求其婢,诸蕃长数十人,割耳剺面讼冤,仅得解。
綦连耀等有异谋,吉顼以白俊臣,杀数十族。
既欲擅发奸功,即中顼以法,顼大惧,求见后自直,乃免。
俊臣诬司刑史樊戬,以谋反诛,其子诉阙下,有司无敢治,因自刳腹。
秋官侍郎刘如璿为流涕,俊臣奏与同恶,如璿自诉年老而涕,吏论以绞,后为宥死,流汉州。
万岁通天中,上巳,与其党集龙门,题搢绅名于石,抵而仆者先告,抵李昭德不能中。
或以告昭德,昭德谋绳其恶,未发。
卫遂忠虽无行,颇有辞辩,素与俊臣善。
始王庆诜女适段简而美,俊臣矫诏强娶之。
它日,会妻族,酒酣,遂忠诣之,阍者不肯通,遂忠直入谩骂,俊臣耻妻见辱,已命驱而缚于廷,既乃释之,自此有隙,妻亦惭,自杀。
简有妾美,俊臣遣人示风旨,简惧,以妾归之。
俊臣知群臣不敢斥己,乃有异图,常自比石勒,欲告皇嗣及庐陵王与南北衙谋反,因得骋志。
遂忠发其谋。
初,俊臣屡掎摭诸武、太平公主、张昌宗等过咎,后不发。
至是诸武怨,共证其罪。
有诏斩于西市,年四十七,人皆相庆,曰: 今得背著床瞑矣!
永昌初,子珣上书,擢左台监察御史,无学术,语言蚩恶,后倚以按狱,多徇后旨,故赐姓武,字家臣。
既诬雅州刺史刘行实弟兄谋反,已诛,掘夷先墓,得迁游击将军。
常衣锦半臂自异,俄流死爱州。
兴,少习法律,自尚书史积迁秋官侍郎,屡决制狱,文深峭,妄杀数千人。
武后夺政,拜尚书左丞,上疏请去唐宗正属籍。
是时左史江融有美名,兴指融与徐敬业同谋,斩于市。
临刑,请得召见,兴不许,融叱曰: 吾死无状,不赦汝。
遂斩之,尸奋而行,刑者蹴之,三仆三作。
天授中,人告子珣、兴与丘神勣谋反,诏来俊臣鞫状。
初,兴未知被告,方对俊臣食,俊臣曰: 囚多不服,奈何?
兴曰: 易耳,内之大甕,炽炭周之,何事不承。 俊臣曰: 善。
命取甕且炽火,徐谓兴曰: 有诏按君,请尝之。
兴骇汗,叩头服罪。
诏诛神勣而宥兴岭表,在道为雠人所杀。


王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人。
性简放,不喜拜揖。
兄通,隋末大儒也,聚徒河、汾间,仿古作《六经》,又为《中说》以拟《论语》。不为诸儒称道,故书不显,惟《中说》独传。
通知绩诞纵,不婴以家事,乡族庆吊冠昏,不与也。
与李播、吕才善。
大业中,举孝悌廉洁,授秘书省正字。
不乐在朝,求为六合丞,以嗜酒不任事,时天下亦乱,因劾,遂解去。
叹曰: 网罗在天,吾且安之!
乃还乡里。
有田十六顷在河渚间。
仲长子光者,亦隐者也,无妻子,结庐北渚,凡三十年,非其力不食。
绩爱其真,徙与相近。
子光喑,未尝交语,与对酌酒欢甚。
绩有奴婢数人,种黍,春秋酿酒,养凫雁,莳药草自供。
以《周易》、《老子》、《庄子》置床头,他书罕读也。
欲见兄弟,辄度河还家。
游北山东皋,著书自号东皋子。
乘牛经酒肆,留或数日。
高祖武德初,以前官待诏门下省。
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 待诏何乐邪?
答曰: 良酝可恋耳!
侍中陈叔达闻之,日给一斗,时称 斗酒学士 。
贞观初,以疾罢。
复调有司,时太乐署史焦革家善酿,绩求为丞,吏部以非流不许,绩固请曰: 有深意。
竟除之。
革死,妻送酒不绝,岁余,又死。
绩曰: 天不使我酣美酒邪?
弃官去。
自是太乐丞为清职。
追述革酒法为经,又采杜康、仪狄以来善酒者为谱。
李淳风曰: 君,酒家南、董也。
所居东南有盘石,立杜康祠祭之,尊为师,以革配。
著《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德颂》。
其饮至五斗不乱,人有以酒邀者,无贵贱辄往,著《五斗先生传》。刺史崔喜悦之,请相见,答曰: 奈何坐召严君平邪?
卒不诣。
杜之松,故人也,为刺史,请绩讲礼,答曰: 吾不能揖让邦君门,谈糟粕,弃醇醪也。
之松岁时赠以酒脯。
初,兄凝为隋著作郎,撰《隋书》未成,死,绩续余功,亦不能成。
豫知终日,命薄葬,自志其墓。
绩之仕,以醉失职,乡人靳之,托无心子以见趣曰: 无心子居越,越王不知其大人也,拘之仕,无喜色。
越国法曰: 秽行者不齿。
俄而无心子以秽行闻,王黜之,无愠色。
退而适茫荡之野,过动之邑而见机士,机士抚髀曰: 嘻!
子贤者而以罪废邪?
无心子不应。
机士曰: 愿见教。
曰: 子闻蜚廉氏马乎?
将行,赐隐居服,官营草堂,恩礼殊渥。鸿到山中,广学庐,聚徒至五百人。
及卒,帝赐万钱。鸿所居室,自号宁极云。
吴筠,字贞节,华州华阴人。
通经谊,美文辞,举进士不中。
性高鲠,不耐沈浮于时,去居南阳倚帝山。
天宝初,召至京师,请隶道士籍,乃入嵩山依潘师正,究其术。
南游天台,观沧海,与有名士相娱乐,文辞传京师。
玄宗遣使召见大同殿,与语甚悦,敕待诏翰林,献《玄纲》三篇。
帝尝问道,对曰: 深于道者,无如《老子》五千文,其余徒丧纸札耳。
复问神仙治炼法,对曰: 此野人事,积岁月求之,非人主宜留意。
筠每开陈,皆名教世务,以微言讽天子,天子重之。
群沙门嫉其见遇,而高力士素事浮屠,共短筠于帝,筠亦知天下将乱,恳求还嵩山。
诏为立道馆。
安禄山欲称兵,乃还茅山。
而两京陷,江、淮盗贼起,因东入会稽剡中。
其后东度秣陵,年八十余卒。
南安人思之,为立于亭,号其山为高士峰云。
张志和,字子同,婺州金华人。
始名龟龄。
父游朝,通庄、列二子书,为《象罔》、《白马证》诸篇佐其说。
母梦枫生腹上而产志和。
十六擢明经,以策干肃宗,特见赏重,命待诏翰林,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因赐名。
后坐事贬南浦尉,会赦还,以亲既丧,不复仕,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
著《玄真子》,亦以自号。
有韦诣者,为撰《内解》。
志和又著《太易》十五篇,其卦三百六十五。
兄鹤龄恐其遁世不还,为筑室越州东郭,茨以生草,椽栋不施斤斧。
豹席棕,每垂钓不设饵,志不在鱼也。
县令使浚渠,执畚无忤色。
尝欲以大布制裘,嫂为躬绩织,及成,衣之,虽暑不解。
观察使陈少游往见,为终日留,表其居曰玄真坊。
以门隘,为买地大其闳,号回轩巷。
先是门阻流水,无梁,少游为构之,人号大夫桥。
帝尝赐奴婢各一,志和配为夫妇,号渔童、樵青。
陆羽常问: 孰为往来者?
对曰: 太虚为室,明月为烛,与四海诸公共处,未尝少别也,何有往来?
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值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 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
辩捷类如此。
善图山水,酒酣,或击鼓吹笛,舐笔辄成。
尝撰《渔歌》,宪宗图真求其歌,不能致。
卒,年三十九,赠工部侍郎。陆羽,字鸿渐,一名疾,字季疵,复州竟陵人。
不知所生,或言有僧得诸水滨,畜之。
既长,以《易》自筮,得《蹇》之《渐》,曰: 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乃以陆为氏,名而字之。
幼时,其师教以旁行书,答曰: 终鲜兄弟,而绝后嗣,得为孝乎?
师怒,使执粪除圬塓以苦之,又使牧牛三十,羽潜以竹画牛背为字。
得张衡《南都赋》,不能读,危坐效群儿嗫嚅若成诵状,师拘之,令薙草莽。
当其记文字,懵懵若有遗,过日不作,主者鞭苦,因叹曰: 岁月往矣,奈何不知书!
呜咽不自胜,因亡去,匿为优人,作诙谐数千言。
天宝中,州人酺,吏署羽伶师,太守李齐物见,异之,授以书,遂庐火门山。
貌侻陋,口吃而辩。
闻人善,若在己,见有过者,规切至忤人。
朋友燕处,意有所行辄去,人疑其多嗔。
与人期,雨雪虎狼不避也。
上元初,更隐苕溪,自称桑苎翁,阖门著书。
或独行野中,诵诗击木,裴回不得意,或恸哭而归,故时谓今接舆也。
久之,诏拜羽太子文学,徙太常寺太祝,不就职。
贞元末,卒。
羽嗜茶,著经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备,天下益知饮茶矣。
时鬻茶者,至陶羽形置炀突间,祀为茶神。
有常伯熊者,因羽论复广著茶之功。
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次临淮,知伯熊善煮茶,召之,伯熊执器前,季卿为再举杯。
文宗时,左补厥王直方,其里中人也,上书论事,见便殿,访遗逸,直方荐觐高行,诏以起居郎召,辞疾不至。
陆龟蒙,字鲁望,元方七世孙也。
父宾虞,以文历侍御史。
龟蒙少高放,通《六经》大义,尤明《春秋》。
举进士,一不中,往从湖州刺史张抟游,抟历湖、苏二州,辟以自佐。
尝至饶州,三日无所诣。刺史蔡京率官属就见之,龟蒙不乐,拂衣去。
居松江甫里,多所论撰,虽幽忧疾痛,赀无十日计,不少辍也。
文成,窜稿箧中,或历年不省,为好事者盗去。
得书熟诵乃录,雠比勤勤,硃黄不去手,所藏虽少,其精皆可传。
借人书,篇帙坏舛,必为辑褫刊正。
乐闻人学,讲论不倦。
有田数百亩,屋三十楹,田苦下,雨潦则与江通,故常苦饥。
身畚锸,茠刺无休时,或讥其劳,答曰: 尧、舜霉瘠,禹胼胝。
彼圣人也,吾一褐衣,敢不勤乎?
嗜茶,置园顾渚山下,岁取租茶,自判品第。
张又新为《水说》七种,其二慧山泉,三虎丘井,六松江。
人助其好者,虽百里为致之。
初,病酒,再期乃已,其后客至,挈壶置杯不复饮。
不喜与流俗交,虽造门不肯见。
不乘马,升舟设蓬席,赍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
时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
宽以高士召,不至。
李蔚、卢携素与善,及当国,召拜左拾遗。
诏方下,龟蒙卒。
光化中,韦庄表龟蒙及孟郊等十人,皆赠右补阙。
陆氏在姑苏,其门有巨石。远祖绩尝事吴为郁林太守,罢归无装,舟轻不可越海,取石为重,人称其廉,号 郁林石 ,世保其居云。


宋之问,字延清,一名少连,汾州人。
父令文,高宗时为东台详正学士。
之问伟仪貌,雄于辩。
甫冠,武后召与杨炯分直习艺馆。
累转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
武后游洛南龙门,诏从臣赋诗,左史东方蚪诗先成,后赐锦袍,之问俄顷献,后览之嗟赏,更夺袍以赐。
于时张易之等烝昵宠甚,之问与阎朝隐、沈佺期、刘允济倾心媚附,易之所赋诸篇,尽之问、朝隐所为,至为易之奉溺器。
及败,贬泷州,朝隐崖州,并参军事。
之问逃归洛阳,匿张仲之家。
会武三思复用事,仲之与王同皎谋杀三思安王室,之问得其实,令兄子昙与冉祖雍上急变,因丐赎罪,由是擢鸿胪主簿,天下丑其行。
景龙中,迁考功员外郎,谄事太平公主,故见用。
及安乐公主权盛,复往谐结,故太平深疾之。
中宗将用为中书舍人,太平发其知贡举时赇饷狼藉,下迁汴州长史,未行,改越州长史。
颇自力为政。
穷历剡溪山,置酒赋诗,流布京师,人人传讽。
睿宗立,以狯险盈恶诏流钦州。
祖雍历中书舍人、刑部侍郎。
倡饮省中,为御史劾奏,贬蕲州刺史。
至是,亦流岭南,并赐死桂州。
之问得诏震汗,东西步,不引决。
祖雍请使者曰: 之问有妻子,幸听诀。
使者许之,而之问荒悸不能处家事。
祖雍怒曰: 与公俱负国家当死,奈何迟回邪?
乃饮食洗沐就死。
祖雍,江夏王道宗甥,及进士第,有名于时。
魏建安后迄江左,诗律屡变,至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属对精密。
及之问、沈佺期,又加靡丽,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号为 沈宋 。
语曰 苏李居前,沈宋比肩 ,谓苏武、李陵也。初,之问父令文,富文辞,且工书,有力绝人,世称 三绝 。
都下有牛善触,人莫敢婴,令文直往拔取角,折其颈杀之。
既之问以文章起,其弟之悌以乔勇闻,之愻精草隶,世谓皆得父一绝。
之悌,长八尺。
开元中,历剑南节度使、太原尹。
尝坐事流硃鸢,会蛮陷驩州,授总管击之。
募壮士八人,被重甲,大呼薄贼曰: 獠动即死!
载言,聊城人,历凤阁舍人,专知制诰,终怀州刺史。
李邕,字泰和,扬州江都人。
父善,有雅行,淹贯古今,不能属辞,故人号 书簏 。
显庆中,累擢崇贤馆直学士兼沛王侍读。
为《文选注》,敷析渊洽,表上之,赐赉颇渥。
除潞王府记室参军,为泾城令,坐与贺兰敏之善,流姚州,遇赦还。
居汴、郑间讲授,诸生四远至,传其业,号 《文选》学 。
邕少知名。
始善注《文选》,释事而忘意。
书成以问邕,邕不敢对,善诘之,邕意欲有所更,善曰: 试为我补益之。
邕附事见义,善以其不可夺,故两书并行。
既冠,见特进李峤,自言 读书未遍,愿一见秘书 。
峤曰: 秘阁万卷,岂时日能习邪?
邕固请,乃假直秘书。
未几辞去,峤惊,试问奥篇隐帙,了辩如响。峤叹曰: 子且名家!
峤为内史,与监察御史张廷珪荐邕文高气方直,才任谏诤,乃召拜左拾遗。
御史中丞宋璟劾张昌宗等反状,武后不应,邕立阶下大言曰: 璟所陈社稷大计,陛下当听。
后色解,即可璟奏。
邕出,或让曰: 子位卑,一忤旨,祸不测。
邕曰: 不如是,名亦不传。
中宗立,郑普思以方技幸,擢秘书监。
邕谏曰: 陛下躬政日浅,有九重之严,未闻道路横议。
不纳。
五王诛,坐善张柬之,出为南和令,贬富州司户参军事。
韦氏平,召拜左台殿中侍御史,弹劾任职,人颇惮之。
谯王重福谋反,邕与洛州司马崔日知捕支党,迁户部员外郎。
岑羲、崔湜恶日用,而邕与之交,玄宗在东宫,邕及崔隐甫、倪若水同被礼遇,羲等忌之,贬邕舍城丞。
玄宗即位,召为户部郎中。
张廷珪为黄门侍郎,而姜皎方幸,共援邕为御史中丞。
姚崇疾邕险躁,左迁括州司马,起为陈州刺史。
帝封泰山还,邕见帝汴州,诏献辞赋,帝悦。
然矜肆,自谓且宰相。
邕素轻张说,与相恶。
会仇人告邕赃贷枉法,下狱当死。
许昌男子孔璋上书天子曰:
明主举能而舍过,取才而弃行,烈士抗节,勇者不避死,故晋用林父不以过,汉任陈平不以行,禽息陨身不祈生,北郭碎首不爱死。向若林父诛,陈平死,百里不用,晏婴见逐,是晋无赤狄之土,汉无天子之尊,秦不强,齐不霸矣。
伏见陈州刺史邕,刚毅忠烈,难不苟免。
往者折二张之角,挫韦氏之锋,虽身受谪屈,而奸谋沮解,即邕有功于国。
且邕所能者,拯孤恤穷,救乏赒急,家无私聚。
今闻坐赃下吏,死在旦夕。
臣闻生无益于国者,不若杀身以明贤。
臣愿以六尺之躯膏鈇钺,以代邕死。
臣与邕生平不款曲,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臣不逮邕明矣。
夫知贤而举,仁也;任人之患,义也。
获二善以死,臣又何求?
伏惟陛下宽邕之死,使率德改行。
兴林父、曲逆之功,臣得瞑目;附禽息、北郭之迹,大愿毕矣。
若以阳和方始,重行大戮,则臣请伏剑,不敢烦有司,皇天后土,实闻臣言。
昔吴、楚反,汉得剧孟则不忧,夫以一贤而敌七国之众,伏惟敷含垢之道,弃瑕之义,远思剧孟,近取于邕。
况告成岱宗,天地更新,赦而复论,人谁无罪,惟明主图之。
臣闻士为知己者死,臣不为死者所知,而甘之死者,非特惜邕贤,亦以成陛下矜能之慈。
邕妻温,复为邕请戍边自赎,曰:
邕少习文章,疾恶如仇,不容于众,邪佞切齿,诸儒侧目。
频谪远郡,削迹朝端,不啻十载。
岁时叹恋,闻者伤怀。
属国家有事泰山,法驾旋路,邕献牛酒,例蒙恩私。
妾闻正人用则佞人忧,邕之祸端,故自此始。
且邕比任外官,卒无一毁,天意暂顾,罪过旋生。谚曰: 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疾。
惟陛下明察。
邕初蒙讯责,便系牢户,水不入口者逾五日,气息奄奄,惟吏是听。
事生吏口,迫邕手书。
贷人蚕种,以为枉法;市罗贡奉,指为奸赃。
于时匦使朝堂,守捉严固,号天诉地,谁肯为闻?
泣血去国,投身荒裔,永无还期。
妾愿使邕得充一卒,效力王事,膏涂朔边,骨粪沙壤,成邕夙心。
表入不省。
邕后从中人杨思勖讨岭南贼有功,徙澧州司马。
开元二十三年,起为括州刺史,喜兴利除害。
复坐诬枉,且得罪,天子识其名,诏勿劾。
后历淄、滑二州刺史,上计京师。
始,邕蚤有名,重义爱士,久斥外,不与士大夫接。
既入朝,人间传其眉目瑰异,至阡陌聚观,后生望风内谒,门巷填隘。
中人临问,索所为文章,且进上。
以谗媢不得留,出为汲郡、北海太守。
天宝中,左骁卫兵曹参军柳勣有罪下狱,邕尝遗勣马,故吉温使引邕尝以休咎相语,阴赂遗。
宰相李林甫素忌邕,因傅以罪。
诏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就郡杖杀之,时年七十。代宗时,赠秘书监。
邕之文,于碑颂是所长,人奉金帛请其文,前后所受钜万计。
邕虽诎不进,而文名天下,时称李北海。
卢藏用尝谓: 邕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但虞伤缺耳。
卒,赠华阴太守。
尝以李善释《文选》为繁酿,与吕延济、刘良、张铣、李周翰等更为诂解,时号《五臣注》。
王翰,字子羽,并州晋阳人。
少豪健恃才,及进士第,然喜蒱酒。
张嘉贞为本州长史,伟其人,厚遇之。
翰自歌以舞属嘉贞,神气轩举自如。
张说至,礼益加。复举直言极谏,调昌乐尉,又举超拔君类。
方说辅政,故召为秘书正字,擢通事舍人、驾部员外郎。
历河中、兴元、宣武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东都留守。
而弟范亦为淄青节度使,世推显家。李白,字太白,兴圣皇帝九世孙。
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龙初,遁还,客巴西。
白之生,母梦长庚星,因以命之。
十岁通诗书,既长,隐岷山。
州举有道,不应。
苏颋为益州长史,见白异之,曰: 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学,可比相如。
然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
更客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徂徠山,日沈饮,号 竹溪六逸 。
天宝初,南入会稽,与吴筠善,筠被召,故白亦至长安。
往见贺知章,知章见其文,叹曰: 子,谪仙人也!
言于玄宗,召见金銮殿,论当世事,奏颂一篇。
帝赐食,亲为调羹,有诏供奉翰林。
白犹与饮徒醉于市。
帝坐沈香亭子,意有所感,欲得白为乐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颒面,稍解,援笔成文,婉丽精切无留思。
帝爱其才,数宴见。
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
力士素贵,耻之,擿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沮止。
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益骜放不自脩,与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璡、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 酒八仙人 。
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
白浮游四方,尝乘舟与崔宗之自采石至金陵,著宫锦袍坐舟中,旁若无人。
安禄山反,转侧宿松、匡庐间,永王璘辟为府僚佐。
璘起兵,逃还彭泽,璘败,当诛。
初,白游并州,见郭子仪,奇之。
子仪尝犯法,白为救免。
至是子仪请解官以赎,有诏长流夜郎。
会赦,还寻阳,坐事下狱。
时宋若思将吴兵三千赴河南,道寻阳,释囚辟为参谋,未几辞职。
李阳冰为当涂令,白依之。
代宗立,以左拾遗召,而白已卒,年六十余。
白晚好黄老,度牛渚矶至姑孰,悦谢家青山,欲终焉。
及卒,葬东麓。
元和末,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其冢,禁樵采。
访后裔,惟二孙女嫁为民妻,进止仍有风范,因泣曰: 先祖志在青山,顷葬东麓,非本意。
传正为改葬,立二碑焉。
告二女,将改妻士族,辞以孤穷失身,命也,不愿更嫁。
传正嘉叹,复其夫徭役。
文宗时,诏以白歌诗、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 三绝 。
旭,苏州吴人。
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笔,或以头濡墨而书,既醒自视,以为神,不可复得也,世呼 张颠 。
初,仕为常熟尉,有老人陈牒求判,宿昔又来,旭怒其烦,责之。
老人曰: 观公笔奇妙,欲以藏家尔。
旭因问所藏,尽出其父书,旭视之,天下奇笔也,自是尽其法。
旭自言,始见公主担夫争道,又闻鼓吹,而得笔法意,观倡公孙舞《剑器》,得其神。
遣中人王承华往取,缙裒集数十百篇上之。郑虔,郑州荥阳人。
天宝初,为协律郎,集缀当世事,著书八十余篇。
有窥其稿者,上书告虔私撰国史,虔苍黄焚之,坐谪十年。
还京师,玄宗爱其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为置广文馆,以虔为博士。
虔闻命,不知广文曹司何在,诉宰相,宰相曰: 上增国学,置广文馆,以居贤者,令后世言广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
虔乃就职。
久之,雨坏庑舍,有司不复修完,寓治国子馆,自是遂废。
初,虔追故书可志者得四十余篇,国子司业苏源明名其书为《会稡》。
虔善图山水,好书,常苦无纸,于是慈恩寺贮柿叶数屋,遂往日取叶肄书,岁久殆遍。
尝自写其诗并画以献,帝大署其尾曰: 郑虔三绝 。
迁著作郎。
安禄山反,遣张通儒劫百官置东都,伪授虔水部郎中,因称风缓,求摄市令,潜以密章达灵武。
贼平,与张通、王维并囚宣阳里。
三人者,皆善画,崔圆使绘斋壁,虔等方悸死,即极思祈解于圆,卒免死,贬台州司户参军事,维止下选。
后数年卒。
虔学长于地理,山川险易、方隅物产、兵戍众寡无不详。
尝为《天宝军防录》,言典事该。
诸儒服其善著书,时号 郑广文 。
在官贫约甚,澹如也。
杜甫尝赠以诗曰 才名四十年,坐客寒无氈 云。
有郑相如者,自沧州来,师事虔,虔未之礼,间问何所业,相如曰: 闻孔子称 继周者百世可知 ,仆亦能知之。
虔骇然,即曰: 开元尽三十年当改元,尽十五年天下乱,贼臣僭位,公当污伪官,愿守节,可以免。
虔又问: 自谓云何?
答曰: 相如有官三年,死衢州。
是年及进士第,调信安尉。
既三年,虔询吏部,则相如果死。故虔念其言,终不附贼。
萧颖士,字茂挺,梁鄱阳王恢七世孙。
祖晶,贤而有谋,任雅相伐高丽,表为记室。
越王贞举兵,杖策诣之,陈三策,王不用,晶度必败,乃亡去,客死广陵。
颖士四岁属文,十岁补太学生。
观书一览即诵,通百家谱系、书籀学。
开元二十三年,举进士,对策第一。
父旻,以莒丞抵罪,颖士往诉于府佐张惟一,惟一曰: 旻有佳儿,吾以旻获谴不憾。
乃平宥之。
天宝初,颖士补秘书正字。
于时裴耀卿、席豫、张均、宋遥、韦述皆先进,器其材,与钧礼,由是名播天下。
奉使括遗书赵、卫间,淹久不报,为有司劾免,留客濮阳。
于是尹征、王恒、卢异、卢士式、贾邕、赵匡、阎士和、柳并等皆执弟子礼,以次授业,号萧夫子。
召为集贤校理。
宰相李林甫欲见之,颖士方父丧,不诣。
林甫尝至故人舍邀颍士,颖士前往,哭门内以待,林甫不得已,前吊乃去。
怒其不下己,调广陵参军事,颖士急中不能堪,作《伐樱桃树赋》曰: 擢无庸之琐质,蒙本枝以自庇。虽先寝而或荐,非和羹之正味。
以讥林甫云。
君子恨其褊。
会母丧免,流播吴、越。
尝谓: 仲尼作《春秋》,为百王不易法,而司马迁作本纪、书、表、世家、列传,叙事依违,失褒贬体,不足以训。
乃起汉元年讫隋义宁编年,依《春秋》义类为传百篇。
在魏书高贵崩,曰: 司马昭弑帝于南阙。
在梁书陈受禅,曰: 陈霸先反。
又自以梁枝孙,而宣帝逆取顺守,故武帝得血食三纪;昔曲沃篡晋,而文公为五伯,仲尼弗贬也。
乃黜陈闰隋,以唐土德承梁火德,皆自断,诸儒不与论也。
有太原王绪者,僧辩裔孙,撰《永宁公辅梁书》,黜陈不帝,颖士佐之,亦著《梁萧史谱》及作《梁不禅陈论》以发绪义例,使光明云。
史官韦述荐颖士自代,召诣史馆待制,颖士乘传诣京师。
而林甫方威福自擅,颖士遂不屈,愈见疾,俄免官,往来鄠、杜间。
林甫死,更调河南府参军事。
倭国遣使入朝,自陈国人愿得萧夫子为师者,中书舍人张渐等谏不可而止。
安禄山宠恣,颖士阴语柳并曰: 胡人负宠而骄,乱不久矣。东京其先陷乎!
即托疾游太室山。
已而禄山反,颖士往见河南采访使郭纳,言御守计,纳忽不用,叹曰: 肉食者以儿戏御剧贼,难矣哉!
闻封常清陈兵东京,往观之,不宿而还。
因藏家书于箕、颖间,身走山南,节度使源洧辟掌书记。
贼别校攻南阳,洧惧,欲退保江陵,颖士说曰: 官兵守潼关,财用急,必待江、淮转饷乃足,饷道由汉、沔,则襄阳乃今天下喉襟,一日不守,则大事去矣。
且列郡数十,人百万,训兵攘寇,社稷之功也。
贼方专崤、陕,公何遽轻土地,欲取笑天下乎?
洧乃按甲不出。
亦会禄山死,贼解去。
洧卒,往客金陵,永王璘召之,不见。
时盛王为淮南节度大使,留蜀不遣,副大使李承式玩兵不振。
颖士与宰相崔圆书,以为: 今兵食所资在东南,但楚、越重山复江,自古中原扰则盗先起,宜时遣王以捍镇江淮。
俄而刘展果反。
贼围雍丘,胁泗上军,承式遣兵往救,大宴宾客,陈女乐。
颖士曰: 天子暴露,岂臣下尽欢时邪?
夫投兵不测,乃使观听华丽,一旦思归,谁致其死哉?
弗纳。
崔圆闻之,即授扬州功曹参军。
至官,信宿去。
后客死汝南逆旅,年五十二,门人共谥曰文元先生。
颖士乐闻人善,以推引后进为己任,如李阳、李幼卿、皇甫冉、陆渭等数十人,由奖目,皆为名士。
天下推知人,称萧功曹。
尝兄事元德秀,而友殷寅、颜真卿、柳芳、陆据、李华、邵轸、赵骅,时人语曰 殷、颜、柳、陆,李、萧、邵、赵 ,以能全其交也。
所与游者,孔至、贾至、源行恭、张有略、族弟季遐、刘颖、韩拯、陈晋、孙益、韦建、韦收。
独华与齐名,世号 萧、李 。
尝与华、据游洛龙门,读路旁碑,颖士即诵,华再阅,据三乃能尽记。
闻者谓三人才高下,此其分也。
有奴事颖士十年,笞楚严惨,或劝其去,答曰: 非不能,爱其才耳。
颖士数称班彪、皇甫谧、张华、刘琨、潘尼能尚古,而混流俗不自振,曹植、陆机所不逮也;又言裴子野善著书。
所许可当世者,陈子昂、富嘉谟、卢藏用之文辞,董南事、孔述睿之博学而已。
子存,字伯诚,亮直有父风。能文辞,与韩会、沈既济、梁肃、徐岱等善。
浙西观察使李栖筠表常熟主簿。
颜真卿在湖州,与存及陆鸿渐等讨摭古今韵字所原,作书数百篇。
建中初,由殿中侍御史四迁比部郎中。
张滂主财赋,辟存留务京师。
并弟谈,字中庸,颖士爱其才,以女妻之。
士和字伯均,著《兰陵先生诔》、《萧夫子集论》,因榷历世文章,而盛推颖士所长,以为 闻萧氏风者,五尺童子羞称曹、陆 。皇甫冉,字茂政,十岁便能属文,张九龄叹异之。
与弟曾皆善诗。
天宝中,踵登进士,授无锡尉。
王缙为河南元帅,表掌书记。
迁累右补阙,卒。
曾,字孝常,历监察御史。
其名与冉相上下,当时比张氏景阳、孟阳云。


李淳风,岐州雍人。
父播,仕隋高唐尉,弃官为道士,号黄冠子,以论譔自见。
淳风幼爽秀,通群书,明步天历算。
贞观初,与傅仁均争历法,议者多附淳风,故以将仁郎直太史局。
制浑得仪,诋摭前世失,著《法象书》七篇上之。
擢承务郎,迁太常博士,改太史丞,与诸儒修书,迁为令。
太宗得秘谶,言 唐中弱,有女武代王 。
以问淳风,对曰: 其兆既成,已在宫中。
又四十年而王,王而夷唐子孙且尽。
帝曰: 我求而杀之,奈何?
对曰: 天之所命,不可去也,而王者果不死,徒使疑似之戳淫及无辜。
且陛下所亲爱,四十年而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而不能绝唐。
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陛下子孙无遗种矣!
帝采其言,止。
淳风于占候吉凶,若节契然,当世术家意有鬼神相之,非学习可致,终不能测也。
以劳封昌乐县男。
奉诏与算博士梁述、助教王真儒等是正《五曹》、《孙子》等书,刊定注解,立于学官。
撰《麟德历》代《戊寅历》,候者推最密。
自秘阁郎中复为太史令,卒。
所撰《典章文物志》、《乙巳占》等书传於世。
子该,孙仙宗,并擢太史令。
唐初言历者惟傅仁均。
仁均,滑州人,终太史令。
袁天纲,益州成都人。
在洛阳,与杜淹、王珪、韦挺游,天纲谓淹曰: 公兰台、学堂全且博,将以文章显。
谓珪 法令成,天地相临,不十年官五品 ;谓挺 面如虎,当以武处官 ; 然三君久皆得谴,吾且见之 。
淹以侍御史入天策为学士,珪太子中允,挺善隐太子,荐为左卫率。武德中,俱以事流隽州,见天纲,曰: 公等终且贵。杜位三品,难与言寿,王、韦亦三品,后於杜而寿过之,但晚节皆困。
见窦轨曰: 君伏犀贯玉枕,辅角完起,十年且显,立功其在梁、益间邪!
轨后为益州行台仆射,天纲复曰: 赤脉干瞳,方语而浮赤入大宅,公为将必多杀,愿自戒。
轨果坐事见召。
天纲曰: 公毋忧,右辅泽而动,不久必还。
果还为都督。
贞观初,太宗召见曰: 古有君平,朕今得尔,何如?
对曰: 彼不逢时,臣固胜之。
武后之幼,天纲见其母曰: 夫人法生贵子。
乃见二子元庆、元爽,曰: 官三品,保家主也。
见韩国夫人,曰: 此女贵而不利夫。
后最幼,姆抱以见,绐以男,天纲视其步与目,惊曰: 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当作天子。
帝在九成宫,令视岑文本,曰: 学堂莹夷,眉过目,故文章振天下。
首生骨未成,自前而视,法三品。肉不称骨,非寿兆也。
张行成、马周见,曰: 马君伏犀贯脑,背若有负,贵验也。
近古君臣相遇未有及公者。
然面泽赤而耳无根,后骨不隆,寿不长也。张晚得官,终位宰相。 其术精类如此。
高士廉曰: 君终作何官?
谢曰: 仆及夏四月,数既尽。
如期以火山令卒。
以火山令卒,按《旧书》卷一九一《袁天纲传》、《册府》卷八六○均谓武德初授火井令, 火山 疑是 火井 之讹。子客师,亦传其术,为廪牺令。
高宗置一鼠於奁,令术家射,皆曰鼠。
客师独曰: 强实鼠,然入则一,出则四。
发之,鼠生三子。
尝度江,叩舟而还,左右请故,曰: 舟中人鼻下气皆墨,不可以济。 俄有一男子,跛而负,直就舟,客师曰: 贵人在,吾可以济。
固丐为道士,帝为筑观九山,号曰: 紫府 ,拜赜太中大夫,往居之。即祠建清台,候辰次灾祥以闻,所上与太史李淳风合。
数岁卒。
高宗时,又有叶法善者,括州括苍人。
世为道士,传阴阳、占繇、符架之术,能厌劾怪鬼。
帝闻之,召诣京师,欲宠以官,不拜。留内斋场,礼赐殊缛。
时帝悉召方士,化黄金治丹,法善上言: 丹不可遽就,徒费财与日,请核真伪。
帝许之,凡百馀人皆罢。
尝在东都凌空祠为坛以祭,都人悉往观,有数十人自奔火中,众大惊,救而免。
法善笑曰: 此为魅所冯,吾以法摄之耳。
问而信,病亦皆已。
其谲幻类若此。
历高、中二宗朝五十年,往来山中,时时召入禁内。
雅不喜浮屠法,常力诋毁,议者浅其好习,然发卫高,卒叵之测。
睿宗立,或言阴有助力。
无天中,拜鸿庐卿,员外置,封越国公,舍景龙观,追赠其父歙州刺史,宠映当世。
开元八年卒。
迂水衡都尉,谓曰: 水生金,卿无忧。
至秋卒,后嗟异,复以浑仪监为太史局云。严善思名譔,同州朝邑人,以字行。
父延,与河东裴玄证、陇西李贞蔡静皆通儒术,该晓图识。
善思传延业,褚遂良、上官仪等奇其能。
高宗封泰山,举销声幽薮科及第,调襄阳尉。
居亲丧,庐墓,因隐居十年。
武后时擢监察御史,兼右拾遗内供奉,数言天下事。
方酷吏构大狱,以善思为详审使,平活八百馀人,原千馀姓。
长寿中,按囚司刑寺,罢疑不实者百人。
来俊臣等疾之,诬以罪,适交趾,五岁得还。
是时李淳风死,候家皆不效,乃诏善思以著作佐郎兼太史令。
圣历二年,荧惑入舆鬼,后问其占,对曰: 大臣当之。
是年王及善卒。
长安中,荧惑入月,镇犯天关,善思曰: 法当乱臣伏罪,而有下谋上之象。
岁馀,张柬之等起兵诛二张。
迁给事中。
后崩,将合葬乾陵,善思建言: 尊者先葬,卑者不得入。
今启乾陵,是以卑动尊,术家所忌。
且玄关石门,冶金锢隙,非攻鉴不能开,神道幽静,多所惊黩。
若别攻隧以入其中,即往昔葬时神位前定,更且有害。
曩营乾陵,国有大难,易姓建国二十馀年,今又营之,难且复生。
合葬非古也,况事有不安,岂足循据?
汉世皇后别起陵墓,魏、晋始合葬。
汉积祀四百,魏、晋祚率不长,亦其验也。
今若更择吉地,附近乾陵,取从葬之义。
使神有知,无所不通;若其无知,合亦何益?
山川精气,上为列星。葬得其所,则神安而后嗣昌;失其宜,则神危而后嗣损。
愿割私爱,使社稷长久。
中宗不纳。
善思奏曰: 乐者气化,所以感天地、调五行。
汉、魏丧礼,以日易月,盖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
礼,阴也;乐,阳也。
乐崩阳伏,礼废阴愆,故变以适时,孝道之大。
安人神,公也;茹哀戚,私也。
王者不以私害公,请如太常奏。
帝从之。
迁礼部侍郎。
表皇后擅政,为社稷忧,求汝州刺史。
尝语姚崇曰: 韦氏祸且涂地,相王所居有华盖紫气,必位九五,公善护之。
及睿宗立,崇以语闻,召拜右散骑常侍。
初,谯王重福徙均州,过汝,善思为刺史。
及谋反,伪除礼部尚书。
重福败,坐关通论死,吏部尚书宋璟、户部郎中李邕薄其罪,给事中韩思复固请,乃流静州。
始,善思为御史,中书舍人刘允济为酷吏所陷,且死,善思力讼其冤,得免。
户部尚书王本立见之,曰: 祁奚之救叔向,严公有之。
后见允济,语未尝及之。
思复之解善思也,亦不自德,时称长者之报。
后遇赦还。
张果者,晦乡里世系以自神,隐中条山,往来汾、晋间,世传数百岁人。
武后时,遣使召之,即死,后人复见居恒州山中。
开元二十一年,刺史韦济以闻。
玄宗令通事舍人裴晤往迎,见晤辄气绝仆,久乃苏。
晤不敢逼,驰白状。
帝更遣中书舍人徐峤赍玺书邀礼,乃至东都,舍集贤院,肩舆入宫。
帝亲问治道神仙事,语秘不传。
果善息气,能累日不食,数御美酒。
尝云: 我生尧丙子岁,位侍中。
其貌实年六七十。
时有邢和璞者,善知人夭寿。师夜光者,善视鬼。
帝令和璞推果生死,懵然莫知其端。
帝召果密坐,使夜光视之,不见果所住。
帝谓高力士曰: 吾闻饮堇无苦者,奇士也。
时天寒,因取以饮果,三进,颓然曰: 非佳酒也。
乃寝。顷视齿燋缩,顾左右取铁如意击堕之,藏带中,更出药傅其断,良久,齿已生,粲然骈絜。
帝益神之。
欲以玉真公主降果,未言也。
果忽谓秘书少监王迥质、太常少卿萧华曰: 谚谓娶妇得公主,平地生公府,可畏也。
二人怪语不伦。
俄有使至,传诏曰: 玉真公主欲降先生。
果笑,固不奉诏。
有诏图形集贤院,恳辞还山,诏可。
擢银青光禄大夫,号通玄先生,赐帛三百匹,给扶侍二人。
至恒山蒲吾县,未几卒,或言尸解。
帝为立栖霞观其所。


文艺下李华,字遐叔,赵州赞皇人。
曾祖太冲,名冠宗族间,乡人语曰: 太冲无兄。
太宗时,擢祠部郎中。
华少旷达,外若坦荡,内谨重,尚然许,每慕汲黯为人。
累中进士、宏辞科。
天宝十一载,迁监察御史。
宰相杨国忠支娅所在横猾,华出使,劾按不桡,州县肃然。
为权幸见疾,徙右补阙。
安禄山反,上诛守之策,皆留不服。
玄宗入蜀,百官解窜,华母在鄴,欲间行辇母以逃,为盗所得,伪署凤阁舍人。
贼平,贬杭州司户参军。
华自伤践危乱,不能完节,又不能安亲,欲终养而母亡,遂屏居江南。
上元中,以左补阙、司封员外郎召之。
华喟然曰: 乌有隳节危亲,欲荷天子宠乎?
称疾不拜。
李岘领选江南,表置幕府,擢检校吏部员外郎。
苦风痹,去官,客隐山阳,勒子弟力农,安于穷槁。
晚事浮图法,不甚著书,惟天下士大夫家传、墓版及州县碑颂,时时赍金帛往请,乃强为应。
大历初,卒。
初,华作《含元殿赋》成,以示萧颖士,颖士曰: 《景福》之上,《灵光》之下。
华文辞绵丽,少宏杰气,颖士健爽自肆,时谓不及颖士,而华自疑过之。
因著《吊古战场文》,极思研扌隺,已成,污为故书,杂置梵书之庋。
它日,与颖士读之,称工,华问: 今谁可及?
颖士曰: 君加精思,便能至矣。
华愕然而服。
华爱奖士类,名随以重,若独孤及、韩云卿、韩会、李纾、柳识、崔祐甫、皇甫冉、谢良弼、硃巨川,后至执政显官。
华触祸衔悔,及为元德秀、权皋铭、《四皓赞》,称道深婉,读者怜其志。
宗子翰,从子观,皆有名。
翰擢进士第,调卫尉。
天宝末,房琯、韦陟俱荐为史官,宰相不肯拟。
翰所善张巡死节睢阳,人媢其功,以为降贼,肃宗未及知。翰传巡功状,表上之,曰:臣闻圣主褒死难之士,养死事之孤,或亲推轜车,或追建邑封,厚死以慰生,抚存以答亡,君不遗于臣,臣亦不背其君也。
自逆胡构乱,据雒阳,引幽、朔以吞河南,故御史中丞、赠扬州大都督张巡,忠谊奋发,率乌合,守雍丘,溃贼心腹。
及鲁炅弃甲宛、叶,哥舒翰败绩潼关,贼送盗神器,鸱峙二京,南临汉、江,西逼岐、雍,群帅列城,望风出奔,巡守孤城不为却。
贼欲绕出巡后以扰江淮,巡退军睢阳,扼东南咽领。
自春讫冬,大战数十,小战数百,以弱制强,出奇无穷,杀馘凶丑凡十余万,贼不敢越睢阳取江淮,江淮以完,巡之力也。
城孤粮尽,外救不至,犹奋羸起病,摧锋陷坚,三军啖肤而食,知死不叛。
城陷见执,卒无桡词,慢叱凶徒,精贯白日,虽古忠烈无以加焉。
议者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臣窃痛之。
夫忠者,臣之教;恕者,法之情。
巡握节而死,非亏教也;析骸以爨,非本情也。
《春秋》以功覆过,《书》赦过宥刑,在《易》遏恶扬善,为国者录用弃瑕。
今者乃欲议巡之罪,是废教绌节,不以功掩过,不以刑恕情,善可遏,恶可扬,瑕录而用弃,非所以奖人伦,明劝戒也。
且禄山背德,大臣将相比肩从贼,巡官不朝,宴不坐,无一伍之士,一节之权,徒奋身死节,以动义旅,不谓忠乎?
以数千卒横挫贼锋,若无巡则无睢阳,无睢阳则无江淮。
有如贼因江淮之资,兵广而财积,根结盘据,西向以拒,虽终歼灭,其旷日持久必矣。
今陕、鄢一战,犬羊骇北,王师震其西,巡扼其东,此天使巡举江淮以待陛下,师至而巡死,不谓功乎?
古者列国侵伐,犹分灾救患,诸将同受国恩,奉辞伐罪,巡固守亦待外援,援不至而食尽,食尽而及人,则巡之情可求矣。
假巡守城之初,已计食人,损数百众以全天下,臣尚谓功过相掩,况非素志乎?
夫子制《春秋》,明褒贬,齐桓公将封禅,略不书;晋文公召王河阳,书而讳之。
巡苍黄之罪,轻于僭禅;兴复之功,重于纠合。
今巡子亚夫虽得官,不免饥寒,江淮既巡所保,户口充完,宜割百户俾食其子。
且强死为厉,有所归则不为灾。
巡身首分裂,将士骸骼不掩,宜于睢阳相择高原,起大冢,招魂而葬,旌善之义也。
臣少与巡游,哀巡死难,不睹休明,唯令名其荣禄也。
若不时纪录,日月浸悠,或掩而不传,或传而不实,巡生死不遇,诚可悲悼。
谨撰传一篇,昧死上,傥得列于史官,死骨不朽。
帝繇是感悟,而巡大节白于世,义士多之。
翰累迁左补阙、翰林学士。
大历中,病免,客阳翟,卒。
翰为文精密而思迟,常从令皇甫曾求音乐,思涸则奏之,神逸乃属文。
族弟纾,自有传。
观,字元宾。
贞元中,举进士、宏辞,连中,授太子校书郎。
卒,年二十九。
观属文,不袭沿前人,时谓与韩愈相上下。
及观少夭,而愈后文益工,议者以观文未极,愈老不休,故卒擅名。
陆希声以为 观尚辞,故辞胜理;愈尚质,故理胜辞。
虽愈穷老,终不能加观之辞;观后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质 云。
孟浩然,字浩然,襄州襄阳人。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隐鹿门山。
年四十,乃游京师。
尝于太学赋诗,一座嗟伏,无敢抗。
张九龄、王维雅称道之。
维私邀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喜曰: 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
诏浩然出。
帝问其诗,浩然再拜,自诵所为,至 不才明主弃 之句,帝曰: 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
因放还。
采访使韩朝宗约浩然偕至京师,欲荐诸朝。
会故人至,剧饮欢甚,或曰: 君与韩公有期。
浩然叱曰: 业已饮,遑恤他!
卒不赴。
朝宗怒,辞行,浩然不悔也。
张九龄为荆州,辟置于府,府罢。
开元末,病疽背卒。
后樊泽为节度使,时浩然墓庳坏,符载以笺叩泽曰: 故处士孟浩然,文质杰美,殒落岁久,门裔陵迟,丘陇颓没,永怀若人,行路慨然。
前公欲更筑大墓,阖州搢绅,闻风竦动。
而今外迫军旅,内劳宾客,牵耗岁时,或有未遑。诚令好事者乘而有之,负公夙志矣。
泽乃更为刻碑凤林山南,封宠其墓。
初,王维过郢州,画浩然像于刺史亭,因曰浩然亭。
咸通中,刺史郑諴谓贤者名不可斥,更署曰孟亭。
开元、天宝间,同知名者王昌龄、崔颢,皆位不显。


杜审言,字必简,襄州襄阳人,晋征南将军预远裔。
擢进士,为隰城尉。恃才高,以傲世见疾。
苏味道为天官侍郎,审言集判,出谓人曰: 味道必死。
人惊问故,答曰: 彼见吾判,且羞死。
又尝语人曰: 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
其矜诞类此。
累迁洛阳丞,坐事贬吉州司户参军。
司马周季重、司户郭若讷构其罪,系狱,将杀之。
季重等酒酣,审言子并年十三,袖刃刺季重于坐,左右杀并。
季重将死,曰: 审言有孝子,吾不知,若讷故误我。
审言免官,还东都。
苏颋伤并孝烈,志其墓,刘允济祭以文。
后武后召审言,将用之,问曰: 卿喜否?
审言蹈舞谢,后令赋《欢喜诗》,叹重其文,授著作佐郎,迁膳部员外郎。
神龙初,坐交通张易之,流峰州。
入为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卒。
大学士李峤等奏请加赠,诏赠著作郎。
初,审言病甚,宋之问、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 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
然吾在,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 云。
少与李峤、崔融、苏味道为文章四友,世号 崔、李、苏、杜 。
融之亡,审言为服缌云。
从祖兄易简,九岁能属文,长博学,为岑文本所器。
擢进士,补渭南尉。
咸亨初,历殿中侍御史。
尝道遇吏部尚书李敬玄,不避,敬玄恨,召为考功员外郎屈之。
而侍郎裴行俭与敬玄不平,故易简上书言敬玄罪,敬玄曰: 襄阳儿轻薄乃尔。
因奏易简险躁,高宗怒,贬开州司马。
审言生子闲,闲生甫。


吐蕃上吐蕃本西羌属,盖百有五十种,散处河、湟、江、岷间,有发羌、唐旄等,然未始与中国通。居析支水西。
祖曰鹘提勃悉野,健武多智,稍并诸羌,据其地。
蕃、发声近,故其子孙曰吐蕃,而姓勃窣野。
或曰南凉秃发利鹿孤之后。二子,曰樊尼,曰傉檀。
傉檀嗣,为乞佛炽盘所灭。
樊尼挈残部臣沮渠蒙逊,以为临松太守。
蒙逊灭,樊尼率兵西济河,逾积石,遂抚有群羌云。
其俗谓强雄曰赞,丈夫曰普,故号君长曰赞普,赞普妻曰末蒙。
其官有大相曰论茝,副相曰论茝扈莽,各一人,亦号大论、小论;都护一人,曰悉编掣逋;又有内大相曰曩论掣逋,亦曰论莽热,副相曰曩论觅零逋,小相曰曩论充,各一人;又有整事大相曰喻寒波掣逋,副整事曰喻寒觅零逋,小整事曰喻寒波充:皆任国事,总号曰尚论掣逋突瞿。
地直京师西八千里,距鄯善五百里,胜兵数十万。
国多霆、电、风、雹,积雪,盛夏如中国春时,山谷常冰。地有寒疠,中人辄痞促而不害。
其赞普居跋布川,或逻娑川,有城郭庐舍不肯处,联毳帐以居,号大拂庐,容数百人。
其卫候严,而牙甚隘。
部人处小拂庐,多老寿至百余岁者。
衣率氈韦,以赭涂面为好。
妇人辫发而萦之。
其器屈木而韦底,或氈为般,凝面为碗,实羹酪并食之,手捧酒浆以饮。
其官之章饰,最上瑟瑟,金次之,金涂银又次之,银次之,最下至铜止,差大小,缀臂前以辨贵贱。
屋皆平上,高至数丈。
其稼有小麦、青稞麦、荞麦、豆。
其兽,牦牛、名马、犬、羊、彘,天鼠之皮可为裘,独峰驼日驰千里。
其宝,金、银、锡、铜。
其死,葬为冢,塈涂之。
其吏治,无文字,结绳齿木为约。
其刑,虽小罪必抉目,或刖、劓,以皮为鞭抶之,从喜怒,无常算。
其狱,窟地深数丈,内囚于中,二三岁乃出。
其宴大宾客,必驱耗牛,使客自射,乃敢馈。
其俗,重鬼右巫,事原羝为大神。
喜浮屠法,习呪诅,国之政事,必以桑门参决。
多佩弓刀。饮酒不得及乱。妇人无及政。
贵壮贱弱,母拜子,子倨父,出入前少而后老。
重兵死,以累世战没为甲门,败懦者垂狐尾于首示辱,不得列于人。拜必手据地为犬号,再揖身止。
居父母丧,断发、黛面、墨衣,既葬而吉。
其举兵,以七寸金箭为契。
百里一驿,有急兵,驿人臆前加银鹘,甚急,鹘益多。
告寇举烽。
其畜牧,逐水草无常所。
其铠胃精良,衣之周身,窍两目,劲弓利刃不能甚伤。
其兵法严,而师无馈粮,以卤获为资。
每战,前队尽死,后队乃进。
其四时,以麦熟为岁首。
其戏,棋、六博。
其乐,吹螺、击鼓。
其君臣自为友,五六人曰共命。
君死,皆自杀以殉,所服玩乘马皆瘗,起大屋冢颠,树众木为祠所。
赞普与其臣岁一小盟,用羊、犬、猴为牲;三岁一大盟,夜肴诸坛,用人、马、牛、闾为牲。
凡牲必折足裂肠陈于前,使巫告神曰: 渝盟者有如牲。
其后有君长曰瘕悉董摩,董摩生佗土度,佗土生揭利失若,揭利生勃弄若,勃弄生讵素若,讵素生论赞索,论赞生弃宗弄赞,亦名弃苏农,亦号弗夜氏。
其为人慷慨才雄,常驱野马、牛,驰刺之以为乐,西域诸国共臣之。
太宗贞观八年,始遣使者来朝,帝遣行人冯德遐下书临抚。
弄赞闻突厥、吐谷浑并得尚公主,乃遣使赍币求昏,帝不许。
使者还,妄语曰: 天子遇我厚,几得公主,会吐谷浑王入朝,遂不许,殆有以间我乎?
弄赞怒,率羊同共击吐谷浑,吐谷浑不能亢,走青海之阴,尽取其赀畜。又攻党项、白兰羌,破之。
勒兵二十万入寇松州,命使者贡金甲,且言迎公主,谓左右曰: 公主不至,我且深入。
都督韩威轻出觇贼,反为所败,属羌大扰,皆叛以应贼。
乃诏吏部尚书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出当弥道,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出白兰道,右武卫大将军牛进达出阔水道,右领军将军刘兰出洮河道,并为行军总管,率步骑五万进讨。进达自松州夜鏖其营,斩首千级。
初东寇也,连岁不解,其大臣请返国,不听,自杀者八人。
至是弄赞始惧,引而去,以使者来谢罪,固请昏,许之。
遣大论薛禄东赞献黄金五千两,它宝称是,以为聘。
十五年,妻以宗女文成公主,诏江夏王道宗持节护送,筑馆河源王之国。
弄赞率兵次柏海亲迎,见道宗,执婿礼恭甚,见中国服饰之美,缩缩愧沮。
归国,自以其先未有昏帝女者,乃为公主筑一城以夸后世,遂立宫室以居。
公主恶国人赭面,弄赞下令国中禁之。
自褫氈罽,袭纨绡,为华风。
遣诸豪子弟入国学,习《诗》、《书》。又请儒者典书疏。
帝伐辽还,使禄东赞上书曰: 陛下平定四方,日月所照,并臣治之。
高丽恃远,弗率于礼,天子自将度辽,隳城陷阵,指日凯旋,虽雁飞于天,无是之速。
夫鹅犹雁也,臣谨冶黄金为鹅以献。
其高七尺,中实酒三斛。
二十二年,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使西域,为中天竺所钞,弄赞发精兵从玄策讨破之,来献俘。
高宗即位,擢驸马都尉、西海郡王。
弄赞以书诒长孙无忌曰: 天子初即位,下有不忠者,愿勒兵赴国共讨之。
并献金琲十五种以荐昭陵。
进封賨王,赐饷蕃渥。
又请蚕种、酒人与碾硙等诸工,诏许。
永徽初,死,遣使者吊祠。
无子,立其孙,幼不事,故禄东赞相其国。
显庆三年,献金盎、金颇罗等,复请昏。
未几,吐谷浑内附,禄东赞怨忿,率锐兵击之,而吐谷浑大臣素和贵奔吐蕃,槊以虚实,故吐蕃能破其国。
慕容诺曷钵与弘化公主引残落走凉州,诏凉州都督郑仁泰为青海道行军大总管,率将军独孤卿云等屯凉、鄯,左武候大将军苏定方为安集大使,为诸将节度,以定其乱。
吐蕃使论仲琮入朝,表吐谷浑罪,帝遣使者谯让,乃使来请与吐谷浑平憾,求赤水地牧马,不许。
会禄东赞死。
东赞不知书而性明毅,用兵有节制,吐蕃倚之,遂为强国。
始入朝,占对合旨,太宗擢拜右卫大将军,以琅邪公主外孙妻之。
禄东赞自言: 先臣为聘妇,不敢奉诏。
且赞普未谒公主,陪臣敢辞!
帝异其言,然欲怀以恩,不听也。
有子曰钦陵、曰赞婆、曰悉多于、曰勃论。
禄东赞死,而兄弟并当国。
自是岁入边,尽破有诸羌羁縻十二州。
总章中,议徙吐谷浑部于凉州旁南山。
帝刈吐蕃之入,召宰相姜恪阎立本、将军契苾何力等议先击吐蕃。
立本曰: 民饥未可以师。
何力曰: 吐蕃介在西极,臣恐师到,兽窜山伏,捕讨无所得,至春复侵吐谷浑。
臣请勿救,使疑吾力困而骄之,一举可灭也。
恪曰: 不然,吐谷浑方衰,吐蕃负胜,以衰气拒胜兵,战必不亢,不救则灭。
臣谓王师亟助之,使国幸存,后且徐图可也。
议不决,亦不克徙。
咸亨元年,入残羁縻十八州,率于阗取龟兹拨换城,于是安西四镇并废。
诏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自副,出讨吐蕃,并护吐谷浑还国。
师凡十余万,至大非川,为钦陵所拒,王师败绩,遂灭吐谷浑而尽有其地。
诏司戎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姜恪为凉州道行军大总管出讨,会恪卒,班师。
吐蕃遣大臣仲琮入朝。
仲琮少游太学,颇知书。
帝召见问曰: 赞普孰与其祖贤?
对曰: 勇果善断不逮也,然勤以治国,下无敢欺,令主也。
且吐蕃居寒露之野,物产寡薄,乌海之阴,盛夏积雪,暑毼冬裘。
随水草以牧,寒则城处,施庐帐。
器用不当中国万分一。
但上下一力,议事自下,因人所利而行,是能久而强也。
帝曰: 吐谷浑与吐蕃本甥舅国,素和贵叛其主,吐蕃任之,夺其土地。
薛仁贵等往定慕容氏,又伏击之,而寇我凉州,何邪?
仲琮顿首曰: 臣奉命来献,它非所闻。
帝韪其答。
然以仲琮非用事臣,故杀其礼。
上元二年,遣大臣论吐浑弥来请和,且求与吐谷浑脩好,帝不听。
明年,攻鄯、廓、河、芳四州,杀略吏及马牛万计。
乃诏周王显为洮州道行军元帅,率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总管,以相王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率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鸿胪卿萧嗣业等军讨之。
二王不克行。
吐蕃进攻叠州,破密恭、丹岭二县,又攻扶州,败守将。
乃高选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久之,无功。
吐蕃与西突厥连兵攻安西,复命中书令李敬玄为洮河道行军大总管、西河镇抚大使、鄯州都督,代仁轨。
下诏募猛士,毋限籍役痕负,帝自临遣。
又敕益州长史李孝逸、巂州都督拓王奉益发剑南、山南士。
先战龙支,吐蕃败。
敬玄率刘审礼击吐蕃青海上,审礼战没。
敬玄顿承风岭,碍险不得纵,吐蕃压王师屯,左领军将军黑齿常之率死士五百,夜斧其营,虏惊,自相轥藉而死者甚众,乃引去。敬玄仅脱。
帝既儒仁无远略,见诸将数败,乃博咨近臣,求所以御之之术。
帝曰: 朕未始擐甲履军,往者灭高丽、百济,比岁用师,中国骚然,朕至今悔之。
今吐蕃内侵,盍为我谋?
中书舍人刘祎之等具对,须家给人足可击也。或言贼险黠不可与和,或言营田严守便。
惟中书侍郎薛元超谓: 纵敌生患,不如料兵击之。
帝顾黄门侍郎来恒曰: 自李勣亡,遂无善将。
恒即言: 向洮河兵足以制敌,但诸将不用命,故无功。
帝殊不悟,因罢议。
仪凤四年,赞普死,子器弩悉弄立,钦陵复擅政,使大臣来告丧,帝遣使者往会葬。
明年,赞婆、素和贵率兵三万攻河源,屯良非川,敬玄与战湟川,败绩。
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以精骑三千夜捣其营,赞婆惧,引去。
遂擢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
乃严烽逻,开屯田,虏谋稍折。
初,剑南度茂州之西筑安戎城,以迮其鄙。
俄为生羌导虏取之以守,因并西洱河诸蛮,尽臣羊同、党项诸羌。其地东与松、茂、巂接,南极婆罗门,西取四镇,北抵突厥,幅圆余万里,汉、魏诸戎所无也。
永隆元年,文成公主薨,遣使者吊祠,又归我陈行焉之丧。
初,行焉使虏,论钦陵欲拜己,临以兵,不为屈,留之十年。
及是丧还,赠睦州刺史。
赞婆复入良非川,常之击走之。
武后时,与蛮夷同朝贺。
永昌元年,诏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副之,以讨吐蕃,兵逗留,坐死、徙。
明年,复诏文昌右相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讨之,兵半道罢。
又明年,大首领曷苏率贵川部与党项种三十万降,后以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率兵二万迎之,次大度水,吐蕃禽曷苏去。
而它酋昝插又率羌、蛮八千自来,玄遇即其部置叶州,用昝插为刺史,刻石大度山以纪功。
是岁,又诏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为武威道行军总管,率西州都督唐休璟、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击吐蕃,大破其众,复取四镇,更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以兵镇守。
议者请废四镇勿有也,右史崔融献议曰: 戎狄为中国患尚矣,五帝、三王所不臣。
汉以百万众困平城,其后武帝赫然发愤,甘心四夷,张骞始通西域,列四郡,据两关,断匈奴右臂,稍稍度河、湟,筑令居,以绝南羌。
于是鄣候亭燧出长城数千里,倾府库,殚士马,行人使者岁月不绝,至作皮币,算缗法,税舟车,榷酒酤。夫岂不怀,为长久计然也!
匈奴于是孤特远窜,遂开西域,置使者领护。
光武中兴,皆复内属,至于延光,三绝三通。
太宗文皇帝践汉旧迹,并南山抵葱岭,剖裂府镇,烟火相望,吐蕃不敢内侮。
高宗时,有司无状,弃四镇不能有,而吐蕃遂张,入焉耆之西,长鼓右驱,逾高昌,历车师,钞常乐,绝莫贺延碛,以临燉煌。
今孝杰一举而取四镇,还先帝旧封,若又弃之,是自毁成功而破完策也。
夫四镇无守,胡兵必临西域,西域震则威憺南羌,南羌连衡,河西必危。
且莫贺延碛袤二千里,无水草,若北接虏,唐兵不可度而北,则伊西、北庭、安西诸蕃悉亡。
议乃格。
于是首领勃论赞与突厥伪可汗阿史那俀子南侵,与孝杰战冷泉,败走。
碎叶镇守使韩思忠破泥熟没斯城。
证圣元年,钦陵、赞婆攻滥洮,孝杰以肃边道大总管战素罗汗山,虏败还。
又攻凉州,杀都督。
遣使者请和,约罢四镇兵,求分十姓地。武后诏通泉尉郭元振往使,道与钦陵遇。
元振曰: 东赞事朝廷,誓好无穷,今猥自绝,岁扰边,父通之,子绝之,孝乎?
父事之,子叛之,忠乎?
钦陵曰: 然!
然天子许和,得罢二国戍,使十姓突厥、四镇各建君长,俾其国自守若何?
元振曰: 唐以十姓、四镇抚西土,为列国主,道非有它,且诸部与吐蕃异,久为唐编人矣。
钦陵曰: 使者意我规削诸部为唐边患邪?
我若贪土地财赋,彼青海、湟川近矣,今舍不争何哉?突厥诸部碛漠广莽,去中国远甚,安有争地万里外邪?
且四夷唐皆臣并之,虽海外地际,靡不磨灭,吐蕃适独在者,徒以兄弟小心,得相保耳。
十姓五咄陆近安西,于吐蕃远,俟斤距我裁一碛,骑士腾突,不易旬至,是以为忧也。
乌海、黄河,关源阻奥,多疠毒,唐必不能入;则弱甲孱将易以为蕃患,故我欲得之,非规诸部也。
甘、凉距积石道二千里,其广不数百,狭才百里,我若出张掖、玉门,使大国春不耕,秋不获,不五六年,可断其右。
今弃不为,亦无虞于我矣。
青海之役,黄仁素约和,边守不戒,崔知辩径俟斤掠我牛羊万计,是以求之。
使使者固请,元振固言不可许,后从之。
钦陵专国久,常居中制事,诸弟皆领方面兵,而赞婆专东境几三十年,为边患。
兄弟皆才略沈雄,众惮之。
器弩悉弄既长,欲自得国,渐不平,乃与大臣论岩等图去之。
钦陵方提兵居外,赞普托言猎,即勒兵执其亲党二千余人杀之,发使者召钦陵、赞婆,钦陵不受命,赞普自讨之。
未战,钦陵兵溃,乃自杀,左右殉而死者百余人。
赞婆以所部及兄子莽布支等款塞,遣羽林飞骑迎劳,擢赞婆特进、辅国大将军、归德郡王,莽布支左羽林大将军、安国公,皆赐铁券,礼尉良厚。
赞婆即领部兵戍河源,死,赠安西大都护。
又遣左肃政台御史大夫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总管,率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出讨。
方虏攻凉州,休璟击之,斩首二千级。
于是论弥萨来朝请和。
赞普自将万骑攻悉州,都督陈大慈四战皆克。
明年,乃献马、黄金求昏。
而虏南属帐皆叛,赞普自讨,死于军。
诸子争立,国人立弃隶赞为赞普,始七岁,使者来告丧,且求盟。
又使大臣悉董热固求昏,未报。
会监察御史李知古建讨姚州蛮,削吐蕃向导,诏发剑南募士击之。
蛮酋以情输虏,杀知古,尸以祭天,进攻蜀汉。
诏灵武监军右台御史唐九征为姚巂道讨击使,率兵击之。
虏以铁絙梁漾、氵鼻二水,通西洱蛮,筑城戍之。
九征毁絙夷城,建铁柱于滇池以勒功。中宗景龙二年,还其昏使。
或言彼来逆公主,且习闻华言,宜勿遣,帝以中国当以信结夷狄,不许。
明年,吐蕃更遣使者纳贡,祖母可敦又遣宗俄请昏。
帝以雍王守礼女为金城公主妻之,吐蕃遣尚赞咄名悉腊等逆公主。
帝念主幼,赐锦缯别数万,杂伎诸工悉从,给龟兹乐。
诏左卫大将军杨矩持节送。
帝为幸始平,帐饮,引群臣及虏使者宴,酒所帝悲涕嘘欷,为赦始平县,罪死皆免,赐民繇赋一年,改县为金城,乡曰凤池,里曰怆别。
公主至吐蕃,自筑城以居。拜矩鄯州都督。
吐蕃外虽和而阴衔怒,即厚饷矩,请河西九曲为公主汤沐,矩表与其地。
九曲者,水甘草良,宜畜牧,近与唐接。
自是虏益张雄,易入寇。
玄宗开元二年,其相坌达延上书宰相,请载盟文,定境于河源,丐左散骑常侍解琬涖盟。
帝令姚崇等报书,命琬持神龙誓往。
吐蕃亦遣尚钦藏、御史名悉腊献载辞。
未及定,坌达延将兵十万寇临洮,入攻兰、渭,掠监马。
杨矩惧,自杀。
有诏薛讷为陇右防御使,与王晙等并力击。
帝怒,下诏自将讨之。
会晙等战武阶,斩首万七千,获马羊无虑二十万。
又战长子,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
乘之,虏大败,众奔突不能去,相枕藉死,洮水为不流。
帝乃罢行。
诏紫微舍人倪若水临按军实战功,且吊祭战亡士,敕州县并瘗吐蕃露胔。
宰相建言: 吐蕃本以河为境,以公主故,乃桥河筑城,置独山、九曲二军,距积石二百里。
今既负约,请毁桥,复守河如约。
诏可。遣左骁卫郎将尉迟瑰使吐蕃,慰安公主。
然小小入犯边无闲岁,于是郭知运、王君■相继节度陇右、河西,一以捍之。
吐蕃遣宗俄因子到洮水祭战死士,且请和。然恃盛强,求与天子敌国,语悖傲。
使者至临洮,诏不内。
金城公主上书求听脩好,且言赞普君臣欲与天子共署誓刻。
吐蕃又遣使者上书言: 孝和皇帝尝赐盟,是时唐宰相豆卢钦望、魏元忠、李峤、纪处讷等凡二十二人及吐蕃君臣同誓。
孝和皇帝崩,太上皇嗣位,脩睦如旧。
然唐宰相在誓刻者皆殁,今宰相不及前约,故须再盟。
比使论乞力等前后七辈往,未蒙开许,且张玄表、李知古将兵侵暴甥国,故违誓而战。
今舅许湔贷前恶,归于大和,甥既坚定,然不重盟为未信,要待新誓也。甥自总国事,不牵于下,欲使百姓久安。
舅虽及和,而意不专,于言何益?
又言: 舅责乞力徐集兵,且兵以新故相代,非集也。
往者疆埸自白水皆为闲壤,昨郭将军屯兵而城之,故甥亦城。
假令二国和,以迎送;有如不通,因以守境。
又疑与突厥骨咄禄善者,旧与通聘,即日舅甥如初,不与交矣。
因奉宝瓶、杯以献。
帝谓昔已和亲,有成言,寻前盟可矣,不许复誓。
礼其使而遣,且厚赐赞普,自是岁朝贡不犯边。十年,攻小勃律国,其王没谨忙诒书北庭节度使张孝嵩曰: 勃律,唐西门。
失之,则西方诸国皆墯吐蕃,都护图之。
孝嵩听许,遣疏勒副使张思礼以步骑四千昼夜驰,与谨忙兵夹击吐蕃,死者数万,多取铠仗、马羊,复九城故地。
始勃律王来朝,父事帝。
还国,置绥远军以捍吐蕃,故岁常战。
吐蕃每曰: 我非利若国,我假道攻四镇尔。
及是,累岁不出兵。
于是陇右节度使王君请深入取偿。
十二年,破吐蕃,献俘。
后二年,悉诺逻兵入大斗拔谷,遂攻甘州,火乡聚。
王君勒兵避其锐,不战。
会大雪,吐蕃皲冻如积,乃逾积石军趋西道以归。
君豫遣谍出塞,烧野草皆尽,悉诺逻顿大非川,无所牧,马死过半。
君率秦州都督张景顺约赍穷蹑,出青海西,方冰合,师乘而度。
于时虏已逾大非山,留辎重疲弱滨海,君纵兵俘以旋。
时中书令张说以吐蕃出入数十年,胜负略相当,甘、凉、河、鄯之人奉调发困甚,愿听其和。
帝方宠君,不听。
未几,悉诺逻恭禄、烛龙莽布支入陷瓜州,毁其城,执刺史田元献及君父,遂攻玉门军,围常乐,不能拔,回寇安西,副都护赵颐贞击却之。
会君为回纥所杀,功不遂。
帝乃用萧嵩为河西节度使,左金吾将军张守珪瓜州刺史,复城之。
嵩纵反间,杀悉诺逻恭禄。
明年,大将悉末朗攻瓜州,守珪击走之;鄯州都督张志亮又战青海西,破大莫门城,焚橐它桥;陇右节度使杜宾客以强弩四千射虏,破之祁连城下,斩副将一,上级五千首。
虏败,恸而走山。
又明年,守珪率伊、沙等州兵破虏大同军;又信安王祎出陇西,拔石堡城,即之置振武军,献俘于庙。
帝以书赐将军裴旻曰: 敢有掩战功不及赏者,士自陈,将吏皆斩。
战有逗留,举队如军法。
能禽其王者,授大将军。
于是士益奋。
吐蕃令曩骨委书塞下,言: 论莽热、论泣热皆万人将,以赞普命,谢都督刺史:二国有舅甥好,昨弥不弄羌、党项交构二国,故失欢,此不听,唐亦不应听。
都督遣腹心吏与曩骨还议盟事。曩骨,犹千牛官也。
于是忠王友皇甫惟明并言约和便。
帝曰: 赞普向上书悖慢,朕必灭之,毋议和!
惟明曰: 昔赞普幼,是必边将好功之人为之,以激怒陛下。
且二国交恶必兴师,师兴则隐盗财利,诈功级,希陛下过赏以甘心焉。
今河西、陇右赀耗力穷,陛下幸诏金城公主许赞普约,以纾边患,息民之上策也。
帝采其言,敕惟明及中人张元方往聘,以书赐公主。
惟明见赞普言天子意,赞普大喜,因悉出贞观以来书诏示惟明,厚馈献。
使名悉腊随使者入朝,奉表言: 甥,先帝舅显亲也。
曩为张玄表、李知古交斗,遂成大衅。
甥以文成、金城公主,敢失礼乎?
特以冲幼,枉为边将谗乱。
如蒙澄亮,死且万足,千万岁不敢先负盟。
且献怪宝。
使者至,帝御前殿,列羽林仗内之。
悉腊略通华文,既宴与语,礼甚厚,赐紫服、金鱼。
悉腊受服辞鱼,曰: 国无是,不敢当。
帝遣御史大夫崔琳报聘。
吐蕃又请交马于赤岭,互市于甘松岭。
宰相裴光庭曰: 甘松中国阻,不如许赤岭。
乃听以赤岭为界,表以大碑,刻约其上。
又请《五经》,敕秘书写赐,并遣工部尚书李往聘,赐物万计。
吐蕃遣使谢,且言: 唐、吐蕃皆大国,今约和为久长计,恐边吏有妄意者,请以使人对相晓敕,令昭然具知。
帝又令金吾将军李佺监赤岭树碑,诏张守珪与将军李行祎、吐蕃使者莽布支分谕剑南、河西州县曰: 自今二国和好,无相侵暴。
乃使悉诺渤海纳贡,并以币器遍遗执政。
明年,上宝器数百具,制冶诡殊,诏置提象门示群臣。
其后吐蕃西击勃律,勃律告急,帝谕令罢兵,不听,卒残其国。
于是崔希逸为河西节度使,镇凉州,故时疆畔皆树壁守捉,希逸谓虏戍将乞力徐曰: 两国约好,而守备不废,云何?
请皆罢,以便人。
乞力徐曰: 公忠诚,无不可,恐朝廷未皆信,脱掩吾不备,其可悔?
希逸固邀,乃许。即共刑白犬盟,而后悉彻障壁,虏畜牧被野。
明年,傔史孙诲奏事,妄言 虏无备,可取也 。
帝采之,诏内竖赵惠琮共往按状。
小人欲徼幸,至凉州,因共矫诏,诏希逸发兵袭破吐蕃青海上,斩获不赀,乞力徐遁走。
吐蕃恚,不朝。
二十六年,大入河西,希逸拒破之。
鄯州都督杜希望又拔新城,更号威戎军。
希逸顾失信,悒悒怅恨,召拜河南尹。
既而与惠琮俱见犬崇,疑而死,诲亦及它诛。
萧炅代为河西节度留后,杜希望陇右节度留后,王昱剑南节度使,分道经略,碎赤岭碑。
希望发鄯州兵夺虏河桥,并河筑盐泉城,号镇西军,破吐蕃兵三万。
昱以剑南兵入攻安戎城,筑二少垒左右之,兵次蓬婆岭,输剑南粟饷军。
吐蕃悉锐来救,昱大败,少垒皆没,士死凡数万。
昱贪妄,非将选,故败,贬死高要。
明年,吐蕃攻白草、安人军,诏临洮、朔方分援。
虏绝临洮道,白水军使高柬于拒守,虏引去。
炅遣将追尾,有云出军上,白兔舞,大破吐蕃。
昱之败,以张宥代节度剑南,以章仇兼琼为益州司马。宥,文吏,不知兵,委事兼琼。
兼琼因得入奏,天子果其议,拔兼琼代宥节度。
兼琼谍诱吐蕃安戎城主为应,导官军入,尽杀虏戍,以监察御史许远守之。
吐蕃围安戎,绝水泉,会石裂泉涌,虏惊引去。
复攻维州,不得志。
诏乃改安戎曰平戎云。
是岁,金城公主薨。明年,为发哀,吐蕃使者朝,因请和,不许。
虏乃悉众四十万攻承风堡,抵河源军,西入长宁桥、安仁军,浑崖烽骑将臧希液以锐兵五千破之。
吐蕃又袭廓州,败一县,屠吏人。攻振武军石堡城,盖嘉运不能守。
天宝元年,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破虏大岭军;战青海,破莽布支,斩首三万级。
明年,破洪济城,战石堡,不克,副将诸葛誗死之。
又明年,惟明破虏,献俘京师。
帝以哥舒翰节度陇右,翰攻拔石堡,更号神武军。
又禽其相兀论样郭。
十载,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俘大酋以献。
是时,吐蕃与蛮阁罗凤联兵攻泸南,剑南节度使杨国忠方以奸罔上,自言: 破蛮众六万于云南,拔故洪州等三城,献俘口。
哥舒翰破洪济、大莫门诸城,收九曲故地,列郡县,实天宝十二载。
于是置神策军于临洮西、浇河郡于积石西、及宛秀军以实河曲。
后二年,苏毘子悉诺逻来降,封怀义王,赐李氏。
苏毘,强部也。
是岁,赞普乞黎苏笼腊赞死,子挲悉笼腊赞嗣,遣使者脩好,诏京兆少尹崔光远持节赍册吊祠。
还而安禄山乱,哥舒翰悉河、陇兵东守潼关,而诸将各以所镇兵讨难,始号行营,边候空虚,故吐蕃得乘隙暴掠。
至德初,取巂州及威武等诸城,入屯石堡。
其明年,使使来请讨贼且脩好。
肃宗遣给事中南巨川报聘。
然岁内侵,取廓、霸、岷等州及河源、莫门军。
使数来请和,帝虽审其谲,姑务纾患,乃诏宰相郭子仪、萧华、裴遵庆等与盟。
宝应元年,陷临洮,取秦、成、渭等州。
明年,使散骑常侍李之芳、太子左庶子崔伦往聘,吐蕃留不遣。
破西山合水城。
明年,入大震关,取兰、河、鄯、洮等州,于是陇右地尽亡。
进围泾州,入之,降刺史高晖。
又破邠州,入奉天,副元帅郭子仪御之。
吐蕃以吐谷浑、党项兵二十万东略武功,渭北行营将吕日将战盩厔西,破之。
又战终南,日将走。
代宗幸陕,子仪退趋商州。
高晖导虏入长安,立广武王承宏为帝,改元,擅作赦令,署官吏。
衣冠皆南奔荆、襄,或逋栖山谷,乱兵因相攘钞,道路梗闭。
光禄卿殷仲卿率千人壁蓝田,选二百骑度浐,或绐虏曰: 郭令公军且来!
吐蕃大震。会少将王甫与恶少年伐鼓噪苑中,虏惊,夜引去。
子仪入长安,高晖东奔至潼关,守将李日越杀之。
吐蕃留京师十五日乃走,天子还京。
吐蕃退围凤翔,节度使孙志直拒守,镇西节度使马璘以千骑战却之,吐蕃屯原、会、成、渭间,自如也。
是岁,南入松、维、保等州及云山新笼城。
明年,还使人李之芳等。
剑南严武破吐蕃南鄙兵七万,拔当狗城。
会仆固怀恩反,自灵武遣其将范志诚、任敷合吐蕃、吐谷浑兵攻邠州,白孝德、郭晞婴垒守,乃入居奉天西。
子仪入奉天,按军不战。
郭晞以锐士夜捣其营,斩首数千级,夺马五百,取四将,吐蕃引去。
是时严武拔盐川,又战西山,取其众八万。
虏围凉州,河西节度使杨志烈不能守,跳保甘州,而凉州亡。
永泰元年,吐蕃请和,诏宰相元载、杜鸿渐与虏使者同盟。
怀恩不得志,导虏与回纥、党项羌、浑、奴刺犯边,吐蕃大酋尚结息、赞摩、尚悉东赞等众二十万至醴泉、奉天,邠将白孝德不能亢,任敷以兵略凤翔、盩厔,于是京师戒严。
朔方兵马使浑日时、孙守亮屯奉天,诏子仪以河中兵屯泾阳,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便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天子自率六军屯于苑。
吐蕃逼奉天,日进以单骑驰之,士二百踵进,左右击刺,射皆应弦仆,虏大惊辟易。
日进挟虏一将跃出,举军望而噪,士还,无一矢著身者。
明日,虏薄城,日进发机石劲弩,故兵多死。
凡三日,虏敛军入壁,日进知虏曲折,即夜斫其营,斩千余级,生禽五百。
又战马嵬,凡七日,破贼万人,斩首五千,获马、橐它、帜械甚众。
帝欲自讨贼,下诏大搜马,京师始置团练,都人震扰,凿垣亡去者十八,诏中人户都门,不能止。
吐蕃游骑四百略武功,镇西节度使马璘使健士五十击之,歼,士气益奋。
虏徙营九之阴,掠醴泉居人数万,焚室庐,田皆赤地。
周智光与虏战澄城,破之。
吐蕃至邠北,复与回纥合,还攻奉天,抵马嵬。
任敷以兵五千掠白水,残同州。
于是城中渭桥、鄠以屯兵。会怀恩死,虏谋无主,遂与回纥争长。
回纥怒,诣子仪请击吐蕃自效,子仪许之,使白元光合兵攻吐蕃于灵台西,大破之,降仆固名臣,帝乃班师。
吐蕃下永泰、大历间,再遣使者来聘,于是户部尚书薛景仙往报。
诏宰相与吐蕃使者盟。
俄寇灵州,掠宜禄,郭子仪精甲三万戍泾阳,入屯奉天。
灵州兵破虏二万,上级五百首。
景仙与伦泣陵偕来,请境凤林关,而路悉等十五人又来。
三年,虏引众十万复攻灵州,略邠州。
先是,尚悉结自宝应后数入边,以功高请老,而赞磨代之,为东面节度使,专河、陇。
邠宁马璘、朔方将白元光再破其众,获马羊数千,剑南亦破虏万人。
尚悉摩复来朝。
天子以虏数入塞,诏治守障,徙当、悉、柘、静、恭五州,皆据险以守。
八年,虏六万骑侵灵州,败民稼,进寇泾、邠,浑瑊与战不利,副将死,略数千户。
瑊整卒夜袭其营;泾原马璘以兵掩之潘原,射豹皮将死,军中哭,乃遁去。
璘收所俘士及男女而还。
郭子仪又破其众十万。
九年,帝遣谏议大夫吴损修好,虏亦使使者入朝。
于是子仪屯邠州,李抱玉屯高壁,马璘屯原州,李忠臣屯泾州,李忠诚屯凤翔,臧希让屯渭北,备虏之入。
明年,西川节度使崔宁破虏于西山。
虏攻临泾、陇州,次普润,焚掠人畜;与抱玉战义宁,破之;道泾州,璘尾追,败之于百里。
又明年,崔宁破虏故洪节度、氐、蛮、党项等兵,斩首万级,禽酋领千人,牛羊廪铠甚众,献之朝。
吐蕃不得志,入掠黎、雅,于是剑南兵合南诏与战,破之,禽大笼官论器然。
又侵坊州,取党项牧马。
崔宁攻望汉城,破之。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战岷州,吐蕃走。宁破西山三路及邛南兵,斩首八千级。
十三年,虏大酋马重英以四万骑寇灵州,塞汉、御史、尚书三渠以扰屯田,为朔方留后常谦光所逐,重英残盐、庆而去。
乃南合南诏众二十万攻茂州,略扶、文,遂侵黎、雅。
时天子已发幽州兵驰拒,虏大奔破。
初,虏使数至,留不遣,所俘虏口,悉部送江南。
德宗即位,先内靖方镇,顾岁与虏确,其亡获相偿,欲以德绥怀之,遣太常少卿韦伦持节归其俘五百,厚给衣褚,切敕边吏护亭障,无辄侵虏地。
吐蕃始闻未信,使者入境,乃皆感畏。
是时,乞立赞为赞普,姓户虏提氏,曰: 我乃有三恨:不知天子丧,不及吊,一也;山陵不及赙,二也;不知舅即位,而发兵攻灵州,入扶、文,侵灌口,三也。
即发使者随伦入朝。
帝又遣伦还蜀俘。
虏以伦再至,欢甚,授馆,作声乐,九日留,以论钦明思等五十人从献方物。
明年,殿中少监崔汉衡往使,赞普猥曰: 我与唐舅甥国,诏书乃用臣礼卑我。
又请云州西尽贺兰山为吐蕃境,邀汉衡奏天子。
乃遣入蕃使判官常鲁与论悉诺罗入朝,道赞普语,且引景龙诏书曰 唐使至,甥先与盟,蕃使至,舅亦将亲盟 ;赞普曰 其礼本均。
帝许之,以 献 为 进 , 赐 为 寄 , 领取 为 领之 。
以前宰相杨炎不通故事为解,并约地于贺兰。
其大相尚悉结嗜杀人,以剑南之败未报,不助和议,次相尚结赞有谋,固请休息边人,赞普卒用结赞为大相,乃讲好。
汉衡与其使区颊赞偕来,约盟境上。
拜汉衡鸿胪卿,以都官员外郎樊泽为计会使,与结赞约;且告陇右节度使张镒同盟。
泽与结赞约盟清水,以牛马为牲。
镒欲末其礼,乃绐结赞曰: 唐非牛不田,蕃非马不战,请用犬、豕、羊。
结赞听诺。
将盟,乃除地为坛,约二国各以二千士列遣外,冗从立坛下。
镒与幕府齐映齐抗、鸿胪汉衡、计会使于頔及泽、鲁皆朝服,结赞与论悉颊藏、论臧热、论利陀、论力徐等对升坛,刑牲坛北,杂其血以进,约: 唐地泾州右尽弹筝峡,陇州右极清水,凤州西尽同谷,剑南尽西山、大度水。
吐蕃守镇兰、渭、原、会,西临洮,东成州,抵剑南西磨些诸蛮、大度水之西南。
尽大河北自新泉军抵大碛,南极贺兰橐它岭,其间为闲田。二国所弃戍地毋增兵,毋创城堡,毋耕边田。
既盟,请镒诣坛西南隅浮屠幄为誓。
于是升坛大享,献酬乃还。
帝命宰相、尚书与虏使者盟长安,而清水之约,疆埸不定,复令汉衡决于赞普,乃克盟。
于是宰相李忠臣卢杞关播崔宁、工部尚书乔琳、御史大夫于颀、太府卿张献恭、司农卿段秀实、少府监李昌夔、京兆尹王翃、金吾卫大将军浑瑊与区颊赞等同盟京城之右郊,礼如清水。
前二月告庙,齐,三日,关播跪读载书,已盟,乃大享。
诏左仆射李揆为入蕃会盟使,还区颊赞等。
硃泚之乱,吐蕃请助讨贼,诏右散骑常侍于颀持节慰抚,太常少卿沈房为安西、北庭宣慰使以报之。
浑瑊用论莽罗兵破泚将韩旻于武亭川。
初,与虏约,得长安,以泾、灵四州畀之。
会大疫,虏辄引去。
及泚平,责先约求地。
天子薄其劳,第赐诏书,偿结赞、莽罗等帛万匹,于是虏以为怨。
贞元二年,诏仓部郎中赵建往使,而虏已犯泾、陇、邠、宁,掠人畜,败田稼,内州皆闭壁。
游骑至好畤,左金吾将军张献甫、神策将李升昙等屯咸阳,河中浑瑊、华州骆元光援之。以左监门将军康成使焉。
尚结赞屯上砦原,亦令使论乞陀来请盟。
凤翔李晟遣部将王佖以锐兵三千夜入汧阳,明日,薄其中军,虏惊溃走,结赞仅自脱。
虏众二万侵凤翔,李晟击却之,因袭破摧沙堡,烧储,斩守者。
吐蕃攻盐、夏,刺史杜彦光、拓拔乾晖不能守,悉其众南奔,虏遂有其地。
天子以边人残没,下诏避正殿,痛自咎。诏骆元光经略盐、夏。
三年,命左庶子崔瀚、李刮踵使。
结赞得盐、夏,皆戍以兵,乃自屯鸣沙,然馈饷数困。
于是骆元光、韩游瑰滨塞而屯,而燧次石州,跨河相掎角。
结赞大惧,屡请盟,天子不许。
即以贵将论颊热厚赂乞和于燧,燧以为情,身入见天子,诸将以燧入,皆守壁不战。
结赞遽还走,马多死,士不能步,有饥色。
瀚始至鸣沙,传诏让结赞破约陷盐、夏,对曰: 本以武亭功未偿乃来,又候碑仆,疆埸不明,故行境上。
泾州乘城自保,凤翔李令不纳吾使,虽康成等来,皆不能致委曲。
我日望大臣而卒无至者,我故引还。
盐、夏守将惧吾众,以城丐我,非我敢攻也。
若天子复许盟,虏之愿也,唯所命,当以盐、夏还唐。
又言清水盟,大臣少,故约易坏,请悉遣宰相元帅二十一人会盟。
并言灵盐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外蕃所信,请主盟。
帝复使瀚报结赞曰: 希全守灵州,有分地,不可以越境;观既徙官,以浑瑊为盟会使。
约五月盟清水,使先效二州,以验虏信。
结赞辞清水非吉地,请会原州之土梨树,乃归二州。
天子从之。
瑊来受命,拜汉衡兵部尚书以副瑊。
瑊率师二万待期,诏骆元光助之。
宰相议所盟地,左神策将马有邻建言: 土梨树林荟岩阻,兵易诡伏,不如平凉夷漫坦直,且近泾,缓急可保也。
乃定盟平凉。
瑊约结赞,主客均以兵三千至坛外,诞从四百叩坛,以游军交逻相入。
将盟,结赞伏精骑三万于西,纵逻骑出入瑊军,瑊将梁奉贞亦駷马入虏军营,阴执之,而瑊不知也。
客请咸等具冠剑,皆就幄更衣,从容胖肆。
虏忽三伐鼓,众噪而兴,瑊不知所出,走幄后,得马不衔而驰,十里始得衔。
虏追,矢若雨不伤也,至元光营乃脱。
裨将辛荣兵数百据北阜与虏战,矢尽乃降。
判官韩弇、监军宋凤朝死之。
汉衡与判官郑叔矩路泌、掌书记袁同直、列将扶余准马宁孟日华李至言乐演明范澄马弇、中人刘延邕俱文珍李朝清等六十人皆被执,士死者五百,生获者千余人。
汉衡语虏曰: 我,崔尚书也,结赞与我善。
若杀我,结赞亦杀若。
乃不死。
人负一木,以绳三约之,系其发驱之;夜则杙地系而仆,蒙以罽,守者寝其上。
始结赞将劫希全、观,急以锐兵直趣京师,既不克,又欲禽瑊等,扌寿虚入寇,其谋本然。
既引去,至故原州,坐帐中见汉衡等,慢言: 浑瑊战武功,我力也。
许裂地偿我,而自食其言。
吾既作金枷,将必得瑊以见赞普,乃今失之,徒致公等,无益也。当使人归报。
初,汉衡遇乱,从史吕温身蔽兵,温伤而汉衡脱,虏人嘉其义,厚给养之。
结赞屯石门,以俱文珍、马宁、马弇归唐,而囚汉衡、叔矩河州,辛荣廓州,扶余准鄯州。
帝犹使中人赍诏书赐结赞,拒不受。
虏戍盐、夏,涉春疫大兴,皆思归。
结赞以骑三千迎之,火二州庐舍,颓郛堞而去,杜希全分兵保之。
帝哀汉衡等陷辱,下诏赐其子七品官,叔矩、泌、弇、日华、荣、至言、澄、良贲、演明一子八品官,袁同直而下一子九品官。
以决胜军使唐良臣屯潘原,神策将苏太平屯陇州。
结赞召汉衡、日华、延邕至石门,以五骑送境上,遣使者奉表来。
李观曰: 有诏不内吐蕃使者。
受汉衡等,放其使。
结赞以羌、浑众屯潘口,傍青石岭,三分其兵趋陇、汧阳间,连营数十里,中军距凤翔一舍,诡汉服,号邢君牙兵,入吴山、宝鸡,焚聚落,略畜牧、丁壮,杀老孺,断手剔目,乃去。
李晟尝蹙大木塞安化隘处,虏过,悉焚之。
诏神策将石季章壁武功,良臣移师百里城。
虏又剽汧阳、华亭男女万人以畀羌、浑,将出塞,令东向辞国,众恸哭,投堑谷死者千数。
吐蕃又入丰义,围华亭,绝汲道。
守将王仙鹤请救于陇州,刺史苏清沔合太平兵赴之,虏逆战,太平不胜,引还。
虏日千骑四掠,陇兵不敢出。
虏积薪将焚华亭,仙鹤以众降。
清沔潜兵大象龛,夜半,约城中举火烛天,虏众惊,因袭其营,乃去。
更攻连云堡,飞石投中,井皆满。
为虚梁绝堑而升,守将张明远降于虏。
虏分捕山间亡人及牛羊率万计,泾、陇、邠之民荡然尽矣。
诸将曾不能得一俘,但贺贼出塞而已。
连云堡,泾要地也,三垂峭绝,北据高,虏所进退,候火易通。既失之,城下即虏境,每艺稼,必陈兵于野,故多失时。
是岁,三州不宿麦。
虏数千骑犯长武城,城使韩全义拒之。
韩游瑰兵不出,于是虏安行邠、泾间,诸屯西门皆闭,虏治故原州保之。
帝取所获吐蕃生口不二百,徇诸市以安京师。
四年五月,虏三万骑略泾、邠、宁、庆、鄜五州之鄙,焚吏舍民阎,系执数万。
韩全义以陈许兵战长武,无功。
初,吐蕃盗塞,畏春夏疾疫,常以盛秋。
及是得唐俘,多厚给产,质其孥,故盛夏入边。
尚悉董星、论莽罗等又寇宁州,张献甫拒斩裁百级,转剽鄜、坊乃去。
五年,韦皋以剑南兵战台登,杀虏将乞臧遮遮、悉多杨硃,西南少安。
不三年,尽得巂州地。
久之,北庭沙陀别部叛,吐蕃因是陷北庭都护府,安西道绝。独西州人尚为唐守。
八年,寇灵州,陷水口,塞营田渠。
发河东、振武兵,合神策军击之,虏引还。
又寇泾州,掠田军千人,守捉使唐朝臣战不利。
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破虏于芳州,取黑水壁,焚积聚。
自虏得盐州,塞防无以障遏,而灵武单露,鄜、坊侵迫,寇日以骄,数入为边患。
帝复诏城之,使泾原、剑南、山南深入穷讨,分其兵,毋令专向东方。
诏朔方河中晋绛邠宁兵马副元帅浑瑊、朔方灵盐丰夏绥银节度都统杜希全、邠宁节度使张献甫、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邢君牙、夏绥银节度使韩潭、鄜坊丹延节度使王栖曜、振武麟胜节度使范希朝合兵三万,以左神策将军胡坚、右神策将军张昌为盐州行营节度使,板筑之,役者六千人,余皆阵城下。
九年始栽,阅二旬讫功,而虏兵不出,遂以兼御史大夫纥干遂与兼中丞杜彦光戍之。
当是时,韦皋功最多,破堡壁五十余所,败其南道元帅论莽热没笼乞悉蓖;又与南诏破之于神川、于铁桥,皋俘馘三万,降首领论乞髯汤没藏悉诺硉。
十二年,寇庆州及华池,杀略吏人。
是岁,尚结赞死。
明年,赞普死,其子足之煎立。
邢君牙筑永信城于陇州以备虏,虏使者农桑昔来请脩好,朝廷以其无信,不受。
韦皋取新城,虏治剑山、马岭,进寇台登,巂州刺史曹高仕击却之,禽笼官,斩级三百,获马、粮、械数千。
十四年,韩全义破虏于盐州。
十六年,灵州破虏于乌兰桥,韦皋拔末恭、颙二城。
十七年,寇盐州,陷麟州,杀刺史郭锋,湮隍堕陴,系居人,掠党项诸部,屯横槽烽。
虏将徐舍人者,语俘道人延素曰: 我乃司空英公裔孙也。
武后时,家祖以兵尊王室不克,子孙奔播绝域,今三世矣。
我虽握兵,心未尝忘归也,顾不能自拔耳。
阴使延素夜逸。
又言: 吾按边求资粮,至麟而守者无备,遂入之。
知郭使君勋臣家,欲全安之,不幸死乱兵。
语方已,会飞鸟使至,召其军还,遂引去。
飞鸟,犹传骑也。
韦皋出西山与虏战,破之雅州。
笼官马定德本虏之知兵有策虑者,周知山川险易,每用兵,常驰驿计议,授诸将以行。
比年寇黎、巂,皋常折其兵,定德畏得罪,遂来降,因定昆明诸蛮。
吐蕃以下屡叛,大侵灵州。
时皋围维州,赞普使论莽热没笼乞悉蓖兼松州五道节度兵马都统、群牧大使,引兵十万援维州。
皋率南诏兵薄险设伏以待,才使千人尝敌,乞悉蓖见兵寡,悉众追,堕伏中,兵四合急击,遂禽之,献京师。
明年,吐蕃使者论颊热复来,右龙武大将军薛伾往报。
二十年,赞普死,遣工部侍郎张荐吊祠,其弟嗣立,再使使者入朝。
顺宗立,以左金吾卫将军田景度、库部员外郎熊执易持节往使。
永贞元年,论乞缕勃藏归金币、马牛助崇陵,有诏陈太极廷中。
宪宗初,遣使者脩好,且还其俘。
又以使告顺宗丧,吐蕃亦以论勃藏来。
后比年来朝,然以五万骑入振武拂鹈泉,万骑至丰州大石谷,钞回鹘还国者。
五年,以祠部郎中徐复往使,并赐钵阐布书。
钵阐布者,虏浮屠豫国事者也,亦曰 钵掣逋 。
复至鄯州擅还,其副李逢致命赞普,复坐贬。
虏以论思邪热入谢,且归郑叔矩、路泌之柩,因言原归秦、原、安乐州。
诏宰相杜佑等与议中书,论思邪热拜于廷,佑答拜堂上,复以鸿胪少卿李铦、丹王府长史吴晕报之。
自是朝贡岁入。又款陇州塞,丐互市,诏可。
十二年,赞普死,使者论乞髯来,以右卫将军乌重、殿中侍御史段钧吊祭之。
可黎可足立为赞普,重以扶余准、李骖偕归。
准,东明人,本朔方骑将;骖,陇西人,贞元初战没于虏者。
使者知不死,求之,乃得还。
诏以准为澧王府司马,骖嘉王友。
吐蕃使论矩立藏来朝,未出境,吐蕃寇宥州,与灵州兵战定远城,虏不胜,斩首二千级。
平凉镇遏使郝玼又破虏兵二万,夏州节度使田缙破其众三千,诏留矩立藏等不遣。
剑南兵拔峨和、栖鸡城。
十四年,乃归矩立藏等。
吐蕃节度论二摩、宰相尚塔藏、中书令尚绮心儿总兵十五万围盐州,为飞梯、鹅车攻城,刺史李文悦拒之,城坏辄补,夜袭其营,昼出战,破虏万人,积三旬不能拔。
朔方将史敬奉以奇兵绕出虏背,大破之,解围去。
始,沙州刺史周鼎为唐固守,赞普徙帐南山,使尚绮心儿攻之。
鼎请救回鹘,逾年不至,议焚城郭,引众东奔,皆以为不可。
鼎遣都知兵马使阎朝领壮士行视水草,晨入谒辞行,与鼎亲吏周沙奴共射,彀弓揖让,射沙奴即死,执鼎而缢杀之,自领州事。
城守者八年,出绫一端募麦一斗,应者甚众。
朝喜曰: 民且有食,可以死守也。
又二岁,粮械皆竭,登城而讠虖曰: 苟毋徙佗境,请以城降。
绮心儿许诺,于是出降。
自攻城至是凡十一年。
赞普以绮心儿代守。后疑朝谋变,置毒鞾中而死。
州人皆胡服臣虏,每岁时祀父祖,衣中国之服,号恸而藏之。
穆宗即位,遣秘书少监田洎往告,使者亦来。
虏引兵入屯灵武,灵州兵击却之。
又犯青塞烽,进寇泾州,濒水而营,绵五十里。
始洎至牙,虏欲会盟长武,洎含糊应之。
至是显言: 洎许我盟,我是以来。
逼泾一舍止。
诏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军、京西北行营都监,发卒合八镇兵援泾州,泛洎郴州司户参军,以太府少卿邵同持节为和好使。
初,夏州田缙裒沓,党项怨之,导虏入钞,郝玼与战,多杀其众。
李光颜又以邠兵至,乃引去。复遣使者来。
南略雅州,诏方镇与虏接者谨备边。
长庆元年,闻回鹘和亲,犯清塞堡,为李文悦所逐。
乃遣使者尚绮力陀思来朝,且乞盟,诏许之。
崔植、杜元颖、王播辅政,议欲告庙。
礼官谓: 肃宗、代宗皆尝与吐蕃盟,不告庙。
德宗建中之盟,将重其约,始诏告庙。
至会平凉,不复告,杀之也。
乃止。
以大理卿刘元鼎为盟会使,右司郎中刘师老副之,诏宰相与尚书右仆射韩皋、御史中丞牛僧孺、吏部尚书李绛、兵部尚书萧俯、户部尚书杨于陵、礼部尚书韦绶、太常卿赵宗儒、司农卿裴武、京兆尹柳公绰、右金吾将军郭鏦及吐蕃使者论讷罗盟京师西郊。
赞普以盟言约: 二国无相寇雠,有禽生问事,给服粮归之。
诏可。
大臣豫盟者悉载名于策。
方盟时,吐蕃以壮骑屯鲁州,灵州节度使李进诚与战大石山,破之。
虏遣使者赵国章来,且致宰相信币。
明年,请定疆候,元鼎与论讷罗就盟其国,敕虏大臣亦列名于策。
元鼎逾成纪、武川,抵河广武梁,故时城郭未隳,兰州地皆杭稻,桃、李、榆柳岑蔚,户皆唐人,见使者麾盖,夹道观。
至龙支城,耋老千人拜且泣,问天子安否,言: 顷从军没于此,今子孙未忍忘唐服,朝廷尚念之乎?兵何日来? 言己皆呜咽。
密问之,丰州人也。
过石堡城,崖壁峭竖,道回屈,虏曰铁刀城。
右行数十里,土石皆赤,虏曰赤岭。
而信安王祎、张守珪所定封石皆仆,独虏所立石犹存。
赤岭距长安三千里而赢,盖陇右故地也。曰闷怛卢川,直逻娑川之南百里,臧河所流也。
河之西南,地如砥,原野秀沃,夹河多柽柳。
山多柏,坡皆丘墓,旁作屋,赪涂之,绘白虎,皆虏贵人有战功者,生衣其皮,死以旌勇,徇死者瘗其旁。
度悉结罗岭,凿石通车,逆金城公主道也。
至麋谷,就馆。
臧河之北川,赞普之夏牙也。
周以枪累,率十步植百长槊,中剚大帜为三门,相距皆百步。
甲士持门,巫祝鸟冠虎带击豉,凡入者搜索乃进。
中有高台,环以宝楯,赞普坐帐中,以黄金饰蛟螭虎豹,身被素褐,结朝霞冒首,佩金镂剑。
钵掣逋立于右,宰相列台下。
唐使者始至,给事中论悉答热来议盟,大享于牙右,饭举酒行,与华制略等,乐奏《秦王破阵曲》,又奏《凉州》、《胡渭》、《录要》、杂曲,百伎皆中国人。
盟坛广十步,高二尺。
使者与虏大臣十余对位,酋长百余坐坛下,上设巨榻,钵掣逋升,告盟,一人自旁译授于下。
已歃血,钵掣逋不歃。
盟毕,以浮屠重为誓,引郁金水以饮,与使者交庆,乃降。
元鼎还,虏元帅尚塔藏馆客大夏川,集东方节度诸将百余,置盟策台上,遍晓之,且戒各保境,毋相暴犯。
策署彝泰七年。
尚塔藏语元鼎曰: 回鹘小国,我尝讨之,距城三日危破,会国有丧乃还,非我敌也。
唐何所畏,乃厚之?
元鼎曰: 回鹘有功,且如约,未始妄以兵取尺寸地,是以厚之。
塔藏默然。
元鼎逾湟水,至龙泉谷,西北望杀胡川,哥舒翰故壁多在。
湟水出蒙谷,抵龙泉与河合。
河之上流,繇洪济梁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狭,春可涉,秋夏乃胜舟。
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者也,虏曰闷摩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其间,流澄缓下,稍合众流,色赤,行益远,它水并注则浊,故世举谓西戎地曰河湟。
河源东北直莫贺延碛尾殆五百里,碛广五十里,北自沙州,西南入吐谷浑浸狭,故号碛尾。
隐测其地,盖剑南之西。
元鼎所经见,大略如此。
虏遣论悉诺息等入谢,天子命左卫大将军令狐通、太仆少卿杜载答之。
是岁,尚绮心儿以兵击回鹘、党项,小相尚设塔率众三万牧马木兰梁。
比岁,使者献金盎、银冶犀、鹿,贡牦牛。
宝历至大和,再遣使者朝。
五年,维州守将悉怛谋挈城以降,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受之,收符章仗铠,更遣将虞藏俭据之。
州南抵江阳岷山,西北望陇山,一面崖,三涯江,虏号无忧城,为西南要捍。
会牛僧孺当国,议还悉怛谋,归其城。
吐蕃夷诛无遗种,以怖诸戎。
自是比五年虏使来,必报。
所贡有玉带、金皿、獭褐、牦牛尾、霞氈、马、羊、橐它。
赞普立几三十年,病不事,委任大臣,故不能抗中国,边候晏然。
死,以弟达磨嗣。
达磨嗜酒,好畋猎,喜内,且凶愎少恩,政益乱。
开成四年,遣太子詹事李景儒往使,吐蕃以论集热来朝,献玉器羊马。
自是国中地震裂,水泉涌,岷山崩;洮水逆流三日,鼠食稼,人饥疫,死者相枕藉。
鄯、廓间夜闻鼙鼓声,人相惊。
会昌二年,赞普死,论赞热等来告,天子命将作监李璟吊祠。
无子,以妃綝兄尚延力子乞离胡为赞普,始三岁,妃共治其国。
大相结都那见乞离胡不肯拜,曰: 赞普支属尚多,何至立綝氏子邪?
哭而出,用事者共杀之。
别将尚恐热为落门川讨击使,姓末,名农力, 热 犹中国号 郎 也,谲诡善幻,约三部得万骑,击鄯州节度使尚婢婢,略地至渭州,与宰相尚与思罗战薄寒山。
思罗败走松州,合苏毘、吐浑、羊同兵八万保洮河自守,恐热谓苏毘等曰: 宰相兄弟杀赞普,天神使我举义兵诛不道,尔属乃助逆背国耶?
苏毘等疑而不战,恐热麾轻骑涉河,诸部先降,并其众至十余万,禽思罗缢杀之。
婢婢,姓没卢,名赞心牙,羊同国人,世为吐蕃贵相,宽厚,略通书记,不喜仕,赞普强官之。
三年,国人以赞普立非是,皆叛去。
恐热自号宰相,以兵二十万击婢婢,鼓鼙、牛马、橐它联千余里,至镇西军,大风雷电,部将震死者十余人,羊、马、橐它亦数百。
恐热恶之,按军不进。
婢婢闻之,厚币诒书约,恐热大喜曰: 婢婢,书生,焉知军事。
我为赞普,当以家居宰相处之。
于是退营大夏川。
婢婢遣将厖结心、莽罗薛吕击恐热于河州之南,伏兵四万,结心据山射书极骂,恐热怒甚,盛兵出斗。
结心伪北,恐热追至数十里,莽罗薛吕以伏兵衷击,大风雨,河溢,溺死甚众,恐热单骑而逃。
既不得志,尤猜忍杀戮,部将岌藏、丰赞皆降,婢婢厚遇之。
明年,恐热复攻鄯州,婢婢分兵五道拒守,恐热保东谷山,坚壁不出。
岌藏缭以重栅,断汲道,旬日,恐热走薄寒山,募散卒稍至,得数千人,复战鹖鸡山,再战南谷,皆大败。
兵拿仍岁不解。
大中三年,婢婢屯兵河源,闻恐热谋度河,急击之,为恐热所败。
婢婢统锐兵扼桥,亦不胜,焚桥而还。
恐热间出鸡顶岭关,冯硖为梁攻婢婢,至白土岭,败其将尚鐸罗榻藏,进战牦牛硖。
婢婢将烛卢巩力欲负硖自固以困恐热,大将磨离罴子不从,乃辞疾先归。
罴子急击恐热,一战而死。
婢婢粮尽,引众趋甘州西境,以拓拔怀光居守,恐热麾下多归之。
恐热大略鄯、廓、瓜、肃、伊、西等州,所过捕戮,积尸狼藉,麾下内怨,皆欲图之。
乃扬声将请唐兵五十万共定其乱,保渭州,求册为赞普,奉表归唐。
宣宗诏太仆卿陆耽持节慰劳,命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等兵迎援。
恐热既至,诏尚书左丞李景让就问所欲。
恐热倨夸自大,且求河渭节度使,帝不许。
还过咸阳桥,咄叹曰: 我举大事,觊得济此河与唐分境。
于是复趋落门川收散卒,将寇边,会久雨粮绝,恐热还奔廓州。
于是凤翔节度使李玭复清水;泾原节度使康季荣复原州,取石门等六关,得人畜几万;灵武节度使李钦取安乐州,诏为威州;邠宁节度使张钦绪复萧关;凤翔收秦州;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涯得扶州。凤翔兵与吐蕃战陇州,斩首五百级。
是岁,河、陇高年千余见阙下,天子为御延喜楼,赐冠带,皆争解辫易服。
因诏差赐四道兵,录有劳者;三州七关地腴衍者,听民垦艺,贷五岁赋;温池委度支榷其盐,以赡边;四道兵能营田者为给牛种,戍者倍其资饷,再岁一代;商贾往来于边者,关镇毋何留;兵欲垦田,与民同。
初,太宗平薛仁杲,得陇上地;虏李轨,得凉州;破吐谷浑、高昌,开四镇。
玄宗继收黄河积石、宛秀等军,中国无斥候警者几四十年。
轮台、伊吾屯田,禾菽弥望。
开远门揭候署曰 西极道九千九百里 ,示戍人无万里行也。
乾元后,陇右、剑南西山三州七关军镇监牧三百所皆失之。
宪宗常览天下图,见河湟旧封,赫然思经略之,未暇也。
至是群臣奏言: 王者建功立业,必有以光表于世者。
今不勤一卒,血一刃,而河湟自归,请上天子尊号。
帝曰: 宪宗尝念河、湟,业未就而殂落。
今当述祖宗之烈,其议上顺、宪二庙谥号,夸显后世。
又诏: 朕姑息民,其山外诸州,须后经营之。
明年,沙州首领张义潮奉瓜、沙、伊、肃、甘等十一州地图以献。
始,义潮阴结豪英归唐,一日,众擐甲噪州门,汉人皆助之,虏守者惊走,遂摄州事。
缮甲兵,耕且战,悉复余州。
以部校十辈皆操挺,内表其中,东北走天德城,防御使李丕以闻。
帝嘉其忠,命使者赍诏收慰,擢义潮沙州防御使,俄号归义军,遂为节度使。
其后河、渭州虏将尚延心以国破亡,亦献款。
秦州刺史高骈诱降延心及浑末部万帐,遂收二州,拜延心武卫将军。
骈收凤林关,以延心为河、渭等州都游弈使。
咸通二年,义潮奉凉州来归。
七年,北庭回鹘仆固俊击取西州,收诸部。
鄯州城使张季颙与尚恐热战,破之,收器铠以献。
吐番余众犯邠、宁,节度使薛弘宗却之。
会仆固俊与吐蕃大战,斩恐热首,传京师。
八年,义潮入朝,为右神武统军,赐第及田,命族子淮深守归义。
十三年卒。沙州以长史曹义金领州务,遂授归义节度使。
后中原多故,王命不及,甘州为回鹘所并,归义诸城多没。
浑末,亦曰嗢末,吐蕃奴部也。
虏法,出师必发豪室,皆以奴从,平居散处耕牧。
及恐热乱,无所归,共相啸合数千人,以嗢末自号,居甘、肃、瓜、沙、河、渭、岷、廓、叠、宕间,其近蕃牙者最勇,而马尤良云。
赞曰:唐兴,四夷有弗率者,皆利兵移之,蹙其牙,犁其廷而后已。
惟吐蕃、回鹘号强雄,为中国患最久。
赞普遂尽盗河湟,薄王畿为东境,犯京师,掠近辅,残馘华人。
谋夫虓帅,圜视共计,卒不得要领。
晚节二姓自亡,而唐亦衰焉。
夫外抚内宁,惟圣人不让。
玄宗有逸德,而拓地太大,务远功,忽近虞,逆贼一奋,中原封裂,讫二百年不得复完,而至陵夷。
然则内先自治,释四夷为外惧,守成之良资也。


南蛮上南诏,或曰鹤拓,曰龙尾,曰苴咩,曰阳剑,本哀牢夷后,乌蛮别种也。夷语王为 诏 。
其先渠帅有六,自号 六诏 ,曰蒙秀诏、越析诏、浪穹诏、睒诏、施浪诏、蒙舍诏。
兵埒,不能相君,蜀诸葛亮讨定之。
蒙舍诏在诸部南,故称南诏。
居永昌、姚州之间,铁桥之南,东距爨,东南属交趾,西摩伽陀,西北与吐蕃接,南女王,西南骠,北抵益州,东北际黔、巫。
王都羊苴咩城,别都曰善阐府。
王坐东向,其臣有所陈,以状言而不称臣。
王自称曰元,犹朕也;谓其下曰昶,犹卿、尔也。
官曰坦绰、曰布燮、曰久赞,谓之清平官,所以决国事轻重,犹唐宰相也;曰酋望、曰正酋望、曰员外酋望、曰大军将、曰员外,犹试官也。幕爽主兵,琮爽主户籍,慈爽主礼,罚爽主刑,劝爽主官人,厥爽主工作,万爽主财用,引爽主客,禾爽主商贾,皆清平官、酋望、大军将兼之。爽,犹言省也。
督爽,总三省也。
乞托主马,禄托主牛,巨托主仓廪,亦清平官、酋望、大军将兼之。
曰爽酋、曰弥勤、曰勤齐,掌赋税。
曰兵獳司,掌机密。大府主将曰演习,副曰演览;中府主将曰缮裔,副曰缮览;下府主将曰澹酋,副曰澹览;小府主将曰幕捴,副曰幕览。府有陀酋,若管记;有陀西,若判官。
大抵如此。
凡调发,下文书聚邑,必占其期。
百家有总佐一,千家有治人官一,万家有都督一。
凡田五亩曰双。上官授田四十双,上户三十双,以是而差。
壮者皆为战卒,有马为骑军。
人岁给韦衫裤。
以邑落远近分四军,以旗帜别四方,面一将统千人,四军置一将。
凡敌入境,以所入面将御之。
王亲兵曰硃弩佉苴。
佉苴,韦带也。
择乡兵为四军罗苴子,戴硃鞮鍪,负犀革铜盾而跣,走险如飞。
百人置罗苴子统一人。
望苴蛮者,在兰苍江西。
男女勇捷,不鞍而骑,善用矛剑,短甲蔽胸腹,鞮鍪皆插猫牛尾,驰突若神。
凡兵出,以望苴子前驱。
以清平子弟为羽仪。
王左右有羽仪长八人,清平官见王不得佩剑,唯羽仪长佩之为亲信。
有六曹长,曹长有功补大军将。
大军将十二,与清平官等列,日议事王所,出治军壁称节度,次补清平官。
有内算官,代王裁处;外算官,记王所处分,以付六曹。
外则有六节度,曰:弄栋、永昌、银生、剑川、柘东、丽水。
有二都督:会川、通海。
有十睑,夷语睑若州,曰:云南睑、白厓睑亦曰勃弄睑、品澹睑、川睑、蒙舍睑、大厘睑亦曰史睑、苴咩睑亦曰阳睑、蒙秦睑、矣和睑、赵川睑。祁鲜山之西多瘴歊,地平,草冬不枯。
自曲靖州至滇池,人水耕,食蚕以柘,蚕生阅二旬而茧,织锦缣精致。
大和、祁鲜而西,人不蚕,剖波罗树实,状若絮,纽缕而幅之。
览睑井产盐最鲜白,惟王得食,取足辄灭灶。
昆明城诸井皆产盐,不征,群蛮食之。
永昌之西,野桑生石上,其林上屈两向而下植,取以为弓,不筋漆而利,名曰瞑弓。
长川诸山,往往有金,或披沙得之。
丽水多金麸。
越睒之西,多荐草,产善马,世称越睒骏。
始生若羔,岁中纽莎縻之,饮以米潘,七年可御,日驰数百里。
王出,建八旗,紫若青,白斿;雉翣二;有旄钺,紫囊之;翠盖。
王母曰信麽,亦曰九麽。
妃曰进武。
信麽出,亦建八旗,绛斿。
自曹长以降,系金佉苴。尚绛紫。
有功加锦,又有功加金波罗。
金波罗,虎皮也。
功小者,衿背不袖,次止于衿。
妇人不粉黛,以苏泽发。
贵者绫锦裙襦,上施锦一幅。以两股辫为鬟髻,耳缀珠贝、瑟瑟、虎魄。
女、嫠妇与人乱,不禁,婚夕私相送。
已嫁有奸者,皆抵死。
俗以寅为正,四时大抵与中国小差。
脍鱼寸,以胡瓜、椒、菼和之,号鹅阙。
吹瓢笙,笙四管。酒至客前,以笙推盏劝酹。
以缯帛及贝市易。
贝者大若指,十六枚为一觅。
师行,人赍粮斗五升,以二千五百人为一营。
其法,前伤者养治,后伤者斩。
犁田以一牛三夫,前挽、中压、后驱。
然专于农,无贵贱皆耕。
不繇役,人岁输米二斗。
一艺者给田,二收乃税。
王蒙氏,父子以名相属。
自舍尨以来,有谱次可考。
舍尨生独逻,亦曰细奴逻,高宗时遣使者入朝,赐锦袍。
细奴逻生逻盛炎,逻盛炎生炎阁。
武后时,盛炎身入朝,妻方娠,生盛逻皮,喜曰: 我又有子,虽死唐地足矣。
炎阁立,死开元时。弟盛逻皮立,生皮逻阁,授特进,封台登郡王。
炎阁未有子时,以阁罗凤为嗣,及生子,还其宗,而名承阁,遂不改。
开元末,皮逻阁逐河蛮,取大和城,又袭大厘城守之,因城龙口,夷语山陂陀为 和 ,故谓 大和 ,以处阁罗凤。
天子诏赐皮逻阁名归义。
当是时,五诏微,归义独强,乃厚以利啖剑南节度使王昱,求合六诏为一。制可。
归义已并群蛮,遂破吐蕃,浸骄大。
入朝,天子亦为加礼。
又以破渳蛮功,驰遣中人册为云南王,赐锦袍、金钿带七事。
于是徙治大和城。
天宝初,遣阁罗凤子凤迦异入宿卫,拜鸿胪卿,恩赐良异。
七载,归义死,阁罗凤立,袭王,以其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初,安宁城有五盐井,人得煮鬻自给。玄宗诏特进何履光以兵定南诏境,取安宁城及井,复立马援铜柱,乃还。
鲜于仲通领剑南节度使,卞忿少方略。
故事,南诏尝与妻子谒都督,过云南,太守张虔陀私之,多所求丐,阁罗凤不应。
虔陀数诟靳之,阴表其罪。
由是忿怨,反,发兵攻虔陀,杀之,取姚州及小夷州凡三十二。
明年,仲通自将出戎、巂州,分二道进次曲州、靖州。
阁罗凤遣使者谢罪,愿还所虏,得自新,且城姚州;如不听,则归命吐蕃,恐云南非唐有。
仲通怒,囚使者,进薄白厓城,大败引还。
阁罗凤敛战胔,筑京观,遂北臣吐蕃,吐蕃以为弟。
夷谓弟 钟 ,故称 赞普钟 ,给金印,号 东帝 。
揭碑国门,明不得已而叛,尝曰: 我上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
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会杨国忠以剑南节度当国,乃调天下兵凡十万,使侍御史李宓讨之,辇饷者尚不在。
涉海而疫死相踵于道,宓败于大和城,死者十八。
亦会安禄山反,阁罗凤因之取巂州会同军,据清溪关,以破越析,枭于赠,西而降寻传、骠诸国。
寻传蛮者,俗无丝纩,跣履榛棘不苦也。
射豪猪,生食其肉。
战,以竹笼头如兜鍪。
其西有裸蛮,亦曰野蛮,漫散山中,无君长,作槛舍以居。
男少女多,无田农,以木皮蔽形,妇或十或五共养一男子。
广德初,凤迦异筑柘东城,诸葛亮石刻故在,文曰: 碑即仆,蛮为汉奴。
夷畏誓,常以石搘捂。
大历十四年,阁罗凤卒,以凤迦异前死,立其孙异牟寻以嗣。
异牟寻有智数,善抚众,略知书。母李,独锦蛮女也。
独锦蛮亦乌蛮种,在秦藏川南。
天宝中,命其长为蹄州刺史。
世与南诏婚聘。
异牟寻立,悉众二十万入寇,与吐蕃并力。
一趋茂州,逾文川,扰灌口;一趋扶、文,掠方维、白坝;一侵黎、雅,叩邛郲关。令其下曰: 为我取蜀为东府,工伎悉送逻娑城,岁赋一缣。
于是进陷城聚,人率走山。
德宗发禁卫及幽州军以援东川,与山南兵合,大败异牟寻众,斩首六千级,禽生捕伤甚众,颠踣厓峭且十万。
异牟寻惧,更徙苴咩城,筑袤十五里,吐蕃封为日东王。
然吐蕃责赋重数,悉夺其险立营候,岁索兵助防,异牟寻稍苦之。
故西泸令郑回者,唐官也,往巂州破,为所虏。阁罗凤重其惇儒,号 蛮利 ,俾教子弟,得棰搒,故国中无不惮。
后以为清平官。
说异牟寻曰: 中国有礼义,少求责,非若吐蕃惏刻无极也。今弃之复归唐,无远戍劳,利莫大此。
异牟寻善之,稍谋内附,然未敢发。
亦会节度使韦皋抚诸蛮有威惠,诸蛮颇得异牟寻语,白于皋,时贞元四年也。
皋乃遣谍者遗书,吐蕃疑之,因责大臣子为质,异牟寻愈怨。
后五年,乃决策遣使者三人异道同趣成都,遗皋帛书曰:
异牟寻世为唐臣,曩缘张虔陀志在吞侮,中使者至,不为澄雪,举部惶窘,得生异计。
鲜于仲通比年举兵,故自新无繇。
代祖弃背,二蕃欺孤背约。
神川都督论讷舌使浪人利罗式眩惑部姓,发兵无时,今十二年。
此一忍也。
天祸蕃廷,降衅萧墙,太子弟兄流窜,近臣横污,皆尚结赞阴计,以行屠害,平日功臣,无一二在。
讷舌等皆册封王;小国奏请,不令上达。
此二忍也。
又遣讷舌逼城于鄙,弊邑不堪。
利罗式私取重赏,部落皆惊。
此三忍也。
又利罗式骂使者曰: 灭子之将,非我其谁?
子所富当为我有。
此四忍也。
今吐蕃委利罗式甲士六十侍卫,因知怀恶不谬。
此一难忍也。
吐蕃阴毒野心,辄怀搏噬。
有如媮生,实污辱先人,辜负部落。
此二难忍也。
往退浑王为吐蕃所害,孤遗受欺;西山女王,见夺其位;拓拔首领,并蒙诛刈;仆固志忠,身亦丧亡。
每虏一朝亦被此祸。
此三难忍也。
往朝廷降使招抚,情心无二,诏函信节,皆送蕃廷。
虽知中夏至仁,业为蕃臣,吞声无诉。此四难忍也。
请加戍剑南、西山、泾原等州,安西镇守,扬兵四临,委回鹘诸国,所在侵掠,使吐蕃势分力散,不能为强,此西南隅不烦天兵,可以立功云。
且赠皋黄金、丹砂。
皋护送使者京师,使者奏异牟寻请归天子,为唐籓辅。
献金,示顺革;丹,赤心也。
德宗嘉之,赐以诏书,命皋遣谍往觇。
皋令其属崔佐时至羊苴咩城。时吐蕃使者多在,阴戒佐时衣牂柯使者服以入。
佐时曰: 我乃唐使者,安得从小夷服?
异牟寻夜迎之,设位陈燎,佐时即宣天子意。异牟寻内畏吐蕃,顾左右失色,流涕再拜受命。
使其子阁劝及清平官与佐时盟点苍山,载书四:一藏神祠石室,一沈西洱水,一置祖庙,一以进天子。
乃发兵攻吐蕃使者杀之,刻金契以献,遣曹长跼南罗、赵迦宽随佐时入朝。
初,吐蕃与回鹘战,杀伤甚,乃调南诏万人。
异牟寻欲袭吐蕃,阳示寡弱,以五千人行,许之。
即自将数万踵后,昼夜行,大破吐蕃于神川,遂断铁桥,溺死以万计,俘其五王。
乃遣弟凑罗栋、清平官尹仇宽等二十七人入献地图、方物,请复号南诏。
帝赐赉有加,拜仇宽左散骑常侍,封高溪郡王。
明年夏六月,册异牟寻为南诏王。
以祠部郎中袁滋持节领使,成都少尹庞颀副之,崔佐时为判官;俱文珍为宣慰使,刘幽岩为判官。
赐黄金印,文曰 贞元册南诏印 。
滋至大和城,异牟寻遣兄蒙细罗勿等以良马六十迎之,金鍐玉珂,兵振鐸夹路陈。
异牟寻金甲,蒙虎皮,执双鐸韒。
执矛千人卫,大象十二引于前,骑军、徒军以次列。
诘旦,授册,异牟寻率官属北面立,宣慰使东向,册使南向,乃读诏册。
相者引异牟寻去位,跽受册印,稽首再拜;又受赐服备物,退曰: 开元、天宝中,曾祖及祖皆蒙册袭王,自此五十年。
贞元皇帝洗痕录功,复赐爵命,子子孙孙永为唐臣。
因大会其下,享使者,出银平脱马头盘二,谓滋曰: 此天宝时先君以鸿胪少卿宿卫,皇帝所赐也。
有笛工、歌女,皆垂白,示滋曰: 此先君归国时,皇帝赐胡部、龟兹音声二列,今丧亡略尽,唯二人故在。
酒行,异牟寻坐,奉觞滋前,滋受觞曰: 南诏当深思祖考成业,抱忠竭诚,永为西南籓屏,使后嗣有以不绝也。
异牟寻拜曰: 敢不承使者所命。
滋还,复遣清平官尹辅酋等七人谢天子,献鐸鞘、浪剑、郁刃、生金、瑟瑟、牛黄、虎珀、氎、纺丝、象、犀、越睒统伦马。
鐸鞘者,状如残刃,有孔傍达,出丽水,饰以金,所击无不洞,夷人尤宝,月以血祭之。
郁刃,铸时以毒药并治,取迎跃如星者,凡十年乃成,淬以马血,以金犀饰镡首,伤人即死。
浪人所铸,故亦名浪剑,王所佩者,传七世矣。
异牟寻攻吐蕃,复取昆明城以食盐池。
又破施蛮、顺蛮,并虏其王,置白厓城;因定磨些蛮,隶昆山西爨故地;破茫蛮,掠弄栋蛮、汉裳蛮,以实云南东北。
施蛮者,在铁桥西北,居大施睒、敛寻睒。
男子衣缯布;女分发直额,为一髻垂后,跣而衣皮。
顺蛮本与施蛮杂居剑、共诸川。
咩罗皮、鐸罗望既失邆川、浪穹,夺剑、共地,由是徙铁桥,在剑睒西北四百里,号剑羌。
磨蛮、些蛮与施、顺二蛮皆乌蛮种,居铁桥、大婆、小婆、三探览、昆池等川。
土多牛羊,俗不泽,男女衣皮,俗好饮酒歌舞。
茫蛮本关南种,茫,其君号也,或呼茫诏。
永昌之南有茫天连、茫吐薅、大睒、茫昌、茫鲊、茫施,大抵皆其种。
楼居,无城郭。
或漆齿,或金齿。
衣青布短裤,露骭,以缯布缭腰,出其馀垂后为饰。
妇人披五色娑罗笼。
象才如牛,养以耕。
弄栋蛮,白蛮种也。
其部本居弄栋县鄙地,昔为褒州,有首领为刺史,误杀其参军,挈族北走。
后散居磨些江侧,故剑、共诸川亦有之。
汉裳蛮,本汉人部种,在铁桥。
惟以朝霞缠头,馀尚同汉服。
十五年,异牟寻谋击吐蕃,以邆川、宁北等城当寇路,乃峭山深堑修战备,帝许出兵助力。
又请以大臣子弟质于皋,皋辞。
固请,乃尽舍成都,咸遣就学。
且言: 昆明、巂州与吐蕃接,不先加兵,为虏所胁,反为我患。
请皋图之。
时唐兵比岁屯京西、朔方,大峙粮,欲南北并攻取故地。
然南方转饷稽期,兵不悉集。
是夏,虏麦不熟,疫疠仍兴,赞普死,新君立。
皋揣虏未敢动,乃劝异牟寻: 缓举万全,愈于速而无功。
今境上兵十倍往岁,且行营皆在巂州,扼西泸吐蕃路,昆明、弄栋可以无虞。
异牟寻请期它年。
吐蕃大臣以岁在辰,兵宜出,谋袭南诏,阅众治道,将以十月围巂州。
军屯昆明凡八万,皆命一岁粮。
赞普以舅攘鄀罗为都统,遣尚乞力、欺徐滥铄屯西贡川。
异牟寻与皋相闻,皋命部将武免率弩士三千赴之,亢荣朝以万人屯黎州,韦良金以二万五千人屯巂州,约南诏有急,皆进军,过俄准添城者,南诏供馈。
吐蕃引众五万自曩贡川分二军攻云南,一军自诺济城攻巂州。
异牟寻畏东蛮、磨些难测,惧为吐蕃乡导,欲先击之。
皋报: 巂州实往来道,捍蔽数州,虏百计窥之,故严兵以守,屯壁相望,粮械处处有之,东蛮庸敢怀贰乎?
异牟寻乃檄东、磨些诸蛮内粮城中,不者悉烧之。
吐蕃颙城将杨万波约降,事泄,吐蕃以兵五千守,皋将击破之。
万波与笼官拔颙城以来,徙其人二千于宿川。
皋将扶忠义又取末恭城,俘系牛羊千计。赞普大将既煎让律以兵距十贡川一舍而屯,国师马定德率种落出降。西贡节度监军野多输煎者,赞普乞立赞养子,当从先赞普殉,亦诣忠义降。
于是虏气衰,军不振。
欺徐滥铄至铁桥,南诏毒其水,人多死,乃徙纳川,壁而待。
是年,虏霜雪早,兵无功还,期以明年。
吐蕃苦唐、诏掎角,亦不敢图南诏。
皋令免按兵巂州,节级镇守,虽南诏境亦所在屯戍。
吐蕃惩野战数北,乃屯三泸水,遣论妄热诱濒泸诸蛮,复城悉摄。
悉摄,吐蕃险要也。
蛮酋潜导南诏与皋部将杜毘罗狙击。
十七年春,夜绝泸破虏屯,斩五百级。
虏保鹿危山,毘罗伏以待,又战,虏大奔。
于时,康、黑衣大食等兵及吐蕃大酋皆降,获甲二万首。
又合鬼主破虏于泸西。
吐蕃君长共计,不得巂州,患未艾,常为两头蛮挟唐为轻重,谓南诏也。
会虏荐饥,方葬赞普,调敛烦。
至是,大料兵,率三户出一卒,虏法为大调集。
又闻唐兵三万入南诏,乃大惧,兵戍纳川、故洪、诺济、腊、聿赍五城,欲悉师出西山、剑山,收巂州以绝南诏。
皋即上言: 京右诸屯宜明斥候,蚤敛田,邠、陇焚莱,可困虏入。
皋遣将邢毘以兵万人屯南、北路,赵昱万人戍黎、雅州。
异牟寻谓皋曰: 虏声取巂州,实窥云南,请武免督军进羊苴咩。若虏不出者,请以来年二月深入。
时虏兵三万攻盐州,帝以虏多诈,疑继以大军,诏皋深钞贼鄙,分虏势。
皋表: 贼精铠多置南屯,今向盐、夏非全军,欲掠河曲党项畜产耳 。
俄闻虏破麟州,皋督诸将分道出,或自西山,或由平夷,或下陇陀和、石门,或径神川、纳川,与南诏会。
是时,回鹘、太原、邠宁、泾原军猎其北,剑南东川、山南兵震其东,凤翔军当其西;蜀、南诏深入,克城七,焚堡百五十所,斩首万级,获铠械十五万。
围昆明、维州不能克,乃班师。
振武、灵武兵破虏二万,泾原、凤翔军败虏原州。惟南诏攻其腹心,俘获最多。
帝遣中人尹偕尉异牟寻。而吐蕃盛屯昆明、神川、纳川自守。
异牟寻比年献方物,天子礼之。
南蛮中元和三年,异牟寻死,诏太常卿武少仪持节吊祭。
子寻阁劝立,或谓梦凑,自称 膘信 ,夷语君也。改赐元和印章。
明年死,子劝龙晟立,淫肆不道,上下怨疾。
十一年,为弄栋节度王嵯巅所杀,立其弟劝利。
诏少府少监李铣为册立吊祭使。
劝利德嵯巅,赐氏蒙,封 大容 ,蛮谓兄为 容 。
长庆三年,始赐印。是岁死,弟丰祐立。
丰祐趫敢,善用其下,慕中国,不肯连父名。
穆宗使京兆少尹韦审规持节临册。
丰祐遣洪成酋、赵龙些、杨定奇入谢天子。
于是,西川节度使杜元颖治无状,障候弛沓相蒙,时大和三年也。
嵯巅乃悉众掩邛、戎、巂三州,陷之。
入成都,止西郛十日,慰赉居人,市不扰肆。
将还,乃掠子女、工技数万引而南,人惧自杀者不胜计。
救兵逐,嵯巅身自殿,至大度河,谓华人曰: 此吾南境,尔去国,当哭。
众号恸,赴水死者十三。
南诏自是工文织,与中国埒。
明年,上表请罪。比年使者来朝,开成、会昌间再至。
大中时,李琢为安南经略使,苛墨自私,以斗盐易一牛。夷人不堪,结南诏将段酋迁陷安南都护府,号 白衣没命军 。
南诏发硃弩佉苴三千助守。
然朝贡犹岁至,从者多。
杜悰自西川入朝,表无多内蛮傔,丰祐怒,即慢言索质子。
会宣宗崩,使者告哀。
是时,丰祐亦死,坦绰酋龙立,恚朝廷不吊恤;又诏书乃赐故王,以草具进使者而遣。
遂僭称皇帝,建元建极,自号大礼国。
懿宗以其名近玄宗嫌讳,绝朝贡。
乃陷播州。
安南都护李鄠屯武州,咸通元年,为蛮所攻,弃州走。天子斥鄠,以王宽代之。
明年,攻邕管,经略使李弘源兵少不能拒,奔峦州。
南诏亦引去。
诏殿中监段文楚为经略使,数改条约,众不悦,以胡怀玉代之。
南诏知边人困甚,剽掠无有,不入寇。
杜悰当国,为帝谋,遣使者吊祭示恩信,并诏骠信以名嫌,册命未可举,必易名乃得封。
帝乃命左司郎中孟穆持节往,会南诏陷巂州,穆不行。
安南桃林人者,居林西原,七绾洞首领李由独主之,岁岁戍边。
李琢之在安南也,奏罢防冬兵六千人,谓由独可当一队,遏蛮之入。
蛮酋以女妻由独子,七绾洞举附蛮,王宽不能制。
三年,以湖南观察使蔡袭代之,发诸道兵二万屯守,南诏怛畏不敢出。
会诏左庶子蔡京经制岭南,忌袭功,有所欲,沮坏之,乃言: 南方自无虞,武夫幸功,多聚兵耗馈运,请还戍兵惜财用。
袭执不可,愿留五千兵,累表不报。
即极陈南诏伺隙久,有十必死状。
朝廷昏肆,不省也。
京还奏,得意甚,复诏为宣慰安抚使。
即建析广州为岭南东道,邕州为西道,以龚、象、藤、岩为隶州。
乃拜京西道节度使。
京褊忮贪克,峻条令,为砲熏刳斮法,下愁毒,为军中所逐,走藤州,矫制作攻讨使印,召乡兵比道军攻邕州,不克,众溃,贬死崖州。
以桂管观察使郑愚代节度。
南诏攻交州,进略安南,袭请救,发湖、荆、桂兵五千屯邕州。岭南韦宙奏: 南诏必袭邕管,不先防近而图远,恐捣虚绝粮道,且深入。
乃诏袭按军海门,诏郑愚分兵御之。
袭请济师,以山南东道兵千人赴之。
南诏酋将杨思僭、麻光高以兵六千薄城而屯。
四年正月,攻益急,袭录异牟寻盟言系矢上射入其营,不答。
俄而城陷,袭阖宗死者七十人,幕府樊绰取袭印走度江。
荆南兵入东郛苦战,斩南诏二千级。是夜,蛮遂屠城。
有诏诸军保岭南,更以秦州经略使高骈为安南都护。
帝见输发频,罢游幸,不奏乐,宰相杜悰以为非是,止之。
南诏稍逼邕州,郑愚自陈非将帅才,愿更择人。
会康承训自义成来朝,乃授岭南西道节度使,发荆、襄、洪、鄂兵万人从之。
承训辞兵寡,乃大兴诸道兵五万往。
六月,置行交州于海门,进为都护府,调山东兵万人益戍,以容管经略使张茵镇之。
因命经略安南,茵逗留不敢进。
安南之陷,将吏遗人多客伏溪洞,诏所在招还救恤之,免安南赋入二年。
韦宙请分兵屯容、藤披蛮势。
五年,南诏回掠巂州以摇西南。西川节度使萧鄴率属蛮鬼主邀南诏大度河,败之。
明年,复来攻。
会刺史喻士珍贪狯,阴掠两林东蛮口缚卖之,以易蛮金,故开门降。
南诏尽杀戍卒,而士珍遂臣于蛮。
安南久屯,两河锐士死瘴毒者十七,宰相杨收议罢北军,以江西为镇南军,募强弩二万建节度,且地便近,易调发。
诏可。
夏侯孜亦以张茵懦,不足事,悉以兵授高骈。
骈以选士五千度江,败林邑兵于邕州,击南诏龙州屯,蛮酋烧赀畜走。
酋龙遣杨缉思助酋迁共守安南,以范脆些为安南都统,赵诺眉为扶邪都统。
七年六月,骈次交州,战数胜,士酣斗,斩其将张诠。李溠龙举众万人降,拔波风三壁。
缉思出战,败,还走城。
士乘之,超堞入,斩酋迁、脆些、诺眉,上首三万级,安南平。
初,酋龙遣清平官董成等十九人诣成都,节度使李福将廷见之,成辞曰: 皇帝奉天命改正朔,请以敌国礼见。
福不许。导译五返,日旰士倦,议不决。
福怒,命武士捽辱之,械系于馆。
俄而刘潼代福节度,即挺其系,表纵还。
有诏召成等至京师,见别殿,赐物良厚,慰遣还国。
明年,酋龙使杨酋庆等来谢释囚。
初,李师望建言: 成都经扌忽蛮事,旷日不能决,请析邛、蜀、嘉、眉、黎、雅、巂七州为定边军,建节度制机事,近且速。
天子谓然,即诏师望为节度使,治邛州。邛距成都才五舍,巂州最南,去邛乃千里,缓急首尾不相副,而师望利专制,讳不言。
裒积无厌,私贿以百万计。
又欲激蛮怒,幸有功,乃杀酋庆等。
既而戍士怒,将醢师望以逞,会召还,以窦滂代之。
滂沓冒尤不法,诛责苛纤甚师望。
时蛮役未兴,而定边已困。
酋龙怨杀其使,十年,乃入寇。
以军缀青溪关,密引众伐木开道,径雪岥,盛夏,卒冻死者二千人。
出沐源,窥嘉州,破属蛮,遂次沐源。
滂遣兗海兵五百往战,一军覆。
酋龙乃身自将,督众五万侵巂州,攻青溪关。
屯将杜再荣绝大度河走,诸屯皆退保北涯。
蛮攻黎州,诡服汉衣,济江袭犍为,破之。
裴回陵、荣间,焚庐舍,掠粮畜。
薄嘉州,刺史杨忞与南诏夹江而军,士攒射,蛮不得进,阴自上游济,背击王师,杀忠武将颜庆师,忞走,嘉州陷。
明年正月,攻杜再荣,滂自勒兵战。
酋龙遣使者十辈请和,滂信之,语未半,蛮桴争岸,噪而进。
滂不知所为,将自杀,武宁将苗全绪止之,殊死战,蛮稍却,滂乃遁,全绪殿而行。
黎州陷,人走匿山谷,蛮掠金帛不胜负。
入自邛崃关,围雅州,遂击邛州。
是冬,滂弃州,壁导江,储赀峙械皆亡矣。
酋龙进攻成都,次眉州,坦绰杜元忠日夜教酋龙取全蜀。
于是西川节度使庐耽遣其副王偃、中人张思广约和,蛮强之使南面拜,然卒不见酋龙而还。
蛮次新津,耽复遣副谭奉祀好言申约,蛮留之。
耽畏援军未集,即飞请天子降大使通好,以纾其深入。
懿宗驰遣太仆卿支详为和蛮使。
蛮本无谋,不能乘机会鼓行亟驱,但蚍结蝇营,忸卤剽小利,处处留屯,故蜀孺老得扶携悉入成都。
阇里皆满,户所占地不得过一床,雨则冒箕盎自庇。
城中井为竭,则共饮摩诃池,至争捽溺死者,或欻沙取滴饮之。
死不能具棺,即共坎瘗。
故泸州刺史杨庆复为耽治攻具、蔺石,置牢城兵,八将主之,树笓格,夜列炬照城,守具雄新。
又选悍士三千,号 突将 ,为长刀、巨挝斧,分左右番休,日隶于军,士心侈欲斗。
而酋龙自双流徐行,内欲报董成之辱,因绐耽请上介至军议事。
耽遣节度副使柳槃往见杜元忠议和,元忠妄言: 帝见耽,请具车盖葆翣。
槃未能决,还。蛮以三百骑负幄幕来,大言曰: 供帐隋蜀王听事,为骠信行在。
耽不许,乃驰去。
蛮稍前,傅外郛。
于是游弈使王昼督援兵三千屯毘桥;窦滂亦以其军自导江来,将与大军掎角,然战不甚力,小不胜即保广汉。
自以失定边,觊成都陷,得薄其罪。
会有诏斥徙,军遂无功。
耽部将李自孝者,与刺史喻士珍善。
士珍臣蛮,自孝阴与贼通,乃说耽城下莳苇稻,潴水颓城,举府不之觉。
蛮攻城,自孝守陴,树麾以自表。
麾所指,蛮辄攻之,为下所觉,耽杀自孝以徇。
城左有民楼肆,蛮俯射城中,耽募勇士烧之,器械俱尽。
二月,蛮以云梁、鹅车四面攻,士叫呼,鹅车未至,陴者以巨索钩系,投膏炬,车焚,箱间蛮卒尽死。
耽遣李、张察率突将战城下,俘斩二千级。
蛮彻民鄣落为蓬笼如车,下设枕木,推而前,不及城丈,匿蛮其内以穴墉。
杨忞以坰贮粪沈泼蛮,蛮不能处;注以铁液,蓬笼皆火。
然南诏负众,益治器械,斧兵昼夜有声,将击锦楼,众失色。耽遣将出,三面苦战,蛮引却。
蛮利夜晦,辄薄城,闻呼啸,众齐奋。
城上施铁笼千炬,贼来不得隐,屯夫终夜哄,蛮不能侵。
支详遣谍与约好,且谓耽毋多杀以速蛮和。
是时,传言救师至,城中合噪开门,士争出迎军,南诏搏战不解。日入,判官程克裕以北门兵二千乘之,蛮乃走。
耽犹遗之书,谢不得已交兵,且请和。
士脱铠迎支详,详陈所赍,植二旗,署曰 赐云南币物 。
谓蛮使者曰: 天子诏云南和解,而兵薄成都,奈何?
请退舍撤警以修好。
或劝详: 蛮多诈,毋入死地。
详不行。
蛮复围成都,夜穿西北隅,犁旦乃觉,即颓茭火于壖,蛮皆死穴中。
以铁絙曳云輣仆之,燎作,少选尽,益固守。
是时,帝遣东川节度使颜庆复为大度河制置、剑南应接使,兵次新都,博野将曾元裕败蛮兵,斩二千级。
南诏骑数万晨压官军以骋,大将宋威以忠武兵战,斩首五千,获马四百尾。
南诏退屯星宿山,威进戍沱江。
酋龙遣酋望至支详所请和,详曰: 今列城固守,北军望功,归语而主,审自度。
耽遣锐将趣蛮壁烧攻具,杀二千人,为南诏所蹑,却而溃。
蛮闻凤翔、山南军且来,乃迎战毘桥,不胜,趋沱江,为伏士所击,又败。
城中出突将,夜火蛮营,酋龙、坦绰身督战。
后三日,王师夺升迁梁,蛮大败,夜烧亭传,乘火所向,雨矢射王师。
威疏军行,向矢所发丛射之。
两军不能决,各解去。
酋龙知不敌,夜彻营南奔,至双流,江无梁,计穷,将赴水死,或止之曰: 今北军与成都兵合,若来追,我无类矣。
不如伪和以纾急;不然,死未晚。
乃来请。
三日梁成而济,即断梁,按队缓驱。
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散卒保邛州,酋龙惧,围二日去。
蛮俘华民,必劓耳鼻已,纵之,既而居人刻木为耳鼻者什八。
庆复之来,众以其弟庆师死于蛮,必甘心。
及成都不破,以己功轻,乃按军广溪,纵残寇,人人切齿。
初,成都无隍堑,乃教耽浚隍,广三丈,作战棚于埤,列左右屯营,营别五区。区卒五十,莳皁荚夹壕,后三年合拱。
又为大■连弩。
自是南诏惮之。
酋龙年少嗜杀戮,亲戚异己者皆斩,兵出无宁岁,诸国更雠忿,屡覆众,国耗虚。
蜀之役,男子十五以下悉发,妇耕以饷军。
十四年,坦绰复寇蜀,絙舟大度河以济,为刺史黄景复击却之。
众循河而南,夜桴上流兵,夹攻濒水诸屯,景复败,走还黎州。蛮蹑追,为景复所败。
会蛮踵来,还攻大度河,仆旗息鼓,请曰: 坦绰欲上书天子白冤事。
戍兵信之,不战。
桥成而济,黎州陷。
遂攻雅州,击定边军,卒溃入邛州。
成都大震,人亡入玉垒关,士乘城。
坦绰遣使者王保城等四十人赍骠信书遗节度使牛丛,欲假道入朝,请憩蜀王故殿。
丛欲许之,杨庆谏曰: 蛮无信,彼礼屈辞甘,诈我也。
请斩其使,留二人还书。
丛因责之曰: 诏王之祖,六诏最小夷也。
天子录其勤,合六诏为一,俾附庸成都,名之以国,许子弟入太学,使习华风,今乃自绝王命。
且雀蛇犬马,犹能报德,王乃不如虫鸟乎?
比成都以武备未修,故令尔突我疆埸。
然毘桥、沱江之败,积胔附城,不四年复来。
今吾有十万众,舍其半未用。
以千人为军。十军为部,骁将主之。
凡部有强弩二百,镈斧辅之;劲弓二百,越银刀辅之;长戈二百,掇刀辅之;短矛二百,连锤辅之。
又军四面,面有铁骑五百。悉收刍薪、米粟、牛马、犬豕,清野待尔。
吾又能以旁骑略尔樵采。
我日出以一部与尔战,部别二番,日中而代;日昃一部至,以夜屯,月明则战,黑则休,夜半而代。
凡我兵五日一杀敌,尔乃昼夜战,不十日,懵且死矣。
州县缮甲厉兵,掎角相从,皆蛮之深雠,虽女子能齽齘薄贼,况强夫烈士哉!
尔祖尝奴事西蕃,为尔仇家,今顾臣之,何恩雠之戾邪?
蜀王故殿,先世之宝宫,非边夷所宜舍,神怒人愤,骠信且死!
丛犹火郊民室庐观阁,严兵为固守计。
坦绰至新津而还,回寇黔中,经略使秦匡谋惧,奔荆南。
会僖宗立,遣金吾将军韩重持节往使。
俄攻黎州,景复击走之。
乾符元年,劫略巂、雅间,破黎州,入邛崃关,掠成都,成都闭三日,蛮乃去。
诏徙天平军高骈领西川节度使,乃奏: 蛮小丑,势易制。
而蜀道险,馆饷穷覂。
今左神策所发长武、河东兵多,用度繁广。
且彼皆扼制羌戎,不可以弛备。
诏乃罢长武等兵。
骈至不淹月,阅精骑五千,逐蛮至大度河,夺铠马,执酋长五十斩之,收邛崃关,复取黎州,南诏遁还。
骈召景复责大度河之败,斩以徇。
戍望星、清溪等关。
南诏惧,遣使者诣骈结好,而踵出兵寇边,骈斩其使。
初,安南经略判官杜骧为蛮所俘,其妻,宗室女也,故酋龙使奉书丐和。
骈答曰: 我且将百万众至龙尾城问尔罪。
酋龙大震。
自南诏叛,天子数遣使至其境,酋龙不肯拜,使者遂绝。
骈以其俗尚浮屠法,故遣浮屠景仙摄使往,酋龙与其下迎谒且拜,乃定盟而还。
遣清平官酋望赵宗政、质子三十入朝乞盟,请为兄弟若舅甥。
诏拜景仙鸿胪卿、检校左散骑常侍。
骈结吐蕃尚延心、嗢末鲁耨月等为间,筑戎州马湖、沐源川、大度河三城,列屯拒险,料壮卒为平夷军,南诏气夺。
酋龙恚,发疽死,伪谥景庄皇帝。
子法嗣,改元贞明、承智、大同,自号大封人。
法年少,好畋猎酣逸,衣绛紫锦罽,镂金带。
国事颛决大臣。
乾符四年,遣陀西段羌宝诣邕州节度使辛谠请修好,诏使者答报。
未几,寇西川,骈奏请与和亲,右谏议大夫柳韬、吏部侍郎崔澹丑其事,上言: 远蛮畔逆,乃因浮屠诱致,入议和亲,垂笑后世。
骈职上将,谋乘谬,不可从。
遂寝。
蛮使者再入朝议和亲,而骈徙荆南,持前请不置。
宰相郑畋、庐携争不决,皆赐罢。
辛谠遣幕府徐云虔摄使者往觇。
到善阐府,见骑数十,曳长矛,拥绛服少年,硃缯约发。
典客伽陀酋孙庆曰: 此骠信也。
问天子起居,下马揖客,取使者佩刀视之,自解左右钮以示。
乃除地剚三丈版,命左右驰射。
每一人射,法束马逐以为乐,数十发止。
引客就幄,侲子捧瓶盂,四女子侍乐饮,夜乃罢。
又遣问客《春秋》大义,送使者还。
是时,骈徙节镇海,劾澹等沮议,帝蒙弱不能晓,下诏尉解。
西川节度使崔安潜上言: 蛮蓄鸟兽心,不识礼义,安可以贱隶尚贵主,失国家大体?
澹等议可用。
臣请募义征子,率十户一保,愿发山东锐兵六千戍诸州,比五年,蛮可为奴。
久之,帝手诏问安潜和亲事,答曰: 云南姚州譬一县,中国何资于彼而遣重使,加厚礼?
彼且妄谓朝廷畏怯无能为,脱有它请,陛下何以待之?
且天宗近属,不可下小蛮夷。
有如蛮使者不复至,当遣谍人伺其隙,可以得志。
南诏知蜀强,故袭安南,陷之,都护曾衮奔邕府,戍兵溃。
会西川节度使陈敬瑄申和亲议,时庐携复辅政,与豆庐彖皆厚骈,乃谲说帝曰: 陛下初即位,遣韩重使南诏,将官属留蜀期年,费不赀,蛮不肯迎。
及骈节度西川,招嗢末,缮甲训兵,蛮夷震动,遣赵宗政入献,见天子,附骠信再拜;云虔之使,骠信答拜。
其于礼不为少。
宣宗皇帝收三州七关,平江、岭以南,至大中十四年,内库赀积如山,户部延资充满,故宰相敏中领西川,库钱至三百万缗,诸道亦然。
咸通以来,蛮始叛命,再入安南、邕管,一破黔州,四盗西川,遂围庐耽,召兵东方,戍海门,天下骚动,十有五年,赋输不内京师者过半,中藏空虚,士死瘴厉,燎骨传灰,人不念家,亡命为盗,可为痛心!
前年留宗政等,南方无虞,及遣还,彼犹冀望。
蒙法立三年,比兵不出要防,其蓄力以间我虞。
今朝廷府库匮,甲兵少,牛丛有北兵七万,首尾奔冲不能救,况安南客戍单寡,涉冬寇祸可虞。
诚命使者临报,纵未称臣,且伐其谋,外以縻服蛮夷,内得蜀休息也。
帝谓然,乃以宗室女为安化长公主许婚。
拜嗣曹王龟年宗正少卿,为云南使,大理司直徐云虔副之;内常侍刘光裕为云南内使,霍承锡副之。
及还,具言骠信诚款,以为敬瑄功,故进检校司空,赐一子官。
法遣宰相赵隆眉、杨奇混、段义宗朝行在,迎公主。
高骈自扬州上言: 三人者,南诏心腹也,宜止而鸩之,蛮可图也。
帝从之。
隆眉等皆死,自是谋臣尽矣,蛮益衰。
中和元年,复遣使者来迎主,献珍怪氈罽百床,帝以方议公主车服为解。
后二年,又遣布燮杨奇朋友肱来迎,诏检校国子祭酒张谯为礼会五礼使,徐云虔副之,宗正少卿嗣虢王约为婚使。
未行,而黄巢平,帝东还,乃归其使。
法死,伪谥圣明文武皇帝。
子舜化立,建元中兴。
遣使款黎州修好,昭宗不答。后中国乱,不复通。
先是,有时傍、矣川罗识二族,通号 八诏 。
时傍母,归义女也。
其女复妻阁罗凤。
东距不述,行五日至。西北距文单,行六日至。
与赤土、堕和罗同俗。永徽中,献五色鹦鹉。扶南,在日南之南七千里,地卑洼,与环王同俗,有城郭宫室。
王姓古龙。
居重观,栅城,楉叶以覆屋。
王出乘象。
其人黑身、鬈发,倮行,俗不为寇盗。
田一岁种,三岁获。国出刚金,状类紫石英,生水底石上,人没水取之,可以刻玉,扣以羖角,乃泮。
人喜斗鸡及猪。
以金、珠、香为税。
治特牧城,俄为真腊所并,益南徙那弗那城。
武德、贞观时,再入朝,又献白头人二。
白头者,直扶南西,人皆素首,肤理如脂。居山穴,四面峭绝,人莫得至。与参半国接。
真腊,一曰吉蔑,本扶南属国。
去京师二万七百里。
东距车渠,西属骠,南濒海,北与道明接,东北抵驩州。
其王刹利伊金那,贞观初并扶南有其地。
户皆东向,坐上东。
客至,屑槟榔、龙脑、香蛤以进。
不饮酒,比之淫。与妻饮房中,避尊属。
有战象五千,良者饲以肉。
世与参半、骠通好,与环王乾陀洹数相攻。
自武德至圣历,凡四来朝。
神龙后分为二半:北多山阜,号陆真腊半;南际海,饶陂泽,号水真腊半。
水真腊,地八百里,王居婆罗提拔城。
陆真腊或曰文单,曰婆镂,地七百里,王号 靦屈 。
开元、天宝时,王子率其属二十六来朝,拜果毅都尉。
大历中,副王婆弥及妻来朝,献驯象十一;擢婆弥试殿中监,赐名宾汉。
是时,德宗初即位,珍禽奇兽悉纵之,蛮夷所献驯象畜苑中,元会充廷者凡三十二,悉放荆山之阳。
及元和中,水真腊亦遣使入贡。
文单西北属国曰参半,武德八年使者来。
道明者,亦属国,无衣服,见衣服者共笑之。
无盐铁,以竹弩射鸟兽自给。
诃陵,亦曰社婆,曰阇婆,在南海中。东距婆利,西堕婆登,南濒海,北真腊。
木为城,虽大屋亦覆以栟榈。
象牙为床若席。
出玳瑁、黄白金、犀、象,国最富。
有穴自涌盐。
以柳花、椰子为酒,饮之辄醉,宿昔坏。
有文字,知星历。
食无匕筋。
有毒女,与接辄苦疮,人死尸不腐。
王居阇婆城。
其祖吉延东迁于婆露伽斯城,旁小国二十八,莫不臣服。
其官有三十二大夫,而大坐敢兄为最贵。
山上有郎卑野州,王常登以望海。
夏至立八尺表,景在表南二尺四寸。
贞观中,与堕和罗、堕婆登皆遣使者入贡,太宗以玺诏优答。
堕和罗丐良马,帝与之。
至上元间,国人推女子为王,号 悉莫 ,威令整肃,道不举遗。
大食君闻之,赍金一囊置其郊,行者辄避,如是三年。
太子过,以足躏金,悉莫怒,将斩之,群臣固请。
悉莫曰: 而罪实本于足,可断趾。
群臣复为请,乃斩指以徇。
大食闻而畏之,不敢加兵。
大历中,诃陵使者三至。
元和八年,献僧只奴四、五色鹦鹉、频伽鸟等。
宪宗拜内四门府左果毅。
贞观中,遣使以黄金函内表,并献方物。瞻博,或曰瞻婆。
北距兢伽河。
显庆中贡方物。
室利佛逝,一曰尸利佛誓。
过军徒弄山二千里,地东西千里,南北四千里而远。
有城十四,以二国分总。西曰郎婆露斯。
多金、汞砂、龙脑。
夏至立八尺表,影在表南二尺五寸。
国多男子。
有橐它,豹文而犀角,以乘且耕,名曰它牛豹。
又有兽类野豕,角如山羊,名曰雩,肉味美,以馈膳。
其王号 曷蜜多 。
咸亨至开元间,数遣使者朝,表为边吏侵掠,有诏广州慰抚。
商贾往来所凑集,俗与堕罗钵底同。
岁乘舶至广州,州必以闻。骠,古硃波也,自号突罗硃,阇婆国人曰徒里拙。
在永昌南二千里,去京师万四千里。
东陆真腊,西接东天竺,西南堕和罗,南属海,北南诏。
地长三千里,广五千里,东北袤长,属羊苴芋城。
凡部落二百九十八,以名见者三十二:曰万公,曰充惹,曰罗君潜,曰弥绰,曰道双,曰道甕,曰道勿,曰夜半,曰不恶夺,曰莫音,曰伽龙睒,曰阿梨吉,曰阿梨阇,曰阿梨忙,曰达磨,曰求潘,曰僧塔,曰提梨郎,曰望腾,曰担泊,曰禄乌,曰乏毛,曰僧迦,曰提追,曰阿末逻,曰逝越,曰腾陵,曰欧咩,曰砖罗婆提,曰禄羽,曰陋蛮,曰磨地勃。
繇弥臣至坤朗,又有小昆仑部,王名茫悉越,俗与弥臣同。
繇坤朗至禄羽,有大昆仑王国,王名思利泊婆难多珊那。
川原大于弥臣。
繇昆仑小王所居,半日行至磨地勃栅,海行五月至佛代国。
有江,支流三百六十。
其王名思利些弥他。
有川名思利毘离芮。
土多异香。
北有市,诸国估舶所凑,越海即阇婆也。
十五日行,逾二大山,一曰正迷,一曰射鞮,有国,其王名思利摩诃罗阇,俗与佛代同。
经多茸补逻川至阇婆,八日行至婆贿伽庐,国土热,衢路植椰子、槟榔,仰不见日。
王居以金为甓,厨覆银瓦,爨香木,堂饰明珠。
有二池,以金为堤,舟楫皆饰金宝。
骠王姓困没长,名摩罗惹。其相名曰摩诃思那。
王出,舆以金绳床,远则乘象。嫔史数百人。青甓为圆城,周百六十里,有十二门,四隅作浮图,民皆居中,铅锡为瓦,荔支为材。
俗恶杀。拜以手抱臂稽颡为恭。
明天文,喜佛法。
有百寺,琉璃为甓,错以金银,丹彩紫鑛涂地,覆以锦罽,王居亦如之。
民七岁祝发止寺,至二十有不达其法,复为民。
衣用白氎、朝霞,以蚕帛伤生不敢衣。戴金花冠、翠冒,络以杂珠。
王宫设金银二钟,寇至,焚香之,以占吉凶。
有巨白象,高百尺,讼者焚香跽象前,自思是非而退。
有灾疫,王亦焚香对象跽,自咎。
无桎梏,有罪者束五竹捶背,重者五、轻三,杀人则死。
土宜菽、粟、稻、梁,蔗大若胫,无麻、麦。
以金银为钱,形如半月,号登伽佗,亦曰足弹陀。
无膏油,以蜡杂香代炷。
与诸蛮市,以江猪、白氎、琉璃罂缶相易。
妇人当顶作高髻,饰银珠琲,衣青娑裙,披罗段;行持扇,贵家者傍至五六。
近城有沙山不毛,地亦与波斯、婆罗门接,距西舍利城二十日行。
西舍利者,中天竺也。
南诏以兵强地接,常羁制之。
贞元中,王雍羌闻南诏归唐,有内附心,异牟寻遣使杨加明诣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请献夷中歌曲,且令骠国进乐人。
于是皋作《南诏奉圣乐》,用正律黄钟之均。
宫、徵一变,象西南顺也;角、羽终变,象戎夷革心也。舞六成,工六十四人,赞引二人,序曲二十八叠,舞 南诏奉圣乐 字。
舞人十六,执羽翟,以四为列。舞 南 字,歌《圣主无为化》;舞 诏 字,歌《南诏朝天乐》;舞 奉 字,歌《海宇修文化》;舞 圣 字,歌《雨露覃无外》;舞 乐 字,歌《辟土丁零塞》。
皆一章三叠而成。舞者初定,执羽,箫、鼓等奏散序一叠,次奏第二叠,四行,赞引以序入。
将终,雷鼓作于四隅,舞者皆拜,金声作而起,执羽稽首,以象朝觐。
每拜跪,节以钲鼓。
次奏拍序一叠,舞者分左右蹈舞,每四拍,揖羽稽首,拍终,舞者拜,复奏一叠,蹈舞抃揖,以合 南 字。
字成遍终,舞者北面跪歌,导以丝竹。
歌已,俯伏,钲作,复揖舞。
馀字皆如之,唯 圣 字词末皆恭揖,以明奉圣。
每一字,曲三叠,名为五成。
次急奏一叠,四十八人分行罄折,象将臣御边也。
字舞毕,舞者十六人为四列,又舞《辟四门》之舞。遽舞入遍两叠,与鼓吹合节,进舞三,退舞三,以象三才、三统。
舞终,皆稽首逡巡。
又一人舞《亿万寿》之舞,歌《天南滇越俗》四章,歌舞七叠六成而终。
七者,火之成数,象天子南面生成之恩。六者,坤数,象西南向化。
凡乐三十,工百九十六人,分四部:一、龟兹部,二、大鼓部,三、胡部,四、军乐部。
龟兹部,有羯鼓、揩鼓、腰鼓、鸡娄鼓、短笛、大小觱篥、拍板,皆八;长短箫、横笛、方响、大铜钹、贝,皆四。
凡工八十八人,分四列,属舞筵四隅,以合节鼓。
大鼓部,以四为列,凡二十四,居龟兹部前。
胡部,有筝、大小箜篌、五弦琵琶、笙、横笛、短笛、拍板,皆八;大小觱篥,皆四。
工七十二人,分四列,属舞筵之隅,以导歌咏。
军乐部,金饶、金鐸,皆二;鼓、金钲,皆四。
钲、鼓,金饰盖,垂流苏。
工十二人,服南诏服,立《壁四门》舞筵四隅,节拜合乐。
又十六人,画半臂,执鼓,四人为列。
舞人服南诏衣、绛裙襦、黑头囊、金佉苴、画皮鞾革,首饰袜额,冠金宝花鬘,襦上复加画半臂。
执羽翟舞,俯伏,以象朝拜;裙襦画鸟兽草木,文以八彩杂华,以象庶物咸遂;羽葆四垂,以象天无不覆;正方布位,以象地无不载;分四列,以象四气;舞为五字,以象五行;秉羽翟,以象文德;节鼓,以象号令远布;振以鐸,明采诗之义;用龟兹等乐,以象远夷悦服。
钲鼓则古者振旅献捷之乐也。黄钟,君声,配运为土,明土德常盛。
黄钟得《乾》初九,自为其宫,则林钟四律以正声应之,象大君南面提天统于上,乾道明也。
林钟得《坤》初六,其位西南,西南感至化于下,坤体顺也。
太蔟得《乾》九二,是为人统,天地正而三才通,故次应以太蔟。
三才既通,南吕复以羽声应之。
南吕,酉,西方金也;羽,北方水也。
金、水悦而应乎时,以象西戎、北狄悦服。
然后姑洗以角音终之。
姑,故也;洗,濯也。以象南诏背吐蕃归化,洗过日新。
皋以五宫异用,独唱殊音,复述《五均谱》,分金石之节奏:
一曰黄钟,宫之宫,军士歌《奉圣乐》者用之。
舞人服南诏衣,秉翟俯伏拜抃,合 南诏奉圣乐 五字,倡词五,舞人乃易南方朝天之服,绛色,七节襦袖,节有青礻票排衿,以象鸟翼。
乐用龟兹、胡部,金钲、鼓、铙、贝、大鼓。
二曰太蔟,商之宫,女子歌《奉圣乐》者用之。
合以管弦。
若奏庭下,则独舞一曲。
乐用龟兹、鼓、笛各四部,与胡部等合作。
琵琶、笙、箜篌,皆八;大小觱篥、筝、弦、五弦琵琶、长笛、短笛、方响,各四。
居龟兹部前。次贝一人,大鼓十二分左右,馀皆坐奏。
三曰姑洗,角之宫,应古律林钟为徵宫,女子歌《奉圣乐》者用之。
舞者六十四人,饰罗彩襦袖,间以八采,曳云花履,首饰双凤、八卦、彩云、花鬘,执羽为拜抃之节。
以林钟当地统,象岁功备、万物成也。
双凤,明律吕之和也。八卦,明还相为用也。彩云,象气也。花鬘,象冠也。
合 奉圣乐 三字,唱词三,表天下怀圣也。
小女子字舞,则碧色襦袖,象角音主木;首饰巽卦,应姑洗之气;以六人略后,象六合一心也。
乐用龟兹、胡部,其钲、、铙、鐸,皆覆以彩盖,饰以花趺,上陈锦绮,垂流苏。
按《瑞图》曰: 王者有道,则仪凤在鼓。 故羽葆鼓栖以凤凰,钲栖孔雀,铙、鐸集以翔鹭,钲、顶足又饰南方鸟兽,明泽及飞走翔伏。
钲、、铙、鐸,皆二人执击之。
贝及大鼓工伎之数,与军士《奉圣乐》同,而加鼓、笛四部。
四曰林钟,徵之宫,敛拍单声,奏《奉圣乐》,丈夫一人独舞。乐用龟兹,鼓、笛每色四人。方响二,置龟兹部前。
二隅有金钲,中植金鐸二、贝二、铃钹二、大鼓十二分左右。
五曰南吕,羽之宫,应古律黄钟为君之宫。
乐用古黄钟方响一,大琵琶、五弦琵琶、大箜篌倍,黄钟觱篥、小觱篥、竽、笙、埙、篪、搊筝、轧筝、黄钟箫,笛倍。
笛、节鼓、拍板等工皆一人,坐奏之。
丝竹缓作,一人独唱,歌工复通唱军士《奉圣乐》词。
雍羌亦遣弟悉利移城主舒难陀献其国乐,至成都,韦皋复谱次其声。
以其舞容、乐器异常,乃图画以献。
工器二十有二,其音八:金、贝、丝、竹、匏、革、牙、角。
金二、贝一、丝七、竹二、匏二、革二、牙一、角二。
铃钹四,制如龟兹部,周圆三寸,贯以韦,击磕应节。
铁板二,长三寸五分,博二寸五分,面平,背有柄,系以韦,与铃钹皆饰绦纷,以花氎缕为蕊。
螺贝四,大者可受一升,饰绦纷。
有凤首箜篌二:其一长二尺,腹广七寸,凤首及项长二尺五寸,面饰虺皮,弦一十有四,项有轸,凤首外向;其一顶有条,轸有鼍首。
筝二:其一形如鼍,长四尺,有四足,虚腹,以鼍皮饰背,面及仰肩如琴,广七寸,腹阔八寸,尾长尺馀,卷上虚中,施关以张九弦,左右一十八柱;其一面饰彩花,傅以虺皮为别。
有龙首琵琶一,如龟兹制,而项长二尺六寸馀,腹广六寸,二龙相向为首;有轸柱各三,弦随其数,两轸在项,一在颈,其覆形如师子。
有云头琵琶一,形如前,面饰虺皮,四面有牙钉,以云为首,轸上有花象品字,三弦,覆手皆饰虺皮,刻捍拨为舞昆仑状而彩饰之。
有大匏琴二,覆以半匏,皆彩画之,上加铜瓯。
以竹为琴,作虺文横其上,长三尺馀,头曲如拱,长二寸,以绦系腹,穿瓯及匏本,可受二升。
大弦应太蔟,次弦应姑洗。
有独弦匏琴,以班竹为之,不加饰,刻木为虺首;张弦无轸,以弦系顶,有四柱如龟兹琵琶,弦应太蔟。
有小匏琴二,形如大匏琴,长二尺;大弦应南吕,次应应钟。
有横笛二:一长尺馀,取其合律,去节无爪,以蜡实首,上加师子头,以牙为之,穴六以应黄钟商,备五音七声;又一,管唯加象首,律度与荀勖《笛谱》同,又与清商部钟声合。
有两头笛二,长二尺八寸,中隔一节,节左右开冲气穴,两端皆分洞体为笛量。
左端应太蔟,管末三穴:一姑洗,二蕤宾,三夷则。
右端应林钟,管末三穴:一南吕,二应钟,三大吕。
下托指一穴,应清太蔟。
两洞体七穴,共备黄钟、林钟两均。
有大匏笙二,皆十六管,左右各八,形如凤翼,大管长四尺八寸五分,馀管参差相次,制如笙管,形亦类凤翼,竹为簧,穿匏达本。
上古八音,皆以木漆代之,用金为簧,无匏音,唯骠国得古制。
又有小匏笙二,制如大笙,律应林钟商。
有三面鼓二,形如酒缸,高二尺,首广下锐,上博七寸,底博四寸,腹广不过首,冒以虺皮,束三为一,碧绦约之,下当地则不冒,四面画骠国工伎执笙鼓以为饰。
有小鼓四,制如腰鼓,长五寸,首广三寸五分,冒以虺皮,牙钉彩饰,无柄,摇之为乐节,引赞者皆执之。
有牙笙,穿匏达本,漆之,上植二象牙代管,双簧皆应姑洗。有三角笙,亦穿匏达本,漆之,上植三牛角,一簧应姑洗,馀应南吕,角锐在下,穿匏达本,柄觜皆直。
有两角笙,亦穿匏达本,上植二牛角,簧应姑洗,匏以彩饰。
凡曲名十有二:一曰《佛印》,骠云《没驮弥》,国人及天竺歌以事王也。
二曰《讠赞娑罗花》,骠云《咙莽第》,国人以花为衣服,能净其身也。
三曰《白鸽》,骠云《荅都》,美其飞止遂情也。
四曰《白鹤游》,骠云《苏谩底哩》,谓翔则摩空,行则徐步也。
五曰《斗羊胜》,膘云《来乃》。
昔有人见二羊斗海岸,强者则见,弱者入山,时人谓之 来乃 。
来乃者,胜势也。
六曰《龙首独琴》,骠云《弥思弥》,此一弦而五音备,象王一德以畜万邦也。
七曰《禅定》,骠云《掣览诗》,谓离俗寂静也。
七曲唱舞,皆律应黄钟商。
八曰《革蔗王》,骠云《遏思略》,谓佛教民如蔗之甘,皆悦其味也。
九曰《孔雀王》,骠云《桃台》,谓毛采光华也。
十曰《野鹅》,谓飞止必双,徒侣毕会也。
十一曰《宴乐》,骠云《笼聪纲摩》,谓时康宴会嘉也。
十二曰《涤烦》,亦白《笙舞》,骠云《扈那》,谓时涤烦■,以此适情也。
五曲律应黄钟两均:一黄钟商伊越调,一林钟商小植调。
乐工皆昆仑,衣绛氎,朝霞为蔽膝,谓之瀼裓襔。
两肩加朝霞,络腋。
足臂有金宝环钏。
冠金冠,左珥珰,绦贯花鬘,珥双簪,散以毳。
初奏乐,有赞者一人先导乐意,其舞容随曲。
用人或二、或六、或四、或八、至十,皆珠冒,拜首稽首以终节。
其乐五译而至,德宗授舒难陀太仆卿,遣还。
南平獠,东距智州,南属渝州,西接南州,北涪州,户四千余。
多瘴疠。
山有毒草、沙虱、蝮虵。
人楼居,梯而上,名为干栏。
妇人横布二幅,穿中贯其首,号曰通裙。
美发髻,垂于后。
竹筒三寸,斜穿其耳,贵者饰以珠珰。
俗女多男少,妇人任役。
昏法,女先以货求男。贫者无以嫁,则卖为婢。
男子左衽,露发,徒跣。其王姓硃氏,号剑荔王。
贞观三年,遣使内款,以其地隶渝州。
有飞头獠者,头欲飞,周项有痕如缕,妻子共守之。及夜如病,头忽亡,比旦还。又有乌武獠,地多瘴毒,中者不能饮药,故自凿齿。
有甯氏,世为南平渠帅。陈末,以其帅猛力为宁越太守。
陈亡,自以为与陈叔宝同日而生,当代为天子,乃不入朝。
隋兵阻瘴,不能进。
猛力死,子长真袭刺史。
及讨林邑,长真出兵攻其后,又率部落数千从征辽东,炀帝召为鸿胪卿,授安抚大使,遣还。
又以其族人甯宣为合浦太守。
隋乱,皆以地附萧铣。
长真,部越兵攻丘和于交阯者也,武德初,以宁越、郁林之地降,自是交、爱数州始通。
高祖授长真钦州都督。
甯宣亦遣使请降,未报而卒。
以其子纯为廉州刺史,族人道明为南越州刺史。
六年,长真献大珠,昆州刺史沈逊、融州刺史欧阳世普、象州刺史秦元览亦献筒布,高祖以道远劳人,皆不受。
道明与高州首领冯暄、谈殿据南越州反,攻姜州,甯纯以兵援之。
八年,长真陷封山县,昌州刺史庞孝恭掎击暄等走之。
明年,道明为州人所杀。
未几,长真死,子据袭刺史。
冯暄、谈殿阻兵相掠,群臣请击之,太宗不许,遣员外散骑常侍韦叔谐、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淹持节宣谕。暄等与溪洞首领皆降,南方遂定。
大抵剑南诸獠,武德、贞观间数寇暴州县者不一。
巴州山獠王多馨叛,梁州都督庞玉枭其首,又破馀党符阳、白石二县獠。
其后眉州獠反,益州行台郭行方大破之。
未几,又破洪、雅二州獠,俘男女五千口。
是岁,益州獠亦反,都督窦轨请击之,太宗报曰: 獠依山险,当附以恩信。
胁之以兵威,岂为人父母意耶?
贞观七年,东、西玉洞獠反,以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为龚州道行军总管平之。
十二年,巫州獠叛,夔州都督齐善行击破之,俘男女三千余口。
钧州獠叛,桂州都督张宝德讨平之。
明州山獠又叛,交州都督李道彦击走之。
是岁,巴、洋、集、壁四州山獠叛,攻巴州,遣右武候将军上官怀仁破之于壁州,虏男女万馀,明年遂平。
十四年,罗、窦诸獠叛,以广州都督党仁弘为窦州道行军总管击之,虏男女七千馀人。
太宗再伐高丽,为舡剑南,诸獠皆半役,雅、邛、眉三州獠不堪其扰,相率叛,诏发陇右、峡兵二万,以茂州都督张士贵为雅州道行军总管,与右卫将军梁建方平之。
高宗初,琰州獠叛,梓州都督谢万岁、充州刺史谢法兴、黔州都督李孟尝讨之。
万岁、法兴入洞招慰,遇害。
显庆三年,罗、窦生獠酋领多胡桑率众内附。
上元末,纳州獠叛,寇故茂、都掌二县,杀吏民,焚廨舍,诏黔州都督发兵击之。
大历二年,桂州山獠叛,陷州,刺史李良遁去。
贞元中,嘉州绥山县婆笼川生獠首领甫枳兄弟诱生蛮为乱,剽居人,西川节度使韦皋斩之,招其首领勇于等出降。
或请增栅东凌界以守,皋不从,曰: 无戎而城,害所生也。
獠亦自是不扰境。
戎、泸间有葛獠,居依山谷林菁,逾数百里。
俗喜叛,州县抚视不至,必合党数千人,持排而战。
奉酋帅为王,号曰 婆能 ,出入前后植旗。
大中末,昌、泸二州刺史贪沓,以弱缯及羊强獠市,米麦一斛,得直不及半。
群獠诉曰: 当为贼取死耳!
刺史召二小吏榜之曰: 皆尔属为之,非吾过。
獠相视大笑,遂叛。
立酋长始艾为王,逾梓、潼,所过焚剽。刺史刘成师诱降其党,斩首领七十余人。
龙朔中,遣使与千支弗、磨腊同朝贡。西原蛮,居广、容之南,邕、桂之西。
有甯氏者,相承为豪。
又有黄氏,居黄橙洞,其隶也。
其地西接南诏。
天宝初,黄氏强,与韦氏、周氏、侬氏相脣齿,为寇害,据十馀州。
韦氏、周氏耻不肯附,黄氏攻之,逐于海滨。
至德初,首领黄乾曜、真崇郁与陆州、武阳、硃兰洞蛮皆叛,推武承斐、韦敬简为帅,僭号中越王,廖殿为桂南王,莫淳为拓南王,相支为南越王,梁奉为镇南王,罗诚为戎成王,莫浔为南海王,合众二十万,绵地数千里,署置官吏,攻桂管十八州。
所至焚庐舍,掠士女,更四岁不能平。
乾元初,遣中使慰晓诸首领,赐诏书赦其罪,约降。
于是西原、环、古等州首领方子弹、甘令晖、罗承韦、张九解、宋原五百余人请出兵讨承斐等,岁中战二百,斩黄乾曜、真郁崇、廖殿、莫淳、梁奉、罗诚、莫浔七人。
承斐等以馀众面缚诣桂州降,尽释其缚,差赐布帛纵之。
其种落张侯、夏永与夷獠梁崇牵、覃问及西原酋长吴功曹复合兵内寇,陷道州,据城五十余日。
桂管经略使邢济击平之,执吴功曹等。
馀众复围道州,刺史元结固守不能下,进攻永州,陷邵州,留数日而去。
湖南团练使辛京杲遣将王国良戍武岗,嫉京杲贪暴,亦叛,有众千人,侵掠州县。发使招之,且服且叛。
建中元年,城叙州以断西原,国良乃降。
贞元十年,黄洞首领黄少卿者,攻邕管,围经略使孙公器。请发岭南兵穷讨之,德宗不许,命中人招谕。
不从,俄陷钦、横、浔、贵四州。
少卿子昌沔趫勇,前后陷十三州,气益振。
乃以唐州刺史阳旻为容管招讨经略使,引师掩贼,一日六七战,皆破之,侵地悉复。
元和初,邕州擒其别帅黄承庆。
明年,少卿等归款,拜归顺州刺史。
弟少高为有州刺史。
未几复叛。
又有黄少度、黄昌瓘二部,陷宾、蛮二州,据之。
十一年,攻钦、横二州,邕管经略使韦悦破走之,取宾、峦二州。
是岁,复屠岩州,桂管观察使裴行立轻其军弱,首请发兵尽诛叛者,徼幸有功,宪宗许之。
行立兵出击,弥更二岁,妄奏斩获二万,罔天子为解。
自是邕、容两道杀伤疾疫死者十八以上。
调费斗亡,繇行立、阳旻二人,当时莫不咎之。
及安南兵乱,杀都护李象古,擢唐州刺史桂仲武为都护,逗留不敢进,贬安州刺史,以行立代之。寻召还,卒。
长庆初,以容管经略使留后严公素为经略使,复上表请讨黄氏。
兵部侍郎韩愈建言: 黄贼皆洞獠,无城郭,依山险各治生业,急则屯聚畏死。
前日邕管经略使德不能绥怀,威不能临制,侵诈系缚,以致憾恨。
夷性易动而难安,劫州县复私雠,贪小利不为大患。
自行立、阳旻建征讨,生事诡赏,邕、容两管,日以凋弊,杀伤疾患,十室九空。
百姓怨嗟,如出一口;人神共嫉,二将继死。
今严公素非抚御之才,复寻往谬,诚恐岭南未有宁时。
昨合邕、容为一道,邕与贼限一江,若经略使居之,兵镇所处,物力雄完,则敌人不敢轻犯;容州则隔阻已甚,以经略使居之,则邕州兵少情见,易启蛮心。
请以经略使还邕州,容置刺史,便甚。
又比发南兵,远乡羁旅,疾疫杀伤,续添续死,每发倍难。
若募邕、容千人,以给行营,粮不增而兵便习,守则有威,攻则有利。
自南讨损伤,岭南人希,贼之所处,洞垒荒僻。
假如尽杀其人,得其地,在国计不为有益。容贷羁縻,比之禽兽,来则捍御,去则不追,未有亏损朝庭。
愿因改元大庆,普赦其罪,遣郎官、御史以天子意丁宁宣谕,必能喧叫听命。
为选材用威信者,委以经略,处理得方,宜无侵叛事。
不纳。
初,邕管既废,人不谓宜。
监察御史杜周士使安南,过邕州,刺史李元宗白状,周士从事五管,积三十年矣,亦知其不便。
严公素遣人盗其槁,周士愤死。
公素劾元宗擅以罗阳县还黄少度,元宗惧,引兵一百持印章依少度。
穆宗遣监察御史敬僚按之。
僚尝为容州从事,与公素昵,傅致元宗罪,以母老,流驩州,众以为不直。
黄贼更攻邕州,陷左江镇;攻钦州,陷千金镇。
刺史杨屿奔石南栅,邕州刺史崔结击破之。
明年,又寇钦州,杀将吏。
是岁,黄昌瓘遣其党陈少奇二十人归款请降,敬宗纳之。
黄氏、侬氏据州十八,经略使至,遣一人诣治所,稍不得意,辄侵掠诸州。
横州当邕江官道,岭南节度使常以兵五百戍守,不能制。
大和中,经略使董昌龄遣子兰讨平峒穴,夷其种党,诸蛮畏服。
有违命者,必严罚之。
十八州岁输贡赋,道路清平。
其后侬洞最强,结南诏为助。
懿宗与南诏约和,二洞数构败之。
邕管节度使辛谠以从事徐云虔使南诏结和,赍美货啖二洞首领、太州刺史黄伯蕴、屯洞首领侬金意、员州首领侬金勒等与之通欢。
员州又有首领侬金澄、侬仲武与金勒袭黄洞首领黄伯善,伯善伏兵瀼水,鸡鸣,候其半济,击杀金澄、仲武,唯金勒遁免。
后欲兴兵报仇,辛谠遣人持牛酒音乐解和,并遗其母衣服。
母,贤者也,让其子曰: 节度使持物与獠母,非结好也,以汝为吾子。
前日兵败龛水,士卒略尽,不自悔,复欲动众,兵忿者必败,吾将囚为官老婢矣。
金勒感寤,为罢兵。
赞曰:唐北禽颉利,西灭高昌、焉耆,东破高丽、百济,威制夷狄,方策所未有也。
交州,汉之故封,其外濒海诸蛮,无广土坚城可以居守,故中国兵未尝至。
及唐稍弱,西原、黄洞继为边害,垂百余年。
及其亡也,以南诏。
《诗》曰: 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不以夷狄先诸夏也。


沙陀沙陀,西突厥别部处月种也。
始,突厥东西部分治乌孙故地,与处月、处蜜杂居。
贞观七年,太宗以鼓纛立利邲咄陆可汗,而族人步真觖望,谋并其弟弥射乃自立。
弥射惧,率处月等入朝。而步真势穷,亦归国。
其留者,咄陆以射匮特勒劫越之子贺鲁统之。
西突厥浸强,内相攻,其大酋乙毘咄陆可汗建廷镞曷山之西,号北庭,而处月等又隶属之。
处月居金娑山之阳,蒲类之东,有大碛,名沙陀,故号沙陀突厥云。
咄陆寇伊州,引二部兵围天山,安西都护郭孝恪击走之,拔处月俟斤之城。
后乙毘可汗败,奔吐火罗。
贺鲁来降,诏拜瑶池都督,徙其部庭州之莫贺城。
处月硃邪阙俟斤阿厥亦请内属。
永徽初,贺鲁反,而硃邪孤注亦杀招慰使连和,引兵据牢山。
于是射脾俟斤沙陀那速不肯从,高宗以贺鲁所领授之。
明年,弓月道总管梁建方、契苾何力引兵斩孤注,俘九千人。
又明年,废瑶池都督府,即处月地置金满、沙陀二州,皆领都督。
贺鲁亡,安抚大使阿史那弥射次伊丽水,而处月来归。
乃置昆陵都护府,统咄陆部,以弥射为都护。
龙朔初,以处月酋沙陀金山从武卫将军薛仁贵讨铁勒,授墨离军讨击使。
长安二年,进为金满州都督,累封张掖郡公。
金山死,子辅国嗣。
先天初避吐蕃,徙部北庭,率其下入朝。
开元二年,复领金满州都督,封其母鼠尼施为鄯国夫人。
辅国累爵永寿郡王。
死,子骨咄支嗣。
天宝初,回纥内附,以骨咄支兼回纥副都护。
从肃宗平安禄山,拜特进、骁卫上将军。
死,子尽忠嗣,累迁金吾卫大将军、酒泉县公。
至德、宝应间,中国多故,北庭、西州闭不通,朝奏使皆道出回纥,而虏多渔撷,尤苦之,虽沙陀之倚北庭者,亦困其暴敛。
贞元中,沙陀部七千帐附吐蕃,与共寇北庭,陷之。
吐蕃徙其部甘州,以尽忠为军大论。
吐蕃寇边,常以沙陀为前锋。
久之,回鹘取凉州,吐蕃疑尽忠持两端,议徙沙陀于河外,举部愁恐。
尽忠与硃邪执宜谋,曰: 我世为唐臣,不幸陷污,今若走萧关自归,不愈于绝种乎? 尽忠曰: 善。
元和三年,悉众三万落循乌德鞬山而东。
吐蕃追之。
行且战,旁洮水,奏石门,转斗不解,部众略尽,尽忠死之。
执宜裒瘢伤,士裁二千,骑七百,杂畜橐它千计,款灵州塞。
节度使范希朝以闻。诏处其部盐州,置阴山府,以执宜为府兵马使。
沙陀素健斗,希朝欲藉以捍虏,为市牛羊,广畜牧,休养之。
其童耄自凤翔、兴元、太原道归者,皆还其部。
尽忠弟葛勒阿波率残部七百叩振武降,授左武卫大将军,兼阴山府都督。
执宜朝长安,赐金币袍马万计,授特进、金吾卫将军。
然议者以灵武迫吐蕃,恐后反覆生变,又滨边,益口则食翔价。
顷之,希朝镇太原,因诏沙陀举军从之。
希朝乃料其劲骑千二百,号沙陀军,置军使,而处馀众于定襄川。
执宜乃保神武川之黄花堆,更号阴山北沙陀。
是时,天子伐镇州,执宜以军七百为前锋,王承宗众数万伏木刀沟,与执宜遇,飞矢雨集。
执宜提军横贯贼阵鏖斗,李光颜等乘之,斩首万级。
镇兵解,进蔚州刺史。
王锷节度太原,建言: 硃邪族孳炽,散居北川,恐启野心,愿析其族隶诸州,势分易弱也。
遂建十府以处沙陀。
八年,回鹘过碛南取西城、柳谷,诏执宜屯天德。
明年,伐吴元济,又诏执宜隶李光颜,破蔡人时曲,拔凌云栅。
元济平,授检校刑部尚书,犹隶光颜军。
长庆初,伐镇州,悉发沙陀,与易定军掎角,破贼深州。
执宜入朝,留宿卫,拜金吾卫将军。
大和中,柳公绰领河东,奏陉北沙陀素为九姓、六州所畏,请委执宜治云、朔塞下废府十一,料部人三千御北边,号代北行营,授执宜阴山府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隶河东节度。
执宜死,子赤心嗣。
开成四年,回鹘径碛口,抵榆林塞。宰相掘罗勿以良马三百遗赤心,约共攻彰信可汗。
可汗死,节度使刘沔以沙陀击回鹘于杀胡山。
久之,伐潞,诛刘稹,诏赤心率代北骑军三千隶石雄为前军,破石会关,助王宰下天井,合太原军,次榆社,与监军使吕义忠禽杨弁。
潞州平,迁朔州刺史,仍为代北军使。
大中初,吐蕃合党项及回鹘残众寇河西,太原王宰统代北诸军进讨,沙陀常深入,冠诸军。
赤心所向,虏辄披靡,曰: 吾见赤马将军火生头上。
始,沙陀臣吐蕃,其左老右壮,溷男女,略与同,而驰射趫悍过之,虏倚其兵,常苦边。
及归国,吐蕃由此亦衰。
宣宗已复三州、七关,征西戍皆罢,乃迁赤心蔚州刺史、云州守捉使。
庞勋乱,诏义成康承训为行营招讨使,赤心以突骑三千从。
承训兵绝涣水,遇伏,堕围中几没,赤心以骑五百掀出之。
勋欲速战,众八万,短兵接,赤心勒劲骑突贼,与官军夹击,败之。其弟赤衰以千骑追之亳东。
勋平,进大同军节度使,赐氏李,名国昌,预郑王属籍,赐亲仁里甲第。
回鹘叩榆林,扰灵、盐,诏国昌为鄜延节度使。
又寇天德,乃徙节振武,进检校司徒。
王仙芝陷荆、襄,朝廷发诸州兵讨捕,国昌遣刘迁统云中突骑逐贼,数有功。
乾符三年,段文楚为代北水陆发运、云州防御使。
是时无年,文楚晙损用度,下皆怨。
边校程怀信、王行审、盖寓、李存璋、薛铁山、康君立等曹议曰: 世多难,丈夫当投罅立功。
段公乃儒者,难共计。
拾取富贵若何?
咸曰: 善!
乃夜谒国昌子云中守捉使克用曰: 岁艰禀食削,吾等不忍饿死,公家威德著闻,请诛虐帅,安部内。
克用许之,募得士万人,趋云州,次斗鸡台。
城中执文楚至,杀之;据州以闻,共丐克用为大同防御留后。
不许,发诸道兵进捕,诸道不甚力,而黄巢方引度江,朝廷度未能制,乃赦之,以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
国昌不受命,诏河东节度使崔彦昭、幽州张公素共击之,无功。
国昌与党项战,未决,大同川吐浑赫连鐸袭振武,尽取其赀械。
国昌穷,挈骑五百还云州,州不纳,鐸遂取之。
克用转侧蔚、朔间,裒兵才三千,屯新城,鐸引万人围之,隧而攻,三日不拔,鐸兵杀伤甚。
国昌自蔚州来,鐸引去。
僖宗以鐸领大同节度,畀讨国昌。
六年,诏昭义李钧为北面招讨使,督潞、太原兵屯代州;幽州李可举会鐸攻蔚州,国昌以一队当之。
克用分兵抵遮虏城拒钧,天大雪,士戺仆,钧众溃,还代州,军遂乱,钧死于兵。广明元年,以李琢为蔚、朔招讨都统,率兵数万屯代州。
克用使傅文达调蔚、朔兵,朔州刺史高文集缚以送琢。
琢进攻蔚州,国昌败,与克用举宗奔达靼。
鐸密畀酋长图之,克用得其计,因豪桀大会驰射,百步外针芒木叶无不中,部人大惊,即倡言: 今黄巢北寇,为中原患,一日天子赦我,愿与公等南向定天下,庸能终老沙碛哉!
达靼知不留,乃止。
巢攻潼关,入京师,诏河东监军陈景思发代北军。
时沙陀都督李友金屯兴唐军,萨葛首领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屯感义军,克用客塞下,众数千无所属。
景思闻天子西,乃与友金料骑五千入居绛,兵擅劫帑自私。
还代州,益募士三万,屯崞西,士嚣纵,友金不能制,谋曰: 今合大众,不得威名宿将,且无功。
吾兄司徒父子,材而雄,众所推畏,比得罪于朝,侨戍北部不敢还。
今若召之使将兵,代北豪英,一呼可集,整行伍,鼓而南,贼不足平也。
景思曰: 善!
乃丐赦国昌,使讨贼赎罪。
有诏拜克用代州刺史、忻代兵马留后,促本军讨贼。
克用募达靼万人,趋代州,将南道太原。
节度使郑从谠塞石岭关,不得前,克用儳道至太原,营城下五日,邀粮赀,从谠不答,乃大略,还屯代州。
中和二年,蔚州刺史苏祐会赫连鐸兵将攻代州,克用率骑五百先袭蔚州,下之。
祐屯美女谷,鐸与幽州李可举众七万攻蔚州,谯栅相属。
克用直捣营,入蔚州,燔府库,弃而去,屯雁门。
国昌自达靼率兵归代州。
扰汾、并、楼烦,不释铠。
帝诏克用还军朔州。
于是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传诏招克用同讨巢。
克用喜,即大阅雁门,得忻、代、蔚、朔、达靼众三万、骑五千而南。
于是国昌守代州。
郑从谠不肯假道,克用军傅太原而营,奉币马遗从谠,身从数骑呼曰: 我且西,愿与公一言。
从谠升陴慰勉,归货币饔饩。
克用乃自阴地趋晋,会河中。
帝闻,擢克用雁门节度、神策天宁军镇遏、忻代观察使。
明年,宰相王鐸承制,授克用东北面行营都统,河东监军陈景思为监军使。
克用使弟克脩领彀骑五百度河,克用自夏阳济,留薛阿檀扼津口,次同州,壁乾坑,与贼战梁田坡,败之。进壁渭桥,遂收京师。
功第一,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陇西郡公;国昌为代北军节度使。
未几,以克用领河东节度。
黄巢与秦宗权合寇河南。
四年,克用率河东、代北兵将自泽、潞下天井关,河阳诸葛爽堙井以拒,克用乃由河中济,趋许州,合徐、汴兵破尚让于太康。
战西华,又破之。
贼走,河南平。
追北曹州,还过汴,硃全忠邀之,克用留兵于郊,入舍上源馆。
夜帐饮,全忠自佐饔,进赀宝,握手谆劳。
是时,全忠忌克用桀迈难制,则连车外环,陈兵道左右。
克用醉。
乃攻馆,下拒战,亲将郭景铢灭烛扶克用,徐告之,尚被酒,乃引弓射。
会烟嚣四合,大震电,克用与薛志勤等间关升南谯门,缒走营。部下死者数百人,所获贼乘舆物尽亡之。
克用整众归太原,益训兵,将报仇,使弟克勤以万骑屯河中,乃请击全忠。使者八返,内外震恐,帝使内谒慰解。寻进位检校太傅、陇西郡王。
光启元年,幽州李可举、镇州王景崇言: 易定故燕、赵境,请取分之。
于是可举攻易州,下之;景崇攻无极。
易定节度使王处存求救于克用,克用自将救无极,败镇人,攻马头,固新城。
镇兵走,处存复取易州。
凤翔李昌符、邠宁硃玫与全忠连和,观军容使田令孜恶克用与王重荣合,建言: 不可处近辅,请授王处存河中,而徙重荣于易定,则克用孤矣。
帝从之。
重荣以告,克用怒曰: 我当从公提鼓出汜水关诛全忠,回歼穴鼠耳。
重荣计曰: 公兵朝出关,则邠、岐兵夕傅吾堞,愿先治邠、岐。
克用乃表言: 玫、昌符连全忠为乱,请以兵十五万度河枭二竖,然后平汴雪大耻,愿陛下戒严,无为贼所摇。
帝遣使慰止,背相望也。
克用不奉诏,玫亦引邠、凤兵营沙苑。克用薄战,玫败,夜亡去。
克用还河中,天子出趣凤翔,道传兵且至,即趣宝鸡。
克用与重荣联章请还宫,愿留兵卫京师,即还镇。
帝惧,走大散关,驻兴元。
克用引归。
嗣襄王煴伪诏至太原,克用燔之,执其使,间道奉表兴元。
始,朝廷意玫结克用迫乘舆,及表至,示群臣,因腾晓山南诸镇,行在少安。
王行瑜斩玫,克用以千骑经略京畿。
三年,国昌卒。
俄而昭宗即位,进克用检校太师兼侍中。
大顺初,克用自攻赫连鐸于云州,拔东郛。幽州李匡威以兵三万救之,杀其将安金俊,克用走。
鐸与匡威共建言: 山南乱,克用实首之。
今乘其败,可伐而取也。
全忠亦请与河北三镇共讨之。
宰相张浚是其计,乃下制削克用官爵、属籍,以浚为兵马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副之,枢密使骆全諲为行营都监,华州节度使韩建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兼供军粮料使,王镕领河东东面,全忠南面,李匡威北面,并为行营招讨使。鐸副匡威,先薄战。
克用追潞兵,不肯行,共杀守将李克恭,送款于汴,南首阙下。
更诏揆为昭义节度使,克用将李存孝邀揆长子杀之。
匡威、鐸并吐蕃、黠戛斯众十万攻遮虏军,杀其将刘胡子。
克用乃屯浑河川,存孝与鐸战乐安,鐸败走。
浚入阴地关,壁汾、隰,薛铁山、李承嗣营洪洞迎战。
存孝次赵城,韩建夜出壮士三百乘其营,存孝伏以待,建兵大奔。
存孝攻绛州,未下,晋州刺史张行恭弃城走,建与浚遁还。
明年,克用奉表自陈,乃复拜检校太师、守中书令、陇西郡王。
克用悉兵攻鐸云州,以骑将薛阿檀为前军,设伏河上。
鐸纵骑追阿檀,遇伏而奔。鐸亡入吐浑。
克用取云州,以部将石善友为刺史、大同军防御使。
景福初,镇州王镕攻尧山,克用使李嗣勋击之,斩级三万,克用遂拔天长,略常山,度滹沱,燔其郛。
徇地至赵,取鼓、藁二城。
赫连鐸众八万攻天成军,克用飞檄发军太原,匡威已壁云州北郊,克用自神堆引军夜入云州,死战,走之。
乾宁元年,克用次新城,鐸膝行诣军门降,克用鞭而纵之。
进下武州,攻新州。李匡筹引步骑七万救之,克用迎战,斩首万级,俘少将三百,徇城下,新州降。
取妫州,匡筹弃幽州走。
明年,幽州降,克用以刘仁恭为留后,乃旋。
王行瑜、韩建、李茂贞连兵南阙下,杀李溪。
克用尽调北部兵度河,拔绛州,斩刺史王瑶。
次河中,王珂谒于道。
同州王行约奔京师。
围韩建于华州,京师震动,帝为幸石门、莎城,遣内谒郗廷昱慰劳,且言茂贞屯盩厔,行瑜屯兴平,克用乃进营渭桥。
帝以嗣延王戒丕、嗣丹王允诏克用击邠、凤。
克用奉诏,屯渭北,遣史俨以票骑三千护石门,且令王珂输河中粟备行在。
帝以赤诏嘉答,进克用诸道兵马都招讨使,命二嗣王兄事之,令促讨行瑜。
克用请帝还京师,以二千骑卫乘舆。
时宫室煨残,驻尚书省,百官丧马,克用进乘舆金具装二驷,又上百乘给从官。
进太师、兼中书令、邠宁四面行营都统。
行瑜坚壁梨园,茂贞自率师三万逼咸阳而屯。
克用请帝责茂贞罢兵,因削官爵,愿与河中共讨之。
帝诏弟事行瑜,贷茂贞,俾结好。硃诏赐魏国夫人陈氏。
陈,襄阳人也,善书,帝所爱,欲急平贼,故予之。
茂贞以兵援龙泉,克用使李罕之、李存审夜引兵劫其饷,援兵亡,行瑜溃而走,追杀万计。
行瑜入邠州,丐归款,克用使史俨入其城。行瑜死庆州,传自京师。
帝悉论幕府官属及诸子功,封爵之,克用赐号 忠贞平难功臣 ,进封晋王。
克用屯云阳,遣李习吉入朝,且请与王珂悉力讨茂贞,帝不许。
克用私于使者曰: 叛根不除,忧未艾也。
天子发度支钱三十万缗劳其军。
时郓州硃宣兄弟为全忠所困,使来告,克用请道于魏救之。
兵解复斗,克用自将而往,使李存信率兵三万与史俨等次于莘,为魏兵所破。
克用怒,大略相、魏去。
始,茂贞畏克用见讨,修贡献如籓臣。
及克用还,绝贡献,与韩建谋以兵入朝。
帝惧,诏克用进卫京师。
帝谋度河幸太原,遣延王入克用军促迎天子。
既次渭北,建固请幸华州。
克用谓王曰: 患本于不断,顾上自为之。
李存信攻魏,葛从周引众三万来援,战洹水上,汴人夜坎诸野,哄合,克用子落落马陷而颠,克用救之,亦颠;追兵迫,射之乃免。
存信已傅魏城,克用并力,罗弘信以捉生逆战,为克用所败,追及郛,叩阖而还。
于是陕州王珙攻河中,李嗣昭援珂,再战再胜,珙围解。
帝使延王持节至太原,谓克用曰: 不用卿计,故逮此,无可言者。
今我寄于华,百司群官无所托,非卿尚谁与忧?
不则不复见宗庙矣!
王至太原,克用留累月,每大张饮,王必以舞属克用,因陈国事,涕数行下,冀感动之。
时刘仁恭据幽州,贰于克用,数召兵不应,克用以书让之,仁恭得书,抵于地,遂显绝。
故克用内忧幽州,以好辞谢王,不复有西意。
俄自将屯蔚州,会晨大雺冥,仁恭来薄战,克用大败,走太原,大将多死。
全忠夺邢、磁、洺三州,茂贞度克用沮桡,无能出师,乃与韩建谩好,致书言帝暴露累年,请共治宫室迎天子。
初,长安自石门之奔,宫殿焚圮,及岐人再逆,火闾里皆尽,宫城昏夜狐狸鸣啼,无人迹。
帝幸华西溪,望旧京必泫然流涕,左右凄塞不得语。
王建方盗两川,茂贞欲披其鄙私之,数南师,不暇东,而全忠缮治洛阳,茂贞因约克用共其劳,克用辞穷,乃出赀为助。
光化初,帝还京师,诏克用与全忠解仇,宰相徐彦若、崔胤皆劝之。
克用势已折,然尚以功高位全忠上,耻先下之,时王镕方睦于汴,乃遗书镕,使为己倡。
全忠即遣使奉书币恭甚,克用亦报之。
然汴日益张,穷斗不置。
王珙请汴兵攻河中,克用使李嗣昭、张汉瑜援之,汴兵走。
葛从周取承天军,氏叔琮取辽州、乐平,进壁榆次,克用使周德威逐出之。
李嗣昭以步骑三万下太行,略河内,拔怀州,进攻河阳,汴人阎宝救之,嗣昭退保怀。
天复元年,全忠取晋、绛,逼河中,王珂告急,使相望,汴人扼空道,晋兵不得前,遂虏珂。
珂妻,克用女,不能救,全忠遂有河中,克用朝贡道亦梗。
全忠知克用迮不振,乃大举攻太原,分遣锐将氏叔琮等率魏博、兗郓、邢洺、义武、晋绛兵环入之,晋城邑多下。
会大雨,汴兵粮乏,士疟疠,遂解。
克用虽内愤悒,惮全忠强难与争,乃厚致币马谢,复请修好。
全忠遂取同、华,屯渭上。
帝如凤翔,李茂贞、韩全诲请召克用入卫。
克用间道遣使者奔问,并诒书全忠劝还汴,全忠不答。克用率兵趋平阳,攻吉上堡,破汴军于晋州。李嗣昭、周德威下慈、隰,进屯河中。
汴将硃友宁以兵十万壁其南,全忠自屯晋州。
晋人闻全忠至,皆失色。
时有虹贯德威营,氏叔琮薄垒疾斗,晋兵大败,仗械辎储皆尽。
友宁长驱略汾、慈、隰州,皆下,遂围太原,攻西门。
德威、嗣昭循山挈馀众得归,克用大恐,身荷版筑,率士拒守,阴于嗣昭、德威谋奔云州。
李存信曰: 不如依北蕃。
国昌妻刘语克用曰: 闻王欲委城入蕃,审乎?
计谁出?
曰: 存信等为此。
刘曰: 彼牧羊奴,安办远计。
王常笑王行瑜失城走而死,若何效之?
且王顷居达靼,危不免。
必一朝去此,祸不旋跬,渠能及北虏哉?
克用悟,乃止。
居数日,散士复集。
嗣昭夜扰友宁营,汴人惊,引去。
德威追之,抵白壁关,复收慈、隰、汾三州。
三年,克用攻晋州,闻帝自凤翔还京师,乃去。
云州都将王敬晖杀刺史刘再立,以地予刘仁恭;李嗣昭讨之。
仁恭援敬晖,嗣昭壁乐安,欲战,仁恭取敬晖,弃城去。
帝东迁,诏至太原,克用泣谓其下曰: 乘舆不复西矣。
遣使者奔问行在,俄加号 协盟同力功臣。
李茂贞、王建与邠州杨崇本遣使者来约义举,克用顾籓镇皆附汴,不可与共功,惟契丹阿保机尚可用,乃卑辞召之。
保机身到云中,与克用会,约为兄弟,留十日去,遗马千匹、牛羊万计,期冬大举度河,会昭宗弑而止。
四年,王建、李茂贞约克用大举。
建将康晏步骑二万与克用监军张承业会凤翔,是时汴将王重师守长安,刘知俊守同州,与战长安西,建兵败,遂不振。唐亡,建与淮南杨渥请克用自王一方,须贼平访唐宗室立之。
建请悉蜀工制乘舆御物。
克用答曰: 自王,非吾志也。
建又劝茂贞王岐,茂贞孱褊,亦不敢当,但侈府第、僭宫禁而已。
建、渥乃自王。
是岁,克用有疾,城门自坏,明年卒。
赞曰:沙陀始归命天子,仰哺于边,世喋血助征讨,常为边兵雄。
至克用逢王室乱,遂有太原。
虏性惇固,少它肠,自负材果,欲经营天下而不克也。
兵虽胜,然数败;地虽得,辄复失,故熟视帝劫迁,缩颈羞汗,偷景待僵,不亦鄙乎!
赖其子慓锐,抑而复振。
是时,提兵托勤王者五族,然卒亡硃氏为唐涤耻者,沙陀也。
使克用稍知古今,能如齐桓、晋文,唐遽亡乎哉?


叛臣上仆固怀恩,铁勒部人。
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众降,分置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都督府,别为蕃州,以仆骨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讹为仆固氏。
生乙李啜;乙李啜生怀恩,世袭都督。
怀恩善战斗,晓识戎情,部分谨严。
安禄山反,从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讨贼云中,破之;败薛忠义于背度山,杀七千骑,禽忠义子,下马邑。
进会李光弼,战常山、赵郡、沙河、嘉山,走史思明。
肃宗即位,与子仪赴灵武。
时同罗部落叛,禄山北掠朔方,子仪率怀恩迎击。怀恩子玢战败降虏,已而自拔归,怀恩怒,叱斩之。
将士股栗,皆殊死战,遂破其众,收马、橐它、器械甚众。
帝又诏与敦煌王承寀使回纥请师,回纥听命。
至德二载,从子仪下冯翊、河东,走贼将崔乾祐,袭潼关,破之。
贼将安守忠、李归仁苦战二日,王师败绩。
怀恩至渭水,无舟,抱马鬣以逸,收散卒还河东。
子仪赴凤翔,归仁以劲兵邀战三原,子仪使怀恩与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五将军伏白渠下,贼至遇伏,败而走。
又战清渠,不利,引还。
时回纥使叶护、帝得以四千骑济师,南蛮、大食等兵亦踵至。
帝乃诏广平王为元帅,使怀恩统回纥兵,从王战香积寺北。
贼以一军伏营左,怀恩驰掩之,馘斩无遗者,贼气沮。
既合战,以回纥夹攻贼,战酣,脱甲援矛直捣阵,杀十余人,众惊靡,亦会李嗣业鏖斗尤力,贼大崩败。
会日暮,怀恩见王曰: 贼必弃城走,愿假壮骑二百,缚安守忠、李归仁等致麾下。
王曰: 将军战疲,且休矣;迨明,与将军图之。
对曰: 守忠等皆天下骁贼,骤胜而败,此天与我也,奈何纵之?
使复得众,必为我患,虽悔无逮。
王不从,固请,通夕四五反。
迟明,谍者至,守忠等果遁去。
又从王破贼于新店。
以复两京有殊功,诏加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封丰国公,赐封二百户。
从郭子仪破安太清,下怀、卫二州,攻相州,战愁思冈,常为先锋,勇冠军中。
乾元二年,拜朔方行营节度使,进封大宁郡王。
怀恩为人雄重寡言,应对舒缓,然刚决犯上,始居偏裨,意有不合,虽主将必折诟。
其麾下皆蕃、汉劲卒,恃功多不法。子仪政宽,能优容之。
及李光弼代子仪,怀恩仍为副。
光弼守河阳,攻怀州,降安太清。
又子瑒,亦善斗,以仪同三司将兵,每深入多杀,贼惮其勇,号猛将。
太清妻有色,瑒劫致于幕,光弼命归之,不听,以卒环守。
复驰骑趋之,射杀七人,夺妻还太清。
怀恩怒曰: 公乃为贼杀官卒邪?
光弼持法严,少假贷。
初,会军汜水,朔方将张用济后至,斩纛下。怀恩心惮光弼,自用济诛,常邑邑不乐。
及光弼与史思明战邙山,不用令,以覆王师。
帝思其功,召入为工部尚书,宠以殊礼。
代宗立,拜陇右节度使,未行,改朔方行营节度,以副子仪。
初,肃宗以宁国公主下嫁毘伽阙可汗,又为少子请婚,故以怀恩女妻之。
少子立,号登里可汗,而怀恩女为可敦。
宝应元年,帝召兵于回纥,而登里可汗已为史朝义所诱,引众十万盗塞,关中大震。
帝遣殿中监药子昂劳之,可汗因请见怀恩及其母,有诏报可。
怀恩避嫌不往,帝赐铁券,手诏固遣,乃行。
与可汗会太原,可汗大悦,遂请和,助讨朝义,即引兵屯陕州,待师期。
于是雍王以元帅为中军,拜怀恩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之副,乃与左杀为先锋。
时诸节度皆以兵会,次黄水,贼坚壁自固。
怀恩阵西原,多张旗■,使突骑与回纥稍南出缭贼左,举旗为应,破贼壁,死者数万。
朝义拥精骑十万来援,埋根决战,短兵接,杀获相当。
鱼朝恩令射生五百攒矢注射,贼多死,而阵坚不可犯。
马璘怒,单骑援旗直进,夺两盾,贼辟易,大军乘以入,众嚣不止,朝义败。斩首万六千级,禽四千余人,降者三万。
转战石榴园、老子祠,贼再败,自相奔蹂死,填尚书谷几满,朝义轻骑走。
怀恩进收东都、河阳,封府库,无所私。
释贼所署许叔冀、王伷等,众皆按堵。
留回纥屯河阳,使瑒及北庭兵马将高辅成以万骑逐北,怀恩常压贼而次。
至郑州,再战再捷,贼帅张献诚以汴州降,下滑州。
朝义至卫州,与其党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庐合,有众四万,据河以战。瑒济师登岸薄之,贼党奔溃。进次昌乐,朝义逸,伪帅达庐降,薛高、李宝臣举相、卫、深、定等九州献款。
朝义至贝州,得其党薛忠义,引众三万拒瑒于临清。
贼气盛,瑒勒兵挫其锋,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设三伏以待,贼半度,伏发,击之,朝义走。
会回纥以轻骑至,瑒卷甲驰之,大战下博,贼背水阵,师奔击,贼大崩,积尸蔽流而下。
朝义退守莫州。
于是都知兵马使薛兼训、郝廷玉、兗郓节度使辛云京会师城下,朝义与田承嗣数挑战,不胜,临阵斩伪党敬荣。
朝义惧,率残众奔幽州。
王追蹑,朝义走平州,自经死,河北平。
怀恩与诸将皆罢兵,以功迁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使,加封户四百。
初,帝有诏但取朝义,其它一切赦之。
故薛嵩、张忠志、李怀仙、田承嗣见怀恩皆叩头,愿效力行伍。
怀恩自见功高,且贼平则势轻,不能固宠,乃悉请裂河北分大镇以授之,潜结其心以为助,嵩等卒据以为患云。
未几,加太子少师,增户五百,第一区,与一子五品官。
诏护回纥归国,道太原,辛云京内忌怀恩,又以其与回纥亲,疑可汗见袭,闭关不敢犒军。
怀恩既父子新立功,举河朔若拾遗,名出诸将远甚,而为云京所拒,大怒,表上其状。顿军汾州,使裨将李光逸以兵守祁,李怀光据晋州,张如岳据沁州,高晖等十余人自从。会监军骆奉先自云京所归,云京已厚结其欢,因言怀恩与可汗约反状明白。
奉先过怀恩,升堂拜母,母让曰: 若与我儿约兄弟,今何自亲云京?
然前事勿论,自今宜如初。
酒酣,怀恩舞,奉先厚纳以币。
怀恩未及酬,奉先亟辞去,怀恩即遣左右匿其马。奉先疑图己,乘夜遁归。怀恩惊,追与其马。
奉先还,具奏怀恩反状,怀恩亦请诛云京、奉先,诏两解之。
怀恩之过潞,李抱玉赠以币马,怀恩答之。
俄抱玉表怀恩私有所结。
广德初,进拜太保,与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增封户五百。
瑒与一子五品官,封户百。
仍赐铁券,以名藏太庙,画象凌烟阁。
又以瑒检校兵部尚书、朔方行营节度使。
然怀恩怏怏,又性强固,不肯为谗毁屈,无以自解,乃上书陈情曰: 臣世本夷人,少蒙上皇驱策。
禄山之乱,臣以偏裨决死静难,杖天威神,克灭强胡。
思明继逆,先帝委臣以兵,誓雪国雠,攻城野战,身先士卒,兄弟死于阵,子姓没于军,九族之内,十不一在,而存者创痍满身。
陛下龙潜时,亲总师旅,臣事麾下,悉臣之愚。
是时数以微功,已为李辅国谗间,几至毁家。
陛下即位,知臣负谤,遂开独见之明,杜众多之口,拔臣于汧、陇,任臣以朔方,游魂反干,朽骨再肉。
前日回纥入塞,士人未晓,京辅震惊,陛下诏臣至太原劳问,许臣一切处置,因得与可汗计议,分道用兵,收复东都,扫荡燕、蓟。
时可汗在洛,为鱼朝恩猜阻,已失欢心。及臣护送回纥,云京闭城不出,潜使攘窃,蕃夷怨怒,弥缝百端,乃得返国。
臣还汾州,休息士马云京亦不使一介相闻,畏臣劾奏,故构为飞谤,以起异端。
陛下不垂明察,欲使忠直之臣,陷谗邪之党,臣所为拊心泣血者也。
然臣之罪有六,无所逃死:往者同罗背逆,以骚河曲,兵连不解,臣不顾老母,从先帝于行在,募兵讨贼,同罗奔殄,是臣不忠于国,罪一也;斩子玢以令士众,舍天性之爱,是臣不忠于国,罪二也;二女远嫁,为国和亲,合从殄灭,是臣不忠于国,罪三也;又与子瑒躬履行阵,志宁邦家,是臣不忠于国,罪四也;河北新附,诸镇皆握强兵,臣之抚绥,反侧时定,是臣不忠于国,罪五也;协和回纥,戡定中原,二陵复土,使陛下勤孝两全,是臣不忠于国,罪六也。
又言: 来瑱之诛,不暴其罪,天下为疑。
四方奏请,陛下皆云与骠骑议之,可否不出宰相。
词言慢很,帝一不为慊,且欲其悔过,故推心待之。诏宰相裴遵庆临谕诏旨,因察其去就。
遵庆至,怀恩抱其足,泣且诉。
遵庆道帝所以不疑,即劝入朝,怀恩许诺。
副将范志诚谏,以为 嫌隙成矣,奈何入不测之朝,独不见来瑱、李光弼乎?
二臣功高不赏,瑱已及诛。
怀恩乃止。欲使一子入宿卫,志诚固止。
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纥还,怀恩虑泄其交通状,因留不遣。即使瑒攻云京,云京败,进攻榆次。
初,帝幸陕,颜真卿请奉诏召怀恩。
至是,帝使往,辞曰: 臣往请行,时也,今无及矣!
帝问故,对曰: 顷陛下避狄于陕,臣见怀恩,责以《春秋》义,不奔问官守,故怀恩来朝,以助讨贼,则其辞顺。
今陛下即宫京邑,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辞曲,必不来矣!
然则奈何?
曰: 今言怀恩反者,独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耳,自馀盛言其枉。
然怀恩将士,皆郭子仪旧部曲,陛下若以子仪代之,喻以逆顺,必相率而归。
从之。
子仪至河中,瑒攻榆次,未拔,追兵于祁,责其缓,鞭之,众怒。
怀恩闻,以告母。母曰: 我戒汝勿反,国家酬汝不浅,今众变,祸且及我,奈何? 怀恩再拜出,母提刀逐之曰: 吾为国杀此贼,取其心以谢军中。
怀恩走,乃与部曲三百北度河,走灵武,稍稍引亡命,军复振。
帝念旧勋,不加罪,诏辇其母归京师,厚恤之,以寿终。
又下诏拜怀恩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罢馀官。
怀恩固恶不能改,遂诱吐蕃十万入塞,丰州守将战死。
进掠泾、邠,祭来瑱墓。
度泾水,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御之,覆其阵,怀恩泣曰: 曩皆为我子,反为人致死于我。
入侵奉天,子仪拒退之。
永泰元年,帝集天下兵防秋。怀恩诱合诸蕃号二十万入寇,吐蕃自北道逼醴泉,摇奉天;任敷、郑廷、郝德自东道寇奉先,以窥同州;羌、浑、奴剌自西道略盩厔,趣凤翔。
京师震骇。
诏子仪屯泾阳,浑日进、白元光屯奉天,李光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便桥,董秦屯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帝御六军屯苑中,下诏亲征。
怀恩至鸣沙,病甚,还死灵武,部曲焚其尸以葬。
部将张韶、徐璜玉不能定其军,皆前死。
范志诚统众寇泾阳。
时诸屯坚壁,大雨,溪垘流溃,贼不得进。
吐蕃既持久,又与回纥争长,更相疑,莫适先进,因焚庐舍,驱男女数万去。
周智光邀战澄城,破之,收马牛军资万计。
回纥乃诣子仪降,请击吐蕃自效。
子仪分兵随之,破其众于泾州。
任敷走,羌、浑诣李抱玉降。
始,怀恩立功,门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
及拒命,士不弛甲凡三年。帝隐忍,数下诏,未尝声其反。
高骈,字千里,南平郡王崇文孙也。
家世禁卫,幼颇修饬,折节为文学,与诸儒交,硁硁谭治道,两军中人更称誉之。
事硃叔明为司马。
有二雕并飞,骈曰: 我且贵,当中之。
一发贯二雕焉,众大惊,号 落雕侍御 。
后历右神策军都虞候。
党项叛,率禁兵万人戍长武。
是时诸将无功,唯骈数用奇,杀获甚多。
懿宗嘉之,徙屯秦州,即拜刺史兼防御使。
取河、渭二州,略定凤林关,降虏万余人。
咸通中,帝将复安南,拜骈为都护,召还京师,见灵台殿。
于是容管经略使张茵不讨贼,更以茵兵授骈。
骈过江,约监军李维周继进。
维周拥众壁海门,骈次峰州,大破南诏蛮,收所获赡军。
维周忌之,匿捷书不奏。
朝廷不知骈问百馀日,诏问状。
维周劾骈玩敌不进,更命右武卫将军王晏权往代骈。
俄而骈拔安南,斩蛮帅段酋迁,降附诸洞二万计。晏权方挟维周发海门,檄骈北归。
而骈遣王惠赞传酋迁首京师,见艟舻甚盛,乃晏权等,惠赞惧夺其书,匿岛中,间关至京师。
天子览书,御宣政殿,群臣皆贺,大赦天下。
进骈检校刑部尚书,仍镇安南,以都护府为静海军,授骈节度,兼诸道行营招讨使。
始筑安南城。
由安南至广州,江漕梗险,多巨石,骈募工毚刂治,由是舟济安行,储饷毕给。
又使者岁至,乃凿道五所,置兵护送。
其径青石者,或传马援所不能治。
既攻之,有震碎其石,乃得通,因名道曰 天威 云。
加检校尚书右仆射。
骈之战,其从孙浔常先锋冒矢石以劝士。
骈徙节天平,荐浔自代,诏拜交州节度使。
僖宗立,即其军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南诏寇巂州,掠成都,徙骈剑南西川节度,乘传诣军。
及剑门,下令开城,纵民出入。
左右谏: 寇在近,脱大掠,不可悔。
骈曰: 属吾在安南破贼三十万,骠信闻我至,尚敢邪!
当是时,蛮攻雅州,壁庐山,闻骈至,亟解去。
骈即移檄骠信,勒兵从之。
骠信大惧,送质子入朝,约不敢寇。
蜀有突将,分左右二厢,厢有虞候,诘火督盗贼,有兵马虞候,主调发。骈罢其一,各置一虞候。
又以蜀兵孱,诏蛮新定,人未安业,罢突将月禀并餐钱,约曰: 府库完,当如旧。
又团练兵战者,厚其衣禀;不团练者,但掌文书、仓库,衣禀减焉。
骈曰: 皆王卒,命均之。
战士大望。
于时天平、昭义、义成戍军合蜀兵凡六万。
骈之自将出屯也,突将乱,乘门以入,骈匿于圊,求不得。
天平军闻变,其校张桀以士五百格战,不胜。
监军慰抚之,皆曰: 州虽更蛮乱,户口尚完,府库方实,公削军禀以自养,不堪其虐,故乱。
监军惧,讲解之。取役夫数百,名叛卒,藉斩其首,乃定。
骈徐出,以金帛厚赏士,开府库悉还其衣禀。然密籍所给姓名,夜遣牙将击杀之,夷其族,虽孕者不贳,投尸于江。
有一妇方踞而乳子,将就刑,媪伤之,疑其畏死,谓曰: 以子丐我,一诣曹司也。
妇蹶起曰: 我知之,且饱吾子,不可使以饥就戮也。
见刑者拜曰: 渠有节度使夺战士食,一日忿怒,淫刑以逞,国家法令何有也?
我死当诉于天,使此贼阖门如今日冤也!
逮死,神色晏然。
蜀人闻者为垂泣。
骈复录突将戍还者,丸名贮器中,意不怿,则探之,或十或五,授将李敬全斩决。
亲吏王殷说骈曰: 突将在行者,初不知谋,公当赦之。
骈悦,投丸池中,人乃安。
蜀之土恶,成都城岁坏,骈易以砖甓,陴堞完新,负城丘陵悉垦平之,以便农桑。讫功,筮之得《大畜》。骈曰: 畜者,养也。
济以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吉孰大焉!
文宜去下存上。
因名大玄城。
进检校司徒,封燕国公,徙荆南节度。
梁缵者,本以昭义兵西戍,骈表隶麾下。
王仙芝之败,残党过江,帝以骈治郓威化大行,且仙芝党皆郓人,故授骈镇海节度使。
骈遣将张潾与缵分兵穷讨,降其骁帅毕师鐸数十人,贼走岭表。
帝美其功,加诸道行营都统、盐铁转运等使。
又诏骈料官军义营乡团,归其老弱伤夷,裁制军食;刺史以下小罪辄罚,大罪以闻。
贼更推黄巢南陷广州,骈建遣潾以兵五千屯郴扼贼西路,留后王重任以兵八千并海进援循、潮,自将万人繇大庾击贼广州,且请起荆南王鐸兵三万壁桂、永,以邕管兵五千壁端州,则贼无遗类。
帝纳其策,而骈卒不行。
俄徙淮南节度副大使。
骈缮完城垒,募军及土客,得锐士七万,乃传檄召天下兵共讨贼,威震一时,天子倚以为重。
广明初,潾破贼大云仓,诈降巢。
巢不意其袭,遂大奔,引残党壁上饶,然众亡几。会疫疠起,人死亡,潾进击之,巢大惧,以金啖潾,腾书于骈,丐归命。
骈信之,许为求节度。
当此时,昭义、武宁、义武兵数万赴淮南,骈欲专己功,即奏贼已破,不须大兵。
有诏班师。
巢知兵罢,即绝骈请战,击杀潾,乘胜度江攻天长。
始,巢在广州,求天平节度,宰相庐携善骈,以有讨贼功,不肯赦巢,与郑畋争于朝,故巢怨不得节度。
而骈闻议不一,亦不平,至是欲纵贼以耸朝廷,然后立功。
毕师鐸谏曰: 朝廷所恃,谁易于公?
制贼要害,莫先淮南。
今不据要津以灭贼,使得北度,必乱中原。
骈矍然,下令将出师。
嬖将吕用之畏师鐸有功,谏曰: 公勋业极矣,贼未殄,朝廷且有口语。
况贼平,挟震主之威,安所税驾?
不如观衅求福,为不朽资也。
骈入其计,托疾未可以出屯,严兵保境。
巢据滁、和,去广陵才数百里,乃求援陈许。
巢逼扬州,众十五万。
骈将曹全晸以兵五千战不利,壁泗州以待援,骈兵终不出。
贼北趋河洛,天子遣使者促骈讨贼,冠盖相望也。
俄而两京陷,天子犹冀骈立功,眷寄未衰,诏刺史若诸将有功,自监察御史至常侍,许墨制除授。
寻进检校太尉,东面都统,京西、京北神策军诸道兵马等使。
会二雉雊署寝,占者曰: 军府将空。
骈恶之,悉兵出营东塘,舟二千艘,戈铠完锐,日讨金鼓,以侈士志。
与浙西节度使周宝檄,欲连和而西,宝大喜。
有谓宝: 彼欲并江东为孙策三分计。
宝未之信。
俄而骈请宝至军议事,宝怒,辞疾不出,衅隙遂构。
骈屯东塘百日,托以宝及浙东刘汉宏将为不利,乃还,以应其变。
帝知骈无出兵意,天下益殆。乃以王鐸代为都统,以崔安潜副之。
诏韦昭度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加骈侍中,增实户一百,封渤海郡王。
骈失兵柄利权,攘袂大诟,即上书谩言不恭,诋鐸乃败军将,而安潜狼贪,有如桡败,诒千古之悔。
又引更始刮席、子婴轵道事以激帝。
帝怒,下诏切责。
骈都统三年,无尺寸功,幸国颠沛,大料兵,阴图割据,一旦失势,威望顿尽,故肆为丑悖,胁邀天子,冀复故权。
而吴人顾云以文辞缘泽其奸,偃然无所忌畏。
又请帝南幸江淮。
会平贼,骈闻,缩气怅恨,部下多叛去,郁郁无聊,乃笃意求神仙,以军事属用之。
用之者,鄱阳人,世为商侩,往来广陵,得诸贾之驩。
既孤,依舅家,盗私其室,亡命九华山,事方士牛弘徽,得役鬼术,卖药广陵市。
始诣骈亲将俞公楚,验其术,因得见骈,署幕府,稍补右职。
用之既少贱,具知闾里利病、吏得失,颇班班言政事,以将左道,骈愈器之。
乃广树朋党,刺知骈动息,持金帛还结左右,日为诞妄以动骈。又荐狂人诸葛殷、张守一为长年方,并署牙将。
初,殷将见,用之绐曰: 上帝以公为人臣,虑机事薙废,使神人来备羽翼,且当以职縻之。
明日,殷以褐衣见,辩诈无穷,骈大惊,号 葛将军 。
其阴狡过用之远甚。
有大贾居第华壮,殷求之不得,谓骈曰: 城中且有妖,当筑坛禳却之。
因指贾居。
骈敕吏即日驱徙,殷入居之。
骈造迎仙等楼,皆广高八十尺,饰以金珠璖玉,侍女衣羽衣,新声度曲,以拟钧天,薰斋其上,祈与仙接。
用之自谓与仙真通,对骈叱咤风雨,或望空顾揖再拜,语言俚近,左右或窃议,辄杀之,后无敢出口者。
萧胜纳贿用之,求盐城监,骈不肯。用之曰: 仙人言盐城有宝剑,须真人取之,唯胜可往。
骈许诺。数月,胜献铜匕首,用之曰: 此北帝所佩也,得之者兵不敢犯。
骈宝秘之,常持以坐起。
用之惮其术穷且见诘,乃刻青石手板为龙蛇隐起,文曰: 帝赐骈。 使人潜植机上,骈得之大喜。
为寓鹄廷中,设机关,触人则飞动,骈衣羽服,乘之作仙去状。
用之惧有擿其奸者,乃曰: 仙人当下,但患学者真气亏沮耳。
骈始弃人间事,绝妾媵,虽将吏不得见。
客至,先遣薰濯,诣方士祓除,谓之解秽,少选即引去。
自是内外无敢言者,惟梁缵屡为骈言,骈不听。
缵惧,解所领兵,骈还其军于昭义,缵不复事矣。
用之既自任,淫刑重赋,人人思乱。
乃擢废吏百馀,号 察子 ,厚禀食,令居衢哄间,凡民私阋隐语莫不知,道路箝口。
诛所恶者数百族。
又募卒二万,为左、右 镆邪军 ,与守一分总,置官属如骈府。
用之每出入,驺御至千人;建大第,军胥营署皆备。
建百尺楼,托云占星,实窥伺城中之有变者。左右姬侍百馀,皆娟秀光丽,善歌舞,巾鹥束带以侍。
月二十宴,其费仰于民,不足,至苛留度支运物。诱人上变,则许入赀产赎罪。
俞公楚数规戒其失,不听。
姚归礼谋杀之,弗克。
用之因谮二人于骈,使以骁雄兵三千督盗于外,密使兵袭之,举师歼焉。
骈从子澞密疏用之罪,谏骈曰: 不除之,高氏且无种。
骈怒,命左右扶出,以状授用之。
用之诬澞貣贳不能满,故妄言。
因出澞笔验之,骈敕吏禁澞出入。
俄署舒州刺史,未几为下所逐,用之构之也。
骈使人杀澞。
嗣襄王煴之乱,骈上书劝进,伪假骈中书令、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使,以用之为岭南节度使。
骈久觖望,至是大喜,贡赋不绝。
用之始开府置官属,礼与骈均矣。
以郑杞、董仅、吴迈为腹心,骈之亲信皆偪使附己,政事未尝关决骈。
骈内悔,欲收其权,不能也。
用之问计于杞、仅,谋请骈斋于其第,密缢之,绐为升天,事不克。
光启三年,蔡贼孙儒兵略定远,声言涉淮。寿州刺史张翱奔告骈,命毕师鐸率骑三百戍高邮。
师鐸者,故仙芝党,以善骑射称。
骈败巢于浙西,用其力,故宠待绝等。
用之厚啖以利,欲其谐附,然不肯情。
师鐸有妾美,用之请见,不可,狙其出,观焉,怒而弃之;内忿惧,为子结婚于高邮将张神剑,阴倚为援。
硃全忠方攻秦宗权,骈虑其奔突,使师鐸率兵逾都梁山,不见贼还。
师鐸见骈府宿将多以谗死,忧甚。
用之益加礼,师鐸愈恐,谋于神剑。神剑不然其言,而猜嫌日结。
用之亦虑其变,内欲除之,亟请罢屯。
其母密擿师鐸使去,曰: 毋顾家室。
师鐸忧,未知所出。
而骈子怒用之专恣,觊师鐸与诸将发其奸,遣使谓师鐸曰: 用之欲因此行图君,既授书神剑矣,君其备之!
师鐸惊,军中稍稍传言。
诸将介而见,请杀神剑,并其军,驱市人以济乱。
师鐸曰: 不可,我若重扰百姓,复一用之也。
郑汉璋素与我善,兵精士强,以用之用事,常不平。
今若告之谋,彼必喜,则事济矣。
众然之。
神剑未知,方椎牛酾酒,且将犒师。
师鐸潜师夜出,士皆绛缯抹首,且行且掠。
汉璋闻,以麾下出迎,师鐸谂以计,大喜。
留其妻守淮口,帅兵及亡命数千至高邮,见神剑,诘其变,神剑辞不知。
师鐸语稍侵,神剑瞋目曰: 大夫何晚计!
彼一妖人,前假岭南节,不肯行,志图淮海,令君既夺魄,彼一日得志,吾能握刀头北面事之邪!
吾前未量君意,故不出口,尚何疑?
汉璋喜,取酒割臂血而盟,推师鐸为大丞相,作誓告神,乃移檄州县,以诛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为名。
神剑以高邮兵诸校倪详、褾并以天长子弟会,唐宏为先锋,骆玄真主骑,赵简主徒,王朗为殿,得胜兵三千。
将发,神剑中悔,缪曰: 公兵虽精,然城坚,旬日不下则粮乏,众心摇矣。
神剑请按军高邮,为公声援而督粮道。
师鐸曰: 民禀尚多,何患资储?
城中携离无斗志,何事声援?
君意不行,孰敢违?
汉璋内忌神剑,恐不为己下,劝许其计,约城破玉帛子女共之。
其四月,兵傅城,营其下。
城中骇乱,用之分兵守,且自督战。
令曰: 斩一级,赏金一饼。
士多山东人,坚悍颇用命。
师鐸惧,退舍自固。
用之稍堙塞诸门。
骈登延和阁,闻嚣甚,左右告之故,大惊,召用之问状,徐曰: 师鐸众思归,为门卫所轧,随已处置,不尔,烦玄女一符耳!
骈曰: 吾觉尔之诞多矣,善自为之,勿使吾为周宝也!
时宝已为下所逐出奔云。
用之惭,不复有言。
师鐸见城未下,颇惧,求救于宣州秦彦,约事平迎以代骈。
骈数责用之曰: 始吾以心腹任君,君御下无方,卒误我。
今百姓饥馑,不可虐用,当遣大将赍吾书谕之,使罢兵。
用之疑诸将不为用,以其党许戡奉书往。
始师鐸意骈令宿将劳军,因得口陈用之罪。及戡至,大怒曰: 梁缵、韩问安在?
若何庸来!
即斩之。乃系书射城内,用之不发,即火之。
它日以甲士百人入谒,骈惊匿内寝,少选乃出,叱曰: 得非反邪?
命左右驱出。
用之至南门,举策曰: 吾不复入是矣!
始与骈贰。
师鐸壁扬子,发民庐舍治攻具。
用之大索居人马及丁壮,骁将以长刀拥胁乘城,昼夜不得息。
又疑为间,数易区处,家有馌饷,皆相失,至饥死者相枕藉。
骈召大将古锷赍师鐸母书及其子出谕,师鐸遣子还曰: 不敢负恩,朝斩凶人,夕还屯,愿以妻子为质。
骈恐用之屠其家,乃收置署中。
会秦彦遣秦稠率兵与师鐸合,攻益急,守陴者夜焚南栅以应于外,师鐸入,守将张全乃战死,用之距三桥,杀伤相当。
骈从子杰率牙兵将执用之以畀师鐸,左镆邪兵复断其后,用之惧,乃出奔。
骈召梁缵谢曰: 初不用子计以及此,庸何追?
授以兵,使保子城。
迟明师鐸纵火大掠,骈乃命彻备,改服须其入。
师鐸见延和阁,骈待之如宾,即署师鐸节度副使,汉璋、神剑以次授署,秦稠封府库以待,师鐸去丞相号。
于时何卫未谨,骈爱将申及说骈曰: 逆人兵少弛,愿奉公夜出,发诸镇兵,还刷大耻,贼不足平也。
若不决,则及将不得侍公。
因泣下。骈恇怯不能用其策,及乃匿去。
师鐸诛用之支党数十,使孙约迎秦彦。
彦者,徐州人,本名立,隶伍籍。
乾符中,以盗系狱且死,梦讠虖曰: 秦彦,而从我去!
寤而视械破,因得亡命,即名彦。
聚徒百人,杀下邳令,取其赀,入黄巢党中。
既败,与许勍降骈,累表和州刺史。
中和初,宣歙观察使窦潏病,彦袭而代之。
师鐸之召彦也,或计曰: 足下向诛妖人,故下乐从。
今军府已安,宜还政高公,足下身典兵,权在掌握,四邻闻之,不失大义,诸将未敢谋也。
若令彦为帅,兵非足下有也。
且秦稠封府库,势已相疑。
足下如厚德彦,宜以金玉子女报之,勿听度江。
假足下能下彦,杨行密夕闻而朝必至。
师鐸不决,以告汉璋。
汉璋曰: 善。
师鐸出骈,囚南第。
稠麾下求无厌,烧贡奉楼数十楹,取珍宝。
始骈自乾符以来,贡献不入天子,赀货山积,私置郊祀、元会供帐什器,殚极功巧,至是为乱兵所剽略尽。
师鐸徙骈东第。禽诸葛殷,腰下得金数斤,百姓交唾,拔须发无遗,再缢乃绝,仇家迍其目云,市人投瓦砾击尸,俄而成冢。
骈出金遗守者,师鐸知之,加兵苛督,复入囚署中,子弟十余人同幽之。
顾云入见,骈犹自若曰: 吾复居此,天时人事必有在。
意师鐸复推立之。
用之既出,以兵攻淮口未下,郑汉璋击之,遂奔天长。
初,用之诈为骈书,召兵于庐、寿,城陷,而杨行密兵万人次天长,用之自归。
张神剑求赂于师鐸,辞以彦未至。
神剑怒,与别将高霸将攻师鐸。
彦之来,召池州刺史赵锽守宣,自将入扬州,称节度使,以师鐸为行军司马,居用之第,不得在牙中。师鐸怏怏失志。
行密与神剑等连和,自江北至槐家桥,栅垒相联。
彦登城望之,色沮,乃授郑汉璋、唐宏等兵屯门,樵苏道绝,食且乏。
稠及师鐸以劲卒八千出战,大败,稠死之,士奔溺死者十八。
彦大出金求救于张雄,雄引兵至东塘,得金,不战去。
彦使师鐸率兵二万阵城下,汉璋为前锋,宏次之,骆玄真、樊约又次之,师鐸、王朗以骑为左右翼。
既成列,久之,行密乃出,委辎重于壁,以赢兵守之,伏精卒数千其旁。
行密先犯玄真,短兵接,伪北,师鐸诸军奔其壁,争取金玉赀粮。伏噪而出,行密引轻兵蹑其尾,俘杀旁午,横尸十里。
师鐸等奔还,玄真战死。
师鐸雅倚玄真骁敢能拒敌,既失之,惋沮弥日,不复议出战矣。
骈久囚拘,供亿窘狭,群奴彻延和阁阑楯为薪,煮革带以食。
骈召幕府卢涚曰: 予粗立功,比求清净,非与此世争利害,今而及此,神道何望邪?
涕下不能已。
师鐸既败,虑骈内应。
有女巫王奉仙谓师鐸曰: 扬州灾,有大人死,可以厌。
彦曰: 非高公邪?
命左右陈赏等往杀之。
侍者白有贼,骈曰: 此必秦彦来。
正色须之。
众入,骈骂曰: 军事有监军及诸将在,何遽尔?
众辟易,有奋而击骈者,曳廷下数之曰: 公负天子恩,陷人涂炭,罪多矣,尚何云?
骈未暇答,仰首如有所伺,即斩之。
左右奴客遁归行密,行密举军缟素,大临而祭,独用之缞服哭三日。
彦屡败,军气摧丧,与师鐸抱膝相视无它略,更问奉仙,赏罚轻重皆自出。
彦遣汉璋击神剑,破之。神剑奔高邮,汉璋欲穷追,会大雨还。
行密以城尚坚,师且老,议解去。
用之裨将晨伏兵四壕,伺守者休代,引而登,杀数十人于门,以招外兵。
守军亦厌苦,皆委兵溃。
师鐸与其家及彦奔东塘,人争出,相腾藉死,壕堑几满,王朗踣而殒。
行密既入,杀梁缵于牙门,以不死高氏难。
韩问闻之,赴井死。居人癯忄叕奄奄,兵不忍加暴,反斥馀粮救之。
彦、师鐸与唐宏、倪详焚白砂,将度江,会秦宗权使孙儒引兵三万袭扬州,次天长,彦等与之合,还攻行密,取行密辎重牛羊数千计。
儒以食乏,乃屠高邮,据之。
张神剑奔还,行密授之馆,而高邮戍兵七百溃而来,行密责有谋,悉击杀之,因杀神剑。
用之始诈行密曰: 庑下有瘗金五千斤,事平愿备一日乏。
行密掘地无埋金,但得铜人三尺,身桎梏,钉刺其口,刻骈名于背,盖用蛊厌骈也。
行密责其罪,并张守一斩于三桥,妻子皆死,著其罪于路。
儒攻城未得志,虑彦、师鐸有异谋,稍并其兵。
唐宏度不免,即告儒曰: 师鐸密遣人至汴。
儒大恐。
明日,召彦、师鐸、汉璋会军中,彦、师鐸先至,壮士捽之至儒所,儒质彦反骈罪,斩之。
至师鐸,呼曰: 丈夫成则王,败则虏,君何多责为?
吾尝将数万兵,不死常人手,得公之剑,瞑目矣!
儒骂曰: 庸贼欲污我手邪!
趣斩之。
汉璋至,奋臂击杀数人,乃死,身首糜散。
儒使宏主骑兵,厚赐之。
文德元年,儒谍知行密粮乏,自高邮袭之。
行密拔其众还庐州,儒遂据扬州。
骈之死,裹以故氈,与子弟七人一坎而瘗。
行密擢骈孙愈为副使,令主丧事,未克葬,愈暴死,至是故吏邝师虔收葬之。
扬州雄富冠天下,自师鐸、行密、儒迭攻迭守,焚市落,剽民人,兵饥相仍,其地遂空。


回鹘上回纥,其先匈奴也,俗多乘高轮车,元魏时亦号高车部,或曰敕勒,讹为铁勒。
其部落曰袁纥、薛延陀、契苾羽、都播、骨利干、多览葛、仆骨、拔野古、同罗、浑、思结、斛薛、奚结、阿跌、白,凡十有五种,皆散处碛北。
袁纥者,亦曰乌护,曰乌纥,至隋曰韦纥。
其人骁强,初无酋长,逐水草转徙,善骑射,喜盗钞,臣于突厥,突厥资其财力雄北荒。
大业中,处罗可汗攻胁铁勒部,裒责其财,既又恐其怨,则集渠豪数百悉坑之,韦纥乃并仆骨、同罗、拔野古叛去,自为俟斤,称回纥。
回纥姓药罗葛氏,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距京师七千里。
众十万,胜兵半之。
地碛卤,畜多大足羊。
有时健俟斤者,众始推为君长。
子曰菩萨,材勇有谋,嗜猎射,战必身先,所向辄摧破,故下皆畏附,为时健所逐。
时健死,部人贤菩萨,立之。
母曰乌罗浑,性严明,能决平部事。
回纥繇是浸盛。
与薛延陀共攻突厥北边,颉利遣欲谷设领骑十万讨之,菩萨身将五千骑破之马鬣山,追北至天山,大俘其部人,声震北方。
繇是附薛延陀,相脣齿,号活颉利发,树牙独乐水上。
贞观三年,始来朝,献方物。
突厥已亡,惟回纥与薛延陀为最雄强。
菩萨死,其酋胡禄俟利发吐迷度与诸部攻薛延陀,残之,并有其地,遂南逾贺兰山,境诸河。
遣使者献款,太宗为幸灵州,次泾阳,受其功。
于是铁勒十一部皆来言: 延陀不事大国,以自取亡,其下麕骇鸟散,不知所之。
今各有分地,愿归命天子,请置唐官。
有诏张饮高会,引见渠长等,以唐官官之,凡数千人。
明年复入朝。乃以回纥部为瀚海,多览葛部为燕然,仆骨部为金微,拔野古部为幽陵,同罗部为龟林,思结部为卢山,皆号都督府;以浑为皋兰州,斛薛为高阙州,阿跌为鸡田州,契苾羽为榆溪州,奚结为鸡鹿州,思结别部为带林州,白为窴颜州;其西北结骨部为坚昆府,北骨利干为玄阙州,东北俱罗勃为烛龙州;皆以酋领为都督、刺史、长史、司马,即故单于台置燕然都护府统之,六都督、七州皆隶属,以李素立为燕然都护。
其都督、刺史给玄金鱼符,黄金为文,天子方招宠远夷,作绛黄瑞锦文袍、宝刀、珍器赐之。
帝坐秘殿,陈十部乐,殿前设高坫,置硃提瓶其上,潜泉浮酒,自左阁通坫趾注之瓶,转受百斛镣盎,回纥数千人饮毕,尚不能半。
又诏文武五品官以上祖饮尚书省中。
渠领共言: 生荒陋地,归身圣化,天至尊赐官爵,与为百姓,依唐若父母然。
请于回纥、突厥部治大涂,号 参天至尊道 ,世为唐臣。
乃诏碛南弟鸟泉之阳置过邮六十八所,具群马、湩、肉待使客,岁内貂皮为赋。
乃拜吐迷度为怀化大将军、瀚海都督;然私自号可汗,署官吏,壹似突厥,有外宰相六、内宰相三,又有都督、将军、司马之号。
帝更诏时健俟斤它部为祁连州,隶灵州都督,白它部为居延州。
吐迷度兄子乌纥烝吐迷度之妻,遂与俱陆莫贺达干俱罗勃谋乱而归车鼻可汗,二人者皆车鼻婿,故乌纥领骑夜劫吐迷度杀之。
燕然副都护元礼臣遣使绐乌纥,许白为都督,乌纥不疑,即往谢,因斩以徇。
帝恐诸部携解,命兵部尚书崔敦礼持节临抚,赠吐迷度左卫大将军,赙祭备厚,擢其子婆闰左骁卫大将军,袭父所领。
俱罗勃既入朝,帝不遣。
阿史那贺鲁之盗北庭,婆闰以骑五万助契苾何力等破贺鲁,收北庭;又从伊丽道行军总管任雅相等再破贺鲁金牙山,迁右卫大将军,从讨高丽有功。
婆闰死,子比栗嗣。
龙朔中,以燕然都护府领回纥,更号瀚海都护府,以碛为限,大抵北诸蕃悉隶之。
比栗死,子独解支嗣。
武后时,突厥默啜方强,取铁勒故地,故回纥与契苾、思结、浑三部度碛,徙甘、凉间,然唐常取其壮骑佐赤水军云。
独解支死,子伏帝匐立。
明年,助唐攻杀默啜,于是别部移健颉利发与同罗、等皆来,诏置其部于大武军北。
伏帝匐死,子承宗立,凉州都督王君诬暴其罪,流死瀼州。
当此时,回纥稍不循,族子瀚海府司马护输乘众怨,共杀君,梗绝安西诸国朝贡道。
久之,奔突厥,死。
子骨力裴罗立。
会突厥乱,天宝初,裴罗与葛逻禄自称左右叶护,助拔悉蜜击走乌苏可汗。
后三年,袭破拔悉蜜,斩颉跌伊施可汗,遣使上状,自称骨咄禄毘伽阙可汗,天子以为奉义王,南居突厥故地,徙牙乌德鞬山、昆河之间,南距西城千七百里,西城,汉高阙塞也,北尽碛口三百里,悉有九姓地。
九姓者,曰药罗葛,曰胡咄葛,曰啒罗勿,曰貊歌息讫,曰阿勿嘀,曰葛萨,曰斛嗢素,曰药勿葛,曰奚牙勿。
药罗葛,回纥姓也,与仆骨、浑、拔、野古、同罗、思结、契苾六种相等夷,不列于数,后破有拔悉蜜、葛逻禄,总十一姓,并置都督,号十一部落。
自是,战常以二客部为先锋。
有诏拜为骨咄禄毘伽阙怀仁可汗,前殿列仗,中书令内案授册使者,使者出门升辂,至皇城门,降乘马,幡节导以行。
凡册可汗,率用此礼。
明年,裴罗又攻杀突厥白眉可汗,遣顿啜罗达干来上功,拜裴罗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斥地愈广,东极室韦,西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地。
裴罗死,子磨延啜立,号葛勒可汗,剽悍善用兵,岁遣使者入朝。
肃宗即位,使者来请助讨禄山,帝诏燉煌郡王承寀与约,而令仆固怀恩送王,因召其兵。
可汗喜,以可敦妹为女,妻承寀,遣渠领来请和亲,帝欲固其心,即封虏女为毘伽公主。
于是可汗自将,与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合讨同罗诸蕃,破之河上。
与子仪会呼延谷,可汗恃其强,陈兵引子仪拜狼纛而后见。
帝驻彭原,使者葛罗支见,耻班下,帝不欲使鞅鞅,引升殿,慰而遣。
俄以大将军多揽等造朝,及太子叶护身将四千骑来,惟所命。
帝因册毘伽公主为王妃,擢承寀宗正卿;可汗亦封承寀为叶护,给四节,令与其叶护共将。
帝命广平王见叶护,约为昆弟,叶护大喜,使首领达干等先到扶风见子仪,子仪犒饮三日。
叶护辞曰: 国多难,我助讨逆,何敢食!
固命,乃留。
既行,日赐牛四十角、羊八百蹄、米四十斛。
香积之战,阵澧上,贼诡伏骑于王师左,将袭我,仆固怀恩麾回纥驰之,尽翦其伏,乃出贼背,与镇西、北庭节度使李嗣业夹之,贼大败,进收长安。
怀恩率回纥、南蛮、大食众缭都而南,壁浐东,进次陕西,战新店。
初,回纥至曲沃,叶护使将军鼻施吐拨裴罗旁南山东出,搜贼伏谷中,歼之,营山阴。
子仪等与贼战,倾军逐北,乱而却,回纥望见,即逾西岭,曳旗趋贼,出其后,贼反顾,遂大溃,追奔数十里,人马相腾蹂,死者不可计,收仗械如丘。
严庄挟安庆绪弃东京北度河,回纥大掠东都三日,奸人导之,府库穷殚,广平王欲止不可,而耆老以缯锦万匹赂回纥,止不剽。
叶护还京师,帝遣群臣劳之长乐,帝坐前殿,召叶护升阶,席酋领于下,宴且劳之,人人赐锦绣缯器。
叶护顿首言: 留兵沙苑,臣归料马,以收范阳,讫除残盗。
帝曰: 为朕竭义勇,成大事,卿等力也。
诏进司空,爵忠义王,岁给绢二万匹,使至朔方军受赐。
乾元元年,回纥使者多彦阿波与黑衣大食酋阁之等俱朝,争长,有司使异门并进。
又使请昏,许之。
帝以幼女宁国公主下嫁,即册磨延啜为英武威远毘伽可汗,诏汉中郡王瑀摄御史大夫为册命使,以宗子右司郎中巽兼御史中丞为礼会使,并以副瑀,尚书右仆射裴冕送诸境。
帝饯公主,因幸咸阳,数尉勉,主泣曰: 国方多事,死不恨。
瑀至虏,而可汗胡帽赭袍坐帐中,仪卫光严,引瑀立帐外,问曰: 王,天可汗何属?
瑀曰: 从昆弟也。
时中人雷灵俊立瑀上,又问: 立王上者为谁?
瑀曰: 中人也。
可汗曰: 中人奴尔,顾立郎上乎?
灵俊趋下。
于是引瑀入,瑀不拜,可汗曰: 见国君,礼无不拜。
瑀曰: 天子顾可汗有功,以爱女结好。
比中国与夷狄婚,皆宗室子。今宁国乃帝玉女,有德容,万里来降,可汗天子婿,当以礼见,安踞受诏邪?
可汗惭,乃起奉诏,拜受册。
翌日,尊主为可敦。瑀所赍赐物,可汗尽与其牙下酋领。
瑀还,献马五百匹、貂裘、白氈等。
乃使王子骨啜特勒、宰相帝德等率骑三千助讨贼,帝因命仆固怀恩总之。
又遣大首领盖将军与三女子谢婚,并告破坚昆功。
明年,骨啜与九节度战相州,王师溃,帝德等奔京师,帝厚赐尉其意,乃还。
俄而可汗死,国人欲以公主殉,主曰: 中国人婿死,朝夕临,丧期三年,此终礼也。
回纥万里结昏,本慕中国,吾不可以殉。
乃止,然剺面哭,亦从其俗云。
后以无子,得还。
始叶护太子前得罪死,故次子移地健立,号牟羽可汗,其妻,仆固怀恩女也。
始可汗为少子请昏,帝以妻之,至是为可敦。
明年,使大臣俱录莫贺达干等入朝,并问公主起居,使人通谒于延英殿。
代宗即位,以史朝义未灭,复遣中人刘清潭往结好,且发其兵。
比使者至,回纥已为朝义所訹,曰: 唐荐有丧,国无主,且乱,请回纥入收府库,其富不赀。
可汗即引兵南,宝应元年八月也。
清潭赍诏至其帐,可汗曰: 人言唐已亡,安得有使邪?
清潭为言: 先帝虽弃天下,广平王已即天子位,其仁圣英武类先帝,故与叶护收二京、破安庆绪者,是与可汗素厚,且唐岁给回纥缯绢,岂忘之邪?
是时,回纥已逾三城,见州县榛莱,烽障无守,有轻唐色。
乃遣使北收单于府兵、仓库,数以语凌靳清潭。
清潭密白帝: 回纥兵十万向塞。
朝廷震惊,遣殿中监药子昂迎劳,且视军,遇于太原,密识其兵裁四千,孺弱万余,马四万,与可敦偕来。
帝令怀恩与回纥会。
因遣使上书,请助天子讨贼。
回纥欲入蒲关,径沙苑而东,子昂说曰: 自寇乱来,州县残虚,供亿无所资,且贼在东京,若入井陉,以取邢、洺、卫、怀,收贼财帑,乃鼓而南,上策也。
不听。
子昂曰: 然则趋怀太行道,南据河阳,扼贼喉衿。
又不听。
曰: 食太原仓粟,右次陕,与泽潞、河南、怀郑兵合。
回纥从之。
诏以雍王为天下兵马元帅,进子昂兼御史中丞,与右羽林卫将军魏琚为左右厢兵马使,中书舍人韦少华为元帅判官,御史中丞李进为行军司马,东会回纥。
敕元帅为诸军先锋,与诸节度会陕州。
时可汗壁陕州北,王往见之,可汗责王不蹈舞。
子昂辞曰: 王,嫡皇孙,二宫在殡,礼不可以蹈舞。
回纥廷诘曰: 可汗为唐天子弟,于王,叔父行也,容有不蹈舞乎?
子昂固拒,即言: 元帅,唐太子也,将君中国,而可舞蹈见可汗哉?
回纥君臣度不能屈,即引子昂、进、少华、琚搒之百,少华、琚一夕死,王还营。
官军以王见辱,将合诛回纥,王以贼未灭止之。
于是,怀恩与虏左杀为先驱。
朝义使反间,左杀执以献,与诸将同击贼,战横水,走之,进收东都。
可汗使拔贺那贺天子,献朝义旗物。
雍王还灵宝,可汗屯河阳,留三月,屯旁人困于剽辱。
仆固瑒率回纥兵与朝义挐战,蹀血二千里,枭其首,河北悉平。
怀恩道相州西山崞口还屯,可汗出泽、潞,与怀恩会,道太原去。
初,回纥至东京,放兵攘剽,人皆遁保圣善、白马二祠浮屠避之,回纥怒,火浮屠,杀万余人,及是益横,诟折官吏,至以兵夜斫含光门,入鸿胪寺。
方其时,陕州节度使郭英乂留守东都,与鱼朝恩及朔方军骄肆,因回纥为暴,亦掠汝、郑间,乡不完庐,皆蔽纸为裳,虐于贼矣。
帝念少华等死,故赠少华左散骑常侍,琚扬州大都督,赐一子六品官。
于是册可汗曰颉咄登里骨啜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毘伽可汗,可敦曰娑墨光亲丽华毘伽可敦,以左散骑常侍王翊使,即其牙命之,自可汗至宰相共赐实封二万户。又以左杀为雄朔王,右杀宁朔王,胡禄都督金河王,拔鉴将军静漠王,十都督皆国公。
永泰初,怀恩反,诱回纥、吐蕃入寇。
俄而怀恩死,二虏争长,回纥首领潜诣泾阳见郭子仪,请改事。
子仪率麾下叩回纥营。
回纥曰: 愿见令公。
子仪出旗门,回纥曰: 请释甲。
子仪易服。
酋长相顾曰: 真是公矣!
时李光进、路嗣恭介马在侧,子仪示酋长曰: 此渭北节度使某,朔方军粮使某。
酋长下马拜,子仪亦下见之。
虏数百环视,子仪麾下亦至,子仪麾左右使却,且命酒与饮,遗以缠头彩三千,召可汗弟合胡禄等持手,因让曰: 上念回纥功,报尔固厚,何负而来?
今即与汝战,何遽降也?
我将独入尔营,虽杀我,吾将士能击汝。
酋长詟服曰: 怀恩诡我曰 唐天子南走,公见废 ,是以来。
今天可汗在,公无恙,吾等愿还击吐蕃以报厚恩。
然怀恩子,可敦弟也,愿赦死。
于是子仪持酒,胡禄请盟而饮,子仪曰: 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二国将相如之。
有如负约,身死行阵,家屠戮。
方时,虏宰相磨咄莫贺达干、顿莫贺达干等闻言皆夺气,酒至其所,辄曰: 无易公誓。
始,虏有二巫,言 此行必不战,当见大人而还 ;及是相顾笑曰: 巫不吾绐也。
朔方先锋兵马使白元光合回纥兵于灵台,会雪雰严晦,吐蕃闭营撤备,乃纵击之,斩首五万级,生禽万人,获马、橐它、牛、羊,收所俘唐户五千。
仆固名臣降,合胡禄都督等二百人皆来朝,赐与不可计。
子仪以名臣见。
名臣,怀恩兄子,锐将也。
大历三年,光亲可敦卒,帝遣右散骑常侍萧昕持节吊祠。
明年,以怀恩幼女为崇徽公主继室,兵部侍郎李涵持节册拜可敦,赐缯彩二万。
是时,财用屈,税公卿骡、橐它给行,宰相饯中渭桥。
回纥之留京师者,曹辈掠女子于市,引骑犯含光门,皇城皆阖,诏刘清潭慰止。
复出暴市物,夺长安令邵说马,有司不敢何诘。
自乾元后,益负功,每纳一马,取直四十缣,岁以数万求售,使者相蹑,留舍鸿胪,骀弱不可用,帝厚赐欲以愧之,不知也。
复以万马来,帝不忍重烦民,为偿六千。
十年,回纥杀人横道,京兆尹黎干捕之,诏贷勿劾。
又刺人东市,缚送万年狱,首领劫取囚,残狱吏去,都人厌苦。
十三年,回纥袭振武,攻东陉,入寇太原。
河东节度使鲍防与战阳曲,防败绩,残杀万人。
代州都督张光晟又战羊虎谷,破之,虏乃去。
德宗立,使中人告丧,且脩好。
时九姓胡劝可汗入寇,可汗欲悉师向塞,见使者不为礼。
宰相顿莫贺达干曰: 唐,大国,无负于我。
前日入太原,取羊马数万,比及国,亡耗略尽。
今举国远斗,有如不捷,将安归?
可汗不听,顿莫贺怒,因击杀之,并屠其支党及九姓胡几二千人,即自立为合骨咄禄毘伽可汗,使长建达干从使者入朝。
建中元年,诏京兆少尹源休持节册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
始回纥至中国,常参以九姓胡,往往留京师,至千人,居赀殖产甚厚。
会酋长突董、翳蜜施、大小梅录等还国,装橐系道,留振武三月,供拟珍丰,费不赀。
军使张光晟阴伺之,皆盛女子以橐,光晟使驿吏刺以长锥,然后知之。
已而闻顿莫贺新立,多杀九姓胡人,惧不敢归,往往亡去,突董察视严亟。
群胡献计于光晟,请悉斩回纥,光晟许之,即上言: 回纥非素强,助之者九胡尔。
今其国乱,兵方相加,而虏利则往,财则合,无财与利,一乱不振。
不以此时乘之,复归人与币,是谓借贼兵,资盗粮也。
乃使裨校阳不礼,突董果怒,鞭之。
光晟因勒兵尽杀回纥群胡,收橐它、马数千,缯锦十万,且告曰: 回纥抶大将,谋取振武,谨先诛之。
部送女子还长安。
帝召光晟还,以彭令方代之,遣中人与回纥使聿达干往言其端,因欲与虏绝。
敕源休俟命太原。明年,乃行,因归突董等四丧。
突董,可汗诸父也。
源休至,可汗令大臣具车马出迎,其大相颉干迦斯踞坐责休等杀突董事,休言: 彼自与张光晟斗死,非天子命。
又曰: 使者皆负死罪,唐不自戮,何假手于我邪?
良久罢去,休等几死。
留五旬,卒不见可汗。
可汗传谓休曰: 国人皆欲尔死,我独不然。
突董等已亡,今又杀尔,犹以血濯血,徒益污。
吾以水濯血,不亦善乎?
为我言有司,所负马直一百八十万,可速偿我。
遣散支将军康赤心等随休来朝。
帝隐忍,赐以金缯。
后三年,使使者献方物,请和亲。
帝蓄前恚未平,谓宰相李泌曰: 和亲待子孙图之,朕不能已。
泌曰: 陛下岂以陕州故憾乎?
帝曰: 然。
朕方天下多难,未能报,且毋议和。
泌曰: 辱少华等乃牟羽可汗也,知陛下即位必偿怨,乃谋先苦边,然兵未出,为今可汗所杀矣。
今可汗初立,遣使来告,垂发不翦,待天子命。
而张光晟杀突董等。虽幽止使人,然卒完归,则为无罪矣。
帝曰: 卿言则然,顾朕不可负少华等,奈何?
泌曰: 臣谓陛下不负少华,少华负陛下。
且北虏君长身赴难,陛下在籓,春秋未壮,而轻度河入其营,所谓冒豺虎之场也。
为少华等计,当先定会见礼,臣犹危之,奈何孑然赴哉?
臣昔为先帝行军司马,方叶护来,先帝祗使宴于府。及议征讨,则不见也。
叶护邀臣至营,帝不许,使好谓曰: 主当劳客,客返劳主邪?
东收京师,约曰: 土地、人众归我,玉帛、子女予回纥。
战胜,叶护欲大掠,代宗下马拜之,回纥乃东向洛。
臣犹恨以元帅拜叶护于马前,为左右过,然先帝曰: 王仁孝,足办朕事。
下诏尉勉。
叶护乃牟羽诸父也,牟羽之来,陛下以元子不拜于帐下,而可汗不敢少有失于陛下,则陛下未尝屈矣。
先帝拜叶护,全京城,陛下乃不拜可汗,固伸威于虏,何恨焉?
然计香积、陕州事,以屈己为是乎?
伸威为是乎?藉令少华等以陛下见可汗,闭壁五日,与陛下张饮,天下岂不寒心哉?
而天助威神,使豺狼驯服,牟羽母捧陛下以貂裘,叱左右促命骑,躬送出营。
此少华等负陛下也。
假令牟羽为有罪,则今可汗已杀之,立者乃牟羽从父兄,是为有功,渠可忘之邪?
且回纥可汗铭石立国门曰: 唐使来,当使知我前后功 云。
今请和,必举部南望,陛下不之答,其怨必深。
愿听昏而约用开元故事,如突厥可汗称臣,使来者不过二百,市马不过千,不以唐人出塞,亦无不可者。
帝曰: 善。
乃许降公主,回纥亦请如约。
诏咸安公主下嫁,又诏使者合阙达干见公主于麟德殿,使中谒者赍公主画图赐可汗。
明年,可汗遣宰相跌都督等众千余,并遣其妹骨咄禄毘伽公主率大酋之妻五十人逆主,且纳聘。
夹跌至振武,为室韦所钞,战死。
有诏其下七百,皆听入朝,舍鸿胪,帝御延喜门见使者。
是时,可汗上书恭甚,言: 昔为兄弟,今婿,半子也。
陛下若患西戎,子请以兵除之。
又请易回纥曰回鹘,言捷鸷犹鹘然。
帝欲飨回鹘公主,问礼于李泌,对曰: 肃宗于敦煌王为从祖兄,回鹘妻以女,见帝于彭原,独拜廷下,帝呼曰 妇 而不名 嫂 也。
当艰虞时,方藉其用,犹以臣之,况今日乎?
于是引回鹘公主入银台门,长公主三人候诸内,译史传导,拜必答,揖与进。
帝御秘殿,长公主先入侍,回鹘公主入,拜谒已,内司宾导至长公主所,又译史传问,乃与俱入。
至宴所,贤妃降阶俟,回鹘公主拜,贤妃答拜。
又拜召已,由西阶升,乃坐。
有赐则降拜,非帝赐则避席拜,妃、公主皆答拜。
讫归,凡再飨。
帝又尽建咸安公主官属,视王府。
以嗣滕王湛然为昏礼使,右仆射关播护送,且将册书拜可汗为汩咄禄长寿天亲毘伽可汗,公主为智惠端正长寿孝顺可敦。
贞元五年,可汗死,子多逻斯立,国人号 泮官特勒 ,以鸿胪卿郭锋持节册拜爱登里逻汩没蜜施俱录毘伽忠贞可汗。
初,安西、北庭自天宝末失关、陇,朝贡道隔。
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四镇节度留后郭昕数遣使奉表,皆不至。
贞元二年,元忠等所遣假道回鹘,乃得至长安。
帝进元忠为北庭大都护,昕为安西大都护。
自是,道虽通,而虏求取无涘。
沙陀别部六千帐,与北庭相依,亦厌虏裒索,至三葛禄、白眼突厥素臣回鹘者尤怨苦,皆密附吐蕃,故吐蕃因沙陀共寇北庭,颉干迦斯与战,不胜,北庭陷。
于是都护杨袭古引兵奔西州。
回鹘以壮卒数万召袭古,将还取北庭,为吐蕃所击,大败,士死太半,迦斯奔还。袭古挈余众将入西州,迦斯绐曰: 弟与我俱归,当使公还唐。
袭古至帐,杀之。
葛禄又取深图川,回鹘大恐,稍南其部落以避之。
是岁,可汗为少可敦叶公主所毒死,可敦亦仆固怀恩之孙,怀恩子为回鹘叶护,故女号叶公主云。
可汗之弟乃自立。
迦斯方攻吐蕃,其大臣率国人共杀篡者,以可汗幼子阿啜嗣。
迦斯还,可汗等出劳,皆俯伏言废立状,惟大相生死之。
悉发郭锋所赐器币饷迦斯。
可汗拜且泣曰: 今幸得继绝,仰食于父也。
迦斯以其柔屈,乃相持哭,遂臣事之,以器币悉给将士,无所私,其国遂安。
遣达北特勒梅录将军来告,且听命。
诏鸿胪少卿庾鋋册阿啜为奉诚可汗。
俄以律支达干来告少宁国公主之丧。
主,荣王女也。
始宁国下嫁,又以媵之。
宁国后归,因留回鹘中为可敦,号 少宁国 ,历配英武、英义二可汗。
至天亲可汗时,始居外。
其配英义生二子,皆为天亲所杀。
是岁,回鹘击吐蕃、葛禄于北庭,胜之,且献俘。
明年,使药罗葛炅来朝,炅本唐人吕氏,为可汗养子,遂从可汗姓。
帝以其用事,赐赍殊优,拜检校尚书右仆射。
十一年,可汗死,无子,国人立其相骨咄禄为可汗,以使者来,诏秘书监张荐持节册拜爱滕里逻羽录没蜜施合胡禄毘伽怀信可汗。
骨咄禄本夹跌氏,少孤,为大首领所养,辩敏材武,当天亲时数主兵,诸酋尊畏。
至是,以药罗葛氏世有功,不敢自名其族,而尽取可汗子孙内之朝廷。
永贞元年,可汗死,诏鸿胪少卿孙杲临吊,册所嗣为滕里野合俱录毘伽可汗。
元和初,再朝献,始以摩尼至。
其法日晏食,饮水茹荤,屏湩酪,可汗常与共国者也。
摩尼至京师,岁往来西市,商贾颇与囊橐为奸。
三年,来告咸安公主丧。
主历四可汗,居回鹘凡二十一岁。
无几,可汗亦死,宪宗使宗正少卿李孝诚册拜爱登里罗汨蜜施合毘伽保义可汗。
阅三岁,使者再朝,遣伊难珠再请昏,未报。
可汗以三千骑至鹈泉,于是振武以兵屯黑山,治天德城备虏。
礼部尚书李绛奏言: 回鹘盛强,北边空虚,一为风尘,则弱卒非抗敌之夫,孤城为不守之地。
傥陛下怀此,增甲兵,饬城垒,中夏长策,生人大幸也。
臣观今日处置,未得其要。
夫边忧有五,请历言之:北狄贪没,唯利是视,比进马规直,再岁不至,岂厌缯帛利哉?
殆欲风高马肥,而肆侵轶。
故外攘内备,必烦朝廷,一可忧;兵力未完,斥侯未明,戈甲未备,城池未固,饰天德则虏必疑,虚西城则碛道无倚,二可忧;夫城保要害,攻守险易,当谋之边将,今乃规河塞之外,裁庙堂之上,虏猝犯塞,应接失便,三可忧;自脩好以来,山川形胜,兵戍满虚,虏皆悉之,贼掠诸州,调发在旬朔外,其系累人畜在旦夕内,比王师至则虏已归,寇能久留,役亦转广,四可忧;北狄西戎,素相攻讨,故边无虞,今回鹘不市马,若与吐蕃结约解仇,则将臣闭壁惮战,边人拱手受祸,五可忧。
又淮西吴少阳垂死,可乘其变,诸道兴发,役且十倍。
臣谓宜听其婚,使守蕃礼,所谓三利也;和亲则烽燧不惊,城堞可治,盛兵以畜力,积粟以固军,一也;既无北顾忧,可南事淮右,申令于垂尽之寇,二也;北虏恃我戚,则西戎怨愈深,内不得宁,国家坐受其安,寇掠长息,三也。
今舍三利,取五忧,甚非计。
或曰降主费多,臣谓不然。
我三分天下赋,以一事边。
今东南大县赋岁二十万缗,以一县赋为婚赀,非损寡得大乎?
今惜婚费不与,假如王师北征,兵非三万、骑五千不能捍且驰也。
又如保十全之胜,一岁辄罢,其馈饷供儗,岂止一县赋哉?
帝不听。
回鹘之请昏,有司度费当五百万,帝方内讨强节度,故遣宗正少卿李诚、太常博士殷侑往谕不可。
穆宗立,回鹘又使合达干等来固求昏,许之。
俄而可汗死,使者临册所嗣为登啰羽录没蜜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可汗已立,遣伊难珠、句录、都督思结等以叶护公主来逆女,部渠二千人,纳马二万、橐它千。
四夷之使中国,其众未尝多此。
诏许五百人至长安,余留太原。
诏以太和公主下降。
主,宪宗女也。
帝为主建府,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胡证、光禄卿李宪持节护送,太府卿李说为昏礼使,册拜主为仁孝端丽明智上寿可敦,告于庙,天子御通化门饯主,群臣班辞于道。
公主出塞,距回鹘牙百里,可汗欲先与主由间道私见,胡证不可,虏人曰: 昔咸安公主行之。
证曰: 天子诏我送公主授可汗,今未见,不可先也。
乃止。
于是可汗升楼坐,东向,下设毳幔以居公主,请袭胡衣,以一姆侍出,西向拜已,退即次,被可敦服,绛通裾大襦,冠金冠,前后锐,复出拜已,乃升曲舆,九相分负,右旋于廷者九,降舆升楼,与可汗联坐,东向,群臣以次谒。
可敦亦自建牙,以二相出入帐中。
证等归,可敦大宴,悲啼眷慕。
可汗厚赠使者。
是时,裴度方伐幽、镇,回鹘使渠将李义节以兵三千佐天子平河北,议者惩艾前患,不听,兵已及丰州,使者厚赐乃去。
敬宗即位之年,可汗死,其弟曷萨特勒立,遣使者册为爱登里罗汨没密施合毘伽昭礼可汗,赐币十二车。
文宗初,又赐马直绢五十万。
大和六年,可汗为其下所杀,从子胡特勒立,使者来告。
明年,遣左骁卫将军唐弘实与嗣泽王溶持节册为爱登里罗汨没蜜施合句录毘伽彰信可汗。
开成四年,其相掘罗勿作难,引沙陀共攻可汗,可汗自杀,国人立馺特勒为可汗。
方岁饥,遂疫,又大雪,羊、马多死,未及命。
武宗即位,以嗣泽王溶临告,乃知其国乱。
俄而渠长句录莫贺与黠戛斯合骑十万攻回鹘城,杀可汗,诛掘罗勿,焚其牙,诸部溃其相馺职与厖特勒十五部奔葛逻禄,残众入吐蕃、安西。
于是,可汗牙部十三姓奉乌介特勒为可汗,南保错子山。
黠戛斯已破回鹘,得太和公主;又自以李陵后,与唐同宗,故遣使者达干奉主来归。
乌介怒,追击达干杀之,劫主南度碛,边人大恐。
进攻天德城,振武节度使刘沔屯云伽关拒却之。
宰相李德裕建言: 回鹘曩有功,今饥且乱,可汗无归,不可击,宜遣使者赡安之。
帝用兵部郎中李拭行边刺状。
于是,其相赤心与王子嗢没斯、特勒那颉啜将其部欲自归,而公主亦遣使者来言乌介已立,因请命。
又大臣颉干伽思等表假振武居公主、可汗。
帝乃诏右金吾卫大将军王会持节慰抚其众,输粮二万斛,不许借振武,令中人好语开谕;又诏使者持册往,潜稽其行,须变。
明年,回鹘奉主至漠南,入云、朔,剽横水,杀掠甚众,转侧天德、振武间,盗畜牧自如。
乃召诸道兵合讨。
嗢没斯以赤心奸桀,难得要领,即密约天德戍将田牟,诱赤心斩帐下。
那颉啜收赤心众七千帐东走振武、大同,因室韦、黑沙南窥幽州,节度使张仲武破之,悉得其众。
那颉啜走,乌介执而杀之。
然乌介兵尚强,号十万,驻牙大同北闾门山。
而特勒厖俱遮、阿敦宁等凡四部,及将军曹磨你众三万,因仲武降,嗢没斯亦附使者送款。
帝欲使助可汗复国,而可汗已攻云州,刘沔与战,败绩。
嗢没斯率三部及特勒、大酋二千骑诣振武降。
诏拜嗢没斯为右金吾卫大将军,爵怀化郡王,以天德为归义军,即拜归义军使;阿历支宁边郡公,习勿啜昌化郡公,乌罗思宁朔郡公,并为冠军大将军、左威卫大将军;爱邪勿宁塞郡公,为右领军大将军。
加赐嗢没斯牙旗、豹尾、刀器诸物,给其属冠带。
诏宰相德裕采秦、汉以来兴殊俗、忠效卓异者凡三十人,为《异域归忠传》宠赐之。
嗢没斯请留族太原,率昆弟为天子捍边,帝命刘沔为列舍云、朔间处其家。
可汗遣使者藉兵欲还故廷,且假天德城,帝不许。
可汗恚,进略大同川,转战攻云州,刺史婴壁不敢出。
诏益发诸镇兵屯太原以北。
嗢没斯等既朝,皆赐李氏,名嗢没斯曰思忠,阿历支曰思贞,习勿啜曰思义,乌罗思曰思礼;爱邪勿曰弘顺,即拜归义军副使。
于是,诏刘沔为回鹘南面招抚使,张仲武东面招抚使,思忠为河西党项都将、西南面招讨使,沔营雁门。
又诏银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以蕃、浑兵出振武,与沔、仲武合,稍逼回鹘。
思忠数深入谕降其下。
沔分沙陀兵益思忠,河中军以骑五百益弘顺。
沔进次云州,思忠屯保大栅率河中、陈许兵与回鹘战,败之。
明年,又为弘顺所破。
沔与天德行营副使石雄料劲骑及沙陀、契苾等杂虏,夜出云州,走马邑,抵安众塞,逢虏,与战破之。
乌介方薄振武,雄驰入,夜穴垒出鏖兵,乌介惊,引去,雄追北至杀胡山,乌介被创走。
雄遇公主,奉主还,降特勒以下众数万,尽收辎帑及所赐诏书。
可汗收所余往依黑车子,诏弘顺、清朝穷蹑。
弘顺厚啖黑车子以利,募杀乌介。
初,从可汗亡者既不能军,往往诣幽州降,留者皆饥寒痕夷,裁数千。
黑车子幸其残,即杀乌介。
其下又奉其弟遏捻特勒为可汗。
帝诏德裕纪功铭石于幽州,以夸后世。
思忠等以国亡,皆愿入朝,见听,遂罢归义军,擢思忠左监门卫上将军兼抚王傅,两禀其奉,赐第永乐坊,分其兵赐诸节度。
虏人惮隶食诸道,据滹沱河叛,刘沔坑杀三千人。
诏回鹘营功德使在二京者,悉冠带之。
有司收摩尼书若象烧于道,产赀入之官。
遏捻可汗裒残部五千,仰食于奚大酋硕舍朗。
大中初,仲武讨奚,破之,回鹘浸耗灭,所存名王贵臣五百余,转依室韦。
仲武谕令羁致可汗等,遏捻惧,挟妻葛禄、子特勒毒斯驰九骑夜委众西走,部人皆恸哭。
室韦七姓析回鹘隶之。
黠戛斯怒,与其相阿播将兵七万击室韦,悉收回鹘还碛北。
遗帐伏山林间,狙盗诸蕃自给,稍归厖特勒。
是时,特勒已自称可汗,居甘州,有碛西诸城。
宣宗务绥柔荒远,遣使者抵灵州省其酋长,回鹘因遣人随使者来京师,帝即册拜嗢禄登里逻汨没蜜施合俱录毘伽怀建可汗。
后十余年,一再献方物。
懿宗时,大酋仆固俊自北庭击吐蕃,斩论尚热尽取西州、轮台等城,使达干米怀玉朝且献俘,因请命,诏可。
其后王室乱,贡会不常,史亡其传。
昭宗幸凤翔,灵州节度使韩逊表回鹘请率兵赴难,翰林学士韩偓曰: 虏为国仇旧矣。自会昌时伺边,羽翼未成,不得逞。
今乘我危以冀幸,水可开也。
遂格不报。
然其国卒不振,时时以玉、马与边州相市云。
薛延陀者,先与薛种杂居,后灭延陀部有之,号薛延陀,姓一利咥氏。
在铁勒诸部最雄张,风俗大抵与突厥同。
西突厥处罗可汗之杀铁勒诸酋也,其下往往相率叛去,推契苾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据贪汗山,奉薛延陀乙失钵为野咥可汗,保燕末山。
而突厥射匮可汗复强,二部黜可汗号往臣之。
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白在郁督军山者,东附始毕可汗;乙失钵在金山者,西役叶护可汗。
贞观二年,叶护死,其国乱,乙失钵孙曰夷男,率部帐七万附颉利可汗。
后突厥衰,夷男反攻颉利,弱之,于是诸姓多叛颉利,归之者共推为主,夷男不敢当。
明年,太宗方图颉利,遣游击将军乔师望昽路赍诏书、鼓纛,册拜夷男为真珠毘伽可汗。
夷男已受命,遣使谢,归方物,乃树牙郁督军山,直京师西北六千里,东靺鞨,西叶护突厥,南沙碛,北俱伦水,地大众附,于是回纥等诸部莫不伏属。
其弟统特勒入朝,帝以精刀、宝鞭赐之曰: 下有大过者,以吾鞭鞭之。
夷男以为宠。
颉利可汗之灭,塞隧空荒,夷男率其部稍东,保都尉楗山独逻水之阴,远京师才三千里而赢,东室韦,西金山,南突厥,北瀚海,盖古匈奴地也。
胜兵二十万,以二子大度设、突利失分将之,号南、北部。
七年间,使者八朝。
帝恐后强大为患,欲产其祸,乃下诏拜其二子皆为小可汗。
十五年,帝以李思摩为可汗,始度河,牙于漠南。
夷男恶之,未发。
方帝幸洛阳,将遂封泰山,夷男与其下谋曰: 天子封泰山,万国皆助兵,悉会行在,边鄣空单,思摩可取也。
乃使大度设勒兵二十万,南绝漠,壁白道川,率一兵得四马,击思摩。
思摩走朔州,言状,且请师。于是诏营州都督张俭统所部与奚、、契丹乘其东,朔州道行军总管李勣众六万、骑三千,营朔州,灵州道行军总管李大亮众四万、骑五千,屯灵武,庆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众万七千出云中,凉州道行军总管李袭誉经略之。
帝敕诸将曰: 延陀度漠,马已疲。
夫用兵者,见利疾进,不利亟去。
今虏不急击思摩,又不速还,势必败,卿等勿与战,须其归,可击也。
既而延陀使者来,求与突厥平。
帝曰: 我约漠以北,延陀制之,漠以南,突厥专之,有辄相掠,诛不赦。
延陀父事我而首违诏,得非乱邪?
而曰与突厥和,乃故约也,尚何请?
不报。
大度设次长城,思摩已南走,大度设度不可得,乃遣人乘长城骂之。
适会勣兵至,行盍属天,遽率众走赤柯,度青山,然道回远,勣选敢死士与突骑径腊河,趣白道,及大度设,尾之不置。
大度设顾不脱,度诺真水,阵以待。
先是,延陀击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皆以徒战胜,至是却骑不用,率五人为伍,一执马,四前斗,令曰: 胜则骑而逐,负者死,没其家以偿战士。
及战,突厥兵迮,延陀腾逐,勣救之,延陀纵射,马辄死。
勣乃以步士百人为队,捣其罅,虏溃,部将薛万彻率劲骑先收执马者,故延陀不能去,斩首数千级,获马万五千。
大度设亡去,万彻追弗及。
残卒奔漠北,会雪甚,众皲踣死者十八。
始延陀能以术禬神致雪,冀困勣师,及是反自敝云。
勣还入定襄,天子遣使者赍玺书劳问,赏功恤死。延陀之使留待命者,帝悉还之,曰: 归语尔可汗,尔自负其强,以突厥为弱,厚诛敛之,又取首领以为质,且我为天下主,渠尝赋发于尔邪?
后有利害,当谨思,毋遽也。
延陀乃遣使谢罪,又遣其仲父沙钵罗献马三千,因请昏。
帝曰: 延陀本一俟斤,我则立之,度其力孰与颉利比,而敢桡边乎?
不许昏。
明年,以使来益献马、牛、羊、橐它,固求昏。
帝与大臣计曰: 延陀屈强,朕策顾有二:选士十万击之,使无遗种,百年计也;绝昏羁縻,使无边忧,三十年计也。
然则孰利?
房玄龄曰: 今大乱余氓,痍破未完,战虽胜,犹危道也。
不如和亲。
帝曰: 善。
许以新兴公主下嫁,召突利失大享,群臣侍,陈宝器,奏《庆善》、《破阵》盛乐及十部伎,突利失顿首上千万岁寿。
诏夷男亲迎,帝将幸灵州以成昏事。
夷男大喜,诧曰: 我铁勒部人耳,上以我为可汗,公主以女我,乘舆为我幸边,谁与我荣?
乃搜赋诸下羊马为赀。
或说夷男曰: 可汗与唐,皆一国主,奈何往朝?
有如见款,尚可悔?
夷男曰: 不然。
吾闻唐天子有德,四方共臣之,藉独留我,碛北亦须有主,然舍我而求它,非计也。
下乃不敢言。
时帝诏有司受所献,延陀无府库,调敛于下,不亟集,又度碛,水草乏,马羊多死,纳贡后期,帝亦止行。
畜口耗死仅半,议者谓: 夷狄尝为中国私,今礼不具而与昏,恐后有轻中国心。
乃下诏绝昏,谢其使。
或曰: 既许之,信不可失。
帝曰: 公等计非也。
昔汉匈奴强,中国不抗,故饰子女嫁单于。
今北狄弱,我能制之,而延陀方谨事我者,顾新立,倚我以服众。
彼同罗、仆骨力足制延陀而不发,惧我也。
我又妻之,固中国婿,名重而援坚,诸部将归之,戎狄野心,能自立则叛矣。
今绝昏,使诸姓闻之,将争击延陀,亡可待也。
李思摩果侵掠之。
延陀遣突利失寇定襄,诏李勣逐出塞。
俄遣使请率师助伐高丽,以刺帝意,帝引使者谓曰: 归语尔可汗,我父子东征,能寇边者可即来。
夷男沮缩,不敢谋,以使谢,固请助军。
帝嘉答。
高丽莫离支令靺鞨以厚利啖夷男,欲与连和,夷男气素索,不发,亦会病死,帝为祭于行。
始延陀请以庶子曳莽为突利失可汗,统东方;嫡子拔灼为肆叶护可汗,统西方。
白道之役,曳莽实为之谋,国人多怨。
及会葬,曳莽亟还部,拔灼分兵袭杀之,自立为颉利俱利失薛沙多弥可汗。
方是时,王师犹在辽,因即寇边。
帝遣江夏王道宗屯朔州,代州都督薛万彻与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屯胜州,左武候大将军萨孤吴仁屯灵州,执失思力与突厥掎角塞下,虏知有备,乃去。
拔灼性卞克,多杀父时贵臣而任所亲昵,国人不安,而阿波设与唐使者遇于靺鞨东鄙,小战不利,还怖国人曰: 唐兵至矣!
众大扰,诸部遂溃。
多弥可汗以十余骑遁去,依阿史那时健,俄为回纥所杀,尽屠其宗,众五六万奔西域,立真珠毘伽可汗昆弟子咄摩支,号伊特勿失可汗,遣使者上言: 愿保郁督军山。
常诏兵部尚书崔敦礼与李勣尉安之,俾定其国。
铁勒诸部素伏延陀,而咄摩支虽衰孑,尚臣畏之。
帝恐卒为患,诏勣等曰: 降则抚之,叛则击之。
勣至,咄摩支大骇,阴欲拒战,外好言乞降。
勣知之,纵兵击,斩五千余级,系老孺三万,遂灭其国。
咄摩支闻天子使者萧嗣业在回纥,身诣嗣业丐降,入朝,拜右武卫将军,赐田宅。初,延陀将灭,有丐食于其部者,延客帐中,妻视客人而狼首,主不觉,客已食,妻语部人共追之,至郁督军山,见二人焉,曰: 我神也,薛延陀且灭。 追者惧,却走,遂失之。
至是果败此山下。
帝以延陀灭,欲并契苾等降之,复遣道宗率阿史那社尔等分部穷讨,帝幸灵州,节度诸将。
于是铁勒十一部皆归命天子,请吏内属。
道宗等径碛击延陀余众阿波达干,斩首千余级,逐北二百里。
万彻抵北道,谕降回纥诸酋。
虏所遣使踵及帝行在,凡数千人,上言: 天至尊为可汗,世世以奴事,死不恨。
帝剖其地为州县,北荒遂平。
诸姓有来朝者,帝劳曰: 尔来,若鼠得穴、鱼得泉,我为尔深广之。
又曰: 我在,天下四夷有不安安之,不乐乐之,如骥尾受苍蝇,可使日千里也。
于是告功太庙,赐民三日酺。
后三年,余部叛,以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讨平之。
至永徽时,延陀部亡散者悉还,高宗为置嵠弹州处安之。
拔野古一曰拔野固,或为拔曳固,漫散碛北,地千里,直仆骨东,邻于靺鞨。
帐户六万,兵万人。
地有荐草,产良马、精铁。
有川曰康干河,断松投之,三年辄化为石,色苍致,然节理犹在,世谓康干石者。
俗嗜猎射,少耕获,乘木逐鹿冰上。
风俗大抵铁勒也,言语少异。
贞观三年,与仆骨、同罗、奚、同入朝。
二十一年,大俟利发屈利失举部内属,置幽陵都督府,拜屈利失右武卫大将军,即为都督。
显庆时,与思结、仆固、同罗叛,以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击之,斩其渠首。
至天宝间,能自来朝。
仆骨亦曰仆固,在多览葛之东。
帐户三万,兵万人。
地最北,俗梗骜,难召率。
始臣突厥,后附薛延陀。
延陀灭,其酋娑匐俟利发歌滥拔延始内属,以其地为金微州,拜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州都督。
开元初,为首领仆固所杀,诣朔方降,有司诛之。
子曰怀恩,至德时以功至朔方节度使,自有传。
同罗在薛延陀北,多览葛之东,距京师七千里而赢,胜兵三万。
贞观二年,遣使者入朝。
久之,请内属,置龟林都督府,拜酋俟利发时健啜为左领军大将军,即授都督。
安禄山反,劫其兵用之,号 曳落河 者也。
曳落河,犹言健儿云。
浑在诸部最南者。
突厥颉利败时,有俟利发阿贪支款塞。
薛延陀之灭,大俟利发浑汪举部内向,以其地为皋兰都督府,后分东、西州。
太宗以阿贪支于汪属尊,遣译者讽汪,汪欣然避位。
帝嘉其让,以阿贪支为右领军卫大将军、皋兰州刺史,汪云麾将军兼俟利发为之副。
阿贪支死,子回贵嗣。
回贵死,子大寿嗣。
大寿死,子释之嗣。
释之鸷勇不凡,从哥舒翰拔石堡城,迁右武卫大将军,封汝南郡公。
李光弼保河阳,释之以朔方都知兵马使为裨将,进宁朔郡王,知朔方节度留后。
仆固怀恩之走,声为归镇。
释之曰: 是必众溃。
将拒之,其甥张韶曰: 彼如悔祸还镇,渠可不纳?
释之信之,乃纳怀恩。
怀恩已入,使韶杀释之,收其军。
已而恶韶,骂曰: 若负舅,肯忠于我?
折其胫,囚死弥峨城。
释之子瑊,建中功臣也,自有传。契苾亦曰契苾羽,在焉耆西北鹰娑川,多览葛之南。
其酋哥楞自号易勿真莫贺可汗,弟莫贺咄特勒,皆有勇。
莫贺咄死,子何力尚纽率其部来归,时贞观六年也。
诏处之甘、凉间,以其地为榆溪州。
永徽四年,以其部为贺兰都督府,隶燕然都护。
何力有战功,忠节臣也。
大和中,其种帐附于振武云。
多览葛亦曰多滥,在薛延陀东,滨同罗水,胜兵万人。
延陀已灭,其酋俟斤多滥葛末与回纥皆朝,以其地为燕然都督府,授右卫大将军,即为府都督。
死,以多滥葛塞匐为大俟利发,继为都督。
阿跌,亦曰诃咥,或为鞬跌。
始与拔野古等皆朝,以其地为鸡田州。
开元中,鞬跌思泰自突厥默啜所来降。
其后,光进、光颜皆以战功至大官,赐李氏,附属籍,自有传。
葛逻禄本突厥诸族,在北庭西北、金山之西,跨仆固振水,包多怛岭,与车鼻部接。
有三族:一谋落,或为谋刺;二炽俟,或为婆匐;三踏实力。
永徽初,高偘之伐车鼻可汗,三族皆内属。
显庆二年,以谋落部为阴山都督府,炽俟部为大漠都督府,踏实力部为玄池都督府,即用其酋长为都督。
后分炽俟部置金附州。
三族当东、西突厥间,常视其兴衰,附叛不常也。
后稍南徙,自号 三姓叶护 ,兵强,甘于斗,廷州以西诸突厥皆畏之。
开元初,再来朝。天宝时,与回纥、拔悉蜜共攻杀乌苏米施可汗,又与回纥击拔悉蜜,走其可汗阿史那施于北庭,奔京师。
葛禄与九姓复立回纥叶护,所谓怀仁可汗者也。
于是葛禄之处乌德犍山者臣回纥,在金山、北庭者自立叶护,岁来朝。
久之,叶护顿毘伽缚突厥叛酋阿布思,进封金山郡王。
天宝间,凡五朝。
至德后,葛逻禄浸盛,与回纥争强,徙十姓可汗故地,尽有碎叶、怛逻斯诸城。
然限回纥,故朝会不能自达于朝。
拔悉蜜,贞观二十三年始来朝。
天宝初,与回纥叶护击杀突厥可汗,立拔悉蜜大酋阿史那施为贺腊毘伽可汗,遣使者入谢,玄宗赐紫文袍、金钿带、鱼袋。
不三岁,为葛逻禄、回纥所破,奔北庭。
后朝京师,拜左武卫将军,地与众归回纥。
都播,亦曰都波,其地北濒小海,西坚昆,南回纥,分三部,皆自统制。
其俗无岁时。
结草为庐。
无畜牧,不知稼穑,土多百合草,掇其根以饭,捕鱼、鸟、兽食之。衣貂鹿皮,贫者缉鸟羽为服。
其昏姻,富者纳马,贫者效鹿皮草根。
死以木敛置山中,或系于树,送葬哭泣,与突厥同。
无刑罚,盗者倍输其赃。
贞观二十一年,因骨利干入朝,亦以使通中国。
骨利干处瀚海北,胜兵五千。
草多百合。
产良马,首似橐它,筋骼壮大,日中驰数百里。
其地北距海,去京师最远,又北度海则昼长夜短,日入亨羊胛,熟,东方已明,盖近日出处也。
既入朝,诏遣云麾将军康苏蜜劳答,以其地为玄阙州。其大酋俟斤因使者献马,帝取其异者号十骥,皆为美名:曰 腾霜白 ,曰 雪骢 ,曰 凝露骢 ,曰 县光骢 ,曰 决波騟 ,曰 飞霞骠 ,曰 发电赤 ,曰 流金瓜 ,曰 翔麟紫 ,曰 奔虹赤 ,厚礼其使。
龙朔中,以玄阙州更为余吾州,隶瀚海都督府。
延载初,亦来朝。
白居鲜卑故地,直京师东北五千里,与同罗、仆骨接。
避薛延陀,保奥支水、冷陉山,南契丹,北乌罗浑,东靺鞨,西拔野古,地圆袤二千里,山缭其外,胜兵万人。
业射猎,以赤皮缘衣,妇贯铜钏,以子铃缀襟。
其部有三:曰居延,曰无若没,曰潢水。
其君长臣突厥颉利可汗为俟斤。
贞观中再来朝,后列其地为寘颜州,以别部为居延州,即用俟斤为刺史。
显庆五年,授酋长李含珠为居延都督。
含珠死,弟厥都继之。后无闻焉。
斛薛处多滥葛北,胜兵万人。
奚结处同罗北,思结在延陀故牙,二部合兵凡二万。
既来朝,列其地州县之。
太宗时,北狄能自通者,又有乌罗浑,或曰乌洛侯,曰乌罗护,直京师东北六千里而赢,东靺鞨,西突厥,南契丹,北乌丸,大抵风俗皆靺鞨也。
乌丸或曰古丸。
又有鞠,或曰祴,居拔野古东北,有木无草,地多苔。
无羊马,人豢鹿若牛马,惟食苔,俗以驾车。
又以鹿皮为衣,聚木作屋,尊卑共居。
又有俞折者,地差大,俗与拔野古相埒。
少羊马,多貂鼠。
又有驳马者,或曰弊剌,曰遏罗支,直突厥之北,距京师万四千里。随水草,然喜居山,胜兵三万。
地常积雪,木不雕。
以马耕田,马色皆驳,因以名国云。
北极于海,虽畜马而不乘,资湩酪以食。
好与结骨战,人貌多似结骨,而语不相通。
皆劗发,桦皮帽。
构木类井干,覆桦为室。
各有小君长,不能相臣也。
大汉者,处鞠之北,饶羊马,人物颀大,故以自名。与鞠俱邻于黠戛斯剑海之濒。
此皆古所未宾者,当贞观逮永徽,奉貂马入朝,或一再至。
黠戛斯,古坚昆国也。
地当伊吾之西,焉耆北,白山之旁。
或曰居勿,曰结骨。
其种杂丁零,乃匈奴西鄙也。
匈奴封汉降将李陵为右贤王,卫律为丁零王。
后郅支单于破坚昆,于时东距单于廷七千里,南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故后世得其地者讹为结骨,稍号纥骨,亦曰纥扢斯云。
众数十万,胜兵八万,直回纥西北三千里,南依贪漫山。
地夏沮洳,冬积雪。
人皆长大,赤发、析面、绿瞳,以黑发为不祥。
黑瞳者,必曰陵苗裔也。
男少女多,以环贯耳,俗趫伉,男子有男黥其手,女已嫁黥项。
杂居多淫佚。
谓岁首为茂师哀,以三哀为一时,以十二物纪年,如岁在寅则曰虎年。
气多寒,虽大河亦半冰。
稼有禾、粟、大小麦、青稞,步硙以为面糜。
穄以三月种,九月获,以饭,以酿酒,而无果蔬。
畜,马至壮大,以善斗者为头马,有橐它、牛、羊,牛为多,富农至数千。
其兽有野马、骨咄、黄羊、原羝、鹿、黑尾,黑尾者似麞,尾大而黑。
鱼,有蔑者长七八尺,莫痕者无骨,口出颐下。
鸟,雁、鹜、乌鹊、鹰、隼。
木,松、桦、榆、柳、蒲。
松高者仰射不能及颠,而桦尤多。
有金、铁、锡,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兵绝犀利,常以输突厥。
服贵貂、豽,阿热冬帽貂,夏帽金扣,锐顶而卷末,诸下皆帽白氈,喜佩刀砺,贱者衣皮不帽,女衣毳毼、锦、罽、绫,盖安西、北庭、大食所贸售也。
阿热驻牙青山,周栅代垣,联氈为帐,号 密的支 ,它首领居小帐。
凡调兵,诸部役属者悉行。
内貂鼠、青鼠为赋。
其官,宰相、都督、职使、长史、将军、达干六等。
宰相七,都督三、职使十,皆典兵;长史十五,将军、达干无员。
诸部食肉及马酪,惟阿热设饼饵。
乐有笛、鼓、笙、觱篥、盘铃。
戏有弄驼、师子、马伎、绳伎。
祠神惟主水草,祭无时,呼巫为 甘 。
昏嫁纳羊马以聘,富者或百千计。
丧不剺面,三环尸哭,乃火之,收其骨,岁而乃墓,然后器泣有节。
冬处室,木皮为覆。
其文字言语,与回鹘正同。
法最严,临阵桡、奉使不称、妄议国若盗者皆断首;子为盗,以首着父颈,非死不脱。
阿热牙至回鹘牙所,橐它四十日行。
使者道出天德右二百里许抵西受降城,北三百里许至鹈泉,泉西北至回鹘牙千五百里许,而有东、西二道,泉之北,东道也。
回鹘牙北六百里得仙娥河,河东北曰雪山,地多水泉。
青山之东,有水曰剑河,偶艇以度,水悉东北流,经其国,合而北入于海。
东至木马突厥三部落,曰都播、弥列、哥饿支,其酋长皆为颉斤。
桦皮覆室,多善马,俗乘木马驰冰上,以板藉足,屈木支腋,蹴辄百步,势迅激。
夜钞盗,昼伏匿,坚昆之人得以役属之。
坚昆,本强国也,地与突厥等,突厥以女妻其酋豪,东至骨利干,南吐蕃,西南葛逻禄。
始隶薛延陀,延陀以颉利发一人监国。
其酋长三人,曰讫悉辈,曰居沙波辈,曰阿米辈,共治其国,未始与中国通。
贞观二十二年,闻铁勒等已入臣,即遣使者献方物,其酋长俟利发失钵屈阿栈身入朝,太宗劳享之,谓群臣曰: 往渭桥斩三突厥,自谓功多,今俟利发在席,更觉过之。
俟利发酒酣,奏愿得持笏,帝以其地为坚昆府,拜俟利发左屯卫大将军,即为都督,隶燕然都护。
高宗世,再来朝。
景龙中,献方物,中宗引使者劳之曰: 而国与我同宗,非它蕃比。
属以酒,使者顿首。
玄宗世,四朝献。
乾元中,为回纥所破,自是不能通中国。
后狄语讹为黠戛斯,盖回鹘谓之,若曰黄赤面云,又讹为戛戛斯。
然常与大食、吐蕃、葛禄相依杖,吐蕃之往来者畏回鹘剽钞,必住葛禄,以待黠戛斯护送。
大食有重锦,其载二十橐它乃胜,既不可兼负,故裁为二十匹,每三岁一饷黠戛斯。
而回鹘授其君长阿热官为 毘伽顿颉斤 。
回鹘稍衰,阿热即自称可汗。
其母,突骑施女也,为母可敦;妻葛禄叶护女,为可敦。
回鹘遣宰相伐之,不胜,挐斗二十年不解。
阿热恃胜,乃肆詈曰: 尔运尽矣!
我将收尔金帐,于尔帐前驰我马,植我旗,尔能抗,亟来,即不能,当疾去。
回鹘不能讨,其将句录莫贺导阿热破杀回鹘可汗,诸特勒皆溃。
阿热身自将,焚其牙及公主所庐金帐者,回鹘可汗常坐也。
乃悉收其宝赀,并得太和公主,遂徙牙牢山之南。
牢山亦曰赌满,距回鹘旧牙度马行十五日。
阿热以公主唐贵女,遣使者卫送公主还朝,为回鹘乌介可汗邀取之,并杀使者。
会昌中,阿热以使者见杀,无以通于朝,复遣注吾合素上书言状。注吾,虏姓也;合,言猛;素者,左也,谓武猛善左射者。
行三岁至京师,武宗大悦,班渤海使者上,以其处穷远,能脩职贡,命太仆卿赵蕃持节临慰其国,诏宰相即鸿胪寺见使者,使译官考山川国风。
宰相德裕上言: 贞观时,远国皆来,中书侍郎颜师古请如周史臣集四夷朝事为《王会篇》。
今黠戛斯大通中国,宜为《王会图》以示后世。
有诏以鸿胪所得缋著之。又诏阿热著宗正属籍。
是时,乌介可汗余众托黑车子,阿热愿乘秋马肥击取之,表天子请师。
帝令给事中刘濛为巡边使,朝廷亦以河、陇四镇十八州久沦戎狄,幸回鹘破弱,吐蕃乱,相残啮,可乘其衰。
乃以右散骑常侍李拭使黠戛斯,册君长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未行,而武宗崩。
宣宗嗣位,欲如先帝意,或谓黠戛斯小种,不足与唐抗,诏宰相与台省四品以上官议,皆曰: 回鹘盛时有册号,今幸衰亡,又加黠戛斯,后且生患。
乃止。
至大中元年,卒诏鸿胪卿李业持节册黠戛斯为英武诚明可汗。
逮咸通间,三来朝。
然卒不能取回鹘。
后之朝聘册命,史臣失传。
赞曰:夷狄资悍贪,人外而兽内,惟剽夺是视。
故汤、武之兴,未尝与共功,盖疏而不戚也。
太宗初兴,尝用突厥矣,不胜其暴,卒缚而臣之。
肃宗用回纥矣,至略华人,辱太子,笞杀近臣,求索无倪。
德宗又用吐蕃矣,劫平凉,败上将,空破西陲。
所谓引外祸平内乱者也。
夫用之以权,制之以谋,惟太宗能之。
若二主懦昏,狃而狎之,乌胜其弊哉!
彼亲之则责偿也多,慊而不满则滋怨,化以仁义则顽,示以法则忿,熟我险易则为患也博而惨,疗馁以冶葛,何时可哉?
故《春秋》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信矣。


东夷高丽,本扶馀别种也。
地东跨海距新罗,南亦跨海距百济,西北度辽水与营州接,北靺鞨。
其君居平壤城,亦谓长安城,汉乐浪郡也,去京师五千里而赢,随山屈缭为郛,南涯浿水,王筑宫其左。
又有国内城、汉城,号别都。
水有大辽、少辽:大辽出靺鞨西南山,南历安市城;少辽出辽山西,亦南流,有梁水出塞外,西行与之合。
有马訾水出靺鞨之白山,色若鸭头,号鸭渌水,历国内城西,与盐难水合,又西南至安市,入于海。而平壤在鸭渌东南,以巨舻济人,因恃以为堑。官凡十二级:曰大对庐,或曰吐捽;曰郁折,主图簿者;曰太大使者;曰帛衣头大兄,所谓帛衣者,先人也,秉国政,三岁一易,善职则否,凡代日,有不服则相攻,王为闭宫守,胜者听为之;曰大使者;曰大兄;曰上位使者;曰诸兄;曰小使者;曰过节;曰先人;曰古邹大加。
其州县六十。
大城置傉萨一,比都督;馀城置处闾近支,亦号道使,比刺史。
有参佐,分干。
有大模达,比卫将军;末客,比中郎将。
分五部:曰内部,即汉桂娄部也,亦号黄部;曰北部,即绝奴部也,或号后部;曰东部,即顺奴部也,或号左部;曰南部,即灌奴部也,亦号前部;曰西部,即消奴部也。王服五采,以白罗制冠,革带皆金扣。
大臣青罗冠,次绛罗,珥两鸟羽,金银杂扣,衫筒袖,裤大口,白韦带,黄革履。
庶人衣褐,戴弁。
女子首巾帼。
俗喜弈、投壶、蹴鞠。
食用笾、豆、簠、簋、罍、洗。
居依山谷,以草茨屋,惟王宫、官府、佛庐以瓦。
窭民盛冬作长坑,煴火以取暖。
其治,峭法以绳下,故少犯。
叛者丛炬灼体,乃斩之,籍入其家。降、败、杀人及剽劫者斩,盗者十倍取偿,杀牛马者没为奴婢,故道不掇遗。
婚娶不用币,有受者耻之。
服父母丧三年,兄弟逾月除。
俗多淫祠,礼灵星及日、箕子、可汗等神。
国左有大穴曰神隧,每十月,王皆自祭。
人喜学,至穷里厮家,亦相矜勉,衢侧悉构严屋,号局堂,子弟未婚者曹处,诵经习射。
隋末,其王高元死,异母弟建武嗣。
武德初,再遣使入朝。
高祖下书脩好,约高丽人在中国者护送,中国人在高丽者敕遣还。
于是建武悉搜亡命归有司,且万人。
后三年,遣使者拜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
命道士以像法往,为讲《老子》。
建武大悦,率国人共听之,日数千人。
帝谓左右曰: 名实须相副。
高丽虽臣于隋,而终拒炀帝,何臣之为?
朕务安人,何必受其臣?
裴矩、温彦博谏曰: 辽东本箕子国,魏晋时故封内,不可不臣。
中国与夷狄,犹太阳于列星,不可以降。
乃止。
明年,新罗、百济上书,言建武闭道,使不得朝,且数侵入。
有诏散骑侍郎硃子奢持节谕和,建武谢罪,乃请与二国平。
太宗已禽突厥颉利,建武遣使者贺,并上封域图。
帝诏广州司马长孙师临瘗隋士战胔,毁高丽所立京观。
建武惧,乃筑长城千里,东北首扶馀,西南属之海。
久之,遣太子桓权入朝献方物,帝厚赐赍,诏使者陈大德持节答劳,且观亹。
大德入其国,厚饷官守,悉得其纤曲。
见华人流客者,为道亲戚存亡,人人垂涕,故所至士女夹道观。
建武盛陈兵见使者。
大德还奏,帝悦。
大德又言: 闻高昌灭,其大对庐三至馆,有加礼焉。
帝曰: 高丽地止四郡,我发卒数万攻辽东,诸城必救,我以舟师自东莱帆海趋平壤,固易。
然天下甫平,不欲劳人耳。
有盖苏文者,或号盖金,姓泉氏,自云生水中以惑众。
性忍暴。父为东部大人、大对庐,死。
盖苏文当嗣,国人恶之,不得立。
顿首谢众,请摄职,有不可,虽废无悔。
众哀之,遂嗣位。
残凶不道,诸大臣与建武议诛之,盖苏文觉,悉召诸部,绐云大阅兵,列馔具请大臣临视,宾至尽杀之,凡百余人。
驰入宫杀建武,残其尸投诸沟。
更立建武弟之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专国,犹唐兵部尚书、中书令职云。
貌魁秀,美须髯,冠服皆饰以金,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
使贵人伏诸地,践以升马。
出入陈兵,长呼禁切,行人畏窜,至投坑谷。
帝闻建武为下所杀,恻然遣使者持节吊祭。
或劝帝可遂讨之,帝不欲因丧伐罪,乃拜藏为辽东郡王、高丽王。
帝曰: 盖苏文杀君攘国,朕取之易耳,不愿劳人,若何?
司空房玄龄曰: 陛下士勇而力有余,戢不用,所谓 止戈为武 者。
司徒长孙无忌曰: 高丽无一介告难,宜赐书安尉之,隐其患,抚其存,彼当听命。
帝曰: 善。
会新罗遣使者上书言: 高丽、百济联和,将见讨。谨归命天子。
帝问: 若何而免?
使者曰: 计穷矣,惟陛下哀怜!
帝曰: 我以偏兵率契丹、靺鞨入辽东,而国可纾一岁,一策也。
我以绛袍丹帜数千赐而国,至,建以阵,二国见,谓我师至,必走,二策也。
百济恃海,不修戎械,我以舟师数万袭之;而国女君,故为邻侮,我以宗室主而国,待安则自守之,三策也。
使者计孰取?
使者不能对。
于是遣司农丞相里玄奖以玺书让高丽,且使止勿攻。
使未至,而盖苏文已取新罗二城。
玄奖谕帝旨,答曰: 往隋见侵,新罗乘邅夺我地五百里,今非尽反地,兵不止。
玄奖曰: 往事乌足论邪?
辽东故中国郡县,天子且不取,高丽焉得违诏?
不从。
玄奖还奏,帝曰: 莫离支杀君,虐用其下如擭阱,怨痛溢道,我出师无名哉?
谏议大夫褚遂良曰: 陛下之兵度辽而克固善,万分一不得逞,且再用师,再用师,安危不可亿。
兵部尚书李勣曰: 不然。曩薛延陀盗边,陛下欲追击,魏徵苦谏而止。
向若击之,一马不生返。
后复畔扰,至今为恨。
帝曰: 诚然。
但一虑之失而尤之,后谁为我计者?
新罗数请援,乃下吴船四百柁输粮,诏营州都督张俭等发幽、营兵及契丹、奚、靺鞨等出讨。
会辽溢,师还。
莫离支惧,遣使者内金,帝不纳。
使者又言: 莫离支遣官五十入宿卫。
帝怒责使者曰: 而等委质高武,而不伏节死义,又为逆子谋,不可赦。
悉下之狱。
于是帝欲自将讨之,召长安耆老劳曰: 辽东故中国地,而莫离支贼杀其主,朕将自行经略之,故与父老约:子若孙从我行者,我能拊循之,毋庸恤也。
即厚赐布粟。
群臣皆劝帝毋行,帝曰: 吾知之矣,去本而就末,舍高以取下,释近而之远,三者为不祥,伐高丽是也。
然盖苏文弑君,又戮大臣以逞,一国之人延颈待救,议者顾未亮耳。
于是北输粟营州,东储粟古大人城。
帝幸洛阳,乃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常何、左难当副之,冉仁德、刘英行、张文干、庞孝泰、程名振为总管,帅江、吴、京、洛募兵凡四万,吴艘五百,泛海趋平壤。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副之,张士贵、张俭、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弥射、姜德本、曲智盛、吴黑闼为行军总管隶之,帅骑士六万趋辽东。
诏曰: 朕所过,营顿毋饬,食毋丰怪,水可涉者勿作桥梁,行在非近州县不得令学生、耆老迎谒。
朕昔提戈拨乱,无盈月储,犹所响风靡。
今幸家给人足,只恐劳于转饷,故驱牛羊以饲军。
且朕必胜有五:以我大击彼小,以我顺讨彼逆,以我安乘彼乱,以我逸敌彼劳,以我悦当彼怨,渠忧不克邪!
又发契丹、奚、新罗、百济诸君长兵悉会。
十九年二月,帝自洛阳次定州,谓左右曰: 今天下大定,唯辽东未宾,后嗣因士马盛强,谋臣导以征讨,丧乱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遗后世忧也。
帝坐城门,过兵,人人抚慰,疾病者亲视之,敕州县治疗,士大悦。
长孙无忌白奏: 天下符鱼悉从,而宫官止十人,天下以为轻神器。
帝曰: 士度辽十万,皆去家室。朕以十人从,尚恧其多,公止勿言!
帝身属橐房,结两箙于鞍。
四月,勣绩济辽水,高丽皆婴城守。帝大飨士,帐幽州之南,诏长孙无忌誓师,乃引而东。
勣攻盖牟城,拔之,得户二万,粮十万石,以其地为盖州。
程名振攻沙卑城,夜入其西,城溃,虏其口八千,游兵鸭渌上。
勣遂围辽东城。
帝次辽泽,诏瘗隋战士露骼。
高丽发新城、国内城骑四万救辽东。
道宗率张乂君逆战,君乂却。
道宗以骑驰之,虏兵辟易,夺其梁,收散卒,高以望,见高丽阵嚣,急击破之,斩首千馀级,诛君乂以徇。
帝度辽水,彻杠彴,坚士心。
营马首山,身到城下,见士填堑,分负之,重者马上持之 群臣震惧,争挟塊以进。
城有硃蒙祠,祠有锁甲、铦矛,妄言前燕世天所降。
方围急,饰美女以妇神,诬言硃蒙悦,城必完。
勣列抛车,飞大石过三百步,所当辄溃,虏积木为楼,结絙罔,不能拒。
以冲车撞陴屋,碎之。
时百济上金旐铠,又以玄金为山五文铠,士被以从。
帝与勣会,甲光炫日。
会南风急,士纵火焚西南,熛延城中,屋几尽,人死于燎者万馀。
众登陴,虏蒙盾以拒,士举长矛舂之,蔺石如雨,城遂溃,获胜兵万,户四万,粮五十万石。
以其地为辽州。
初,帝自太子所属行在,舍置一烽,约下辽东举烽,是日传燎入塞。
进攻白崖城,城负山有厓水,险甚。
帝壁西北。
虏酋孙伐音阴丐降,然城中不能一。
帝赐帜曰: 若降,建于堞以信。
俄而举帜,城人皆以唐兵登矣,乃降。
初,伐音中悔,帝怒,约以虏口畀诸将。
及是,李勣曰: 士奋而先,贪虏获也。
今城危拔,不可许降以孤士心。
帝曰: 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戮,略人妻孥,朕不忍。
将军麾下有功者,朕能以库物赏之,庶因将军赎一城乎。
获男女凡万、兵二千。
以其地为岩州,拜伐音为刺史。
莫离支以加尸人七百戍盖牟,勣俘之。
请自效,帝曰: 而家加尸,乃为我战,将尽戮矣。
夷一姓求一人力,不可。
禀而纵之。
次安市。
于是高丽北部傉萨高延寿、南部傉萨高惠真引兵及靺鞨众十五万来援。
帝曰: 彼若勒兵连安市而壁,据高山,取城中粟食之,纵靺鞨略吾牛马,攻之不可下,此上策也。拔城夜去,中策也。与吾争锋,则禽矣。
有大对庐为延寿计曰: 吾闻中国乱,豪雄并奋,秦王神武,敌无坚,战无前,遂定天下,南面而帝,北狄、西戎罔不臣。
今扫地而来,谋臣重将皆在,其锋不可校。
今莫若顿兵旷日,阴遣奇兵绝其饷道,不旬月粮尽,欲战不得,归则无路,乃可取也。
延寿不从,引军距安市四十里而屯。
帝曰: 虏堕吾策中矣。
命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以突厥千骑尝之,虏常以靺鞨锐兵居前,社尔兵接而北。
延寿曰: 唐易与耳。
进一舍,倚麓而阵。
帝诏延寿曰: 我以尔有强臣贼杀其主,来问罪,即交战,非我意。
延寿谓然,按甲俟。
帝夜召诸将,使李勣率步骑万五千阵西岭当贼,长孙无忌、牛进达精兵万人出虏背狭谷,帝以骑四千偃帜趋虏北山上,令诸军曰: 闻鼓声而纵。
张幄朝堂,曰: 明日日中,纳降虏于此。
是夜,流星堕延寿营。
旦日,虏视勣军少,即战。
帝望无忌军尘上,命鼓角作,兵帜四合,虏惶惑,将分兵御之,众已嚣。
勣以步槊击败之,无忌乘其后,帝自山驰下,虏大乱,斩首二万级。
延寿收馀众负山自固,无忌、勣合围之,彻川梁,断归路。
帝按辔观虏营垒曰: 高丽倾国来,一麾而破,天赞我也。
下马再拜,谢氵兄于天。
延寿等度势穷,即举众降。入辕门,膝而前,拜手请命。
帝曰: 后敢与天子战乎?
惶汗不得对。
帝料酋长三千五百人,悉官之,许内徙,馀众三万纵还之,诛靺鞨三千馀人,获马牛十万,明光铠万领。
高丽震骇,后黄、银二城自拔去,数百里无舍烟。
乃驿报太子,并赐诸臣书曰: 朕自将若此,云何?
因号所幸山为驻跸山,图破阵状,勒石纪功。
拜延寿鸿胪卿,惠真司农卿。
候骑获觇人,帝解其缚,自言不食且三日,命饲之,赐以屩,遣曰: 归语莫离支,若须军中进退,可遣人至吾所。
帝每营不作堑垒,谨斥候而已,而士运粮,虽单骑,虏不敢钞。
帝与勣议所攻,帝曰: 吾闻安市地险而众悍,莫离支击不能下,因与之。
建安恃险绝,粟多而士少,若出其不意攻之,不相救矣。
建安得,则安市在吾腹中。
勣曰: 不然。
积粮辽东,而西击建安,贼将梗我归路,不如先攻安市。
帝曰: 善。
遂攻之,未能下。
延寿、惠真谋曰: 乌骨城傉萨已耄,朝攻而夕可下。
乌骨拔,则平壤举矣。
群臣亦以张亮军在沙城,召之一昔至,若取乌骨,度鸭渌,迫其腹心,计之善者。
无忌曰: 天子行师不徼幸。
安市众十万在吾后,不如先破之,乃驱而南,万全势也。
乃止。
城中见帝旌麾,辄乘陴噪,帝怒。
勣请破日男子尽诛。
虏闻,故死战。江夏王道宗筑距闉攻东南,虏增陴以守。勣攻其西,撞车所坏,随辄串栅为楼。
帝闻城中鸡彘声,曰: 围久,突无黔烟。今鸡彘鸣,必杀以飨士,虏且夜出。
诏严兵。丙夜,虏数百人缒而下,悉禽之。
道宗以树枚裹土积之,距闉成,迫城不数丈,果毅都尉傅伏爱守之,自高而排其城,城且颓,伏爱私去所部,虏兵得自颓城出,据而堑断之,积火萦盾固守。
帝怒,斩伏爱,敕诸将击之,三日不克。
有诏班师,拔辽、盖二州之人以归。
兵过城下,城中屏息偃旗,酋长登城再拜,帝嘉其守,赐绢百匹。
辽州粟尚十万斛,士取不能尽。
帝至渤错水,阻淖,八十里车骑不通。
长孙无忌、杨师道等率万人斩樵筑道,联车为梁,帝负薪马上助役。
十月,兵毕度,雪甚,诏属燎以待济。
始行,士十万,马万匹;逮还,物故裁千余,马死十八。
船师七万,物故亦数百。
诏集战骸葬柳城,祭以太牢,帝临哭,从臣皆流涕。
帝总飞骑入临渝关,皇太子迎道左。
初,帝与太子别,御褐袍,曰: 俟见尔乃更。
袍历二时弗易,至穿穴。
群臣请更服,帝曰: 士皆敝衣,吾可新服邪?
及是,太子进洁衣,乃御。
辽降口万四千,当没为奴婢,前集幽州,将分赏士。
帝以父子夫妇离析,诏有司以布帛赎之,原为民,列拜欢舞,三日不息。
延寿既降,以忧死,独惠真至长安。
明年春,藏遣使者上方物,且谢罪;献二姝口,帝敕还之,谓使者曰: 色者人所重,然愍其去亲戚以伤乃心,我不取也。
初,师还,帝以弓服赐盖苏文,受之,不遣使者谢,于是下诏削弃朝贡。
又明年三月,诏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李海岸副之,自莱州度海;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右屯卫大将军郑仁泰副之,率营州都督兵,繇新城道以进。
次南苏、木底,虏兵战不胜,焚其郛。
七月,进达等取石城,进攻积利城,斩级数千,乃皆还。
藏遣子莫离支高任武来朝,因谢罪。
二十二年,诏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副之,自海道入。
部将古神感与虏战曷山,虏溃;虏乘暝袭我舟,伏兵破之。
万彻度鸭渌,次泊灼城,拒四十里而舍。
虏惧,皆弃邑居去。
大酋所夫孙拒战,万彻击斩之,遂围城,破其援兵三万,乃还。
帝与长孙无忌计曰: 高丽困吾师之入,户亡耗,田岁不收,盖苏文筑城增陴,下饥卧死沟壑,不胜敝矣。
明年以三十万众,公为大总管,一举可灭也。
乃诏剑南大治船,蜀人愿输财江南,计直作舟,舟取缣千二百。
巴、蜀大骚,邛、眉、雅三州獠皆反,发陇西、峡内兵二万击定之。
始,帝决取虏,故诏陕州刺史孙伏伽、莱州刺史李道裕储粮械于三山浦、乌胡岛,越州都督治大艎偶舫以待。
会帝崩,乃皆罢。
藏遣使者奉慰。
永徽五年,藏以靺鞨兵攻契丹,战新城。大风,矢皆还激,为契丹所乘,大败。
契丹火野复战,人死相藉,积尸而冢之。
遣使者告捷,高宗为露布于朝。
六年,新罗诉高丽、靺鞨夺三十六城,惟天子哀救。
有诏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率师讨之。
至新城,败高丽兵,火外郛及墟落,引还。
显庆三年,复遣名振率薛仁贵攻之,未能克。
后二年,天子已平百济,乃以左骁卫大将军契苾力何、右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率诸将出浿江、辽东、平壤道讨之。
龙朔元年,大募兵,拜置诸将,天子欲自行,蔚州刺史李君球建言: 高丽小丑,何至倾中国事之?
有如高丽既灭,必发兵以守,少发则威不振,多发人不安,是天下疲于转戍。
臣谓征之未如勿征,灭之未如勿灭。
亦会武后苦邀,帝乃止。
八月,定方破虏兵于浿江,夺马邑山,遂围平壤。
明年,庞孝泰以岭南兵壁蛇水,盖苏文攻之,举军没;定方解而归。
乾封元年,藏遣子男福从天子封泰山,还而盖苏文死,子男生代为莫离支,有弟男建、男产相怨。男生据国内城,遣子献诚入朝求救,盖苏文弟净土亦请割地降。
乃诏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左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偘为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薛仁贵、左监门将军李谨行殿而行。
九月,同善破高丽兵,男生率师来会。
诏拜男生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
又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与契苾何力、庞同善并力。诏独孤卿云由鸭渌道,郭待封积利道,刘仁愿毕列道,金待问海谷道,并为行军总管,受勣节度;转燕、赵食廥辽东。
明年正月,勣引道次新城,合诸将谋曰: 新城,贼西鄙,不先图,馀城未易下。
遂壁西南山临城,城人缚戍酋出降。
勣进拔城十有六。
郭待封以舟师济海,趋平壤。
三年二月,勣率仁贵拔扶馀城,它城三十皆纳款。
同善、偘守新城,男建遣兵袭之,仁贵救偘,战金山,不胜。高丽鼓而进,锐甚。
仁贵横击,大破之,斩首五万级,拔南苏、木底、苍岩三城,引兵略地,与勣会。
侍御史贾言忠计事还,帝问军中云何。对曰: 必克。
昔先帝问罪,所以不得志者,虏未有邅也。
谚曰: 军无媒,中道回 。
今男生兄弟阋很,为我乡导,虏之情伪,我尽知之,将忠士力,臣故曰必克。
且高丽祕记曰: 不及九百年,当有八十大将灭之。
高氏自汉有国,今九百年,勣年八十矣。
虏仍荐饥,人相掠卖,地震裂,狼狐入城,分穴于门,人心危骇,是行不再举矣。
男建以兵五万袭扶馀,勣破之萨贺水上,斩首五千级,俘口三万,器械牛马称之。进拔大行城。
刘仁愿与勣会,后期,召还当诛,赦流姚州。
契苾何力会勣军于鸭渌,拔辱夷城,悉师围平壤。
九月,藏遣男产率首领百人树素幡降,且请入朝,勣以礼见。
而男建犹固守,出战数北。
大将浮屠信诚遣谍约内应。
五日,阖启,兵噪而入,火其门,郁焰四兴,男建窘急,自刺不殊。
执藏、男建等,收凡五部百七十六城,户六十九万。
诏勣便道献俘昭陵,凯而还。
十二月,帝坐含元殿,引见勣等,数俘于廷。
以藏素胁制,赦为司平太常伯,男产司宰少卿;投男建黔州,百济王扶馀隆岭外;以献诚为司卫卿,信诚为银青光禄大夫,男生右卫大将军,何力行左卫大将军,勣兼太子太师,仁贵威卫大将军。
剖其地为都督府者九,州四十二,县百。复置安东都护府,擢酋豪有功者授都督、刺史、令,与华官参治。仁贵为都护,总兵镇之。
是岁郊祭,以高丽平,谢成于天。
总章二年,徙高丽民三万于江淮、山南。
大长钳牟岑率众反,立藏外孙安舜为主。
诏高偘东州道,李谨行燕山道,并为行军总管讨之,遣司平太常伯杨昉绥纳亡馀。
舜杀钳牟岑走新罗。
偘徙都护府治辽东州,破叛兵于安市,又败之泉山,俘新罗援兵二千。
李谨行破之于发庐河,再战,俘馘万计。
于是平壤痍残不能军,相率奔新罗,凡四年乃平。
始,谨行留妻刘守伐奴城,虏攻之,刘擐甲勒兵守,贼引去。帝嘉之,封燕郡夫人。
仪凤二年,授藏辽东都督,封朝鲜郡王,还辽东以安馀民,先编侨内州者皆原遣,徙安东都护府于新城。
藏与靺鞨谋反,未及发,召还放邛州,厮其人于河南、陇右,弱窭者留安东。
藏以永淳初死,赠卫尉卿,葬颉利墓左,树碑其阡。
旧城往往入新罗,遗人散奔突厥、靺鞨,由是高氏君长皆绝。
垂拱中,以藏孙宝元为朝鲜郡王。
圣历初,进左鹰扬卫大将军,更封忠诚国王,使统安东旧部,不行。
明年,以藏子德武为安东都督,后稍自国。
至元和末,遣使者献乐工云。
百济,扶馀别种也。直京师东六千里而赢,滨海之阳,西界越州,南倭,北高丽,皆逾海乃至,其东,新罗也。
王居东、西二城,官有内臣佐平者宣纳号令,内头佐平主帑聚,内法佐平主礼,卫士佐平典卫兵,朝廷佐平主狱,兵官佐平掌外兵。
有六方,方统十郡。
大姓有八:沙氏,燕氏,氏,解氏,贞氏,国氏,木氏,氏。
其法:反逆者诛,籍其家;杀人者,输奴婢三赎罪;吏受赇及盗,三倍偿,锢终身。
俗与高丽同。
有三岛,生黄漆,六月刺取沈,色若金。
王服大袖紫袍,青锦裤,素皮带,乌革履,乌罗冠饰以金花。
群臣绛衣,饰冠以银花。禁民衣绛紫。
有文籍,纪时月如华人。
武德四年,王扶馀璋始遣使献果下马,自是数朝贡。
高祖册为带方郡王、百济王。
后五年,献明光铠,且讼高丽梗贡道。
太宗贞观初,诏使者平其怨。
又与新罗世仇,数相侵,帝赐玺书曰: 新罗,朕蕃臣,王之邻国。
闻数相侵暴,朕已诏高丽、新罗申和,王宜忘前怨,识朕本怀。
璋奉表谢,然兵亦不止。
再遣使朝,上铁甲雕斧,帝优劳之,赐帛段三千。
十五年,璋死,使者素服奉表曰: 君外臣百济王扶馀璋卒。
帝为举哀玄武门,赠光禄大夫,赙赐甚厚。
命祠部郎中郑文表册其子义慈为柱国,绍王。
义慈事亲孝,与兄弟友,时号 海东曾子 。
明年,与高丽连和伐新罗,取四十馀城,发兵守之。
又谋取棠项城,绝贡道。
新罗告急,帝遣司农丞相里玄奖赍诏书谕解。
闻帝新讨高丽,乃间取新罗七城;久之,又夺十馀城,因不朝贡。
高宗立,乃遣使者来,帝诏义慈曰: 海东三国,开基旧矣,地固犬牙。
比者隙争侵校无宁岁,新罗高城重镇皆为王并,归穷于朕,丐王归地。
昔齐桓一诸侯,尚存亡国,况朕万方主,可不恤其危邪?
王所兼城宜还之,新罗所俘亦畀还王。
不如诏者,任王决战,朕将发契丹诸国,度辽深入。
王可思之,无后悔!
永徽六年,新罗诉百济、高丽、靺鞨取北境三十城。
显庆五年,乃诏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左卫将军刘伯英、右武卫将军冯士贵、左骁卫将军庞孝泰发新罗兵讨之,自城山济海。
百济守熊津口,定方纵击,虏大败。王师乘潮帆以进,趋真都城一舍止。
虏悉众拒,复破之,斩首万馀级,拔其城。
义慈挟太子隆走北鄙,定方围之。
次子泰自立为王,率众固守,义慈孙文思曰: 王、太子固在,叔乃自王,若唐兵解去,如我父子何?
与左右缒而出,民皆从之,泰不能止。
定方令士超堞立帜,泰开门降,定方执义慈、隆及小王孝演、酋长五十八人送京师,平其国五部、三十七郡、二百城,户七十六万。
乃析置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都督府,擢酋渠长治之。命郎将刘仁愿守百济城,左卫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
九月,定方以所俘见,诏释不诛。
义慈病死,赠卫尉卿,许旧臣赴临,诏葬孙皓、陈叔宝墓左,授隆司稼卿。
文度济海卒,以刘仁轨代之。
璋从子福信尝将兵,乃与浮屠道琛据周留城反,迎故王子扶馀丰于倭,立为王。西部皆应,引兵围仁愿。
龙朔元年,仁轨发新罗兵往救,道琛立二壁熊津江,仁轨与新罗兵夹击之,奔入壁,争梁堕溺者万人,新罗兵还。
道琛保任孝城,自称领军将军,福信称霜岑将军,告仁轨曰: 闻唐与新罗约,破百济,无老孺皆杀之;畀以国。
我与受死,不若战。
仁轨遣使赍书答说,道琛倨甚,馆使者于外,嫚报曰: 使人官小,我,国大将,礼不当见。
徒遣之。
仁轨以众少,乃休军养威,请合新罗图之。
福信俄杀道琛,并其兵,丰不能制。
二年七月,仁愿等破之熊津,拔支罗城,夜薄真岘,比明入之,斩首八百级,新罗饷道乃开。
仁愿请济师,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为熊津道行军总管,发齐兵七千往。
福信颛国,谋杀丰;丰率亲信斩福信,与高丽、倭连和。
仁愿已得齐兵,士气振,乃与新罗王金法敏率步骑,而遣刘仁轨率舟师,自熊津江偕进,趋周留城。丰众屯白江口,四遇皆克,火四百艘;丰走不知所在。
伪王子扶馀忠胜、忠志率残众及倭人请命,诸城皆复。
仁愿勒军还,留仁轨代守。
帝以扶馀隆为熊津都督,俾归国,平新罗故憾,招还遗人。
麟德二年,与新罗王会熊津城,刑白马以盟。
仁轨为盟辞曰: 往百济先王,罔顾逆顺,不敦邻,不睦亲,与高丽、倭共侵削新罗,破邑屠城。
天子怜百姓无辜,命行人脩好,先王负险恃遐,侮慢弗恭。
皇赫斯怒,是伐是夷。
但兴亡继绝,王者通制,故立前太子隆为熊津都督,守其祭祀,附杖新罗,长为与国,结好除怨,恭天子命,永为籓服。
右威卫将军鲁城县公仁愿,亲临厥盟,有贰其德,兴兵动众,明神监之,百殃是降,子孙不育,社稷无守,世世毋敢犯。
乃作金书铁契,藏新罗庙中。
仁愿等还,隆畏众携散,亦归京师。仪凤时,进带方郡王,遣归籓。
是时,新罗强,隆不敢入旧国,寄治高丽死。
武后又以其孙敬袭王,而其地已为新罗、渤海靺鞨所分,百济遂绝。
新罗,弁韩苗裔也。
居汉乐浪地,横千里,纵三千里,东拒长人,东南日本,西百济,南濒海,北高丽。
而王居金城,环八里所,卫兵三千人。
谓城为侵牟罗,邑在内曰喙评,外曰邑勒。
有喙评六,邑勒五十二。
朝服尚白,好祠山神。
八月望日,大宴赍官吏,射。
其建官,以亲属为上,其族名第一骨、第二骨以自别。
兄弟女、姑、姨、从姊妹,皆聘为妻。
王族为第一骨,妻亦其族,生子皆为第一骨,不娶第二骨女,虽娶,常为妾媵。
官有宰相、侍中、司农卿、太府令,凡十有七等,第二骨得为之。
事必与众议,号 和白 ,一人异则罢。
宰相家不绝禄,奴僮三千人,甲兵牛马猪称之。
畜牧海中山,须食乃射。
息谷米于人,偿不满,庸为奴婢。
王姓金,贵人姓朴,民无氏有名。
食用柳杯若铜、瓦。
元日相庆,是日拜日月神。
男子褐裤。妇长襦,见人必跪,则以手据地为恭。不粉黛,率美发以缭首,以珠彩饰之。
男子翦发鬻,冒以黑巾。
市皆妇女贸贩。
冬则作灶堂中,夏以食置冰上。
畜无羊,少驴、■,多马。
马虽高大,不善行。
长人者,人类长三丈,锯牙钩爪,黑毛覆身,不火食,噬禽兽,或搏人以食;得妇人,以治衣服。
其国连山数十里,有峡,固以铁阖,号关门,新罗常屯弩士数千守之。
初,百济伐高丽,来请救,悉兵往破之,自是相攻不置。
后获百济王杀之,滋结怨。
武德四年,王真平遣使者入朝,高祖诏通直散骑侍郎庾文素持节答赍。
后三年,拜柱国,封乐浪郡王、新罗王。
贞观五年,献女乐二。太宗曰: 比林邑献鹦鹉,言思乡,丐还,况于人乎?
付使者归之。
是岁,真平死,无子,立女善德为王,大臣乙祭柄国。
诏赠真平左光禄大夫,赙物段二百。
九年,遣使者册善德袭父封,国人号圣祖皇姑。
十七年,为高丽、百济所攻,使者来乞师,亦会帝亲伐高丽,诏率兵以披虏势。
善德使兵五万入高丽南鄙,拔水口城以闻。
二十一年,善德死,赠光禄大夫,而妹真德袭王。
明年,遣子文王及弟伊赞子春秋来朝,拜文王左武卫将军,春秋特进。
因请改章服,从中国制,内出珍服赐之。又诣国学观释奠、讲论,帝赐所制《晋书》。
辞归,敕三品以上郊饯。
高宗永徽元年,攻百济,破之,遣春秋子法敏入朝。
真德织锦为颂以献,曰: 巨唐开洪业,巍巍皇猷昌。
止戈成大定,兴文继百王。
统天崇雨施,治物体含章。
深仁谐日月,抚运迈时康。
幡旗既赫赫,钲鼓何锽锽。
外夷违命者,翦覆被天殃。
淳风凝幽显,遐迩竞呈祥。
四时和玉烛,七耀巡万方。
维岳降宰辅,维帝任忠良。
三五成一德,昭我唐家唐。
帝美其意,擢法敏太府卿。
五年,真德死,帝为举哀,赠开府仪同三司,赐彩段三百,命太常丞张文收持节吊祭,以春秋袭王。
明年,百济、高丽、靺鞨共伐取其三十城。
使者来请救,帝命苏定方讨之,以春秋为隅夷道行军总管,遂平百济。
龙朔元年,死,法敏袭王。
以其国为鸡林州大都督府,授法敏都督。
咸亨五年,纳高丽叛众,略百济地守之。
帝怒,诏削官爵,以其弟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临海郡公仁问为新罗王,自京师归国。
诏刘仁轨为鸡林道大总管,卫尉卿李弼、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副之,发兵穷讨。
上元二年二月,仁轨破其众于七重城,以靺鞨兵浮海略南境,斩获甚众。
诏李谨行为安东镇抚大使,屯买肖城,三战,虏皆北。
法敏遣使入朝谢罪,贡篚相望,仁问乃还,辞王,诏复法敏官爵。
然多取百济地,遂抵高丽南境矣。
置尚、良、康、熊、全、武、汉、朔、溟九州,州有都督,统郡十或二十,郡有大守,县有小守。
开耀元年,死,子政明袭王。
遣使者朝,丐唐礼及它文辞,武后赐《吉凶礼》并文词五十篇。
死,子理洪袭王。
死,弟兴光袭王。
玄宗开元中,数入朝,献果下马、朝霞、鱼牙、海豹皮。
又献二女,帝曰: 女皆王姑姊妹,违本俗,别所亲,朕不忍留。
厚赐还之。
又遣子弟入太学学经术。
帝间赐兴光瑞文锦、五色罗、紫绣纹袍、金银精器。兴光亦上异狗马、黄金、美髢诸物。
初,渤海靺鞨掠登州,兴光击走之,帝进兴光宁海军大使,使攻靺鞨。
二十五年死,帝尤悼之,赠太子太保,命邢以鸿胪少卿吊祭。
子承庆袭王,诏曰: 新罗号君子国,知《诗》、《书》。
以卿惇儒,故持节往,宜演经谊,使知大国之盛。
又以国人善棋,诏率府兵曹参军杨季鹰为副。
国高弈皆出其下,于是厚遗使者金宝。
俄册其妻朴为妃。
承庆死,诏使者临吊,以其弟宪英嗣王。帝在蜀,遣使溯江至成都朝正月。
大历初,宪英死,子乾运立,甫丱,遣金隐居入朝待命。
诏仓部郎中归崇敬往吊,监察御史陆珽、顾愔为副册授之,并母金为太妃。
会其宰相争权相攻,国大乱,三岁乃定。
于是,岁朝献。
建中四年死,无子,国人共立宰相金良相嗣。
贞元元年,遣户部郎中盖埙持节命之。
是年死,立良相从父弟敬信袭王。
十四年,死,无子,立嫡孙俊邕。
明年,遣司封郎中韦丹持册,未至,俊邕死,丹还。
子重兴立,永贞元年,诏兵部郎中元季方册命。
后三年,使者金力奇来谢,且言: 往岁册故主俊邕为主,母申太妃,妻叔妃,而俊邕不幸,册今留省中,臣请授以归。
又为其宰相金彦升、金仲恭、王之弟苏金添明丐门戟,诏皆可。
凡再朝贡。
七年死,彦升立,来告丧,命职方员外郎崔廷吊,且命新王,以妻贞为妃。
长庆、宝历间,再遣使者来朝,留宿卫。
彦升死,子景徽立。
大和五年,以太子左谕德源寂册吊如仪。
开成初,遣子义琮谢,愿留卫,见听,明年遣之。
五年,鸿胪寺籍质子及学生岁满者一百五人,皆还之。
有张保皋、郑年者,皆善斗战,工用枪。
年复能没海,履其地五十里不噎,角其勇健,保皋不及也。
年以兄呼保皋,保皋以齿,年以艺,常不相下。
自其国皆来为武宁军小将。
后保皋归新罗,谒其王曰: 遍中国以新罗人为奴婢,愿得镇清海,使贼不得掠人西去。
清海,海路之要也。
王与保皋万人守之。
自大和后,海上无鬻新罗人者。
保皋既贵于其国,年饥寒客涟水,一日谓戍主冯元规曰: 我欲东归,乞食于张保皋。
元规曰: 若与保皋所负何如?奈何取死其手?
年曰: 饥寒死,不如兵死快,况死故乡邪!
年遂去。至,谒保皋,饮之极欢。
饮未卒,闻大臣杀其王,国乱无主。
保皋分兵五千人与年,持年泣曰: 非子不能平祸难。
年至其国,诛反者,立王以报。
王遂召保皋为相,以年代守清海。
会昌后,朝贡不复至。
赞曰:杜牧称: 安思顺为朔方节度时,郭汾阳、李临淮俱为牙门都将,二人不相能,虽同盘饮食,常睇相视,不交一言。
及汾阳代思顺,临淮欲亡去,计未决。
旬日,诏临淮分汾阳半兵东出赵、魏,临淮入请曰: 一死固甘,乞免妻子。
汾阳趋下,持手上堂,曰: 今国乱主迁,非公不能东伐,岂怀私忿时邪?
及别,执手泣涕,相勉以忠义,讫平剧盗,实二公之力。
知其心不叛,知其心,难也;忿必见短,知其材,益难也。
此保皋与汾阳之贤等耳。
年投保皋必曰: 彼贵我贱,我降下之,不宜以旧忿杀我。
保皋果不杀,人之常情也。
临淮请死于汾阳,亦人之常情也。
保皋任年,事出于己,年且寒饥,易为感动。
汾阳、临淮,平生亢立,临淮之命,出于天子。
榷于保皋,汾阳为优。
此乃圣贤迟疑成败之际也。
世称周、邵为百代之师,周公拥孺子而邵公疑之,以周公之圣,邵公之贤,少事文王,老佐武王,能平天下,周公之心,邵公且不知之。
苟有仁义之心,不资以明,虽邵公尚尔,况其下哉!
嗟乎,不以怨毒相槊,而先国家之忧,晋有祁奚,唐有汾阳、保皋,孰谓夷无人哉!
日本,古倭奴也。
去京师万四千里,直新罗东南,在海中,岛而居,东西五月行,南北三月行。
国无城郛,联木为栅落,以草茨屋。
左右小岛五十余,皆自名国,而臣附之。
置本率一人,检察诸部。
其俗多女少男,有文字,尚浮屠法。
其官十有二等。
其王姓阿每氏,自言初主号天御中主,至彦潋,凡三十二世,皆以 尊 为号,居筑紫城。
彦潋子神武立,更以 天皇 为号,徙治大和州。
次曰绥靖,次安宁,次懿德,次孝昭,次天安,次孝灵,次孝元,次开化,次崇神,次垂仁,次景行,次成务,次仲哀。
仲哀死,以开化曾孙女神功为王。次应神,次仁德,次履中,次反正,次允恭,次安康,次雄略,次清宁,次显宗,次仁贤,次武烈,次继体,次安闲,次宣化,次钦明。
钦明之十一年,直梁承圣元年。
次海达。次用明,亦曰目多利思比孤,直隋开皇末,始与中国通。
次崇峻。崇峻死,钦明之孙女雄古立。次舒明,次皇极。
其俗椎髻,无冠带,跣以行,幅巾蔽后,贵者冒锦;妇人衣纯色裙,长腰襦,结发于后。
至炀帝,赐其民锦线冠,饰以金玉,文布为衣,左右佩银■长八寸,以多少明贵贱。
太宗贞观五年,遣使者入朝。
帝矜其远,诏有司毋拘岁贡。
遣新州刺史高仁表往谕,与王争礼不平,不肯宣天子命而还。
久之,更附新罗使者上书。
永徽初,其王孝德即位,改元曰白雉,献虎魄大如斗,码硇若五升器。
时新罗为高丽、百济所暴,高宗赐玺书,令出兵援新罗。
未几孝德死,其子天丰财立。死,子天智立。
明年,使者与虾蛦人偕朝。
虾蛦亦居海岛中,其使者须长四尺许,珥箭于首,令人戴瓠立数十步,射无不中。
天智死,子天武立。死,子总持立。
咸亨元年,遣使贺平高丽。
后稍习夏音,恶倭名,更号日本。
使者自言,国近日所出,以为名。
或云日本乃小国,为倭所并,故冒其号。
使者不以情,故疑焉。
又妄夸其国都方数千里,南、西尽海,东、北限大山,其外即毛人云。
长安元年,其王文武立,改元曰太宝,遣朝臣真人粟田贡方物。
朝臣真人者,犹唐尚书也。冠进德冠,顶有华■四披,紫袍帛带。
真人好学,能属文,进止有容。
武后宴之麟德殿,授司膳卿,还之。
文武死,子阿用立。死,子圣武立,改元曰白龟。
开元初,粟田复朝,请从诸儒受经。
诏四门助教赵玄默即鸿胪寺为师,献大幅布为贽,悉赏物贸书以归。
其副朝臣仲满慕华不肯去,易姓名曰朝衡,历左补阙,仪王友,多所该识,久乃还。
圣武死,女孝明立,改元曰天平胜宝。
天宝十二载,朝衡复入朝。
上元中,擢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
新罗梗海道,更繇明、越州朝贡。
孝明死,大炊立。死,以圣武女高野姬为王。死,白壁立。
建中元年,使者真人兴能献方物。
真人,盖因官而氏者也。
兴能善书,其纸似茧而泽,人莫识。
贞元末,其王曰桓武,遣使者朝。
其学子橘免势、浮屠空海愿留肄业,历二十余年。使者高阶真人来请免势等俱还,诏可。
次诺乐立,次嵯峨,次浮和,次仁明。
仁明直开成四年,复入贡。
次文德,次清和,次阳成。
次光孝,直光启元年。
其东海屿中又有邪古、波邪、多尼三小王,北距新罗,西北百济,西南直越州,有丝絮、怪珍云。


李义府,瀛州饶阳人。其祖尝为射洪丞,因客永泰。
贞观中,李大亮巡察剑南,表义府才,对策中第,补门下省典仪。
刘洎、马周更荐之,太宗召见,转监察御史,诏侍晋王。
王为太子,除舍人、崇贤馆直学士,与司议郎来济俱以文翰显,时称 来李 。
献《承华箴》,末云: 佞谀有类,邪巧多方。其萌不绝,其害必彰。
义府方谄事太子,而文致若谠直者,太子表之,优诏赐帛。
高宗立,迁中书舍人,兼修国史,进弘文馆学士。
为长孙无忌所恶,奏斥壁州司马。诏未下,义府问计于舍人王德俭。
德俭者,许敬宗甥,瘿而智,善揣事,因曰: 武昭仪方有宠,上欲立为后,畏宰相议,未有以发之。
君能建白,转祸于福也。
义府即代德俭直夜,叩阁上表,请废后立昭仪。
帝悦,召见与语,赐珠一斗,停司马诏书,留复侍。
武后已立,义府与敬宗、德俭及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大理正侯善业相推毂,济其奸,诛弃骨鲠大臣,故后得肆志攘取威柄,天子敛衽矣。
义府貌柔恭,与人言,嬉怡微笑,而阴贼褊忌著于心,凡忤意者,皆中伤之,时号义府 笑中刀 。
又以柔而害物,号曰 人猫 。
永徽六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广平县男,又兼太子右庶子,爵为侯。
洛州女子淳于以奸系大理,义府闻其美,属丞毕正义出之,纳以为妾。卿段窦玄以状闻。诏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鞫治。义府且穷,逼正义缢狱中以绝始谋。
侍御史王义方廷劾,义府不引咎,三叱之,然后趋出。
义方极陈其恶,帝阴德义府,故贷不问,为抑义方,逐之。
未几进中书令,检校御史大夫,加太子宾客,更封河间郡公,诏造私第。
诸子虽褓负皆补清官。
初,杜正伦为黄门侍郎,义府才典仪。
及同辅政,正伦恃先进不相下,密与中书侍郎李友益图去义府,反为所诬,交讼帝前。
帝两黜之,正伦为横州刺史,义府普州刺史,流友益峰州。
明年,召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母丧免,夺丧为司列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
更葬其先永康陵侧,役县人牛车输土筑坟,助役者凡七县,高陵令不胜劳而死。
公卿争赗遗。
葬日,诏御史节哭。
送车从骑相衔,帷帟奠帐自灞桥属三原七十里不绝,轜輴刍偶,僭侈不法,人臣送葬之盛无与比者。
殷王出阁,又兼府长史,稍迁右相。
义府已贵,乃言系出赵郡,与诸李叙昭穆,嗜进者往往尊为父兄行。
给事中李崇德引与同谱,既谪普州,亟削去,义府衔之,及复当国,傅致其罪,使自杀于狱。
贞观中,高士廉、韦挺、岑文本、令狐德棻修《氏族志》,凡升降,天下允其议,于是州藏副本以为长式。
时许敬宗以不载武后本望,义府亦耻先世不见叙,更奏删正。
委孔志约、杨仁卿、史玄道、吕才等定其书,以仕唐官至五品皆升士流。于是兵卒以军功进者,悉入书限,更号《姓氏录》,缙绅共嗤靳之,号曰 勋格 。
义府奏悉收前志烧绝之。
自魏太和中定望族,七姓子孙迭为婚姻,后虽益衰,犹相夸尚。
义府为子求婚不得,遂奏一切禁止。
既主选,无品鉴才,而溪壑之欲,惟贿是利,不复铨判,人人咨讪。
又母、妻、诸子卖官市狱,门如沸汤。
自永徽后,御史多制授,吏部虽有调注,至门下覆不留。
义府乃自注御史、员外、通事舍人,有司不敢却。
帝尝从容戒义府曰: 闻卿儿子女婿桡法多过失,朕为卿掩覆,可少勖之。
义府内倚后,揣群臣无敢白其罪者,不虞帝之知,乃勃然变色,徐曰: 谁为陛下道此?
帝曰: 何用问我所从得邪!
义府謷然不谢,徐引去,帝由是不悦。
会术者杜元纪望义府第有狱气,曰: 发积钱二千万,可以厌胜。
义府信之,裒索殊急。
居母丧,朔望给告,即羸服与元纪出野,冯高窥觇灾眚,众疑其有异谋。
又遣子津召长孙延,谓曰: 吾为子得一官。
居五日,延拜司津监,索谢钱七十万。
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白其赃,诏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三司杂讯,李勣监按,有状,诏除名,流巂州,子率府长史洽、千牛备身洋及婿少府主簿柳元贞并流廷州,司议郎津流振州,朝野至相贺。
三子及婿尤凶肆,既败,人以为诛 四凶 。
或作《河间道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榜于衢。
乾封元年大赦,独流人不许还,义府愤恚死,年五十三。
自其斥,天下忧且复用,比死,内外乃安。
上元初,赦妻子还洛阳。
然岁中即败,前古少其比云。李林甫,长平肃王叔良曾孙。
初为千牛直长,舅姜晈爱之。
开元初,迁太子中允。
源乾曜执政,与晈为姻家,而乾曜子为林甫求司门郎中,乾曜素薄之,曰: 郎官应得才望,哥奴岂郎中材邪?
哥奴,林甫小字也。
即授以谕德,累擢国子司业。
宇文融为御史中丞,引与同列,稍历刑、吏部侍郎。
初,吏部置长名榜,定留放。宁王私谒十人,林甫曰: 愿绌一人以示公。
遂榜其一,曰: 坐王所嘱,放冬集。
时武惠妃宠倾后宫,子寿王、盛王尤爱。
林甫因中人白妃,愿护寿王为万岁计,妃德之。
侍中裴光庭夫人,武三思女,尝私林甫,而高力士本出三思家。
及光庭卒,武请力士以林甫代为相。
力士未敢发,而帝因萧嵩言,自用韩休。方具诏,武擿语林甫,使为休请。
休既相,重德林甫,而与嵩有隙,乃荐林甫有宰相才,妃阴助之,即拜黄门侍郎。寻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再进兵部尚书。
皇太子、鄂王、光王被谮,帝欲废之。张九龄切谏,帝不悦。林甫惘然,私语中人曰: 天子家事,外人何与邪?
二十四年,帝在东都,欲还长安。
裴耀卿等建言: 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
林甫阳蹇,独在后。帝问故,对曰: 臣非疾也,愿奏事。
二都本帝王东西宫,车驾往幸,何所待时?
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
帝大悦,即驾而西。
始九龄繇文学进,守正持重,而林甫特以便佞,故得大任,每嫉九龄,阴害之。
帝欲进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实封,九龄谓林甫: 封赏待名臣大功,边将一上最,可遽议?要与公固争。
林甫然许。及进见,九龄极论,而林甫抑嘿,退又漏其言。
仙客明日见帝,泣且辞。
帝滋欲赏仙客,九龄持不可。林甫为人言: 天子用人,何不可者?
帝闻,善林甫不专也。
由是益疏薄九龄,俄与耀卿俱罢政事,专任林甫,相仙客矣。
初,三宰相就位,二人磬折趋,而林甫在中,轩骜无少让,喜津津出眉宇间。观者窃言: 一雕挟两兔。
少选,诏书出,耀卿、九龄以左右丞相罢,林甫嘻笑曰: 尚左右丞相邪?
目恚而送乃止,公卿为战栗。
于是林甫进兼中书令。
帝卒用其言,杀三子,天下冤之。
大理卿徐峤妄言: 大理狱杀气盛,鸟雀不敢栖。
今刑部断死,岁才五十八,而乌鹊巢狱户,几至刑措。
群臣贺帝,而帝推功大臣,封林甫晋国公,仙客豳国公。
及帝将立太子,林甫探帝意,数称道寿王,语秘不传,而帝意自属忠王,寿王不得立。
太子既定,林甫恨谋不行,且畏祸,乃阳善韦坚。
坚,太子妃兄也。使任要职,将覆其家,以摇东宫。
乃构坚狱,而太子绝妃自明,林甫计黜。
杜良娣之父有邻与婿柳勣不相中,勣浮险,欲助林甫,乃上有邻变事,捕送诏狱赐死。
逮引裴敦复、李邕等,皆林甫素忌恶者,株连杀之。
太子亦出良娣为庶人。
未几,擿济阳别驾魏林,使诬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欲拥兵佐太子。
帝不信,然忠嗣犹斥去。
林甫数曰: 太子宜知谋。
帝曰: 吾儿在内,安得与外人相闻?
此妄耳!
林甫数危太子,未得志,一日从容曰: 古者立储君必先贤德,非有大勋力于宗稷,则莫若元子。
帝久之曰: 庆王往年猎,为豽伤面甚。
答曰: 破面不愈于破国乎?
帝颇惑,曰: 朕徐思之。
然太子自以谨孝闻,内外无槊言,故飞语不得入,帝无所发其猜。
林甫善刺上意,时帝春秋高,听断稍怠,厌绳检,重接对大臣,及得林甫,任之不疑。
林甫善养君欲,自是帝深居燕适,沈蛊衽席,主德衰矣。
林甫每奏请,必先饷遗左右,审伺微旨,以固恩信,至饔夫御婢皆所款厚,故天子动静必具得之。
性阴密,忍诛杀,不见喜怒。面柔令,初若可亲,既崖阱深阻,卒不可得也。
公卿不由其门而进,必被罪徙;附离者,虽小人且为引重。
同时相若九龄、李适之皆遭逐;至杨慎矜、张瑄、卢幼临、柳升等缘坐数百人,并相继诛。
以王鉷、吉温、罗希奭为爪牙,数兴大狱,衣冠为累息。
适之子霅尝盛具召宾客,畏林甫,乃终日无一人往者。
林甫有堂如偃月,号月堂。
每欲排构大臣,即居之,思所以中伤者。
若喜而出,即其家碎矣。
子岫为将作监,见权势熏灼,惕然惧,常从游后园,见辇重者,跪涕曰: 大人居位久,枳棘满前,一旦祸至,欲比若人可得乎?
林甫不乐曰: 势已然,可奈何?
时帝诏天下士有一艺者得诣阙就选,林甫恐士对诏或斥己,即建言: 士皆草茅,未知禁忌,徒以狂言乱圣听,请悉委尚书省长官试问。
使御史中丞监总,而无一中程者。
林甫因贺上,以为野无留才。
俄兼陇右、河西节度使。
改右相,罢节度,加累开府仪同三司,实封户三百。
咸宁太守赵奉璋得林甫隐恶二十条,将言之,林甫讽御史捕系奉璋,劾妖言,抵死;著作郎韦子春坐厚善贬。
帝尝大陈乐勤政楼,既罢,兵部侍郎卢绚按辔绝道去,帝爱其愬藉,称美之。
明日林甫召绚子曰: 尊府素望,上欲任以交、广,若惮行,且当请老。
绚惧,从之。因出为华州刺史,俄授太子员外詹事,绚繇是废。
于时有以材誉闻者,林甫护前,皆能得于天子抑远之,故在位恩宠莫比。
凡御府所贡远方珍鲜,使者传赐相望。帝食有所甘美,必赐之。
尝诏百僚阅岁贡于尚书省,既而举贡物悉赐林甫,辇致其家。
从幸华清宫,给御马、武士百人、女乐二部。
薛王别墅胜丽甲京师,以赐林甫,它邸第、田园、水硙皆便好上腴。
车马衣服侈靡,尤好声伎。侍姬盈房,男女五十人。
故事,宰相皆元功盛德,不务权威,出入骑从简寡,士庶不甚引避。
林甫自见结怨者众,忧刺客窃发,其出入,广驺骑,先驱百步,传呼何卫,金吾为清道,公卿辟易趋走。
所居重关复壁,络版甃石,一夕再徙,家人亦莫知也。
或帝不朝,群司要官悉走其门,台省为空。
左相陈希烈虽坐府,卒无人入谒。
林甫无学术,发言陋鄙,闻者窃笑。
善苑咸、郭慎微,使主书记。
然练文法,其用人非谄附者一以格令持之,故小小纲目不甚乱,而人惮其威权。
久之,又兼安西大都护、朔方节度使。
俄兼单于副大都护,以朔方副使李献忠反,让还节度。
始厚王鉷,为尽力。
及鉷败,诏宰相治状,林甫大惧,不敢面鉷,狱具署名,亦无所申救。
因以杨国忠代为御史大夫。林甫薄国忠材孱,无所畏,又以贵妃故善之。
及是权益盛,贵震天下,始交恶若仇敌。
然国忠方兼剑南节度使,而南蛮入寇,林甫因建遣之镇,欲离间之。
国忠入辞,帝曰: 处置且讫,亟还,指日待卿。
林甫闻之忧懑。
是时已属疾,稍侵。
会帝幸温汤,诏以马舆从,御医珍膳继至,诏旨存问,中官护起居。
病剧,巫者视疾云: 见天子当少间。
帝欲视之,左右谏止。
乃诏林甫出廷中,帝登降圣阁,举绛巾招之。
林甫不能兴,左右代拜。
俄而国忠至自蜀,谒林甫床下,垂涕托后事,因不食卒。
诸子护还京发丧,赠太尉、扬州大都督。
林甫居相位凡十九年,固宠市权,蔽欺天子耳目,谏官皆持禄养资,无敢正言者。补阙杜璡再上书言政事,斥为下邽令。
因以语动其馀曰: 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
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
后虽欲不鸣,得乎?
由是谏争路绝。
贞观以来,任蕃将者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皆以忠力奋,然犹不为上将,皆大臣总制之,故上有馀权以制于下。
先天、开元中,大臣若薛讷、郭元振、张嘉贞、王晙、张说、萧嵩、杜暹、李适之等,自节度使入相天子。
林甫疾儒臣以方略积边劳,且大任,欲杜其本,以久己权,即说帝曰: 以陛下雄材,国家富强,而夷狄未灭者,繇文吏为将,惮矢石,不身先。
不如用蕃将,彼生而雄,养马上,长行阵,天性然也。
若陛下感而用之,使必死,夷狄不足图也。
帝然之,因以安思顺代林甫领节度,而擢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等专为大将。
林甫利其虏也,无入相之资,故禄山得专三道劲兵,处十四年不徙,天子安林甫策,不疑也,卒称兵荡覆天下,王室遂微。
初,林甫梦人皙而髯,将逼己。
寤而物色,得裴宽类所梦,曰: 宽欲代我。
因李适之党逐之。
其后易国忠代林甫,貌类宽云。
国忠素衔林甫,及未葬,阴讽禄山暴其短。禄山使阿布思降将入朝,告林甫与思约为父子,有异谋。
事下有司,其婿杨齐宣惧,妄言林甫厌祝上,国忠劾其奸。
帝怒,诏林甫淫祀厌胜,结叛虏,图危宗社,悉夺官爵,斫棺剔取含珠金紫,更以小槥,用庶人礼葬之;诸子司储郎中儒、太常少卿屿及岫等悉徙岭南、黔中,各给奴婢三人,籍其家;诸婿若张博济、郑平、杜位、元捴,属子复道、光,皆贬官。
博济亦憸薄自肆。为户部郎中,部有考堂,天下岁会计处,博济废为员外郎中听事,壮伟华敞,供拟丰侈至千品;别取都水监地为考堂,擅费诸州籍帐钱不赀,有司不敢言。
帝之幸蜀也,给事中裴士淹以辩学得幸。
时肃宗在凤翔,每命宰相,辄启闻。
及房琯为将,帝曰: 此非破贼才也。若姚元崇在,贼不足灭。
至宋璟,曰: 彼卖直以取名耳。
因历评十余人,皆当。
至林甫,曰: 是子妒贤疾能,举无比者。
士淹因曰: 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邪?
帝默不应。
至德中,两京平,大赦,唯禄山支党及林甫、杨国忠、王鉷子孙不原。
天宝时,尝镂玉为玄元皇帝及玄宗、肃宗像于太清宫,复琢林甫、陈希烈像列左右序。
代宗时,或言: 林甫阴险,尝不利先帝,宗庙几危,奈何留像至今?
杞有口才,体陋甚,鬼貌蓝色,不耻恶衣菲食,人未悟其不情,咸谓有祖风节。
藉廕为清道率府兵曹参军,仆固怀恩辟朔方府掌书记,病免。补鸿胪丞,出为忠州刺史。上谒节度府卫伯玉,伯玉不喜,乃谢归。
稍迁吏部郎中,为虢州刺史。
奏言虢有官豕三千为民患。德宗曰: 徙之沙苑。
杞曰: 同州亦陛下百姓,臣谓食之便。
帝曰: 守虢而忧它州,宰相材也。
诏以豕赐贫民,遂有意柄任矣。
俄召为御史中丞,论奏无不合。
逾年迁大夫,不阅旬,擢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既得志,险贼浸露。贤者媢,能者忌,小忤己,不傅死地不止。
将大树威,胁众市权为自固者。
杨炎与杞俱辅政,炎鄙杞才下,不悦,未半岁,谮罢炎。
时大理卿严郢与炎有隙,即擢郢御史大夫以自助,炎卒逐死。
张镒材裕忠懿,帝所倚爱,未有以间。
会陇右用兵,杞乃见帝,伪请行,帝不可,即荐镒守凤翔。
既又恶郢。
时幽州硃滔与泚有违言,诬其军司马蔡廷玉间阋,请杀之。
俄而滔反,帝欲斥之以悦滔,下御史郑詹按状,贬柳州司户参军,敕吏护送。廷玉疑送滔所,因自沈于河。
杞奏,恐泚疑为诏所杀,愿下詹三司杂治,并劾大夫郢。
初,詹善张镒,每伺杞间,独诣镒,杞知之。
它日伺詹来,即径至镒便坐。
詹趋避,杞遽及机事,镒不得已,曰: 郑侍御在。
杞阳惊曰: 向所言,非外所得闻。
至是并按。
有诏詹杖死,流郢费州。
杜佑判度支,帝尤宠礼。杞短毁百绪,讫贬苏州刺史。
李希烈反,杞素恶颜真卿挺正敢言,即令宣慰其军,卒为贼害。
故宰相李揆有雅望,畏复用,遣为吐蕃会盟使,卒于行。
李洧以徐州降,有所经略,使人误先白镒,杞怒,沮解之,不使有功。
其狙害隐毒,天下无不痛愤,以杞得君,故不敢言。
是时兵屯河南、北,挐不解,财用日急。于是度支条军所仰给,月费缗百馀万,而藏钱才支三月。
杞乃以户部侍郎赵赞判度支,其党韦都宾等建言: 商贾储钱千万,听自业;过千万者,貣其赢以济军。
军罢,约取偿于官。
帝许之。
京兆暴责其期,校吏颈大搜廛里,疑占列不尽,则笞掠之,人不胜冤,自殒沟渎者相望,京师嚣然不阕日。
然悉田宅奴婢之直,缗止八十万。
又僦、质舍、居贸粟者,四貣其一,仅至二百万。
而长安为闭肆,民皆邀宰相祈诉。杞无以谕,驱而去。
帝知民愁忿,而所得不足给师,罢之。
赞术穷,于是间架、除陌之暴纵矣。
其法:屋二架为间,差税之,上者二千,中千,下五百,吏执筹入第室计之,隐不尽,率二架抵罪,告者以钱五万畀之。
凡公私贸易,旧法率千钱算二十,请加五十,主侩注所售,入其算有司;其自相市,为私籍自言,隐不尽,率千钱没二万,告者以万钱畀之。
由是主侩得操其私以为奸,公上所入常不得半,而恨诽之声满天下。
及泾师乱,呼于市曰: 不夺而商人僦质矣,不税而间架、除陌矣!
其倡和造作以召怨挻乱,皆杞为之。
帝出奉天,杞与关播从。
后数日,崔宁自贼中来,以播迁事指杞,杞即诬宁反,帝杀之。
灵武杜希全率盐、夏二州士六千来赴,帝议所从道,杞请道漠谷。
浑瑊曰: 不然,彼多险,且为贼乘,不如道乾陵北,逾鸡子堆而屯,与为掎角,贼可破矣。
帝从杞议,贼果拒隘,兵不得入,奔还邠州。
李怀光自河北还,数破贼,泚解去。
或谓王翃、赵赞曰: 闻怀光尝斥宰相不能谋,度支赋敛重,而京兆刻损军赐,宜诛之以谢天下。
方怀光有功,上必听用其言,公等殆矣!
二人以白杞。杞惧,即谲帝曰: 怀光勋在宗社,贼惮之破胆,今因其威,可一举而定。
若许来朝,则犒赐留连,贼得裒整残馀为完守计,图之实难,不如席胜使平京师,破竹之势也。
帝然之。诏怀光无朝,进屯便桥。
怀光自以千里勤难,有大功,为奸臣沮间,不一见天子,内怏怏无所发,遂谋反,因暴言杞等罪恶。
士议哗沸,皆指目杞,帝始寤,贬为新州司马。
始,帝即位,以崔祐甫为相,专以道德导主意,故建中初纲纪张设,赫然有贞观风。及杞相,乃讽帝以刑名绳天下,乱败踵及。其阴害矫谲,虽国屯主辱,犹謷然肆为之。
后虽斥,然帝念之不衰。
及兴元赦令,俄徙吉州长史。
杞乃曰: 上必复用我。
贞元元年,诏拜饶州刺史。
给事中袁高当行诏书,不肯草,白宰相曰: 杞反易天常,使万乘播迁,幸赦不诛,又委大州,失天下望。
宰相不悦,乃召它舍人作制,高固执不得下。于是谏臣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等众对,极言杞罪四海共弃,今复用之,忠臣寒膺,良士痛骨,必且阶祸。
其言恳到。
帝语宰相曰: 授杞小州可乎?
李勉曰: 陛下与大州亦无难,如四方之谤何?
乃诏为澧州别驾。
后散骑常侍李泌见,帝曰: 高等论杞事,朕可之矣!
泌顿首贺曰: 比日外谓陛下汉之桓、灵,今乃知尧、舜主也。
帝喜。
杞遂死澧州。
初,尚父郭子仪病甚,百官造省,不屏姬侍。
及杞至,则屏之,隐几而待。
家人怪问其故,子仪曰: 彼外陋内险,左右见必笑,使后得权,吾族无类矣!
崔胤,字垂休,宰相慎由子也。
擢进士第,累迁中书舍人、御史中丞。
喜阴计,附离权强,其外自处若简重,而中险谲可畏。
崔昭纬屡荐之,由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方王珙兄弟争河中,以胤为节度使,不得赴,半岁,复以中书侍郎留辅政。
及昭纬以罪诛,罢为武安节度使。
陆扆当国,时王室不竞,南、北司各树党结籓镇,内相凌胁。
胤素厚硃全忠,委心结之。
全忠为言胤有功,不宜处外,故还相而逐扆。
光化初,昭宗至自华,务安反侧,而胤阴为全忠地,俾擅兵四讨。
帝丑其行,罢为吏部尚书,复倚扆以相。
会清海无帅,因拜胤清海节度使。
始,昭纬死,皆王抟等白发其奸,胤坐是赐罢,内衔憾。
既与抟同宰相,胤议悉去中官,抟不助,请徐图之。
及是不欲外除,即漏其语于全忠,令露劾抟交敕使共危国,罪当诛。
胤次湖南,召还守司空、门下侍郎、平章事,兼领度支、盐铁、户部使,而赐抟死,并诛中尉宋道弼、景务修,繇是权震天下,虽宦官亦累息。
至是,四拜宰相,世谓 崔四入 。
刘季述幽帝东内,奉德王监国,畏全忠强,虽深怨胤,不敢杀,止罢政事。
胤趣全忠以师西,问所以幽帝状。
全忠乃使张存敬攻河中,掠晋、绛。
神策军大将孙德昭常忿阉尹废辱天子,胤令判官石戬与游,乘间伺察。
德昭饮酣必泣,胤揣得其情,乃使戬说曰: 自季述废天子,天下之人未尝忘,武夫义臣搏手愤惋。
今谋反者特季述、仲先耳,它人劫于威,无与也。
君能乘此诛二竖,复天子,取功名乎?
即不早计,将有无之者。
德昭感寤,乃告以胤谋。德昭许诺,胤斩带为誓。
俄而季述、仲先诛,以功进司徒,不就,复辅政,并还使领。
帝德之,延见或不名,以字呼之,宠遇无比。
天复元年,全忠已取河中,进逼同、华。
中尉韩全诲以胤与全忠善,恐导之翦除君侧,乃白罢政事,未及免,仓卒挟帝幸凤翔。
胤怨帝见废,不肯从,召全忠以兵迎天子,令太子太师卢渥率群臣迎全忠。
始,全忠至华,遣幕府裴铸奏事。帝不得已,听来朝。
至是胤为之谋,乃以兵迫行在。
帝下诏趣还镇,因诏遣渥等俱西。
全忠上表具言: 向书诏皆出宰相,乃今知非陛下意,为所诖误。
师业入关,请得与李茂贞约释憾以迎乘舆。
茂贞劾奏: 胤畜死士,用度支使榷利,令亲信陈班与京兆府募兵保所居坊。
天子出次,遣使者五辈往召,安卧不动,一奉表陈谢。
时帝见全忠表,亦大恚,因下诏显责之,以工部尚书罢知政事,胤出居华州。
初,天复后宦官尤屈事胤,事无不咨。
每议政禁中,至继以烛,请尽诛中官,以宫人掌内司事。
韩全诲等密知之,共于帝前求哀。
乃诏胤后当密封,无口陈。
中官益恐,滋欲得其谋,乃求知书美人宗柔等内左右以刺阴事。
胤计稍露,宦者或相泣无憀,不自安,劫幸之谋固矣。
居华时,为全忠数画丑计。
全忠引兵还屯河中,胤迎谒渭桥,奉觞为全忠寿,自歌以箅酒。
会茂贞杀全诲等,与全忠约和。
帝急召之,墨诏者四、硃札三,皆辞疾。
及帝出凤翔,幸全忠军,乃迎谒于道,复拜平章事,进位司徒,兼判六军诸卫事,诏徙家舍右军,赐帷帐器用十车。
胤遂奏: 高祖、太宗无内侍典军,天宝后宦人浸盛,德宗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令宦者主之,以二千人为率。
其后参掌机密,至内务百司悉归中人,共相弥缝为不法,朝廷微弱,祸始于此。
请罢左右神策、内诸司使、诸道监军。
于是中外宦官悉诛,天子传导诏命,只用宫人宠颜等。
帝之在凤翔,以庐光启、苏检为相,胤皆逐杀之,分斥从幸近臣陆扆等三十余人,惟裴贽孤立可制,留与偕秉政。
帝动静一决于胤,无敢言者。
胤议以皇子为元帅,全忠副之,示褒崇其功。
全忠内利辉王冲幼,故胤藉以请。
帝曰: 濮王长,若何?
还禁中,召翰林学士韩偓以谋。偓阴佐胤,卒不能却。
全忠还东,到长乐,群臣班辞,胤独至霸桥置酒,乙夜乃还。
帝即召问: 全忠安否?
与饮,命宫人为舞剑曲,戊夜乃出,赐二宫人,固让乃许。
是时天子孤危,威令尽去,胤之劫持类如此。
进侍中、魏国公。
自凤翔还,揣全忠将篡夺,顾己宰相,恐一日及祸,欲握兵自固,谬谓全忠曰: 京师迫茂贞,不可无备,须募军以守。
今左右龙武、羽林、神策,播幸之馀,无见兵。
请军置四步将,将二百五十人;一骑将,将百人。
使番休递侍。
以京兆尹郑元规为六军诸卫副使,陈班为威远军使,募卒于市。
全忠知其意,阳相然许。
胤乃毁浮图,取铜铁为兵仗。
全忠阴令汴人数百应募,以其子友伦入宿卫。
会为球戏,坠马死,全忠疑胤阴计,大怒。
时传胤将挟帝幸荆、襄,而全忠方谋胁乘舆都洛,惧其异议,密表胤专权乱国,请诛之。
即罢为太子少傅。
全忠令其子友谅以兵围开化坊第,杀胤,汴士皆突出,市人争投瓦砾击其尸,年五十一,元规、陈班等皆死,实天复四年正月。
胤罢凡三日死,死十日,全忠胁帝迁洛,发长安居人悉东,彻屋木自渭循河下。
老幼系路,啼号不绝,皆大骂曰: 国贼崔胤导全忠卖社稷,使我及此!
先是,全忠虽据河南,顾强诸侯相持,未敢决移国。
及胤间内隙,与相结,得梯其祸,取朝权以成强大,终亡天下,胤身屠宗灭。
世言慎由晚无子,遇异浮屠,以术求,乃生胤,字缁郎。
及为相,其季父安潜唶曰: 吾父兄刻苦以持门户,终为缁郎坏之!


党项,汉西羌别种,魏、晋后微甚。
周灭宕昌、邓至,而党项始强。
其地古析支也,东距松州,西叶护,南舂桑、迷桑等羌,北吐谷浑。
处山谷崎岖,大抵三千里。
以姓别为部,一姓又分为小部落,大者万骑,小数千,不能相统,故有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房当氏、米禽氏、拓拔氏、而拓拔最强。
土著,有栋宇,织犛尾、羊毛覆屋,岁一易。
俗尚武,无法令、赋役。
人寿多过百岁,然好为盗,更相剽夺。
尤重复雠,未得所欲者,蓬首垢颜,跣足草食,杀已乃复。
男女衣裘褐,被氈。
畜犛牛、马、驴、羊以食,不耕稼。
地寒,五月草生,八月霜降。
无文字,候草木记岁。
三年一相聚,杀牛羊祭天,取麦他国以酿酒。
妻其庶母、伯叔母、兄嫂、子弟妇,惟不娶同姓。
老而死,子孙不哭;少死,则曰夭枉,乃悲。
贞观三年,南会州都督郑元镌谕,其酋细封步赖举部降。太宗玺诏慰抚,步赖因入朝,宴锡特异,以其地为轨州,即授刺史。
步赖请率兵讨吐谷浑。
其后诸酋长悉内属,以其地为崌、奉、严、远四州,即首领拜刺史。
有拓拔赤辞者,初臣吐谷浑,慕容伏允待之厚,与结婚,诸羌已归,独不至。
李靖击吐谷浑,赤辞屯狼道峡抗王师。廓州刺史久且洛生欲谕降之,辞曰: 浑主以腹心待我,不知其佗,若速去,且污吾刀。
洛生怒,引轻骑破之肃远山,斩首数百级,虏杂畜六千。
帝因其胜又令约降,赤辞从子思头潜纳款,其下拓拔细豆亦降。
赤辞知宗族携沮,稍欲自归,岷州都督刘师立复诱之,即与思头俱内属。
以其地为懿、嵯、麟、可三十二州,以松州为都督府,擢赤辞西戎州都督,赐氏李,贡职遂不绝。
于是自河首积石山而东,皆为中国地。
后吐蕃浸盛,拓拔畏逼,请内徙,始诏庆州置静边等州处之。
地乃入吐蕃,其处者皆为吐蕃役属,更号弭药。
又有黑党项者,居赤水西。
其长号敦善王,慕容伏允之走也依之。
及吐谷浑款附,敦善王亦纳贡。
居雪山者曰破丑氏。
又有白兰羌,吐蕃谓之丁零,左属党项,右与多弥接。
胜兵万人,勇战斗,善作兵,俗与党项同。武德六年,使者入朝。
明年,以其地为维、恭二州。
贞观六年,与契苾数十万内属。
永徽时,特浪生羌卜楼大首领冻就率众来属,以其地为剑州。
龙朔后,白兰、舂桑及白狗羌为吐蕃所臣,籍其兵为前驱。
白狗与东会州接,胜兵才千人。
在西北者,天授中内附,户凡二十万,以其地为朝、吴、浮、归十州,散居灵、夏间。
至德末,为吐蕃所诱,使为乡导钞边。
俄悔悟,更来朝,愿助灵州饷輓。
乾元间,中国数乱,因寇邠、宁二州,肃宗诏郭子仪都统朔方、邠宁、鄜坊节度事,以鄜州刺史杜冕、邠州刺史桑如圭分二队出讨。
子仪至,党项溃去。
上元元年,在泾、陇部落十万众诣凤翔节度使崔光远降。
二年,与浑、奴剌连和,寇宝鸡,杀吏民,掠财珍,焚大散关,入凤州,杀刺史萧忄曳,节度使李鼎追击走之。
明年,又攻梁州,刺史李勉走;进寇奉天,大掠华原、同官去。
诏臧希让代勉为刺史,于是归顺、乾封、归义、顺化、和宁、和义、保善、宁定、罗云、朝凤凡十州部落诣希让献款,丐节印。
大酋郑廷、郝德入同州,刺史韦胜走,节度使周智光破之澄城。
阅月,又入同州,焚官私室庐,壁马兰山。
郭子仪遣兵袭之,退保三堡,子仪遣慕容休明谕降廷、德。
子仪以党项、吐谷浑部落散处盐、庆等州,其地与吐蕃滨近,易相胁,即表徙静边州都督、夏州、乐容等六府党项于银州之北、夏州之东、宁朔州吐谷浑住夏西,以离沮之。
召静边州大首领左羽林大将军拓拔朝光等五刺史入朝,厚赐赍,使还绥其部。
先是,庆州有破丑氏族三、野利氏族五、把利氏族一,与吐蕃姻援,赞普悉王之,因是扰边凡十年。
子仪表工部尚书路嗣恭为朔方留后,将作少监梁进用为押党项部落使,置行庆州。
且言: 党项阴结吐蕃为变,可遣使者招慰,芟其反谋,因令进用为庆州刺史,严逻以绝吐蕃往来道。
代宗然之。
又表置静边、芳池、相兴王州都督、长史,永平、旭定、清宁、宁保、忠顺、静塞、万吉等七州都督府。
于是破丑、野利、把利三部及思乐州刺史拓拔乞梅等皆入朝,宜定州刺史折磨布落、芳池州野利部并徙绥、延州。
大历末,野利秃罗都与吐蕃叛,招馀族不应,子仪击之,斩秃罗都,而野利景庭、野利刚以其部数千人入附鸡子川。
六州部落,曰:野利越诗、野利龙儿、野利厥律、儿黄、野海、野窣等;居庆州者号东山部,夏州者号平夏部。
永泰后稍徙石州,后为永安将阿史那思暕赋索无极,遂亡走河西。
元和时复置宥州,护党项。
至大和中寝强,数寇掠。
然器械钝苦,畏唐兵精,则以善马购铠,善羊贸弓矢。
鄜坊道军粮使李石表禁商人不得以旗帜、甲胄、五兵入部落,告者,举罪人财畀之。
至开成末,种落愈繁,富贾人赍缯宝鬻羊马,籓镇乘其利,强市之,或不得直,部人怨,相率为乱,至灵、盐道不通。
武宗以侍御史为使招定,分三印,以邠、宁、延属崔彦曾,盐、夏、长泽属李雩鄠,灵武、麟、胜属郑贺,皆绯衣银鱼,而功不克。
宣宗大中四年,内掠邠、宁,诏凤翔李业、河东李拭合节度兵讨之,宰相白敏中为都统。
帝出近苑,或以竹一个植舍外,见才尺许,远且百步,帝属二矢曰: 党羌穷寇,仍岁暴吾鄙,今我约:射竹中则彼当自亡,不中,我且索天下兵翦之,终不以此贼遗子孙。
左右注目,帝一发竹分,矢彻诸外,左右呼万岁。
不阅月,羌果破殄,馀种窜南山。
始,天宝末,平夏部有战功,擢容州刺史、天柱军使。
其裔孙拓拔思恭,咸通末窃据宥州,称刺史。
黄巢入长安,与鄜州李孝昌坛而坎牲,誓讨贼,僖宗贤之,以为左武卫将军,权知夏绥银节度事。
次王桥,为巢所败,更与郑畋四节度盟,屯渭桥。
中和二年,诏为京城西面都统、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俄进四面都统,权知京兆尹。
贼平,兼太子太傅,封夏国公,赐姓李。
嗣襄王煴之乱,诏思恭讨贼,兵不出,卒。
以弟思谏代为定难节度使,思孝为保大节度、鄜坊凡翟等州观察使,并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王行瑜反,以思孝为北面招讨使,思谏东北面招讨使。
思孝亦因乱取鄜州,遂为节度使,累兼侍中。
以老荐弟思敬为保大军兵马留后,俄为节度使。
东女,亦曰苏伐剌挐瞿咀罗,羌别种也,西海亦有女自王,故称 东 别之。
东与吐蕃、党项、茂州接,西属三波诃,北距于阗,东南属雅州罗女蛮、白狼夷。
东西行尽九日,南北行尽二十日。
有八十城。
以女为君,居康延川,岩险四缭,有弱水南流,缝革为船。
户四万,胜兵万人。
王号宾就,官曰高霸黎,犹言宰相也。
官在外者,率男子为之。
凡号令,女官自内传,男官受而行。
王侍女数百,五日一听政。
王死,国人以金钱数万纳王族,求淑女二立之。
次为小王,王死,因以为嗣,或姑死妇继,无篡夺。
所居皆重屋,王九层,国人六层。
王服青毛绫裙,被青袍,袖委于地,冬羔裘,饰以文锦。
俗轻男子,女贵者咸有侍男,被发,以青涂面,惟务战与耕而已。
子从母姓。
地寒宜麦,畜羊马,出黄金。
风俗大抵与天竺同。
以十一月为正。
巫者以十月诣山中,布糟麦,咒呼群鸟。俄有鸟来如鸡状,剖视之,有谷者岁丰,否即有灾,名曰鸟卜。
居丧三年,不易服,不栉沐。
贵人死,剥藏其皮,内骨甕中,糅金屑瘗之。
王之葬,殉死至数十人。
武德时,王汤滂氏始遣使入贡。高祖厚报,为突厥所掠不得通。
贞观中,使复至,太宗玺制慰抚。
显庆初,遣使高霸黎文与王子三庐来朝,授右监门中郎将。
其王敛臂使大臣来请官号,武后册拜敛臂左玉钤卫员外将军,赐瑞锦服。
天授、开元间,王及子再来朝,诏与宰相宴曲江,封王曳夫为归昌王、左金吾卫大将军。
后乃以男子为王。
贞元九年,其王汤立悉与白狗君及哥邻君董卧庭、逋租君邓吉知、南水君薛尚悉曩、弱水君董避和、悉董君汤息赞、清远君苏唐磨、咄霸君董藐蓬皆诣剑南韦皋求内附。
其种散居西山、弱水,虽自谓王,盖小小部落耳。
自失河、陇,悉为吐蕃羁属,部数千户,辄置令,岁督丝絮。
至是犹上天宝所赐诏书。
皋处其众于维、霸等州,赐牛、粮,治生业。
立悉等入朝,差赐官禄。
于是松州羌二万口相踵入附。
立悉等官刺史,皆得世袭,然阴附吐蕃,故谓 两面羌 。
高昌,直京师西四千里而赢,其横八百里,纵五百里,凡二十一城。
王都交河城,汉车师前王廷也。
田地城,戊己校尉所治也。
胜兵万人。
土沃,麦、禾皆再熟。
有草名白叠,撷花可织为布。
俗辫髻垂后。
其王曲伯雅,隋时尝妻以戚属宇文氏女,号华容公主。
武德初,伯雅死,子文泰立,遣使来告,高祖命使者临吊。
弟崇裕有武艺,永徽中为右武卫翊府中郎将,封交河郡王,邑至三千户。
终镇军大将军,武后为举哀,襚以美锦,赙赐甚厚,封爵绝。
吐谷浑居甘松山之阳,洮水之西,南抵白兰,地数千里。
有城郭,不居也。随水草,帐室、肉粮。
其官有长史、司马、将军、王、公、仆射、尚书、郎中,盖慕诸华为之。
俗识文字,其王椎髻黑冒,妻锦袍织裙,金花饰首。
男子服长裙缯冒,或冠驩瀍。
妇人辫发萦后,缀珠贝。
婚礼,富家厚纳聘,贫者窃妻去。
父死妻庶母,兄死妻嫂。
丧有服,葬已即除。
民无常税,用不足,乃敛富室商人,足而止。
凡杀人若盗马者死,它罪赎以物。
地多寒,宜麦、菽、粟、芜菁,出小马、犛牛、铜、铁、丹砂。
有青海者,周八九百里,中有山,须冰合,游牝马其上,明年生驹,号龙种。
尝得波斯马,牧于海,生骢驹,日步千里,故世称 青海骢 。
西北有流沙数百里,夏有热风,伤行人。
风将发,老驼引项鸣,埋鼻沙中,人候之,以氈蔽鼻口乃无恙。
隋时,其王慕容伏允号步萨钵,尝寇边。炀帝遣铁勒败之,壁西平;复命观王雄破其众。
伏允以数十骑入泥岭,亡去,仙头王率男女十余万降。
置郡县镇戍,以长子顺为质,因王之,统馀众,俄追还。
伏允客党项,隋乱,因得复故地。
高祖受命,顺自江都还长安,于时李轨据凉州,帝乃约伏允和,令击轨自效,当护送顺。
伏允喜,引兵与轨战库门,交绥止,即遣使请顺,帝遣之。
顺至,号为大宁王。
太宗时,伏允遣使者入朝,未还,即寇鄯州。
帝遣使者让,且召伏允;以疾为解,而为子求婚,验帝意。
帝召子亲迎,亦称疾。有诏止婚,遣中郎将康处真临谕。
又掠岷州,都督李道彦击走之,执名王二,斩级七百。
连岁遣名王朝。
俄寇凉州,鄯州刺史李玄运表吐谷浑牧马青海,轻兵掩之,可尽致。
乃命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左骁卫将军梁洛仁率契苾、党项兵击之,未至三十里,志玄等不欲战,壁而留。
虏知之,驱牧马走。
副将李君羡率精骑尾袭悬水上,得牛羊二万还。
是时,伏允耄不能事,其相天柱王用事,拘天子行人鸿胪丞赵德楷。帝遣使晓敕,十返,无悛言。
贞观九年,诏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积石道,任城王道宗鄯善道,李道彦赤水道,李大亮且末道,高甑生盐泽道,并为行军总管,率突厥、契苾兵击之。
党项内属羌及洮州羌,皆杀刺史归伏允。
夏四月,道宗破伏允于库山,俘斩四百。
伏允谋入碛疲唐兵,烧野草,故靖马多饥。
道宗曰: 柏海近河源,古未有至者。
伏允西走,未知其在,方马癯粮乏,难远入,不如按军鄯州,须马壮更图之。 君集曰: 不然。向者段志玄至鄯州,吐谷浑兵辄傅城,彼国方完,逆众用命也。
今虏大败,斥候无在,君臣相失,我乘其困,可以得志。
柏海虽远,可鼓而至也。
靖曰: 善。
分二军:靖与大亮、薛万均以一军趣北,出其右;君集、道宗以一军趣南,出其左。
靖将萨孤吴仁以轻骑战曼都山,斩名王,获五百级。
诸将战牛心堆、赤水源,获虏将南昌王慕容孝俊,收杂畜数万。
君集、道宗登汉哭山,战乌海,获名王梁屈葱。
靖破天柱部落于赤海,收杂畜二十万。
大亮俘名王二十,杂畜五万,次且末之西。
伏允走图伦碛,将托于阗,万均督锐骑追亡数百里,又破之。
士乏水,刺马饮血。君集、道宗行空荒二千里,盛夏降霜,乏水草,士糜冰,马秣雪。
阅月,次星宿川,达柏海上,望积石山,览观河源。
执失思力驰破虏车重。
两军会于大非川、破逻真谷。
顺之质隋,为金紫光禄大夫、伏允立其弟为太子。
顺归,常鞅鞅,自以失位,欲以功自结天子,乃斩天柱王,举国降。
伏允惧,引千余骑遁碛中,众稍亡,从者才百骑,穷无聊,即自经死。
国人立顺为君,称臣内附,诏封四平郡王,号越胡吕乌甘豆可汗。
帝恐未能定其国,遣李大亮率精兵镇援。
顺久质华,国人不附,卒为下所杀,立其子燕王诺曷钵。
诺曷钵幼,大臣争权。
帝诏侯君集就经纪之,始请颁历及子弟入侍。
诏封诺曷钵河源郡王,号为地也拔勒豆可汗,遣淮阳郡王道明持节册命,赐鼓纛。
诺曷钵身入谢,遂请婚,献马牛羊万。
比年入朝,乃以宗室女为弘化公主妻之,诏道明及右武卫将军慕容宝持节送公主。
其相宣王跋扈,谋作乱,欲袭公主,劫诺曷钵奔吐蕃。
诺曷钵知之,引轻骑走鄯城,威信王以兵迎之。果毅都尉席君买率兵与威信王共讨,斩其兄弟三人,国大扰。
帝又诏民部尚书唐俭、中书舍人马周持节抚慰。
高宗立,以主故,拜驸马都尉。
又献名马,帝问马种性,使者曰: 国之最良者。
帝曰: 良马人所爱。
诏还其马。
公主表请入朝,遣左骁卫将军鲜于匡济迎之。
十一月,及诺曷钵至京师,帝又以宗室女金城县主妻其长子苏度摸末,拜左领军卫大将军。
久之,摸末死,主与次子右武卫大将军梁汉王闼卢摸末来请婚,帝以宗室女金明县主妻之。
既而与吐蕃相攻,上书相曲直,并来请师,天子两不许。
吐谷浑大臣素和贵奔吐蕃,言其情,吐蕃出兵捣虚,破其众黄河上。
诺曷钵不支,与公主引数千帐走凉州。
帝遣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集大使,平两国怨。
吐蕃遂有其地。
诺曷钵请内徙。
乾封初,更封青海国王。
帝欲徙其部于凉州之南山,群臣议不同,帝难之。
咸亨元年,乃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副之,总兵五万讨吐蕃,且纳诺曷钵于故廷。
王师败于大非川,举吐谷浑地皆陷,诺曷钵与亲近数千帐才免。
三年,乃徙浩亹水南。
诺曷钵以吐蕃盛,势不抗,而鄯州地狭,又徙灵州,帝为置安乐州,即拜刺史,欲其安且乐云。
诺曷钵死,子忠立。
忠死,子宣超立,圣历三年,拜左豹韬员外大将军,袭故可汗号,馀部诣凉、甘、肃、瓜、沙等州降。宰相张锡与右武卫大将军唐休璟议徙其人于秦、陇、丰、灵间,令不得畔去。
凉州都督郭元振以为: 吐谷浑近秦、陇,则与监牧杂处;置丰、灵,又迩默啜;假在诸华,亦不遽移其性也。
前日王孝杰自河源军徙耽尔乙句贵置灵州,既其叛,乃入牧坊掠群马,瘢夷州县,是则迁中土无益之成验。
往素和贵叛去,于我无损,但失吐谷浑数十部,岂与句贵比邪?
今降虏非强服,皆突矢刃,弃吐蕃而来,宜当循其情,为之制也。
当甘、肃、瓜、沙降者,即其所置之。
因所投而居,情易安,磔数州则势自分。顺其情,分其势,不扰于人,可谓善夺戎心者也。
岁遣镇遏使者与宣超兄弟抚护之,无令相侵夺,生业固矣。
有如叛去,无损中国。
诏可。
宣超死,子曦皓立。
曦皓死,子兆立。
吐蕃复取安乐州,而残部徙朔方、河东,语谬为 退浑 。
贞元十四年,以朔方节度副使、左金吾卫大将军慕容复为长乐都督、青海国王,袭可汗号。
复死,停袭。
龟兹,一曰丘兹,一曰屈兹,东距京师七千里而赢,自焉耆西南步二百里,度小山,经大河二,又步七百里乃至。
横千里,纵六百里。
土宜麻、麦、粳稻、蒲陶,出黄金。
俗善歌乐,旁行书,贵浮图法。
产子以木压首。
俗断发齐顶,惟君不翦发。
姓白氏。居伊逻庐城,北倚河羯田山,亦曰白山,常有火。
王以锦冒顶,锦袍、宝带。
岁朔,斗羊马橐它七日,观胜负以卜岁盈耗云。
葱岭以东俗喜淫,龟兹、于阗置女肆,征其钱。
高祖受禅,王苏伐勃駃遣使入朝。
会死,子苏伐叠立,号时健莫贺俟利发。
贞观四年献马,太宗赐玺书,抚慰加等。
后臣西突厥。
郭孝恪伐焉耆,乃遣兵与焉耆影援,自是不朝贡。
苏伐叠死,弟诃黎布失毕立。
二十一年,两遣使朝贡,然帝怒其佐焉耆叛,议讨之。
是夜月食昴,诏曰: 月阴精,用刑兆也;星胡分,数且终。
乃以阿史那社尔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副之,率安西都护郭孝恪、司农卿杨弘礼、左武卫将军李海岸等发铁勒十三部兵十万讨之。
社尔分五军掠其北,执焉耆王阿那支。龟兹大恐,酋长皆弃城走。
社尔次碛石,去王城三百里。
先遣伊州刺史韩威以千骑居前,右骁卫将军曹继叔次之。
至多褐,与王遇,其将羯猎颠兵五万合战。
威伪北,王见威兵少,麾而进,威退与继叔合,还战,大破之,追奔八十里。
王婴城,社尔将围之,王引突骑西走,城遂拔,孝恪居守。
沙州刺史苏海政、行军长史薛万备以精骑穷蹑六百里。
王计穷,保拨换城,社尔围之。阅月,执王及羯猎颠。
其相那利夜逸,以西突厥并国人万馀来战,孝恪及子死之。
王师扰,仓部郎中崔义起募兵战城中,继叔、威助击之,斩首三千级。
那利败,裒亡散复振,还袭王师,继叔乘之,斩八千级。
那利走,或执以诣军。
社尔凡破五大城,男女数万,遣使者谕降小城七百余,西域震惧,西突厥、安两国归军饷焉。社尔立王弟叶护王其国,勒石纪功。
书闻,帝喜,见群臣从容曰: 夫乐有几,朕尝言之:土城竹马,童儿乐也;饬金翠罗纨,妇人乐也;贸迁有无,商贾乐也;高官厚秩,士大夫乐也;战无前敌,将帅乐也;四海宁一,帝王乐也。
朕今乐矣!
遂遍觞之。
初,孝恪之击焉耆也,龟兹有浮屠善数,叹曰: 唐家终有西域,不数年吾国亦亡。
社尔执诃黎布失毕、那利、羯猎颠献太庙,帝受俘紫微殿。
帝责谓,君臣皆顿首伏。
诏赦罪,改馆鸿胪寺,拜布失毕左武卫中朗将。
始徙安西都护于其都,统于阗、碎叶、疏勒,号 四镇。
高宗复封诃黎布失毕为龟兹王,与那利、羯猎颠还国。
那利烝其妻阿史那,王不能禁,左右请杀之,由是更猜忌。
使者言状,帝并召至京师,囚那利,护遣王还。
羯猎颠拒不内,遣使降贺鲁,王不敢进,悒悒死。
诏左屯卫大将军杨胄发兵禽羯猎颠,穷诛部党,以其地为龟兹都督府,更立子素稽为王,授右骁卫大将军,为都督。
是岁,徙安西都护府于其国,以故安西为西州都督府,即拜左骁卫大将军兼安西都护曲智湛为都督。
西域平。
帝遣使者分行诸国风俗物产,诏许敬宗与史官撰《西域图志》。
上元中,素稽献银颇罗、名马。
天授三年,王延田跌来朝。
始,仪凤时,吐蕃攻焉耆以西,四镇皆没。
长寿元年,武威道总管王孝杰破吐蕃,复四镇地,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以兵三万镇守。
于是沙碛荒绝,民供赀粮苦甚,议者请弃之,武后不听。
都护以政勣称华狄者,田扬名、郭元振、张孝嵩、杜暹云。
开元七年,王白莫苾死,子多币立,改名孝节。
十八年,遣弟孝义来朝。
自龟兹赢六百里,窬小沙碛,有跋禄迦,小国也,一曰亟墨,即汉姑墨国,横六百里,纵三百里。风俗文字与龟兹同,言语少异。
出细氈褐。西三百里度石碛至凌山,葱岭北原也,水东流,春夏山谷积雪。西北五百里至素叶水城,比国商胡杂居。
素叶以西数十城,皆立君长,役頟属突厥。
自素叶水城至羯霜那国,衣氈褐皮氎,以缯缭。素叶城西四百里至千泉,地赢二百里,南雪山,三垂平陆,多泉池,因名之,突厥可汗岁避暑其中。
群鹿饰铃鹌,可狎也。
西赢百里至呾逻私城,亦比国商胡杂居。
有小城,三百,本华人,为突厥所掠,群保此,尚华语。
西南赢二百里至白水城,原隰膏腴。
南五十里有笯赤建国,广千里,地沃宜稼,多蒲陶。
又二百里即石国。
疏勒,一曰佉沙,环五千里,距京师九千里而赢。
多沙碛,少壤土。
俗尚诡诈,生子亦夹头取褊,其人文身碧瞳。
王姓裴氏,自号 阿摩支 ,居迦师城,突厥以女妻之。胜兵二千人。
俗祠祅神。贞观九年,遣使者献名马,又四年,与硃俱波、甘棠贡方物。
太宗谓房玄龄等曰: 曩之一天下,克胜四夷,惟秦皇、汉武耳。
朕提三尺剑定四海,远夷率服,不减二君者。
然彼末路不自保,公等宜相辅弼,毋进谀言,置朕于危亡也。
仪凤时,吐蕃破其国。
开元十六年,始遣大理正乔梦松摄鸿胪少卿,册其君安定为疏勒王。天宝十二载,首领裴国良来朝,授折冲都尉,赐紫袍、金鱼。
硃俱波亦名硃俱槃,汉子合国也。
并有西夜、蒲犁、依耐、得若四种地,直于阗西千里,葱岭北三百里,西距喝盘陀,北九百里属疏勒,南三千里女国也。胜兵二千人。尚浮屠法,文字同婆罗门。甘棠,在海南,昆仑人也。
喝盘陀,或曰汉陀,曰渴馆檀,亦谓渴罗陀,由疏勒西南入剑末谷、不忍领六百里,其国也。
距瓜州四千五百里,直硃俱波西,南距悬度山,北抵疏勒,西护密,西北判汗国也。
治葱岭中,都城负徙多河。
胜兵千人。其王本疏勒人,世相承为之。
西南即头痛山也。
葱岭俗号极嶷山,环其国。
人劲悍,貌、言如于阗。
其法,杀人剽劫者死,馀得赎。赋必输服饰,王坐人床。
后魏太延中,始通中国。
贞观九年,遣使者来朝。
开元中破平其国,置葱岭守捉,安西极边戍也。
于阗,或曰瞿萨旦那,亦曰涣那,曰屈丹,北狄曰于遁,诸胡曰豁旦。
距京师九千七百里,瓜州赢四千里,并有汉戎庐、杆弥、渠勒、皮山五国故地。
其居曰西山城,胜兵四千人。有玉河,国人夜视月光盛处必得美玉。
王居绘室。
俗机巧,言迂大,喜事祅神、浮屠法,然貌恭谨,相见皆跪。
以木为笔,玉为印,凡得问遗书,戴于首乃发之。
自汉武帝以来,中国诏书符节,其王传以相授。
人喜歌舞,工纺勣。
西有沙碛,鼠大如蝟,色类金,出入群鼠为从。
初无桑蚕,丐邻国,不肯出,其王即求婚,许之。将迎,乃告曰: 国无帛,可持蚕自为衣。
女闻,置蚕帽絮中,关守不敢验,自是始有蚕。
女刻石约无杀蚕,蛾飞尽得治茧。
王姓尉迟氏,名屋密,本臣突厥,贞观六年,遣使者入献。后三年,遣子入侍。
阿史那社尔之平龟兹也,其王伏阇信大惧,使子献橐它三百。
长史薛万备谓社尔曰: 公破龟兹,西域皆震恐,愿假轻骑羁于阗王献京师。
社尔许之。
至于阗,陈唐威灵,劝入见天子,伏阇信乃随使者来。
会高宗立,授右卫大将军,子叶护玷为右骁卫将军,赐袍带,布帛六千段,第一区,留数月遣之,请以子弟宿卫。
上元初,身率子弟酋领七十人来朝。
击吐蕃有功,帝以其地为毘沙都督府,析十州,授伏阇雄都督。
死,武后立其子璥。
开元时献马、驼、豽。
璥死,复立尉迟伏师战为王。
死,伏阇达嗣,并册其妻执失为妃。
死,尉迟圭嗣,妻马为妃。
圭死,子胜立。
至德初,以兵赴难,因请留宿卫。
乾元三年,以其弟左监门卫率叶护曜为大仆员外卿、同四镇节度副使,权知本国事。
胜自有传。于阗东三百里有建德力河,七百里有精绝国;河之东有汗弥,居达德力城,亦曰拘弥城,即宁弥故城。
皆小国也。
初,德宗即位,遣内给事硃如玉之安西,求玉于于阗,得圭一,珂佩五,枕一,带胯三百,簪四十,奁三十,钏十,杵三,瑟瑟百斤,并它宝等。
及还,诈言假道回纥为所夺。
久之事泄,得所市,流死恩州。
天竺国,汉身毒国也,或曰摩伽陀,曰婆罗门。
去京师九千六百里,都护治所二千八百里。居葱岭南,幅圆三万里,分东、西、南、北、中五天竺,皆城邑数百。
南天竺濒海,出师子、豹、犭军、橐它、犀、象、火齐、琅墯、石蜜、黑盐。
北天竺距雪山,圜抱如璧,南有谷,通为国门。
东天竺际海,与扶南、林邑接。
西天竺与罽宾、波斯接。
中天竺在四天竺之会,都城曰茶镈和罗城,滨迦毘黎河。
有别城数百,皆置长;别国数十,置王。
曰舍卫;曰迦没路,开户皆东向;曰迦尸,或曰波罗奈,亦曰波罗那斯。
其畜有稍割牛,黑色,角细,长四尺许,十日一割,不然困且死。
人饮其血,或曰寿五百岁,牛寿如之。
中天竺王姓乞利咥氏,亦曰刹利,世有其国,不篡杀。
土溽热,稻岁四熟。禾之长者没橐它。
以贝齿为货。
有金刚、旃檀、郁金,与大秦、扶南、交趾相贸易。
人富乐,无簿籍,耕王地者乃输税。以舐足摩踵为致礼。
家有奇乐倡伎。
王大臣皆服锦罽,为螺髻于顶,馀发翦使卷。
男子穿耳垂当,或悬金,耳缓者为上类;徒跣,衣重白。
妇人项节金、银、珠缨络,死者燔骸取灰,建窣堵,或委野中及河,饵鸟兽鱼鳖,无丧纪。
谋反者幽杀之;小罪赎钱;不孝者断手足,劓耳鼻,徙于边。
有文字,善步历,学《悉昙章》,妄曰梵天法。
书贝多叶以记事。
尚浮图法,不杀生饮酒,国中处处指曰佛故迹也。
信盟誓,传禁咒,能致龙起云雨。
隋炀帝时,遣裴矩通西域诸国,独天竺、拂菻不至为恨。
武德中,国大乱,王尸罗逸多勒兵战无前,象不弛鞍,士不释甲,因讨四天竺,皆北面臣之。
会唐浮屠玄奘至其国,尸罗逸多召见曰: 而国有圣人出,作《秦王破阵乐》,试为我言其为人。
玄奘粗言太宗神武,平祸乱,四夷宾服状。
王喜,曰: 我当东面朝之。
贞观十五年,自称摩伽陀王,遣使者上书。
帝命云骑尉梁怀璥持节尉抚,尸罗逸多惊问国人: 自古亦有摩诃震旦使者至吾国乎? 皆曰: 无有。
戎言中国为摩诃震旦。
乃出迎,膜拜受诏书,戴之顶,复遣使者随入朝。
诏卫尉丞李义表报之,大臣郊迎,倾都邑纵观,道上焚香,尸罗逸多率群臣东面受诏书,复献火珠、郁金、菩提树。
二十二年,遣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使其国,以蒋师仁为副;未至,尸罗逸多死,国人乱,其臣那伏帝阿罗那顺自立,发兵拒玄策。
时从骑才数十,战不胜,皆没,遂剽诸国贡物。
玄策挺身奔吐蕃西鄙,檄召邻国兵。
吐蕃以兵千人来,泥婆罗以七千骑来,玄策部分进战茶镈和罗城,三日破之,斩首三千级,溺水死万人。
阿罗那顺委国走,合散兵复阵,师仁禽之,俘斩千计。
馀众奉王妻息阻乾陀卫江,师仁击之,大溃,获其妃、王子,虏男女万二千人,杂畜三万,降城邑五百八十所。
东天竺王尸鸠摩送牛马三万馈军,及弓、刀、宝缨络。迦没路国献异物,并上地图,请老子象。
玄策执阿罗那顺献阙下。
有司告宗庙,帝曰: 夫人耳目玩声色,口鼻耽臭味,此败德之原也。
婆罗门不劫吾使者,宁至俘虏邪?
擢玄策朝散大夫。
得方士那逻迩娑婆寐,自言寿二百岁,有不死术,帝改馆使治丹,命兵部尚书崔敦礼护视。
使者驰天下,采怪药异石,又使者走婆罗门诸国。
所谓畔茶法水者,出石臼中,有石象人守之,水有七种色,或热或冷,能销草木金铁,人手入辄烂,以橐它髑髅转注瓠中。
有树名咀赖罗,叶如梨,生穷山崖腹,前有巨虺守穴,不可到,欲取叶者,以方镞矢射枝则落,为群鸟衔去,则又射,乃得之。
其诡谲类如此。
后术不验,有诏听还,不能去,死长安。
高宗时,庐伽逸多者,东天竺乌茶人,亦以术进,拜怀化大将军。
乾封三年,五天竺皆来朝。
开元时,中天竺遣使者三至;南天竺一,献五色能言鸟,乞师讨大食、吐蕃,丐名其军。
玄宗诏赐怀德军。
总章三年,遣使者来朝。
天宝初,王尸罗迷迦再遣使献大珠、钿金、宝璎、象齿、白氎。波斯,居达遏水西,距京师万五千里而赢。东与吐火罗、康接,北邻突厥可萨部,西南皆濒海,西北赢四千里,拂菻也。
人数十万,其先波斯匿王,大月氏别裔,王因以姓,又为国号。
治二城,有大城十馀。
俗尊右下左,祠天地日月水火。
祠夕,以麝揉苏,泽耏颜鼻耳。
西域诸胡受其法,以祠祅。拜必交股。
俗徒跣,丈夫祝发,衣不剖襟,青白为巾帔,缘以锦。
妇辫发著后。
战乘象,一象士百人,负则尽杀。
断罪不为文书,决于廷。
叛者铁灼其舌,疮白为直,黑为曲。
刑有髡、钳、刖、劓,小罪耏,或系木于颈,以时月而置。
劫盗囚终老,偷者输银钱。
凡死,弃于山,服阅月除。
气常歊热,地夷漫,知耕种畜牧。
有鹫鸟,能啖羊。
多善犬、娄、大驴。产珊瑚,高不三尺。
隋末,西突厥叶护可汗讨残其国,杀王库萨和,其子施利立,叶护使部帅监统。
施利死,遂不肯臣。立库萨和女为王,突厥又杀之。
施利之子单羯方奔拂菻,国人迎立之,是为伊怛支。
死,兄子伊嗣俟立。
贞观十二年,遣使者没似半朝贡。
又献活褥蛇,状类鼠,色正青,长九寸,能捕穴鼠。
伊嗣俟不君,为大酋所逐,奔吐火罗,半道,大食击杀之。子卑路斯入吐火罗以免。
遣使者告难,高宗以远不可师,谢遣。会大食解而去,吐火罗以兵纳之。
龙朔初,又诉为大食所侵,是时天子方遣使者到西域分置州县,以疾陵城为波斯都督府,即拜卑路斯为都督。
俄为大食所灭。
虽不能国,咸亨中犹入朝,授右武卫将军,死。
始,其子泥涅师为质,调露元年,诏裴行俭将兵护还,将复王其国。
以道远,至安西碎叶,行俭还。泥涅师因客吐火罗二十年,部落益离散。
景龙初,复来朝,授左威卫将军。
病死,西部独存。
开元、天宝间,遣使者十辈献码床、火毛绣舞筵。
乾元初,从大食袭广州,焚仓库庐舍,浮海走。
大历时复来献。
又有陀拔斯单者,或曰陀拔萨惮。
其国三面阻山,北濒小海。
居婆里城,世为波斯东大将。
波斯灭,不肯臣大食。
不耻烝报,于夷狄最甚,号曰 寻 。
其君臣七日一休,不出纳交易,饮以穷夜。
大食,本波斯地。男子鼻高,黑而髯。
女子白皙,出辄鄣面。
日五拜天神。
银带,佩银刀,不饮酒举乐。
有礼堂容数百人,率七日,王高坐为下说曰: 死敌者生天上,杀敌受福。
故俗勇于斗。
土饶砾不可耕,猎而食肉。刻石蜜为庐如舆状,岁献贵人。
蒲陶大者如鸡卵。有千里马,传为龙种。
隋大业中,有波斯国人牧于俱纷摩地那山,有兽言曰: 山西三穴,有利兵,黑石而白文,得之者王。
走视,如言。
石文言当反,乃诡众裒亡命于恒曷水,劫商旅,保西鄙自王,移黑石宝之。国人往讨之,皆大败还,于是遂强。
灭波斯,破拂菻,始有粟麦仓庾。
南侵婆罗门,并诸国,胜兵至四十万。
康、石皆往臣之。
其地广万里,东距突骑施。西南属海。
海中有拨拔力种,无所附属。
不生五谷,食肉,刺牛血和乳饮之。
俗无衣服,以羊皮自蔽。
妇人明皙而丽。
多象牙及阿末香,波斯贾人欲往市,必数千人纳氎镵血誓,乃交易。
兵多牙角,而有弓、矢、铠、槊,士至二十万,数为大食所破略。
永徽二年,大食王豃密莫末始遣使者朝贡,自言王大食氏,有国三十四年,传二世。
开元初,复遣使献马、钿带,谒见不拜,有司将劾之。中书令张说谓殊俗慕义,不可置于罪。
玄宗赦之。
使者又来,辞曰: 国人止拜天,见王无拜也。
有司切责,乃拜。
十四年,遣使苏黎满献方物,拜果毅,赐绯袍、带。
或曰大食族中有孤列种,世酋长,号白衣大食。种有二姓,一曰盆尼末换,二曰奚深。
有摩诃末者,勇而智,众立为王。
辟地三千里,克夏腊城。
传十四世,至末换,杀兄伊疾自王,下怨其忍。
有呼罗珊木鹿人并波悉林将讨之,徇众曰: 助我者,皆黑衣。
俄而众数万,即杀末换,求奚深种孙阿蒲罗拔为王,更号黑衣大食。
蒲罗死,弟阿蒲恭拂立。
至德初,遣使者朝贡。
代宗取其兵平两京。
阿蒲恭拂死,子迷地立。
死,弟诃论立。
贞元时,与吐蕃相攻,吐蕃岁西师,故鲜盗边。
十四年,遣使者含嵯、乌鸡、沙北三人朝,皆拜中郎将,赉遣之。
传言其国西南二千里山谷间,有木生花如人首,与语辄笑,则落。
东有末禄,小国也。
治城郭,多木姓,以五月为岁首,以画缸相献。
有寻支瓜,大者十人食乃尽。蔬有颗葱、葛蓝、军达、茇薤。
大食之西有苫者,亦自国。北距突厥可萨部,地数千里。
有五节度,胜兵万人。
土多禾。有大川,东流入亚俱罗。
商贾往来相望云。
自大食西十五日行,得都盘,西距罗利支十五日行;南即大食,二十五日行;北勃达,一月行。
勃达之东距大食二月行;西抵岐兰二十日行;南都盘,北大食,皆一月行。
岐兰之东南二十日行,得阿没,或曰阿昧;东南距陀拔斯十五日行;南沙兰,一月行;北距海二日行。
居你诃温多城,宜马羊,俗柔宽,故大食常游牧于此。
沙兰东距罗利支,北恒满,皆二十日行;西即大食,二十五日行。
罗利支东距都盘,北陀拔斯,皆十五日行;西沙兰,二十日行;南大食,二十五日行。
怛满,或曰怛没,东陀拔斯,南大食,皆一月行;北岐兰,二十日行;西即大食,一月行。居乌浒河北平川中。
兽多师子。
西北与史接,以铁关为限。
天宝六载,都盘等六国皆遣使者入朝,乃封都盘王谋思健摩诃延曰顺化王,勃达王摩俱涩斯曰守义王,阿没王俱那胡设曰恭信王,沙兰王卑路斯威曰顺礼王,罗利支王伊思俱习曰义宁王,怛满王谢没曰奉顺王。
赞曰:西方之戎,古未尝通中国,至汉始载乌孙诸国。
后以名字见者浸多。
唐兴,以次脩贡,盖百馀,皆冒万里而至,亦已勤矣!
然中国有报赠、册吊、程粮、传驿之费,东至高丽,南至真腊,西至波斯、吐蕃、坚昆,北至突厥、契丹、靺鞨,谓之 八蕃 ,其外谓之 绝域 ,视地远近而给费。
开元盛时,税西域商胡以供四镇,出北道者纳赋轮台。
地广则费倍,此盛王之鉴也。


北狄契丹,本东胡种,其先为匈奴所破,保鲜卑山。
魏青龙中,部酋比能稍桀骜,为幽州刺史王雄所杀,众遂微,逃潢水之南,黄龙之北。
至元魏,自号曰契丹。
地直京师东北五千里而赢,东距高丽,西奚,南营州,北靺鞨、室韦,阻冷陉山以自固。
射猎居处无常。
其君大贺氏,有胜兵四万,析八部,臣于突厥,以为俟斤。
凡调发攻战,则诸部毕会;猎则部得自行。
与奚不平,每斗不利,辄遁保鲜卑山。
风俗与突厥大抵略侔。
死不墓,以马车载尸入山,置于树颠。
子孙死,父母旦夕哭;父母死则否,亦无丧期。
武德中,其大酋孙敖曹与靺鞨长突地稽俱遣人来朝,而君长或小入寇边。
后二年,君长乃遣使者上名马、丰貂。
贞观二年,摩会来降。
突厥颉利可汗不欲外夷与唐合,乃请以梁师都易契丹。
太宗曰: 契丹、突厥不同类,今已降我,尚可索邪?
师都,唐编户,盗我州部,突厥辄为助,我将禽之,谊不可易降者。
明年,摩会复入朝,赐鼓纛,由是有常贡。
帝伐高丽,悉发酋长与奚首领从军。
帝还,过营州,尽召其长窟哥及老人,差赐缯采,以窟哥为左武卫将军。
大酋辱纥主曲据又率众归,即其部为玄州,拜曲据刺史,隶营州都督府。
未几,窟哥举部内属,乃置松漠都督府,以窟哥为使持节十州诸军事、松漠都督,封无极男,赐氏李。
以达稽部为峭落州,纥便部为弹汗州,独活部为无逢州,芬问部为羽陵州,突便部为日连州,芮奚部为徒河州,坠斤部为万丹州,伏部为匹黎、赤山二州,俱隶松漠府,即以辱纥主为之刺史。
窟哥死,与奚连叛,行军总管阿史德枢宾等执松漠都督阿卜固献东都。
窟哥有二孙:曰枯莫离,为左卫将军、弹汗州刺史,封归顺郡王;曰尽忠,为武卫大将军、松漠都督。
而敖曹有孙曰万荣,为归诚州刺史。
于是营州都督赵文翙骄沓,数侵侮其下,尽忠等皆怨望。
万荣本以侍子入朝,知中国险易,挟乱不疑,即共举兵,杀文翙,盗营州反。
尽忠自号无上可汗,以万荣为将,纵兵四略,所向辄下,不重浃,众数万,妄言十万,攻崇州,执讨击副使许钦寂。
武后怒,诏鹰扬将军曹仁师、金吾大将军张玄遇、右武威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击之;以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纳言姚为之副。
更号万荣曰万斩,尽忠曰尽灭。
诸将战西硖石黄麞谷,王师败绩,玄遇、仁节皆为虏禽。
进攻平州,不克。
败书闻,后乃以右武卫大将军建安王武攸宜为清边道大总管,击契丹;募天下人奴有勇者,官畀主直,悉发以击虏。
万荣衔枚夜袭檀州,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募死士数百薄战,万荣败而走山。
俄而尽忠死,突厥默啜袭破其部。
万荣收散兵复振,使别将骆务整、何阿小入冀州,杀刺史陆宝积,掠数千人。
武后闻尽忠死,更诏夏官尚书王孝杰、羽林卫将军苏宏晖率兵十七万讨契丹,战东硖石,师败,孝杰死之。
万荣席已胜,遂屠幽州。
攸宜遣将讨捕,不能克。
乃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河内郡王武懿宗为神兵道大总管,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娄师德为清边道大总管,右武威卫大将军沙吒忠义为清边中道前军总管,兵凡二十万击贼。
万荣锐甚,鼓而南,残瀛州属县,恣肆无所惮。
于是神兵道总管杨玄基率奚军掩其尾,契丹大败,获何阿小,降别将李楷固、骆务整,收仗械如积。
万荣委军走,残队复合,与奚搏。奚四面攻,乃大溃,万荣左驰。
张九节为三伏伺之,万荣穷,与家奴轻骑走潞河东,惫甚,卧林下,奴斩其首,九节传之东都,馀众溃。
攸宜凯而还,后喜,为赦天下,改元为神功。
契丹不能立,遂附突厥。
久视元年,诏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契丹,破之。
此两人皆虏善将,尝犯边,数窘官军者也,及是有功。
开元二年,尽忠从父弟都督失活以默啜政衰,率部落与颉利发伊健啜来归,玄宗赐丹书铁券。
后二年,与奚长李大酺皆来,诏复置松漠府,以失活为都督,封松漠郡王,授左金吾卫大将军。仍其府置静析军,以失活为经略大使,所统八部皆擢其酋为刺史。
诏将军薛泰为押蕃落使,督军镇抚。
帝以东平王外孙杨元嗣女为永乐公主,妻失活。
明年,失活死,赠特进,帝遣使吊祠,以其弟中郎将娑固袭封及所领。
明年,娑固与公主来朝,宴赍有加。
有可突于者,为静析军副使,悍勇得众,娑固欲去之,未决。可突于反攻娑固,娑固奔营州。
都督许钦澹以州甲五百,合奚君长李大酺兵共攻可突于。不胜,娑固、大酺皆死。钦澹惧,徙军入榆关。
可突于奉娑固从父弟郁于为君,遣使者谢罪。
有诏即拜郁于松漠郡王,而赦可突于。
郁于来朝,授率更令,以宗室所出女慕容为燕郡公主妻之。
可突于亦来朝,擢左羽林卫将军。
郁于死,弟吐于嗣,与可突于有隙,不能定其下,携公主来奔,封辽阳郡王,留宿卫。
可突于奉尽忠弟邵固统众,诏许袭王。
天子封禅,邵固与诸蕃长皆从行在。
明年,拜左羽林卫大将军,徙王广化郡,以宗室出女陈为东华公主,妻邵固,诏官其部酋长百馀人,邵固以子入侍。
可突于复来,不为宰相李元纮所礼,鞅鞅去。
张说曰: 彼兽心者,唯利是向。
且方持国,下所附也,不假以礼,不来矣。
后三年,可突于杀邵固,立屈烈为王,胁奚众共降突厥。公主走平庐军。
诏幽州长史、知范阳节度事赵含章击之。遣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偘大募壮士,拜忠王浚河北道行军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副之,帅程伯献、张文俨、宋之悌、李东蒙、赵万功、郭英杰等八总管兵击契丹。
既又以忠王兼河东道诸军元帅,王不行。
以礼部尚书信安郡王祎持节河北道行军副元帅,与含章出塞捕虏,大破之。
可突于走,奚众降,王以二蕃俘级告诸庙。
明年,可突于盗边,幽州长史薛楚玉、副总管郭英杰、吴克勤、乌知义、罗守忠率万骑及奚击之,战都山下。
可突于以突厥兵来,奚惧,持两端,众走险;知义、守忠败,英杰、克勤死之,杀唐兵万人。
帝擢张守珪为幽州长史经略之。
守珪既善将,可突于恐,阳请臣而稍趋西北倚突厥。
其衙官李过折与可突于内不平,守珪使客王悔阴邀之,以兵围可突于,过折即夜斩可突于、屈烈及支党数十人,自归。
守珪使过折统其部,函可突于等首传东都。
拜过折北平郡王,为松漠都督。
可突于残党击杀过折,屠其家。一子剌乾走安东,拜左骁卫将军。
二十五年,守珪讨契丹,再破之,有诏自今战有功必告庙。
天宝四载,契丹大酋李怀秀降,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以宗室出女独孤为静乐公主妻之。
是岁,杀公主叛去,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讨破之。
更封其酋楷落为恭仁王,代松漠都督。
禄山方幸,表讨契丹以向帝意。
发幽州、云中、平庐、河东兵十余万,以奚为乡导,大战潢水南。
禄山败,死者数千。
自是禄山与相侵掠未尝解,至其反乃已。
契丹在开元、天宝间,使朝献者无虑二十。
故事,以范阳节度为押奚、契丹使,自至德后,籓镇擅地务自安,鄣戍斥候益谨,不生事于边;奚、契丹亦鲜入寇,岁选酋豪数十入长安朝会,每引见,赐与有秩,其下率数百皆驻馆幽州。
至德、宝应时再朝献,大历中十三,贞元间三,元和中七,大和、开成间凡四。
然天子恶其外附回鹘,不复官爵渠长。
会昌二年,回鹘破,契丹酋屈戍始复内附,拜云麾将军、守右武卫将军。
于是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为易回鹘所与旧印,赐唐新印,曰 奉国契丹之印 。
咸通中,其王习尔之再遣使者入朝,部落浸强。
习尔之死,族人钦德嗣。
光启时,方天下盗兴,北疆多故,乃钞奚、室韦,小小部种皆役服之,因入寇幽、蓟。
刘仁恭穷师逾摘星山讨之,岁燎塞下草,使不得留牧,马多死。
契丹乃乞盟,献良马求牧地,仁恭许之。
复败约入寇,刘守光戍平州,契丹以万骑入,守光伪与和,帐饮具于野,伏发,禽其大将。
群胡恸,愿纳马五千以赎,不许。
钦德输重赂求之,乃与盟,十年不敢近边。
钦德晚节政不竞,其八部大人法常三岁代,时耶律阿保机建鼓旗为一部,不肯代,自号为王而有国,大贺氏遂亡。
奚,亦东胡种,为匈奴所破,保乌丸山。汉曹操斩其帅蹋顿,盖其后也。
元魏时自号库真奚,居鲜卑故地,直京师东北四千里。
其地东北接契丹,西突厥,南白狼河,北。
喜战斗,兵有五部,部一俟斤主之。
其国西抵大洛泊,距回纥牙三千里,多依土护真水。
其马善登,其羊黑。
盛夏必徙保冷陉山,山直妫州西北。
至隋始去 库真 ,但曰奚。
武德中,高开道借其兵再寇幽州,长史王诜击破之。
太宗贞观三年始来朝,阅十七岁,凡四朝贡。
帝伐高丽,大酋苏支从战有功。
不数年,其长可度者内附,帝为置饶乐都督府,拜可度者使持节六州诸军事、饶乐都督,封楼烦县公,赐李氏。
以阿会部为弱水州,处和部为祁黎州,奥失部为洛瑰州,度稽部为太鲁州,元俟折部为渴野州,各以酋领辱纥主为刺史,隶饶乐府。
复置东夷都护府于营州,兼统松漠、饶乐地,置东夷校尉。
显庆间可度者死,奚遂叛。
五年,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含珠为冷陉道行军总管。
明年,诏尚书右丞崔馀庆持节总护定襄等三都督讨之,奚惧乞降,斩其王匹帝。
万岁通天中,契丹反,奚亦叛,与突厥相表里,号 两蕃 。
延和元年,以左羽林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孙佺、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左威卫将军周以悌帅兵十二万,为三军,袭击其部。
次冷陉,前军楷洛与奚酋李大酺战不利。
佺惧,敛军,诈大酺曰: 我奉诏来慰抚若等,而楷洛违节度辄战,非天子意,方戮以徇。
大酺曰: 诚慰抚我,有所赐乎?
佺出军中缯帛、袍带与之。
大酺谢,请佺还师,举军得脱,争先无部伍,大酺兵蹑之,遂大败,杀伤数万。佺、以悌皆为虏禽,送默啜害之。
朝廷方多故,不暇讨。
玄宗开元二年,使奥苏悔落丐降,封饶乐郡王,左金吾卫大将军、饶乐都督。
诏宗室出女辛为固安公主,妻大酺。
明年,身入朝成昏。
始复营州都督府,遣右领军将军李济持节护送。
大酺后与契丹可突于斗,死。
弟鲁苏领其部,袭王。
诏兼保塞军经略大使。
牙官塞默羯谋叛,公主置酒诱杀之,帝嘉其功,赐主累万。
会与其母相告讦得罪,更以盛安公主女韦为东光公主妻之。
后三年,封鲁苏奉诚郡王,右羽林卫将军,擢其首领无虑二百人,皆位郎将。
久之,契丹可突于反,胁奚众并附突厥。
鲁苏不能制,奔榆关,公主奔平庐。
幽州长史赵含章发清夷军讨破之,众稍自归。
明年,信安王祎降其酋李诗锁高等部落五千帐,以其地为归义州,因以王诗,拜左羽林军大将军、本州都督,赐帛十万,置其部幽州之偏。
李诗死,子延宠嗣,与契丹又叛,为幽州张守珪所困。
延宠降,复拜饶乐都督、怀信王,以宗室出女杨为宜芳公主妻之。
延宠杀公主复叛,诏立它酋婆固为昭信王、饶乐都督,以定其部。
安禄山节度范阳,诡边功,数与鏖斗,饰俘以献,诛其君李日越,料所俘骁壮戍云南。
终帝世,凡八朝献,至德、大历间十二。
贞元四年,与室韦攻振武。
后七年,幽州残其众六万。
德宗时,两朝献。
元和元年,君梅落身入朝,拜检校司空、归诚郡王。
以部酋索氏为左威卫将军、檀蓟州游弈兵马使,没辱孤平州游弈兵马使,皆赐李氏。
然阴结回鹘、室韦兵犯西城、振武。
大抵宪宗世四朝献。
大和四年,复盗边,庐龙李载义破之,执大将二百余人,缚其帅茹羯来献,文宗赐冠带,授右骁卫将军。
后五年,大首领匿舍朗来朝。
大中元年,北部诸山奚悉叛,庐龙张仲武禽酋渠,烧帐落二十万,取其刺史以下面耳三百,羊牛七万,辎贮五百乘,献京师。
咸通九年,其王突董苏使大都督萨葛入朝。
是后契丹方强,奚不敢亢,而举部役属。
虏政苛,奚怨之,其酋去诸引别部内附,保妫州北山,遂为东、西奚。


孟郊者,字东野,湖州武康人。
少隐嵩山,性介,少谐合。
愈一见为忘形交。
年五十,得进士第,调溧阳尉。县有投金濑、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积水。
郊闲往坐水旁,裴回赋诗,而曹务多废。
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奉。
郑余庆为东都留守,署水陆转运判官。
余庆镇兴元,奏为参谋。
卒,年六十四。
张籍谥曰贞曜先生。
郊为诗有理致,最为愈所称,然思苦奇涩。
李观亦论其诗曰: 高处在古无上,平处下顾二谢 云。
张籍者,字文昌,和州乌江人。
第进士,为太常寺太祝。
久次,迁秘书郎。
愈荐为国子博士。
历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
当时有名士皆与游,而愈贤重之。
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褭及为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释老不能著书若孟轲、扬雄以垂世者。
愈最后答书曰: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之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
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道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
此盛德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
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其书出焉。
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
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
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
其身之不能恤,书于何有?
夫子,圣人也,而曰: 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
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
其道虽尊,其穷亦至矣。
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
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
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
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可以朝令而夕禁也。
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至乎扬雄亦未久也。
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岂可易而为之哉?
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
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
为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
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则俟五十、六十为之,未失也。
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
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
前书谓吾与人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
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
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之道。
传者若不胜,则无所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
夫子之言曰: 吾与回言,终日不违。
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
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记》曰: 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
籍为诗,长于乐府,多警句。
仕终国子司业。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
擢进士第,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辨急使酒,数忤同省,求分司东都。
留守裴度辟为判官。
度脩福先寺,将立碑,求文于白居易。湜怒曰: 近舍湜而远取居易,请从此辞。
度谢之。
湜即请斗酒,饮酣,援笔立就。
度赠以车马缯彩甚厚,湜大怒曰: 自吾为《顾况集序》,未常许人。
今碑字三千,字三缣,何遇我薄邪?
度笑曰: 不羁之才也。
从而酬之。
湜尝为蜂螫指,购小儿敛蜂,捣取其液。
一日命其子录诗,一字误,诟跃呼杖,杖未至,啮其臂血流。
卢仝居东都,愈为河南令,爱其诗,厚礼之。
仝自号玉川子,尝为《月蚀诗》以讥切元和逆党,愈称其工。
时又有贾岛、刘乂,皆韩门弟子。
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
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
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
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讠虖诘之,久乃得释。
累举,不中第。
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主簿。
会昌初,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命卒,年六十五。
刘义者,亦一节士。
少放肆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
会赦,出,更折节读书,能为歌诗。
然恃故时所负,不能俯仰贵人,常穿屐、破衣。
闻愈接天下士,步归之,作《冰柱》《雪车》二诗,出卢仝、孟郊右。
樊宗师见,为独拜。
能面道人短长,其服义则又弥缝若亲属然。
后以争语不能下宾客,因持愈金数斤去,曰: 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
愈不能止,归齐、鲁,不知所终。
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崿俚混并。
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薰■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
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
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
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牴牾圣人者。
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扬雄为未淳,宁不信然?
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
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
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
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合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
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
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
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李晟李晟,字良器,洮州临潭人。世以武力仕,然位不过裨将。
晟幼孤,奉母孝。
身长六尺。年十八,往事河西王忠嗣,从击吐蕃。
悍酋乘城,杀伤士甚众,忠嗣怒,募射者,晟挟一矢殪之,三军欢奋。
忠嗣抚其背曰: 万人敌也。
凤翔节度使高升召署列将,击叠州叛羌于高当川,又击连狂羌于罕山,破之。累迁左羽林大将军。
广德初,击党项有功,授特进,试太常卿。
大历初,李抱玉署晟右军将。
吐蕃寇灵州,抱玉授以兵五千击之,辞曰: 以众则不足,以谋则多。
乃请千人。
由大震关趋临洮,屠定秦堡,执其帅慕容谷钟,虏乃解灵州去。
迁开府仪同三司,以右金吾卫大将军为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
马璘与吐蕃战盐仓,败绩;晟率游兵拔璘以归,封合川郡王。
璘内忌晟威略,归之朝,为右神策都将。
德宗始立,吐蕃寇剑南,方崔宁未还,蜀土大震,诏晟将神策兵救之。
逾漏天,拔飞越等三城,绝大渡,斩虏千级,虏遁去。
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晟为神策先锋,与河东马燧、昭义李抱真合兵攻之。斩杨朝光,晟乘冰度洺水,破悦;又战洹水,悦大败,遂进攻魏。
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魏府左司马。
硃滔、王武俊围康日知于赵州也,抱真分兵二千戍邢,燧怒,欲班师。晟曰: 奉诏东讨者,吾三帅也。邢、赵比壤,今贼以兵加赵,是邢有昼夜忧,李公分众守之,不为过,公奈何遽引去!
燧悟,释然,即造抱真垒,与交欢。晟建言: 以兵趋定州,与张孝忠合,以图范阳,则武俊等当舍赵。
帝壮之,授御史大夫,又俾神策三将军莫仁擢等隶之。
晟自魏引而北,武俊果解去。
晟留赵三日,与孝忠连兵,北略恒州。围硃滔将郑景济于清苑,决水灌之。
悦、武俊引兵战白楼,孝忠兵笮,晟引步骑击破之,清苑益急。
滔、武俊大惧,悉起兵来救,围晟军。
晟内攻景济而外抗滔等,自正月至五月不解。
会晟疾甚,不能兴,军中共计引还定州,而贼犹不敢逼。
疾间,将复进,会帝出奉天,有诏召晟即日治严。
而孝忠以军介二盗间,倚晟为重,数止晟无西。晟语众曰: 天子播越,人臣当百舍一息。义武欲止吾,吾当以子为质。
乃以凭约昏,并遗良马。
孝忠有亲将谒晟,晟解玉带遗之,使喻孝忠。
乃得逾飞孤,次代州,诏迎拜神策行营节度使。进临渭北,壁东渭桥,所过樵苏无犯。
时刘德信自扈涧败归,亦次渭南,军嚣无制。德信入谒晟,晟责所以败,斩之,以数骑入壁劳其军,无敢动。
晟已并兵,则军益振。
于是朔方李怀光方军咸阳,不欲晟当一面,请与晟合。
有诏徙屯,乃引趋陈涛斜,与怀光联垒。
晟每与贼战,必锦裘绣帽自表,指顾阵前。
怀光望见,恶之,戒曰: 将务持重,岂宜自表襮,为贼饵哉!
晟曰: 昔在泾原,士颇相畏伏,欲令见之,夺其心尔。
怀光不悦,迁延有异志。
晟使间说怀光曰: 贼据京邑,天子暴露于外,公宜速进兵。虽晟不肖,愿为公先驱,死且不悔。
怀光不纳。
每兵至都城下,而怀光军多卤掠,晟军整戢。
怀光使分所获遗之,又辞不敢受。
怀光谋沮挠其军,即奏言: 神策兵给赐比方镇独厚,今桀逆未平,军不可以异。
且众以为言,臣无以解。惟陛下裁处。
怀光欲晟自削其军,则士怨易挠。
帝议诸军与神策等,力且不赡,遣翰林学士陆贽临诏怀光,令与晟计所宜者。
怀光曰: 禀赐不均,军何以战!
贽数顾晟,晟曰: 公,元帅,军政得专之。晟将一军,唯所命,其增损费调,敢不听?
怀光默然计塞,顾刻削禀赐事出己,乃止。
怀光屯咸阳凡八旬,帝数促战,以伺贼隙为言,卒不出兵,阴通硃泚,反迹浸露。
晟惧为所并,上言: 当先变制备,请假裨佐赵光铣、唐良臣、张彧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勒兵以通蜀、汉衿喉。
未报。
会吐蕃欲佐诛泚,帝议幸咸阳督战,怀光大骇,疑帝夺其军,图反益急。
晟与李建徽、阳惠元皆联屯,适有使者到晟军,晟乃令曰: 有诏徙屯。
即结阵趋东渭桥。
后数日,怀光并建徽、惠元兵,惠元死之。
是日,帝进狩梁州,骆谷道隘,储供不豫,从官乏食,帝叹曰: 早用晟言,三蜀之利,可坐有也。
顾浑瑊曰: 渭桥在贼腹中,兵孤绝,晟能办胜邪?
瑊曰: 晟秉义挺忠,崒然不可夺。
臣策之,必破贼。 帝乃安。
自行在遣晟将张少弘口诏进晟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晟受命,拜且泣曰: 京师天下本,若皆执羁靮,谁将复之!
乃缮甲兵,治陴隍,以图收复。
是时,晟提孤军横当寇锋,恐二盗合以轧之,则卑词厚币,伪致诚于怀光者。
时敖廥单覂,乃使张彧假京兆少尹,多署吏,调畿内赋,不淹旬,刍米告具。乃陈兵下令曰: 国家多难,乘舆播迁,见危死节,自吾之分。公等此时不诛元凶,取富贵,非豪英也。
渭桥断贼首尾,吾欲与公戮力一心,建不世之功,可乎?
士皆雪泣曰: 惟公命。
于是骆元光以华州之众守潼关,尚可孤以神策兵保七盘,皆受晟节度;戴休颜举奉天,韩游瑰悉邠宁军从晟。怀光始惧。
晟乃移书显让之,使破贼自赎。怀光不听,然其下益携落,畏为晟袭,乃奔河中。其将孟涉、段威勇以兵数千自拔归,晟皆表以要官。
帝遣使者间道诏晟兼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帝欲益西幸,晟请驻梁、汉以系天下望。
又进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
时京兆司录参军李敬仲自贼中来,乃署节度府判官,以谏议大夫郑云逵为行军司马,擢张彧自副。
神策军及晟家皆为贼质,左右有言者,晟涕数行下,曰: 陛下安在,而欲恤家乎?
泚使晟吏王无忌婿款壁门曰: 公等家无恙。
晟怒曰: 尔乃与贼为间乎?
叱斩之。
时输缣不属,盛夏,士有衣裘者,晟能与下同其苦,以忠谊感发士心,终无携怨。
逻士得姚令言、崔宣谍者,晟命释缚,饭饮之,遣还,敕曰: 为我谢令言等,善为贼守,勿不忠于泚。
乃引兵叩都门,贼不敢出,振旅而还。
明日,会诸将图所向,众对先拔外城,然后清宫。
晟曰: 外城有里闬之隘,若设伏格战,居人嚣溃,非计也。
贼重兵精甲聚苑中,今直击之,是披其心腹,将图走不暇。 诸将曰: 善。
乃自东渭桥移壁光泰门,以薄都城,连沟栅。
而贼将张庭芝、李希倩求战,晟顾曰: 贼不出,是吾忧也。今乃冒死来,天诱之矣。
勒吴诜等纵兵鏖击。
贼攻华师急,晟以精骑驰救,中军噪而从,大破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败却,僵尸相藉,余众走白华,贼大哭,终夜不息。
翌日,将复战。或请待西师,晟曰: 贼既败,当乘机扑殄。苟俟西军,是容其为计,岂吾利邪?
乃悉军军光泰门,使王佖、李演将骑,史万顷将步,抵苑北。
晟先夜隤苑垣为道二百步,比兵至,贼已伐木塞以拒战。晟叱诸将曰: 安得纵贼?今先斩公矣!
万顷惧,先登,拔栅以入,佖督骑继之。
贼崩溃,执其将段诚谏,大兵分道进,雷噪震地。
令言、庭芝、希倩等殊死斗,晟令唐良臣等步骑奔突,贼阵成辄北,十余遇皆不胜,蹙入白华。贼伏千骑出官军背,晟以麾下百骑自驰之,左右呼曰: 相公来!
贼惊溃,禽馘略尽。
泚率残卒万人西走,田子奇追之,余党悉降。
晟引军屯含元外廷,舍右金吾次,令军中曰: 五日内不得辄通家问,违者斩。
遣京兆尹李齐运部长安、万年令,分慰居人,秋毫无所扰。
别将高明曜取贼妓一,司马伷取贼马二,即斩以徇。
坊人之远者,宿昔乃知王师之入也。
明日,孟涉屯白华,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寺,晟屯安国寺。
斩贼用事者及臣贼宦竖于市,表著节不屈者,择文武摄台省官,以俟乘舆。条胁污于贼者,请以不死。
露布至梁,帝感泣,群臣上寿,且言: 晟荡夷凶憝,而市不易廛,宗庙不震,长安之人不识旗鼓,虽三代用师,不能加之。
帝曰: 天生晟,为社稷万人,岂独朕哉!
拜晟司徒,兼中书令,实封千户。
晟遣大将吴诜以兵三千到宝鸡清道,自请迎扈,不许。
帝至自梁,晟以戎服见三桥,帝驻马劳之。
晟再拜顿首,贺克殄大盗,庙朝安复,已,即跪陈: 备爪牙臣,不能指日破贼,致乘舆再狩,乃臣不任职之咎,敢请死。
伏道左,帝为掩涕,命给事中齐映起之,使就位。
有诏赐第永崇里、泾阳上田、延平门之林园、女乐一列。
晟入第,京兆供帐,教坊鼓吹迎导,诏将相送之。
帝纪其功,自文于碑,敕皇太子书,立于东渭桥,以示后世云。
又令太子录副以赐。
始,晟屯渭桥也,荧惑守岁,久乃退,府中皆贺曰: 荧惑退,国家之利,速用兵者昌。
晟曰: 天子暴露,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邪?
至是,乃曰: 前士大夫劝晟出兵,非敢拒也。且人可用而不可使之知也。
夫惟五纬盈缩不常,晟惧复守岁,则我军不战自屈矣!
皆曰: 非所及也。
泾州倚边,数戕其帅,晟请治不龚命者,因以训耕积粟实塞下,羁制西戎。
帝乃拜晟凤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行营副元帅,徙王西平郡,实封千五百户。
晟请与李楚琳俱行,亦将治杀张镒罪,帝方务安反侧,不许。
晟至凤翔,乱将王斌等十余人以次伏诛。
时宦者尹元贞持节到同、华,擅入河中谕慰李怀光。晟劾元贞矫使,欲洗宥元恶,请治罪。又言: 赦怀光有五不可:河中抵京师三百里,同州制其冲,兵多则示未信,少则力不足,忽惊东偏,何以待之?
一也。今赦怀光,则必以晋、绛、慈、隰还之,浑瑊、康日知又且迁徙,二也。兵力未穷,忽宥反逆,四夷闻之,谓陛下兵屈而自罢耳;今回纥拒北,吐蕃梗西,希烈僭淮、蔡,若弃强示弱,以招窥觊,三也。怀光既赦,则朔方将士悉复叙勋行赏,追还缣廪;今府库空殚,物不酬满,是激其叛,四也。既解河中,诸道还屯,当有赐赉,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
今河中米斗五百,刍稿且罄,人饿死墙壁间,其大将杀戮几尽,围之旬时,力穷且溃,愿无养腹心疾为后忧。臣请选精兵五千,约十日粮,可以破贼。
帝方以贼委马燧、浑瑊,故不许。
晟至泾而田希鉴迎谒,执之,并其党石奇等悉伏诛。表右龙武将军李观为泾原节度使。
晟常曰: 河、陇之陷,非吐蕃能取之,皆将臣沓贪,暴其种落,不得耕稼,日益东徙,自弃之尔。
且土无缯絮,人苦役扰,思唐之心,岂有既乎?
因悉家赀怀辑降附,得大酋浪息曩,表以王号。每虏使至,必召息曩于坐,衣大锦袍、金带,夸异之,虏皆指目歆艳。
吐蕃君臣大惧,相与议。
尚结赞者善计,乃曰: 唐名将特李晟与马燧、浑瑊尔,不去之,必为吾患。
即遣使委辞,因燧请和,且求盟,因盟谋执瑊以卖燧,于是结赞大兴兵逾陇、岐,无所掠,阳怒曰: 召吾来,乃不牛酒犒军。
徐引去。以是间晟。
晟选兵三千,使王佖伏汧阳旁,击其中军,几获结赞。
晟又遣野诗良辅等攻摧沙堡,拔之。
结赞屡乞和,会晟朝京师,奏言: 戎狄无信,不可许。
宰相韩滉与晟合,因请调军食以给西师。
然天子内厌兵,疑将臣生事。亦会滉卒而张延赏当国,故与晟有隙,后虽诏讲解,而阴不与也,密言晟不可久持兵,更荐刘玄佐、李抱真经略西北,俾立功以间晟。帝惑其言。
贞元三年,帝坐宣政殿引见晟,备册礼,进拜太尉、中书令,罢其兵。
诏晟乘辂谒太庙,视事尚书省,赐良马、锦彩千计。
是岁,瑊与吐蕃盟平凉,虏劫之,瑊挺身免,诏罢燧河东,皆如结赞计云。
通王府长史丁琼者,尝为延赏挤抑,内怨望,乃见晟曰: 以公功,乃夺兵柄,夫惟位高者难全,盍早图之?
晟曰: 君安得不祥之言?
执以闻。
明年,诏为晟立五庙,追贲高祖芝以下祔其主,给牲器床幄,礼官相事。
它日,与马燧见延英,帝嘉其勋,下诏曰: 昔我烈祖,乘乾坤荡涤,扫隋季荒茀,体元御极,作人父母。
则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左右经纶,参翊缔构,昭文德,恢武功,威不若,康不乂,用端命于上帝,付畀四方。
王业既成,太阶既平,乃图厥容,列于凌烟阁,懋昭绩效,表式仪形,以弗忘朝夕,永垂乎来裔。
君臣之义,厚莫重焉。
岁在己巳秋九月,我行西宫,瞻望崇构,见老臣遗像,颙然肃然,和敬在色。
想云龙之协期,感致业之艰难,睹往思今,取类非远。
且功与时并,才与世生,苟蕴其才,遇其时,尊主庇人,何代蔑有?
在中宗时,有如桓彦范等,著辅戴之绩;在玄宗时,有如刘幽求等,申弼翼之勋;在肃宗时,有如郭子仪,扫除氛祲。
今顾晟等,保宁朕躬,咸宣力肆勤,光复宗祏,订之前烈,夫岂多谢。
阙而未录,孰旌厥贤?
况念功纪德,文祖所为也,在予其曷敢怠?
有司宜叙先后,各图其象于旧臣之次。
命皇太子书其文以赐晟,晟刻石于门。
七年,以临洮未复,请附贯万年,诏可。
九年,薨,年六十七。
帝闻流涕,诏百官就第进吊。
比大敛,帝手诏,誓以存保世嗣,申告柩前。册赠太师,谥曰忠武。
及葬,又御望春门临送,遣谒者宣诏于柩车,百官拜哭于道。
宪宗元和中,诏其家与属籍,以晟配飨德宗庙廷。
僖宗狩蜀,仓部员外郎袁皓采晟功烈,为《兴元圣功录》,遍赐诸将,表励之。
晟性疾恶,临下明。
每治军,必曰: 某有劳,某长于是。
虽厮养小善,必记姓名,尤恶下为朋党者。
笃分义,隆于故旧。
岚州刺史谭元澄尝有德于晟,后贬死。晟既贵,直其枉,诏赠元澄宁州刺史,晟抚其二子,为成就之。
在凤翔,尝曰: 魏征以直言致太宗于尧舜上,忠臣也。
我诚慕焉。
行军司马李叔度曰: 彼缙绅儒者事,公勋德何希是哉?
晟曰: 君失辞。晟幸得备将相,苟容身不言,岂可谓有犯无隐邪?
是非唯上所择尔。
叔度惭。
故晟每进对,謇謇尽大臣节,未尝露于外。
治家以严,子侄非晨昏不辄见,所与言未尝及公事。
正岁,崔氏女归宁,让曰: 尔有家,而姑在堂,妇当治酒食,且以待宾客。
即却之,不得进。
达礼敦教类若此。
与马燧皆在朝,每宴乐恩赐,使者相衔于道。
两家日出无钟鼓声,则金吾以闻,少选,使者至,必曰: 今日何不举乐?
既薨,城盐州,复故池,以新盐赐宰相。帝思晟,乃致盐灵座。其眷遇终始,无与比者。
有十五子,其闻者愿、宪、愬、听云。
愿少谦谨。晟立功时,诸子未官,宰相以闻,即日召授太子宾客、上柱国。
故事,柱国门列戟,遂父子皆赐。
元和初,领夏绥银宥节度使。
政简而严。部有失马者,愿署牒于道,以金购之。
三日,失马并良马一系署下,且曰: 逸而至,不告,罪当死,谨以良马赎。
愿归失马,而纵其良,境内肃然。
徙节武宁军。
会伐青、郓,数有功,以久疾,用愬代之。
召为刑部尚书,俄检校尚书左仆射,节度凤翔,自是迩声色而政衰矣。
长庆中,徙宣武。
始,张弘靖给其军颇厚;愿至,府库殚匮,赏赉不及弘靖时,而侈费过之。
以威刑操下,用婚家窦缓典帐中兵,骄骜怠沓。牙将李臣则等因众不忍,夜斩缓首。
愿闻变,不及巾,与左右数人缒而逸,夺野人乘,驰以免。
其家死于兵,三子匿而免。
兵既乱,因大掠,推李朅主后务,请诸朝。
时责愿不职,贬隋州刺史。
入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复拜河中、晋、绛等节度使。
虽尝以荒侈败,不能自悛,军政愈弛,结纳权近,官赀随赂遗辄尽。蒲人怨,且乱。
会卒,赠司徒。
宪与愬于诸子号最仁孝。
长喜儒,以礼法自矜制。
调太原府参军事、醴泉尉。
于頔镇襄阳,辟署于府。
时吴少诚张淮西,独惮頔威强,时谓宪为之助。
又辟魏博田弘正幕府,迁卫州刺史,以治行称。
徙绛州。绛有幻人訹民以乱,宪执诛之。
河中兵本仰食于绛,而汾可输河、渭,岁租与籴常数十万石,故敖保山为固,民之输者,十牛不胜一车。
宪滨汾相地治新仓,当费二百万,请留垣县粟粜河南,以钱还籴绛粟,既免负载劳,又权其赢以完新仓,绛人赖利。
入为宗正少卿,副金吾大将军胡证为送太和公主使。
还,献《回鹘道里记》,迁太府卿。太和初,繇江西观察使迁岭南节度使。
祐受任不辞,决策入死,以愬能用其谋也。
祐之才,待愬乃显,故曰平蔡功,愬为多。
听,字正思,七岁以廕为协律郎,父吏少之,不甚敬,听辄使鞭之,晟奇其才。
长乃辟佐于頔府。
吐突承璀讨王承宗,以听为神策行营兵马使。
既战,斩贼骁将,宪宗壮之,诏图状以献。
承璀数问听计,卒缚卢从史。
迁左骁卫将军,出为蔚州刺史。
州有铜冶,自天宝后废不治,民盗铸不禁。
听乃开五炉,官铸钱日五万,人无犯者。
徙安州。会观察使柳公绰方讨蔡,以听典军,一一咨之,声振贼中。
召为羽林将军。
帝讨李师道,出听楚州刺史。
淮西兵绵弱,郓人素易之。听日整勒,士皆奋。
即掩贼不虞,趋涟水,破沭阳,绝龙沮堰,遂取海州,攻朐山,降之,怀仁、东海两城望风送款。
以功兼御史大夫,夏绥银宥节度使。
又徙灵盐。
部有光禄渠,久廞废,听始复屯田以省转饷,即引渠溉塞下地千顷,后赖其饶。
进检校工部尚书。
穆宗初立,幽、镇反,择名臣节度太原者代裴度,使统兵北讨。
始听为羽林时,有骏马,帝在东宫,使左右讽取之,听自以身宿卫,不敢献。
于是帝曰: 李听往在军中,不与朕马,是必可任。
乃授检校兵部尚书,充河东节度使。
敬宗嗣位,改义成军。
太和初,讨李同捷,而魏博将丌志沼反,击其帅史宪诚,诏听出援,击杀志沼。以功封凉国公,拜一子五品官。
王廷凑之乱,诏听悉兵屯贝州,史宪诚惧听因取道袭之,衷甲候诸郊。
听敕士櫜兵野次,魏人乃安。
宪诚既请朝,魏人怨,诏听兼帅魏博。
听迁延不即赴,魏遂乱,杀宪诚,共推大将何进滔乘城拒守。
听不得入,乃屯馆陶。又不设备,魏人袭之,师惊溃,死失殆半,辎械尽弃之,听昼夜驰以免。
于是御史中丞温造等劾奏魏州乱,宪诚死,职繇于听,请论如法。
天子不罪也,罢为太子少师。
听素以赂遗得权幸心,故多为助力。
未几,拜邠宁节度使。
邠署相传不利治垣舍,前刺史视其坏,莫敢葺。
听曰: 将出凿凶门,何避治署邪?
亟使完新之,卒无异。
改帅武宁军。
有故奴为徐将,不喜听来,乃先杀亲吏之使徐者以沮听。
听果惧,以疾解,授太子少保。
逾岁,节度凤翔,又徙陈许。
郑注摭其过,诏以太子太保分司东都。
开成初,为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
文宗叹曰: 付之兵不疑,退处散地不怨,惟听为可。
四年,以疾求还,复拜太子太保。
卒,年六十一,赠司徒。
听治官苛细,急揫敛,颇极所欲,盛饰车马服玩。
或诫之,听曰: 家声在人,若示衰薄,恐不见忠功之效,吾欲夸而劝之也。
好方书,择其验者,题于帷帟墙屋皆满。
听子琢,以家阀擢累义昌、平卢、镇海三节度使,无显功,不为士大夫称道。
数免复迁。
广明时,沙陀数盗边,于是琢为宿将,拜检校尚书右仆射,蔚朔等州招讨、都统、行营节度使。徙河阳三城,坐逗挠,下迁刺史,卒。
王佖者,晟之甥,武敢,闲骑射。
晟在师,佖无不从。
攻硃泚于光泰门,贼方锐,佖与李演鏖战蹀血,贼数北,诸军乘之,遂大振。以功擢神策将。
击吐蕃有功。
晟视佖与子姓等,其给与过之。
晟兵罢,佖亦不见用,召为左卫上将军。
元和中,拜朔方、灵盐节度使。
吐蕃欲作乌兰桥以过师,积材河曲,朔方府常遣兵发其木,委于河,故莫能成。
及佖至,虏知其寡谋,乃厚赂之而亟遂功,筑月城以守。自是虏岁入为寇,朔方乘障不暇,人以咎佖。
在镇检下亡术,猜忌多杀人。
召还为右卫将军。
故事,将相除徙,皆内出制,故号 白麻 ;至佖,以责罢,遂中书进制。
久之,卒。


鲁炅,幽人。
长七尺馀,略通书史。
以廕补左羽林长上。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引为别奏。
颜真卿尝使陇右,谓翰曰: 君兴郎将,总节制,亦尝得人乎?
炅时立阶下,翰指曰: 是当为节度使。
从破石堡城,收河曲,迁左武卫将军。
后复以破吐蕃跳荡功,除右领军大将军。
安禄山反,拜上洛太守,将行,于帝前画攻守势,迁南阳太守,兼守捉防御使,封金乡公。
寻为山南节度使,以岭南、黔中、山南东道子弟五万屯滍水南。
贼将武令珣、毕思琛等击之,众欲战,炅不可。
贼右趋,乘风纵火,郁气奔营,士不可止,负扉走,贼矢如雨,炅与中人薛道挺身走,举众没贼。
时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襄阳节度使徐浩未至,其子弟半在军,挟金为资粮,至是与械偕弃与山等,贼资以富。
炅揪散兵保南阳。
潼关失守,贼使哥舒翰招下,不从,使武令珣攻之。
令珣死,田承嗣继往。
颍川来瑱、襄阳魏仲犀合兵援炅。
仲犀弟孟驯兵至明府桥,望贼走。
炅城中食尽,米斗五十千,一鼠四百,饿者相枕藉。
朝廷遣使者曹日昇宣慰,加炅特进、太仆卿,不得入。
日昇请单骑致命,仲犀不可。
会颜真卿自河北至,谓曰: 使者不顾死,致天子命,设为贼获,是亡一使者;脱能入城,则万心固矣。
中官冯廷环亦曰: 将军必入,我请以两骑助。
仲犀益骑凡十辈。
贼望见,知皆锐兵,不敢击,遂入致命,人心益固。
日昇复以骑趋襄阳,领兵千,由音声道运粮饷炅,故炅得与贼相持逾三月。
炅被围凡一年,昼夜战,人至相食,卒无救。
至德二载五月,乃率众突围走襄阳。
承嗣尾击,炅殊死战二日,斩获甚众,贼引去。
俄拜御史大夫、襄邓十州节度使。
亦会二京平,贼走河北。
时襄、汉数百里,乡聚荡然,举无樵烟。
初,贼欲剽乱江湖,赖炅适扼其冲,故南夏以完。
策勋封岐国公,实封二百户。
乾元元年,又加淮西节度、邓州刺史。
与九节度围安庆绪于相州,炅领淮西、襄阳两镇步卒万人、骑三百。
拜太子詹事,才三月,封太原郡公,掌厩苑。累迁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大将军。
谦畏无过。卒,赠工部尚书。
辛云京,兰州金城人,客籍京兆,世为将家。
云京有胆决,以禽生斩馘常冠军,积功迁特进、太常卿。
史思明屯相州,云京以锐兵四千袭滏阳,追破其众,至浪井。
录多,授开府仪同三司,加代州都督、镇北兵马使。
太原军乱,帝恶邓景山绳下无渐,以云京性沉毅,故授太原尹,进封金城郡王。
云京治谨于法,下有犯,虽丝毫比不肯贷,及赏功亦如之,故军中畏而信。
回纥恃旧勋,每入朝,所在暴钞,至太原,云京以戎狄待之,虏畏不敢惕息。
数年,太原大治。
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大历三年,检校左仆射。
卒,年五十五,代宗为发哀流涕,赠太尉,谥曰忠献。
它日,郭子仪、元载见上,语及云京,帝必泫然。
及葬,命中使吊祠,时将相祭者至七十余幄,丧车移晷乃得去。
德宗时,第至德以来将相,云京为次。
从弟京杲,字京杲。
信安王祎节度朔方,京杲与弟旻以策干说,祎评咨加异。
后从李光弼出井陉,督趫荡先驱,战嘉山尤力,肃宗异之,召见曰: 黥、彭、关、张之流乎!
累迁鸿胪卿,召为英武军使。
代宗立,封肃国公,迁左金吾卫大将军,进晋昌郡王,历湖南观察使,后为工部尚书致仕。
硃泚盗京师,以老病不能从,西向恸而卒,赠太子少保。


常衮,京兆人,天宝末,及进士第。
性狷洁,不妄交游。
由太子正字,累为中书舍人。
文采赡蔚,长于应用,誉重一时。
鱼朝恩赖宠,兼判国子监。
衮奏: 成均之任,当用名儒,不宜以宦臣领职。
始,回纥有战功者,得留京师,虏性易骄,后乃创邸第、佛祠,或伏甲其间,数出中渭桥,与军人格斗,夺含光门鱼契走城外。
衮建言: 今西蕃盘桓境上,数入寇,若相连结,以乘无备,其变不细,请早图之。
又天子诞日,诸道争以侈丽奉献,不则为老子、浮屠解祷事。
衮以为: 汉文帝还千里马不用,晋武帝焚雉头裘,宋高祖碎琥珀枕,是三主者,非有聪明大圣以致治安,谨身率下而已。
今诸道馈献,皆淫侈不急,而节度使、刺史非能男耕而女织者,类出于民,是敛怨以媚上也,请皆还之。
今军旅未宁,王畿户口十不一在,而诸祠寺写经造像,焚币埋玉,所以赏赉若比丘、道士、巫祝之流,岁巨万计。
陛下若以易刍粟,减贫民之赋,天下之福岂有量哉!
代宗嘉纳。
迁礼部侍郎。
时宦者刘忠翼权震中外,泾原节度使马璘为帝宠任,有所干请,衮皆拒却。
元载死,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崇文馆大学士,与杨绾同执政。
绾长厚通可,而衮苛细,以清俭自贤。
帝内重绾而颛任之,礼遇信爱,衮弗及也,每所恨忌。
会绾卒,衮始当国。
先是,百官俸寡狭,议增给之。时韩滉使度支,与衮皆任情轻重。
滉恶国子司业张参,衮恶太子少詹事赵槊,皆少给之。
太子文学为洗马副,衮姻家任文学者,其给乃在洗马上。
其骋私崇怨类此。
故事,日出内厨食赐宰相家,可十人具,衮奏罢之。
又将让堂封,它宰相不从,乃止。
政事堂北门,异时宰相过舍人院咨逮政事,至衮乃塞之,以示尊大。
惩元载败,窒卖官之路,然一切以公议格之,非文词者皆摈不用,故世谓之 濌伯 ,以其濌々无贤不肖之辨云。
衮为相,散官才朝议,而无封爵,郭子仪言于帝,遂加银青光禄大夫,封河内郡公。
德宗即位,衮奏贬崔祐甫为河南少尹。
帝怒,使与祐甫换秩,再贬潮州刺史。
建中初,杨炎辅政,起为福建观察使。
始,闽人未知学,衮至,为设乡校,使作为文章,亲加讲导,与为客主钧礼,观游燕飨与焉,由是俗一变,岁贡士与内州等。
卒于官,年五十五,赠尚书左仆射。
其后闽人春秋配享衮于学官云。


段颜段秀实,字成公,本姑臧人。曾祖师濬,仕为陇州刺史,留不归,更为汧阳人。
秀实六岁,母疾病,不勺饮至七日,病间乃肯食,时号 孝童 。
及长,沈厚能断,慨然有济世意。
举明经,其友易之,秀实曰: 搜章擿句,不足以立功。
乃弃去。
天宝四载,从安西节度使马灵詧讨护密有功,授安西府别将。
灵詧罢,又事高仙芝。
仙芝讨大食,围怛逻斯城。会虏救至,仙芝兵却,士相失。
秀实夜闻副将李嗣业声,识之,因责曰: 惮敌而奔,非勇也;免己陷众,非仁也。
嗣业惭,乃与秀实收散卒,复成军,还安西,请秀实为判官。迁陇州大推府果毅。
后从封常清讨大勃律,次贺萨劳城,与虏战,胜之。常清逐北,秀实曰: 贼出羸师,饵我也,请大索。
悉得其廋伏,虏师唧。
改绥德府折冲都尉。
肃宗在灵武,诏嗣业以安西兵五千走行在。
节度使梁宰欲逗留观变,嗣业阴然可。秀实责谓曰: 天子方急,臣下乃欲晏然,公常自称大丈夫,今诚儿女耳。
嗣业因固请宰,遂东师,以秀实为副。
嗣业为节度使,而秀实方居父丧,表起为义王友,充节度判官。
安庆绪奔鄴,嗣业与诸将围之,以辎重委河内,署秀实兼怀州长史,知州事,兼留后。
时师老财覂,秀实督馈系道,募士市马以助军。
诸军战愁思冈,嗣业中流矢卒,众推荔非元礼代将其军。
秀实闻之,即遗白孝德书,使发卒护丧送河内,亲与将吏迎诸境,倾私财葬之。
元礼高其义,奏擢试光禄少卿。
俄而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多死,惟秀实以恩信为士卒所服,皆罗拜不敢害,更推白孝德为节度使。
秀实凡佐三府,益知名。
时吐蕃袭京师,代宗幸陕,劝孝德即日鼓行入援。
孝德徙邠宁,署支度营田副使。
于是邠宁乏食,乃请屯奉天,仰给畿内。
时公廪竭,县吏不知所出,皆逃去,军辄散剽,孝德不能制。
秀实曰: 使我为军候,岂至是邪?
司马王稷言之,遂知奉天行营事。号令严壹,军中畏戢。
兵还,孝德荐为泾州刺史,封张掖郡王。
时郭子仪为副元帅,居蒲,子晞以检校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屯邠州。士放纵不法,邠人之嗜恶者,纳贿窜名伍中,因肆志,吏不得问。
白昼群行丐颉于市,有不嗛,辄击伤市人,椎釜鬲甕盎盈道,至撞害孕妇。
孝德不敢劾,秀实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 天子以生人付公治,公见人被暴害,恬然,且大乱,若何?
孝德曰: 愿奉教。
因请曰: 秀实不忍人无寇暴死,乱天子边事。
公诚以为都虞候,能为公已乱。
孝德即檄署付军。
俄而晞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刺酒翁,坏酿器,秀实列卒取之,断首置槊上,植市门外。
一营大噪,尽甲,孝德恐,召秀实曰: 奈何?
秀实曰: 请辞于军。
乃解佩刀,选老鐍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 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头来矣。
甲为愕眙。
因晓之曰: 尚书固负若属邪,副元帅固负若属邪?
奈何欲以乱败郭氏!
晞出,秀实曰: 副元帅功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使乱天子边,欲谁归罪?
罪且及副元帅。
今邠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藉藉如是,几日不大乱?
乱由尚书出。
人皆曰:尚书以副元帅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有几!
晞再拜曰: 公幸教,晞愿奉军以从。
即叱左右皆解甲,令曰: 敢喧者死!
秀实曰: 吾未晡食,请设具。
已食,曰: 吾疾作,愿宿门下。 遂卧军中。
晞大骇,戒候卒击柝卫之。
旦,与俱至孝德所,谢不能。
邠由是安。
初,秀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给与农,约熟归其半。
是岁大旱,农告无入,令谌曰: 我知入,不知旱也。
责之急,农无以偿,往诉秀实。
秀实署牒免之,因使人逊谕令谌。
令谌怒,召农责曰: 我畏段秀实邪?
以牒置背上,大杖击二十,舆致廷中。
秀实泣曰: 乃我困汝。
即自裂裳裹疮注药,卖己马以代偿。
淮西将尹少荣颇刚鲠,入骂令谌曰: 汝诚人乎!
泾州野如赭,人饥死,而尔必得谷,击无罪者。
段公,仁信大人,惟一马,卖而市谷入汝,汝取之不耻?
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尚不愧奴隶邪!
令谌闻,大愧流汗,曰: 吾终不可以见段公。
一夕,自恨死。
马璘代孝德,每所咨逮。
璘处决不当,固争之,不从不止。
始,璘城泾州,秀实为留后,以劳加御史中丞。
大历三年,遂徙泾州。
是军自四镇、北庭赴难,征伐数有功,既骤徙,相与出怨言。
别将王童之谋作乱,约曰: 闻警鼓而纵。
秀实知之,召鼓人,阳怒失节,戒曰: 每筹尽当报。
因延数刻,尽四鼓而曙。
明日,复有告者曰: 夜焚稿积,约救火则乱。
秀实严警备。
夜中果火发,令军中曰: 敢救者斩!
童之居外,请入,不许。
明日,捕之,并其党八人斩以徇,曰: 后徙者族!
军遂迁泾州。
于时,食无久储,郛无居人,朝廷患之,诏璘领郑、颍二州以佐军,命秀实为留后。
军不乏资,二州以治。
璘嘉其绩,奏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
吐蕃寇边,战盐仓,师不利。璘为虏隔,未能还,都将引溃兵先入,秀实让曰: 兵法:失将,麾下斩。公等忘死,而欲安其家邪!
乃悉城中士,使锐将统之,依东原列奇兵,示贼将战。虏望之,不敢逼。
俄而璘得归。
久之,璘有疾,请秀实摄节度副使。
秀实按甲备变,璘卒,命愿将马頔主丧,李汉惠主宾客,家人位于堂,宗族位于廷,宾将位于牙内,尉吏士卒位于营次,非其亲,不得居丧侧。
朝夕临,三日止。
有族谈离立者,皆捕囚之。
都虞候史廷幹、裨将崔珍、张景华欲谋乱,秀实送廷幹京师,徙珍、景华于外,一军遂安。
即拜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
数年,吐蕃不敢犯塞。
又按格令,官使二料取其一,非公会不举乐饮酒;室无妓媵,无赢财;宾佐至,议军政,不及私。
十三年来朝,对蓬莱殿,代宗问所以安边者,画地以对,件别条陈。帝悦,慰赉良渥,又赐第一区,实封百户。
还之镇。德宗立,加检校礼部尚书。
建中初,宰相杨炎追元载议,欲城原州,诏中使问状,秀实言: 方春不可兴土功,请须农隙。
炎谓沮己,遂召为司农卿。
硃泚反,以秀实失兵,必恨愤,且素有人望,使骑往迎。
秀实与子弟诀而入,泚喜曰: 公来,吾事成矣。
秀实曰: 将士东征,宴赐不丰,有司过耳,人主何与知?
公本以忠义闻天下,今变起仓卒,当谕众以祸福,扫清宫室,迎乘舆,公之职也。
泚默然。
秀实知不可,乃阳与合,阴结将军刘海宾、姚令言、都虞候何明礼,欲图泚。
三人者,皆秀实素所厚。
会源休教泚伪迎天子,遣将韩旻领锐师三千疾驰奉天。秀实以为宗社之危不容喘,乃遣人谕大吏岐灵岳窃取令言印,不获,乃倒用司农印追其兵。
旻至骆驿,得符还。
秀实谓海宾曰: 旻之来,吾等无遗类。
我当直搏杀贼,不然则死。
乃约事急为继,而令明礼应于外。
翌日,泚召秀实计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皆在坐。秀实戎服与休并语,至僭位,勃然起,执休腕,夺其象笏,奋而前,唾泚面大骂曰: 狂贼!可磔万段,我岂从汝反邪!
遂击之。泚举臂捍笏,中颡,流血衊面,匍匐走。
贼众未敢动,而海宾等无至者。
秀实大呼曰: 我不同反,胡不杀我!
遂遇害,年六十五。
海宾、明礼、灵岳等皆继为贼害。
帝在奉天,恨用秀实不极才,垂涕悔怅。
初,秀实自泾州被召,戒其家曰: 若过岐,硃泚必致赠遗,慎毋纳。
至岐,泚固致大绫三百,家人拒,不遂。至都,秀实怒曰: 吾终不以污吾第。
以置司农治堂之梁间。吏后以告泚,泚取视,其封帕完新。
秀实尝以禁兵寡弱,不足备非常,言于帝曰: 古者天子曰万乘,诸侯曰千乘,大夫曰百乘,盖以大制小,以十制一。
今外有不廷之虏,内有梗命之臣,而禁兵寡少,卒有患难,何以待之?
且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爪牙也;若去之,则犬彘马牛,皆能为敌。
帝不用。
及泾卒乱,召神策六军,无一人至者,世多其谋。
兴元元年,诏赠太尉,谥曰忠烈。
赐封户五百,庄、第各一区;长子三品,诸子五品,并正员官。
帝还都,又诏致祭,旌其门闾,亲铭其碑云。
太和中,子伯伦始立庙,有诏给卤簿,赐度支绫绢五百,以少牢致祭。
伯伦累官福建观察使,终太仆卿。
时宰相李石请文宗加赙襚,郑覃曰: 自古杀身利社稷,未有如秀实者。
帝恻然,为罢朝,可其请。
孙嶷、文楚、珂知名。
嶷自郑滑节度使入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封西平郡公。
甘露之变,嶷当诛,裴度奏忠臣后,宜免死,贬循州司马。
文楚,咸通末为云州防御使。时李国昌镇振武,国昌子克用欲得云中,引兵攻之,杀于斗鸡台下,沙陀之乱自此始。
既还,光国手斩文喜献阙下,拜左骁卫大将军,封五原郡王;海宾乐平郡王,赠太子太保,实封百户。
颜真卿,字清臣,秘书监师古五世从孙。
少孤,母殷躬加训导。
既长,博学工辞章,事亲孝。
开元中,举进士,又擢制科。
调醴泉尉。
再迁监察御史,使河、陇。
时五原有冤狱久不决,天且旱,真卿辨狱而雨,郡人呼 御史雨 。
复使河东,劾奏朔方令郑延祚母死不葬三十年,有诏终身不齿,闻者耸然。
迁殿中侍御史。
时御史吉温以私怨构中丞宋浑,谪贺州,真卿曰: 奈何以一时忿,欲危宋璟后乎?
宰相杨国忠恶之,讽中丞蒋冽奏为东都采访判官,再转武部员外郎。国忠终欲去之,乃出为平原太守。
安禄山逆状牙孽,真卿度必反,阳托霖雨,增陴浚隍,料才壮,储廥廪。
日与宾客泛舟饮酒,以纾禄山之疑。
果以为书生,不虞也。
禄山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
玄宗始闻乱,叹曰: 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臣邪?
及平至,帝大喜,谓左右曰: 朕不识真卿何如人,所为乃若此!
时平原有静塞兵三千,乃益募士,得万人,遣录事参军李择交统之,以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为将,分总部伍。大飨士城西门,慷慨泣下,众感励。
饶阳太守卢全诚、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韦、鄴郡太守王焘各以众归,有诏北海太守贺兰进明率精锐五千济河为助。
贼破东都,遣段子光传李憕、卢奕、蒋清首徇河北,真卿畏众惧,绐诸将曰: 吾素识忄登等,其首皆非是。
乃斩子光,藏三首。
它日,结刍续体,敛而祭,为位哭之。
是时,从父兄杲卿为常山太守,斩贼将李钦凑等,清土门。十七郡同日自归,推真卿为盟主,兵二十万,绝燕、赵。
诏即拜户部侍郎,佐李光弼讨贼。
真卿以李晖自副,而用李铣、贾载、沈震为判官。
俄加河北招讨采访使。
清河太守使郡人李崿来乞师,崿曰: 闻公首奋裾唱大顺,河朔恃公为金城。
清河,西邻也,有江淮租布备北军,号 天下北库 。计其积,足以三平原之有,士卒可以二平原之众。公因而抚有,以为腹心,它城运之如臂之指耳。
真卿为出兵六千,谓曰: 吾兵已出,子将何以教我?
崿曰: 朝家使程千里统众十万,自太行而东,将出郭口,限贼不得前。
公若先伐魏郡,斩贼守袁知泰,以劲兵披郭口,出官师使讨鄴、幽陵,平原、清河合十万众徇洛阳,分犀锐制其冲。
公坚壁勿与战,不数十日,贼必溃,相图死。
真卿然之。乃檄清河等郡,遣大将李择交、副将范冬馥、和琳、徐浩与清河、博平士五千屯堂邑。
袁知泰遣将白嗣深、乙舒蒙等兵二万拒战,贼败,斩首万级,知泰走汲郡。
史思明围饶阳,遣游奕兵绝平原救军,真卿惧不敌,以书招贺兰进明,以河北招讨使让之。
进明败于信都。
会平卢将刘正臣以渔阳归,真卿欲坚其意,遣贾载越海遗军资十余万,以子颇为质。
颇甫十岁,军中固请留之,不从。
肃宗已即位灵武,真卿数遣使以蜡丸裹书陈事。拜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复为河北招讨使。
时军费困竭,李崿劝真卿收景城盐,使诸郡相输,用度遂不乏。
第五琦方参进明军,后得其法以行,军用饶雄。
禄山乘虚遣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诸郡复陷,独平原、博平、清河固守。
然人心危,不复振。
真卿谋于众曰: 贼锐甚,不可抗。若委命辱国,非计也。不如径赴行在,朝廷若诛败军罪,吾死不恨。
至德元载十月,弃郡度河,间关至凤翔谒帝,诏授宪部尚书,迁御史大夫。
方朝廷草昧不暇给,而真卿绳治如平日。武部侍郎崔漪、谏议大夫李何忌皆被劾斥降。
广平王总兵二十万平长安,辞日,当阙不敢乘,趋出■枑乃乘。
王府都虞候管崇嗣先王而骑,真卿劾之。
帝还奏,慰答曰: 朕子每出,谆谆教戒,故不敢失。
崇嗣老而鐍,卿姑容之。
百官肃然。
两京复,帝遗左司郎中李选告宗庙,祝署 嗣皇帝 ,真卿谓礼仪使崔器曰: 上皇在蜀,可乎?
器遽奏改之,帝以为达识。
又建言: 《春秋》,新宫灾,鲁成公三日哭。
今太庙为贼毁,请筑坛于野,皇帝东向哭,然后遣使。
不从。
宰相厌其言,出为冯翊太守。
转蒲州刺史,封丹阳县子。
为御史唐旻诬劾,贬饶州刺史。
乾元二年,拜浙西节度使。刘展将反,真卿豫饬战备,都统李峘以为生事,非短真卿,因召为刑部侍郎。
展卒举兵度淮,而峘奔江西。
李辅国迁上皇西宫,真卿率百官问起居,辅国恶之,贬蓬州长史。
代宗立,起为利州刺史,不拜,再迁吏部侍郎。
除荆南节度使,未行,改尚书右丞。
帝自陕还,真卿请先谒陵庙而即宫,宰相元载以为迂,真卿怒曰: 用舍在公,言者何罪?
然朝廷事岂堪公再破坏邪!
载衔之。
俄以检校刑部尚书为朔方行营宣慰使,未行,留知省事,更封鲁郡公。
时载多引私党,畏群臣论奏,乃绐帝曰: 群臣奏事,多挟谗毁。请每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以白宰相,宰相详可否以闻。
真卿上疏曰:诸司长官者,达官也,皆得专达于天子。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出使天下,事无细大得失,皆俾访察,还以闻。
此古明四目、达四聪也。
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望焉?
《诗》曰: 营营青蝇,止于棘;谗言罔极,交乱四国。
以其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也。
诗人疾之,故曰: 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
昔夏之伯明、楚之无极、汉之江充,皆谗人也,陛下恶之,宜矣。
胡不回神省察?
其言虚诬,则谗人也,宜诛殛之;其言不诬,则正人也,宜奖励之。
舍此不为,使众人谓陛下不能省察而倦听览,以是为辞,臣窃惜之。
昔太宗勤劳庶政,其《司门式》曰: 无门籍者有急奏,令监司与仗家引对,不得关碍。
防拥蔽也。
置立仗马二,须乘者听。
此其平治天下也。
天宝后,李林甫得君,群臣不先咨宰相辄奏事者,托以他故中伤之,犹不敢明约百司,使先关白。
时阉人袁思艺日宣诏至中书,天子动静必告林甫,林甫得以先意奏请,帝惊喜若神,故权宠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达,此权臣蔽主,不遵太宗之法也。
陵夷至于今,天下之敝皆萃陛下,其所从来渐矣。
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凋竭,太平之治犹可致,而李辅国当权,宰相用事,递为姑息。开三司,诛反侧,使余贼溃将北走党项,裒啸不逞,更相惊恐,思明危惧,相挻而反,东都陷没,先帝由是忧勤损寿。
臣每思之,痛贯心骨。
今天下疮痏未平,干戈日滋,陛下岂得不博闻谠言以广视听,而塞绝忠谏乎?
陛下在陕时,奏事者不限贵贱,群臣以为太宗之治可跂而待。
且君子难进易退,朝廷开不讳之路,犹恐不言,况怀厌怠。令宰相宣进止,御史台作条目,不得直进,从此人不奏事矣。陛下闻见,止于数人耳目。天下之士,方钳口结舌,陛下便谓无事可论,岂知惧而不敢进,即林甫、国忠复起矣。
臣谓今日之事,旷古未有,虽林甫、国忠犹不敢公为之。
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后悔无及矣。
于是中人等腾布中外。
后摄事太庙,言祭器不饬,载以为诽谤,贬峡州别驾。改吉州司马,迁抚、湖二州刺史。
载诛,杨绾荐之,擢刑部尚书,进吏部。
帝崩,以为礼仪使。因奏列圣谥繁,请从初议为定,袁傪固排之,罢不报。
时丧乱后,典法湮放,真卿虽博识今古,屡建议釐正,为权臣沮抑,多中格云。
杨炎当国,以直不容,换太子少师,然犹领使。
及卢杞,益不喜,改太子太师,并使罢之,数遣人问方镇所便,将出之。
真卿往见杞,辞曰: 先中丞传首平原,面流血,吾不敢以衣拭,亲舌舐之,公忍不见容乎!
杞矍然下拜,而衔恨切骨。
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建遣真卿: 四方所信,若往谕之,可不劳师而定。
诏可,公卿皆失色。
李勉以为失一元老,贻朝廷羞,密表固留。
至河南,河南尹郑叔则以希烈反状明,劝不行,答曰: 君命可避乎?
既见希烈,宣诏旨,希烈养子千余拔刃争进,诸将皆慢骂,将食之,真卿色不变。
希烈以身捍,麾其众退,乃就馆。
逼使上疏雪己,真卿不从。乃诈遣真卿兄子岘与从吏数辈继请,德宗不报。
真卿每与诸子书,但戒严奉家庙,恤诸孤,讫无它语。
希烈遣李元平说之,真卿叱曰: 尔受国委任,不能致命,顾吾无兵戮汝,尚说我邪?
希烈大会其党,召真卿,使倡优斥侮朝廷。
真卿怒曰: 公,人臣,奈何如是?
拂衣去。
希烈大惭。
时硃滔、王武俊、田悦、李纳使者皆在坐,谓希烈曰: 闻太师名德久矣,公欲建大号而太师至,求宰相孰先太师者?
真卿叱曰: 若等闻颜常山否?
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师,后虽被执,诟贼不绝于口。
吾年且八十,官太师,吾守吾节,死而后已,岂受若等胁邪!
诸贼失色。
希烈乃拘真卿,守以甲士,掘方丈坎于廷,传将坑之,真卿见希烈曰: 死生分矣,何多为!
张伯仪败,希烈令赍旌节首级示真卿,真卿恸哭投地。
会其党周曾、康秀林等谋袭希烈,奉真卿为帅。事泄,曾死,乃拘送真卿蔡州。
真卿度必死,乃作遗表、墓志、祭文,指寝室西壁下曰: 此吾殡所也。
希烈僭称帝,使问仪式,对曰: 老夫耄矣,曾掌国礼,所记诸侯朝觐耳!
兴元后,王师复振,贼虑变,遣将辛景臻、安华至其所,积薪于廷曰: 不能屈节,当焚死。
真卿起赴火,景臻等遽止之。
希烈弟希倩坐硃泚诛,希烈因发怒,使阉奴等害真卿,曰: 有诏。
真卿再拜。
奴曰: 宜赐卿死。
曰: 老臣无状,罪当死,然使人何日长安来?
奴曰: 从大梁来。
骂曰: 乃逆贼耳,何诏云!
遂缢杀之,年七十六。
嗣曹王皋闻之,泣下,三军皆恸,因表其大节。
淮、蔡平,子頵、硕护丧还,帝废朝五日,赠司徒,谥文忠,赙布帛米粟加等。
真卿立朝正色,刚而有礼,非公言直道,不萌于心。天下不以姓名称,而独曰鲁公。
如李正己、田神功、董秦、侯希逸、王玄志等,皆真卿始招起之,后皆有功。
善正、草书,笔力遒婉,世宝传之。
贞元六年,赦书授頵五品正员官。
开成初,又以曾孙弘式为同州参军。


刘第五班王李刘晏,字士安,曹州南华人。
玄宗封泰山,晏始八岁,献颂行在,帝奇其幼,命宰相张说试之,说曰: 国瑞也。
即授太子正字。
公卿邀请旁午,号神童,名震一时。
天宝中,累调夏令,未尝督赋,而输无逋期。
举贤良方正,补温令,所至有惠利可纪,民皆刻石以传。
再迁侍御史。
禄山乱,避地襄阳。
永王璘署晏右职,固辞。
移书房琯,论封建与古异, 今诸王出深宫,一旦望桓、文功,不可致。
诏拜度支郎中,兼侍御史,领江淮租庸事。
晏至吴郡而璘反,乃与采访使李希言谋拒之。
希言假晏守余杭,会战不利,走依晏。
晏为陈可守计,因发义兵坚壁。
会王败,欲转略州县,闻晏有备,遂自晋陵西走。
终不言功。
召拜彭原太守,徙陇、华二州刺史,迁河南尹。
时史朝义盗东都,乃治长水。
进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度支铸钱盐铁等使。
京兆尹郑叔清、李齐物坐残挚罢,诏晏兼京兆尹。
总大体不苛,号称职。
会司农卿严庄下狱,已而释,诬劾晏漏禁中语,宰相萧华亦忌之,贬通州刺史。
代宗立,复为京兆尹、户部侍郎,领度支、盐铁、转运、铸钱、租庸使。
晏以户部让颜真卿,改国子祭酒。
又以京兆让严武,即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如故。
坐与程元振善,罢为太子宾客。
俄进御史大夫,领东都、河南、江淮转运、租庸、盐铁、常平使。
时大兵后,京师米斗千钱,禁膳不兼时,甸农挼穗以输。
晏乃自按行,浮淮、泗,达于汴,入于河。
右循底柱、硖石,观三门遗迹;至河阴、巩、洛,见宇文恺梁公堰,厮河为通济渠,视李杰新堤,尽得其病利。
然畏为人牵制,乃移书于宰相元载,以为: 大抵运之利与害各有四:京师三辅,苦税入之重,淮、湖粟至,可减徭赋半,为一利;东都雕破,百户无一存,若漕路流通,则聚落邑廛渐可还定,为二利;诸将有不廷,戎虏有侵盗,闻我贡输错入,军食丰衍,可以震耀夷夏,为三利;若舟车既通,百货杂集,航海梯峤,可追贞观、永徽之盛,为四利。
起宜阳、熊耳,虎牢、成皋五百里,见户才千余,居无尺椽,爨无盛烟,兽游鬼哭,而使转车輓漕,功且难就,为一病;河、汴自寇难以来,不复穿治,崩岸灭木,所在廞淤,涉泗千里,如罔水行舟,为二病;东垣、底柱,渑池、北河之间六百里,戍逻久绝,夺攘奸宄,夹河为薮,为三病;淮阴去蒲坂,亘三千里,屯壁相望,中军皆鼎司元侯,每言衣无纩,食半菽,輓漕所至,辄留以馈军,非单车使者折简书所能制,为四病。
载方内擅朝权,既得书,即尽以漕事委晏,故晏得尽其才。
岁输始至,天子大悦,遣卫士以鼓吹迓东渭桥,驰使劳曰: 卿,朕酂侯也。
凡岁致四十万斛,自是关中虽水旱,物不翔贵矣。
再迁吏部尚书,又兼益湖南、荆南、山南东道转运、常平、铸钱使,与第五琦分领天下金谷。
又知吏部三铨事,推处最殿分明,下皆忄習伏。
元载得罪,诏晏鞫之。
晏畏载党盛,不敢独讯,更敕李涵等五人与晏杂治。
王缙得免死,晏请之也。
常衮执政,忌晏有公望,乃言晏旧德,当师长百僚,用为左仆射,实欲夺其权。
帝以计务方治,诏以仆射领使如旧。
初,晏分置诸道租庸使,慎简台阁士专之。
时经费不充,停天下摄官,独租庸得补署,积数百人,皆新进锐敏,尽当时之选,趣督倚办,故能成功。
虽权贵干请,欲假职仕者,晏厚以禀入奉之,然未尝使亲事,是以人人劝职。
尝言: 士有爵禄,则名重于利;吏无荣进,则利重于名。
故检劾出纳,一委士人,吏惟奉行文书而已。
所任者,虽数千里外,奉教令如目前,频伸谐戏不敢隐。
惟晏能行之,它人不能也。
代宗尝命考所部官吏善恶,刺史有罪者,五品以上辄系劾,六品以下杖然后奏。
李灵耀反,河南节帅或不奉法,擅征赋,州县益削。
晏常以羡补乏,人不加调,而所入自如。
第五琦始权盐佐军兴,晏代之,法益密,利无遗入。
初,岁收缗钱六十万,末乃什之,计岁入千二百万,而榷居太半,民不告勤。
京师盐暴贵,诏取三万斛以赡关中,自扬州四旬至都,人以为神。
至湖峤荒险处,所出货皆贱弱,不偿所转,晏悉储淮、楚间,贸铜易薪,岁铸缗钱十余万。
其措置纤悉如此。
诸道巡院,皆募驶足,置驿相望,四方货殖低昂及它利害,虽甚远,不数日即知,是能权万货重轻,使天下无甚贵贱而物常平,自言如见钱流地上。
每朝谒,马上以鞭算。
质明视事,至夜分止,虽休澣不废。
事无闲剧,即日剖决无留。
所居修行里,粗朴庳陋,饮食俭狭,室无媵婢。
然任职久,势轧宰相,要官华使多出其门。自江淮茗橘珍甘,常与本道分贡,竞欲先至,虽封山断道,以禁前发,晏厚赀致之,常冠诸府,由是媢怨益多。
馈谢四方有名士无不至,其有口舌者,率以利啖之,使不得有所訾短。
故议者颇言晏任数固恩。
大历时政因循,军国皆仰晏,未尝检质。
德宗立,言者屡请罢转运使,晏亦固辞,不许。
又加关内河东三川转运、盐铁及诸道青苗使。
始,杨炎为吏部侍郎,晏为尚书,盛气不相下。
晏治元载罪,而炎坐贬。
及炎执政,衔宿怒,将为载报仇。
先是,帝居东宫,代宗宠独孤妃,而爱其子韩王。
宦人刘清潭与嬖幸请立妃为后,且言王数有符异,以摇东宫。
时妄言晏与谋。
至是,炎见帝流涕曰: 赖祖宗神灵,先帝与陛下不为贼臣所间,不然,刘晏、黎干摇动社稷,凶谋果矣。
今干伏辜而晏在,臣位宰相,不能正其罪,法当死。
崔祐甫曰: 陛下已廓然大赦,不当究飞语,致人于罪。
硃泚、崔宁力相解释,宁尤切至。
炎怒,斥宁于外,遂罢晏使。
坐新故所交簿物抗谬,贬忠州刺史,中官护送。
炎必欲傅其罪,知庾准与晏素憾,乃擢为荆南节度使。
准即奏晏与硃泚书,语言怨望,又搜卒,擅取官物,胁诏使,谋作乱。
炎证成之。
建中元年七月,诏中人赐晏死,年六十五。
后十九日,赐死诏书乃下,且暴其罪。家属徙岭表,坐累者数十人,天下以为冤。
时炎兼删定使,议籍没,众论不可,乃止。
然已命簿录其家,唯杂书两乘,米麦数斛,人服其廉。
淄青节度使李正己表诛晏太暴,不加验实,先诛后诏,天下骇惋,请还其妻子。
不报。
兴元初,帝浸寤,乃许归葬。
贞元五年,遂擢晏子执经为太常博士,宗经秘书郎。
执经还官,求追命,有诏赠郑州刺史,又加司徒。
晏殁二十年,而韩洄、元琇、裴腆、李衡、包佶、卢徵、李若初继掌财利,皆晏所辟用,有名于时。
晏既被诬,而旧吏推明其功。
陈谏以为管、萧之亚,著论纪其详,大略以 开元、天宝间天下户千万,至德后残于大兵,饥疫相仍,十耗其九,至晏充使,户不二百万。
晏通计天下经费,谨察州县灾害,蠲除振救,不使流离死亡。
初,州县取富人督漕輓,谓之 船头 ;主邮递,谓之 捉驿 ;税外横取,谓之 白著 。
人不堪命,皆去为盗贼。
上元、宝应间,如袁晁、陈庄、方清、许钦等乱江淮,十余年乃定。
晏始以官船漕,而吏主驿事,罢无名之敛,正盐官法,以裨用度。
起广德二年,尽建中元年,黜陟使实天下户,收三百余万。
王者爱人,不在赐与,当使之耕耘织纴,常岁平敛之,荒年蠲救之,大率岁增十之一。
而晏尤能时其缓急而先后之。
每州县荒歉有端,则计官所赢,先令曰: 蠲某物,贷某户。
民未及困,而奏报已行矣。
议者或讥晏不直赈救,而多贱出以济民者,则又不然。
善治病者,不使至危惫;善救灾者,勿使至赈给。
故赈给少则不足活人,活人多则阙国用,国用阙则复重敛矣;又赈给近侥幸,吏下为奸,强得之多,弱得之少,虽刀锯在前不可禁。
以为二害。
灾沴之乡,所乏粮耳,它产尚在,贱以出之,易其杂货,因人之力,转于丰处,或官自用,则国计不乏;多出菽粟,恣之粜运,散入村闾,下户力农,不能诣市,转相沾逮,自免阻饥,不待令驱。
以功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卒,赠司空。
第五琦,字禹珪,京兆长安人。
少以吏干进,颇能言强国富民术。
天宝中,事韦坚。
坚败,不得调。
久之,为须江丞,太守贺兰进明才之。
安禄山反,进明徙北海,奏琦为录事参军事。
时贼已陷河间、信都,进明未战,玄宗怒,遣使封刀趣之,曰: 不亟进兵,即斩首。
进明惧,不知所出。
琦劝厚以财募勇士,出贼不意。如其计,复收所陷郡。
肃宗驻彭原,进明遣琦奏事,既谒见,即陈: 今之急在兵,兵强弱在赋,赋所出以江淮为渊。
若假臣一职,请悉东南宝赀,飞饷函、洛,惟陛下命。
帝悦,拜监察御史、句当江淮租庸使。
迁司虞员外郎、河南等五道支度使。
迁司金郎中,兼侍御史、诸道盐铁铸钱使。
盐铁名使,自琦始。
进度支郎中,兼御史中丞。
当军兴,随事趣办,人不益赋而用以饶,于是迁户部侍郎、判度支,河南等道支度、转运、租庸、盐铁、铸钱、司农、太府出纳、山南东西、江西、淮南馆驿等使。
乾元二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初,琦请铸乾元重宝钱,以一代十。
既当国,又铸重规,一代五十。
会物价腾踊,饿馑相望,议者以为非是,诏贬忠州长史。
会有告琦纳金者,遣御史驰按,琦辞曰: 位宰相,可自持金邪?
若付受有状,请归罪有司。
御史不晓,以为具服,狱上之,遂长流夷州。
宝应初,起为朗州刺史,有异政,拜太子宾客。
吐蕃盗京师,郭子仪表为粮料使,兼御史大夫、关内元帅副使。
改京兆尹。俄加判度支、铸钱、盐铁、转运、常平等使。
累封扶风郡公。
复以户部侍郎兼京兆尹。
坐与鱼朝恩善,贬括州刺史。
徙饶、湖二州。
复为太子宾客、东都留守。
德宗素闻其才,将复用,召之。
会卒,年七十一,赠太子少保。


江夏郡王道宗字承范。
高祖即位,授左千牛备身、略阳郡公。
裴寂与刘武周战度索原,寂败,贼逼河东,道宗年十七,从秦王讨贼。
王登玉壁城以望,谓道宗曰: 贼怙众欲战,尔计谓何?
对曰: 武周席胜,剡然锋未可当,正宜以计摧之。
且乌合之众惮持久,若坚壁以顿其锐,须食尽气老,可不战禽也。
王曰: 而意与我合。
既而贼粮匮,夜引去,追战灭之。
出为灵州总管。
时梁师都弟洛仁连突厥兵数万傅於垒,道宗闭城守,伺隙出战,破之。
高祖谓裴寂曰: 昔魏任城王彰有却敌功,道宗似之。
因封任城王。
始,突厥郁射设入居五原,道宗逐出之,震耀威武,斥地赢千里。
贞观元年,召拜鸿胪卿,迁大理。
太宗方经略突厥,复授灵州都督。
三年,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助李靖破虏,亲执颉利可汗,赐封六百户,还为刑部尚书。
吐谷浑寇边,靖出昆丘道,诏与侯君集为靖副。
贼闻兵且至,走嶂山数千里。
诸将欲止,独道宗请穷追,靖曰: 善。
君集未从。
道宗以单师进,去大军十日,及之。
吐谷浑拒险殊死斗,道宗阴引千骑超山乘其后,贼惊,遂大溃。
徙封江夏,授鄂州刺史。
久之,坐贪赃,帝闻,怒曰: 朕提四海之富,士马若林,如使辙迹环天下,游观不度,采绝域之玩、海表之珍,顾不得邪?
特以劳民自乐,不为也。
人心无艺,当以谊制之。
今道宗已王,禀赐多而贪不止,顾不鄙哉!
乃免官,削封户,以王就第。
明年,召为茂州都督,未行,拜晋州刺史。
迁礼部尚书。
侯君集破高昌还,颇怨望。
道宗尝从容奏言: 君集智小言大,且为戎首。
帝问所以知必反者,对曰: 见其忌而矜功,耻为房、李下,官尚书,常郁郁不平。
帝曰: 君集诚有功,材无不堪,朕宁惜爵位邪?
弟未及耳。
不宜轻亿度,使自猜危。
既而君集反,帝笑曰: 如公素揣。
帝将讨高丽,先遣营州都督张俭轻骑度辽规形势,俭畏,不敢深入。
道宗请以百骑往,帝许之,约其还,曰: 臣请二十日行,留十日览观山川,得还见天子。
因秣马束兵,旁南山入贼地,相易险,度营阵便处。
将还,会高丽兵断其路,更走间道,谒帝如期。
帝曰: 贲、育之勇何以过!
赐金五十斤,绢千匹。
乃诏与李勣为前锋,济辽,拔盖牟城。
会贼救至,道宗与总管张君乂领骑裁四千,虏十倍,皆欲浚沟保险须帝至,道宗曰: 贼遽来,其兵必疲,我一鼓摧之,固矣。
昔耿弇不以贼遗君父,吾为前军,当清道迎乘舆,尚何待?
勣善之。
选壮骑数十,突进贼营,左右出入,勣合击,大破之。
帝至,咨美,赐奴婢四十口。
乃筑拒闉,攻安市城,闉毁傅城,道宗失部分,反为贼据。
帝斩其果毅傅伏爱,道宗跣行请罪,帝曰: 汉武帝杀王恢,不如秦穆公赦孟明。
遂置不问。
在阵伤足,帝亲加砭治,赐御膳。
还,以疾辞剧就闲,改太常卿。
高宗永徽初,房遗爱以反诛,长孙无忌、褚遂良与道宗有宿怨,诬与遗爱善,流象州,道病薨,年五十四。
无忌等得罪,诏复爵邑。
道宗晚好学,接士大夫,不倨於贵。
国初宗室,唯道宗、孝恭为最贤。
子景恒,封卢国公,相州刺史。
道宗弟道兴,武德初,爵广宁郡王,以属疏降封县公。
宋金刚陷浍州,稽胡多叛,诏琛镇隰州,政宽简,为夷夏爱便。薨,子俭袭王,例降为公。
河间元王孝恭,少沈敏,有识量。
高祖已定京师,诏拜山南招尉大使,徇巴蜀,下三十馀州。
进击硃粲,破之,俘其众,诸将曰: 粲徒食人,挚贼也,请坑之。
孝恭曰: 不然,今列城皆吾寇,若获之则杀,后渠有降者乎?
悉纵之。
繇是腾檄所至辄下。
明年,拜信州总管,承制得拜假。
当是时,萧铣据江陵,孝恭数进策图铣,帝嘉纳。
进王赵郡,以信州为夔州。
乃大治舟舰,肄水战。
会李靖使江南,孝恭倚其谋,遂图江陵,尽召巴蜀首领子弟收用之,外示引擢而内实质也。
俄进荆湘道总管,统水陆十二军发夷陵,破铣二镇,纵战舰放江中。
诸将曰: 得舟当济吾用,弃之反资贼,奈何?
孝恭曰: 铣之境,南际岭,左薄洞庭,地险士众,若城未拔而援至,我且有内外忧,舟虽多,何所用之?
今铣濒江镇戍,见舻舠蔽江下,必谓铣已败,不即进兵,觇候往返,以引救期,则吾既拔江陵矣。
已而救兵到巴陵,见船,疑不进。
铣内外阻绝,遂降。
帝悦,迁荆州大总管,诏图破铣状以进。
孝恭治荆,为置屯田,立铜冶,百姓利之。
迁襄州道行台左仆射。
时岭表未平,乃分遣使者,绥辑安慰,其款附者四十有九州,朝廷号令畅南海矣。
未几,辅公祏反,寇寿阳,诏孝恭为行军元帅讨之。
引兵趋九江,李靖、李勣〗、黄君汉、张镇州、卢祖尚皆禀节度。
将发,大飨士,杯水变为血,坐皆失色,孝恭自如,徐曰: 祸福无基,唯所召尔!
顾我不负於物,无重诸君忧。
公祏祸恶贯盈,今仗威灵以问罪,杯中血,乃贼臣授首之祥乎!
尽饮罢,众心为安。
公祏将冯惠亮等拒嶮邀战,孝恭坚壁不出,遣奇兵绝饷道,贼饥,夜薄营,孝恭卧不动。
明日,使羸兵扣贼垒挑之,祖尚选精骑阵以待。
俄而兵却,贼追北且嚣,遇祖尚军,薄战,遂大败。
惠亮退保梁山,孝恭乘胜破其别镇,贼赴水死者数千计。
公祏穷,弃丹杨走,骑穷追,生禽之,江南平。
玺书褒美,赐甲第一区、女乐二部、奴婢七百口、宝玩不赀。
进授东南道行台左仆射。
行台废,更为扬州大都督。
孝恭再破巨贼,北自淮,东包江,度岭而南,尽统之。
欲以威重夸远俗,乃筑第石头城,陈庐徼自卫。
或诬其反,召还,颇为宪司镌诘,既无状,赦为宗正卿。
赐实封千二百户。
历凉州都督、晋州刺史。
贞观初,为礼部尚书,改王河间。
性奢豪,后房歌舞伎百馀,然宽恕退让,无矜伐色,太宗用是亲重之,宗室莫比也。
尝谓人曰: 吾所居颇壮丽,非吾心也。
当别营一区,令粗足充事而已。
吾殁后,子也才,易以守;不才,不为他人所利。
十四年,中饮暴薨,年五十。
帝哭之恸,赠司空、扬州都督及谥,陪葬献陵。
始,隋亡,盗贼遍天下,皆太宗身自讨定,谋臣骁帅并隶麾下,无特将专勋者,惟孝恭独有方面功以自见云。
子崇义、晦。
崇义嗣王,降封谯国公,历蒲、同二州刺史、益州都督府长史,有威名。终宗正卿。晦,乾封中为营州都督,以治状闻,玺书劳赐。
迁右金吾将军,检校雍州长史,摧擿奸伏无留隐,吏下畏之。
高宗将幸洛,诏晦居守,谓曰: 关中事一以属公,然法令牵制,不可以成政,法令外苟可以利人者行之,毋须以闻。
故晦治有异绩。
武德初,拜山东安抚大使,黄门侍郎崔干副之,进击宇文化及於魏。
化及败走聊城,神通追北,贼粮尽愿降,神通不肯受,干请纳之,神通曰: 师久暴露,今贼食尽,克不旦暮,正当破之,以玉帛酬战力。
若降,吾何所藉手?
干曰: 窦建德危至,而化及未平,我转侧两贼间,势必危,王又贪其玉帛,败不日。
神通怒,囚干军中。
会士及自济北馈军,化及复振。
神通进兵薄其垒,贝州刺史赵君德先登扳堞,神通忌其功,止军不进。
君德怒,诟而还,城复坚。
神通遣兵走魏州取攻具,为莘人所乘,引却。
后二日,建德拔聊城,势遂张,山东州县靡然归之。
神通麾下多亡,乃退保黎阳,依李世勣,俄为建德所虏。
后与同安公主自贼归。
及建德灭,复授河北行台左仆射。
从平刘黑闼,迁左武卫大将军。
薨,赠司空。
神通十一子,得王者七人,道彦、孝詧、孝同、孝慈、孝友、孝节、孝义,后皆降王。
孝逸爵公。
孝锐不得封,有子齐物显。
胶东郡王道彦,幼孝谨。
初,神通避吏於鄠,被疾山谷间,累旬食尽,道彦羸服丐人间,或采野实以进;神通未食,不敢先,即有所分,辞以饱,乃藏弃以待。
高祖初,封义兴郡公,例得王。
贞观初,为相州都督,徙岷州,以父丧解。
荷土就坟,躬莳松柏,偃庐柴毁,虽亲友不复识。
太宗嗟叹,敕侍中王珪临谕。
服除,复拜岷州都督。
间遣入党项谕国威灵,区落降。从李靖击吐谷浑,诏道彦为赤水道总管。
帝厚以利啖党项,使为乡导,其酋拓拔赤辞诣靖自言: 隋击吐谷浑,我资其军,而隋无信,反见仇剽。
今将军若无它,我愿资粮,将复如隋乎?
诸将与歃血遣之。
道彦至阔水,见无备,因掠其牛羊,诸羌怨,即引兵障野狐峡,道彦不得进,为赤辞所乘,军大败,死者数万,退保松州。
诏减死,谪戍边。
久之,召为妫州都督。
卒,赠礼部尚书。
初,武德五年同封者,孝詧为高密王,孝同淄川王,孝慈广平王,孝友河间王,孝节清河王,孝义胶西王。
於是唐始兴,务广支蕃镇天下,故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
太宗即位,举属籍问大臣曰: 盖王宗子於天下,可乎?
封德彝曰: 汉所封,惟帝子若亲昆弟;其属远,非大功不王。
如周郇滕、汉贾泽尚不得茆土,所以别亲疏也。
先朝一切封之,爵命崇而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所以示至公。
帝曰: 朕君天下以安百姓,不容劳百姓以养己之亲。
於是疏属王者皆降为公,唯尝有功者不降。
故道彦等并降封公。
孝逸,少好学,颇属文。始封梁郡公。高宗时,四迁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武后擅国,入为左卫将军,亲遇之。
徐敬业称兵,以孝逸为左玉钤卫大将军、扬州行军大总管,帅师南讨。至淮,而敬业已攻润州,遣弟敬猷壁淮阴,伪将韦超据都梁山以拒孝逸,超众凭险完屯。
孝逸会诸将议曰: 贼今负山,攻则士无所用力,骑不得骋,寇救死,伤夷必众。
不如偏旅缀之,全军趋扬州,势不数日可破。
支度使薛克构曰: 超虽据险,然兵少,若置小敌不击,无以示威;披众以守,则战有阙。
舍之则后忧,不如击之。
若克超,淮阴自震,淮阴破,楚诸县开门候官军矣。由是以趋江都,逆首可取。
孝逸从之,登山急击超,杀数百人,薄暝解,超夜走。
进击敬猷淮阴,破之。
敬业回军下阿溪,孝逸引兵直度,敬业大败,遂拔扬州。以功进镇军大将军,徙封吴国公,威名稜然。
武承嗣等忌之,以谗下迁施州刺史。
又使人腾恶语闻上,武后信之,以尝有功,贷死,流儋州,薨。景云初,赠金州大都督。
孝同曾孙国贞。国贞父广业,为剑州长史。
国贞刚鲠,有吏才。
乾元中,由长安令迁河南尹。史思明寇东都,李光弼壁河阳,国贞率官吏西走陕,数月,召为京兆尹。
上元初,拜剑南节度使,召为殿中监,以户部尚书持节朔方、镇西、北庭、兴平、陈郑节度行营兵马及河中节度都统处置使,治於绛。
寻加晋、绛、慈、隰、沁等州观察处置使。既至,粮乏,而所储陈腐,民贫不忍遽敛,上书以闻。
而军中讠雚谤,突将王振乘众怨绐曰: 具畚锸以待役事。
众皆怒,夜烧牙门。左右奔告,请避之,国贞曰: 吾被命为将,其可弃城乎? 固请,乃逃狱中。
振引众劫取之,置食其前曰: 食是而役其力,可乎? 国贞曰: 与尔等方讨贼,何事役为?
正缘储食腐俭,已请诸朝,吾何所负?
众服其言,且引去。
振曰: 都统不死,吾曹殆矣!
遂害之,并杀其二子及三大将。
有诏以郭子仪代之。
李琢表其政,赐金紫。


柳泽,蒲州解人。
曾祖亨,字嘉礼,隋大业末,为王屋长,陷李密,已而归京师。
姿貌魁异,高祖奇之,以外孙窦妻之。
三迁左卫中郎将,寿陵县男。
以罪贬邛州刺史,进散骑常侍。
代还,数年不得调。
持兄丧,方葬,会太宗幸南山,因得召见,哀之。
数日,入对北门,拜光禄少卿。
亨射猎无检,帝谓曰: 卿于朕旧且亲,然多交游,自今宜少戒。
亨由是痛饬厉,谢宾客,身安静素,力吏事。
终检校岐州刺史,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恭。
泽耿介少言笑,风度方严。
景云中,为右率府铠曹参军,四岁不迁。
先是,中宗时,长宁、宜城、定安诸公主及后女弟、昭容上官与其母郑、尚宫柴、陇西夫人赵及姻联数十族,皆能降墨敕授官,号斜封。
及姚元崇、宋璟辅政,白罢斜封官数千员。
元崇等罢去,太平公主尽奏复之。
泽诣阙上疏曰:臣闻药不毒不可以蠲疾,词不切不可以补过。
故习甘旨者,非摄养之方;迩谀佞者,非治安之宜。
臣窃见神龙以来,纲纪大坏,内宠专命,外嬖制权,因贵凭势,卖官鬻爵。
妃主之门同商贾然,举选之署若阛阓然,屠贩者由邪忝官,废黜者因奸冒进。
天下溷乱,几危社稷,赖陛下聪明神武,拯溺举坠。
耳目所亲,岂可忘鉴诫哉?
且斜封官者,皆仆妾私谒,迷谬先帝,岂尽先帝意邪?
陛下即位之初,用元崇等计,悉以停废,今又收用之。
若斜封之人不可弃邪,韦月将、燕钦融不应褒赠,李多祚、郑克义不容荡雪也。
陛下何不能忍于此而能忍于彼,使善恶混并,反覆相攻,道人以非,劝人以僻。
今天下咸称太平公主与胡僧慧范以此误陛下,故语曰: 姚、宋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
臣恐流近致远,积小为大,轻微成高。
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
又言:尚医奉御彭君庆以巫觋小伎超授三品,奈何轻用名器,加非其人?
臣闻赏一人而千万人悦者,赏之;罚一人而千万人劝者,罚之。
惟陛下裁察。
疏入,不报。
泽入调,会有诏选者得言事。
乃上书曰:顷者韦氏蛊乱,奸臣同恶,政以贿成,官以宠进,言正者获戾,行殊者见疑,海内寒心,人用不保。
陛下神圣勇智,安宗社于已危,振黎苗之将溺。
乃今蠲烦省徭,法明德举,万邦恺乐,室家胥欢。
《诗》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惟陛下慎厥初,脩其终。
《书》曰: 惟德罔小,万邦惟庆;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甚可惧也。
夫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
禁之于亲贵,则天下从;制之于宠幸,则天下畏。
亲贵为而不禁,宠幸挠而不制,故政不常,令不一,则奸诈起而暴乱生焉,虽朝施暮戮,而法不行矣。
陛下欲亲与爱,莫若安之福之。
夫宠禄之过,罪之阶也,谓安之邪?
骄奢之淫,危之梯也,谓福之邪?
前事不忘,后之师也。
陛下敷求俊哲,使朝夕纳诲。
其有逆于耳、谬于心者,无速罚,姑求之道;顺于耳、便于身者,无急赏,姑求之非道。
羞淫巧者拒之,则淫巧息;进忠谠者赏之,则忠谠进。
臣闻生于富者骄,生于贵者傲。
《书》曰: 罔淫于逸,罔游于乐。
今储宫肇建,王府复启,愿采温良、博闻、恭俭、忠鲠者为之僚友,仍请东宫置拾遗、补阙,使朝夕讲论,出入侍从,授以训诰,交修不逮。臣又闻 驰骋畋猎,令人发狂 。
今贵戚打球击鼓,飞鹰奔犬,狎比宵人,盘游薮泽。《书》曰: 内作色荒,外作禽荒。
惟陛下诞降谋训,劝以学业,示之以好恶,陈之以成败,则长享福禄矣。
臣闻 富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 。
顷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可谓贵且宠矣,权侔人主,威震天下。
然怙侈灭德,神怒人弃,岂不谓爱之太极、富之太多乎?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今陛下何劝?
其皇祖谋训之则乎!
陛下何惩?
其孝和宠任之失乎!
故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夫宠爱之心未有能免,要去其太甚,闲之以礼,则可矣。
诸王、公主、驸马,陛下之所亲爱也,矫枉监戒,宜在厥初,使居宠思危,观过务善。
《书》曰: 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心亡。
惟陛下黜奢僭骄怠,进朴素行业,以勖其非心。
臣闻 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 。
愿陛下不作无益,不启私门,不差刑,不滥赏,则惟德是辅,惟人之怀,天禄永终矣。
睿宗善之,拜监察御史。
开元中,转殿中侍御史,监岭南选。
时市舶使、右威卫中郎将周庆立造奇器以进,泽上书曰: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是知见可欲而心必乱矣。
庆立雕制诡物,造作奇器,用浮巧为珍玩,以谲怪为异宝,乃治国之巨蠹,明王所宜严罚者也。
昔露台无费,明君不忍;象箸非大,忠臣愤叹。
庆立求媚圣意,摇荡上心。
陛下信而使之乎,是宣淫于天下;庆立矫而为之乎,是禁典之所无赦。
陛下新即位,固宜昭宣菲薄,广示节俭,岂可以怪好示四方哉!
书奏,玄宗称善。
历迁太子右庶子。
为郑州刺史,未行,卒,赠兵部侍郎。
泽从祖范、奭。
范,贞观中为侍御史,时吴王恪好田猎,范弹治之。
太宗曰: 权万纪不能辅道恪,罪当死。
范进曰: 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谏止畋猎,岂宜独罪万纪?
帝怒,拂衣起。
顷之,召谓曰: 何廷折我?
范谢曰: 主圣则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尽愚?
帝乃解。
高宗时,历尚书右丞、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奭字子邵。
以父隋时使高丽卒焉,故往迎丧,号踊尽哀,为夷人所慕。
贞观中,累迁中书舍人。
外孙为皇后,迁中书侍郎,进中书令。
皇后挟媚道觉,罢为吏部尚书。
后废,贬爱州刺史。
许敬宗等构奭通宫掖,谋行鸩毒,与褚遂良朋党,罪大逆。
遣使杀之,没其家,期以上亲并流岭表,奭房隶桂州为奴婢。
神龙初,乃复官爵,子孙亲属缘坐者悉免。
开元初,泽兄涣为中书舍人,上言: 臣从伯祖奭,去显庆三年与褚遂良等五门同被谴戮,虽被原雪,而子孙殆尽,唯曾孙无忝客籍龚州。
陛下先天后诏书,尝任宰相家并录其后。
况臣之伯祖无辜被诛,今藁窆未还,后嗣侨处,愿许伯祖归葬,孤孙北迁。
于是诏无忝护奭柩归乡里,官给丧事。
无忝后历潭州都督。


刘裴娄刘仁轨,字正则,汴州尉氏人。
少贫贱,好学。
值乱,不能安业,每动止,画地书空,寓所习,卒以通博闻。
武德初,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瑰上疏有所论奏,仁轨见其稿,为窜定数言。
瑰惊异,赤牒补息州参军。
转陈仓尉。
部人折冲都尉鲁宁者,豪纵犯法,县莫敢屈。
仁轨约不再犯,而宁暴横自如,仁轨搒杀之。
州以闻,太宗曰: 尉而杀吾折冲,可乎?
召诘让。
仁轨对曰: 宁辱臣,臣故杀之。
帝以为刚正,更擢咸阳丞。
贞观十四年,校猎同州。
时秋敛未讫,仁轨谏曰: 今兹澍泽沾足,百谷炽茂,收才十二。
常日赘调,已有所妨。
又供猎事,缮桥治道,役虽简省,犹不损数万。
少延一旬,使场圃毕劳,陛下六飞徐驱,公私交泰。
玺书褒纳。拜新安令。
累迁给事中。
为李义府所恶,出为青州刺史。
显庆五年,伐辽,义府欲斥以罪,使督漕,而船果覆没。
坐免官,白衣随军。
初,苏定方既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守其城,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抚纳残党。
文度死,百济故将福信及浮屠道琛迎故王子扶余丰立之,引兵围仁愿。
诏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统文度之众,并发新罗兵为援,仁轨将兵严整,转斗陷阵,所向无前。
信等释仁愿围,退保任存城。
既而福信杀道琛,并其众,招还叛亡,势张甚。
仁轨与仁愿合,则解甲休士。
时定方伐高丽,围平壤不克。
高宗诏仁轨拔军就新罗与金法敏议去留计。
将士咸欲还,仁轨曰: 《春秋》之义,大夫出强,有可以安社稷、便国家者,得专之。
今天子欲灭高丽,先诛百济,留兵镇守,制其心腹。
虽孽竖跳梁,士力未完,宜厉兵粟马,乘无备,击不意,百不百全。
战胜之日,开张形势,腾檄济师,声援接,虏亡矣。
今平壤不胜,熊津又拔,则百济之烬复炎,高丽之灭无期。
吾等虽入新罗,正似坐客,有不如志,悔可得邪?
扶余丰猜贰,表合内携,热不支久。
宜坚守伺变以图之,不可轻动。
众从其议,乃请益兵。
时贼守真岘城,仁轨夜督新罗兵薄城扳堞,比明,入之,遂通新罗饟道。
而丰果袭杀福信,遣使至高丽、倭丐援。
会诏遣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军浮海而至,士气振。
于是,诸将议所向,或曰: 加林城水陆之冲,盍先击之?
仁轨曰: 兵法避实击虚。加林险而固,攻则伤士,守则旷日。
周留城,贼巢穴,群凶聚焉。
若克之,诸城自下。
于是仁师、仁愿及法敏帅陆军以进,仁轨与杜爽、扶余隆繇熊津白江会之。
遇倭人白江口,四战皆克,焚四百艘,海水为丹。
扶余丰脱身走,获其宝剑。
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其众与倭人降,独酋帅迟受信据任存城未下。
始,定方破百济,酋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啸亡散,据险以应福信,至是皆降。
仁轨以赤心示之,畀取任存自效,即给铠仗粮Я。
仁师曰: 夷狄野心难信,若受甲济粟,资寇便也。
仁轨曰: 吾观相如、常之忠而谋,因机立功,尚何疑?
二人讫拔其城。
迟受信委妻子奔高丽,百济余党悉平。
仁师等振旅还,诏留仁轨统兵镇守。
百济再被乱,僵尸如莽,仁轨始命瘗埋吊祭焉。
葺复户版,署官吏,开道路,营聚落,复防堰,赈贫贷乏,劝课耕种,为立官社,民皆安其所。
遂营屯田,以经略高丽。
仁愿至京师,帝劳曰: 若本武将,军中奏请,皆有文理,何道而然?
对曰: 仁轨之辞,非臣所能。
帝叹赏之,超进仁轨六阶,真拜带方州刺史,赐第一区,厚赉妻子,玺书褒勉。
先是,贞观、永徽中,士战殁者皆诏使吊祭,或以赠官推授子弟。
显庆后,讨伐恩赏殆绝;及破百济、平壤,有功者皆不甄叙。
州县购募,不愿行,身壮家富者,以财参逐,率得避免。
所募皆伫劣寒惫,无斗志。
仁轨具论其弊,请加慰赉,以鼓士心。
又表用扶余隆,使绥定余众。
帝乃以隆为熊津都督。
时刘仁愿为卑列道总管,诏率兵度海,使代旧屯,与仁轨俱还。
仁轨曰: 上巡狩方岳,又经略高丽。
方农时,而吏与兵悉被代,新至者未习,万一蛮夷生变,谁与捍之?
不如留旧兵毕获,等级遣还。仁轨当留,未可去。
仁愿不可,曰: 吾但知准诏耳。
仁轨曰: 不然。
苟利国家,知无不为,臣之节也。
因陈便宜,愿留屯。
诏可。
由是以仁愿为不忠。
始,仁轨任带方州,谓人曰: 天将富贵此翁邪!
乃请所颁历及宗庙讳,或问其故,答曰: 当削平辽海,颁示本朝正朔。
卒皆如言。
及封泰山,仁轨乃率新罗、百济、儋罗、倭四国酋长赴会。
天子大悦,擢为大司宪。
迁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
累功封乐城县男。
总章元年,为熊津道安抚大使,兼浿江道总管,副李勣讨高丽,平之。
以疾辞位,进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
俄召为陇州刺史,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脩国史。
咸亨五年,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
仁轨率兵绝瓠芦河,攻大镇七重城,破之。
进爵为公,子及兄子授上柱国者三人,州党荣之,号所居为 乐城乡三柱里 。
俄拜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宾客,仍知政事。
吐蕃入寇,命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
永隆二年,加太子少傅。
数乞骸骨,听解左仆射。
帝幸东都,太子监国,诏仁轨与裴炎、薛元超留辅。
及太子赴东都,又诏太孙重照留守,仁轨副之。
武后临朝,复拜左仆射。
太孙废,仁轨专知留守事。
上疏辞疾,因陈吕后、禄、产祸败事以规后,后遣武承嗣赍玺书慰勉。
改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
卒年八十五。
诏百官赴哭,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
赐其家实封三百户。
仁轨虽贵显,不自矜踞,接旧故如布衣时。
尝为御史袁异式所劾,慢辱之,肋使引决。
及拜大司宪,异式尚在台,不自安,因醉以情自解。仁轨持觞曰: 所不与公者,有如此觞。
后既执政,荐为司元大夫。
然宦由州县至宰辅,善致声誉,得吏下欢心。
及镇洮河,奏请机急,多为中书令李敬玄抑却,仁轨乃表敬玄为帅以代己,果覆其众。
裴炎下狱,仁轨方留守京师,郎将姜嗣宗以使来,因语炎事,且曰: 炎异于常久矣。
仁轨曰: 使人知邪?
曰: 知。 及还,表嗣宗知炎反状不告。
武后怒,拉杀之。
子浚,官太子舍人。
垂拱中,为酷吏所杀。
中宗即位,以仁轨有东宫旧,再赠司空。
浚子晃,开元中,为给事中,表请立碑,追谥曰文献。
裴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
父仁基,隋光禄大夫,自王世充所谋归国,被害。
赠原州都督,谥曰忠。
行俭幼引廕补弘文生。
贞观中,举明经,调左屯卫仓曹参军。
时苏定方为大将军,谓曰: 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
乃尽畀以术。
迁长安令。
高宗将立武昭仪,行俭以为国家忧从此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秘议,大理袁公瑜擿语昭仪母,左除西州都督府长史。
麟德二年,擢累安西都护,西域诸国多慕义归附。
召为司文少卿。
迁吏部侍郎,与李敬玄、马载同典选,有能名,时号 裴马 。
行俭始设长名榜、铨注等法,又定州县升降、资拟高下为故事。
上元三年,吐蕃叛,出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改秦州右军,并受周王节度。
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诱蕃落以动安西,与吐蕃连和,朝廷欲讨之。
行俭议曰: 吐蕃叛皛方炽,敬玄失律,审礼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
今波斯王死,其子泥涅师质京师,有如遣使立之,即路出二蕃,若权以制事,可不劳而功也。
帝因诏行俭册送波斯王,且为安抚大食使。
径莫贺延碛,风砾昼冥,导者迷,将士饥乏。
行俭止营致祭,令曰: 水泉非远。
众少安。
俄而云彻风恬,行数百步,水草丰美,后来者莫识其处。
众皆惊,以方汉贰师将军。
至西州,诸蕃郊迎,行俭召豪亻桀千余人自随。
扬言 大热,未可以进,宜驻军须秋 。
都支觇知之,不设备。
行俭徐召四镇酋长,伪约畋,谓曰: 吾念此乐未始忘,孰能从吾猎者?
于是子弟愿从者万人,乃阴勒部伍。
数日,倍道而进,去都支帐十余里,先遣其所亲问安否,外若闲暇,非讨袭者。又使入趣召都支。
都支本与遮匐计,及秋拒使者,已而闻军至,仓卒不知所出,率子弟五百余人诣营谒,遂擒之。
是日,传契箭,召诸部酋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
简精骑,约赍,袭遮匐。
道获遮匐使者,释之,俾前往谕其主,并言都支已擒状,遮匐乃降,悉俘至京师。
将吏为刻石碎叶城以纪功。
帝亲劳宴,曰: 行俭提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而叛党擒夷,可谓文武兼备矣,其兼授二职。
即拜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
诏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单于管二十四州叛应之,众数十万。
都护萧嗣业讨贼不克,死败系踵。
诏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讨之。
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部兵十八万,合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总三十余万,旗帜亘千里,行俭咸节制之。
先是,嗣业馈粮,数为虏钞,军馁死。
行俭曰: 以谋制敌可也。
因诈为粮车三百乘,车伏壮士五辈,赍齑陌刀、劲弩,以羸兵挽进,又伏精兵踵其后。
虏果掠车,羸兵走险。贼驱就水草,解鞍牧马。
方取粮车中,而壮士突出,伏兵至,杀获几尽。
自是粮车无敢近者。
大军次单于北,暮,已立营,堑壕既周,行俭更命徙营高冈。
吏白: 士安堵,不可拢。
不听,促徙之。
比夜,风雨暴至,前占营所,水深丈余,众莫不骇叹,问何以知之,行俭曰: 自今第如我节制,毋问我所以知也。
贼拒黑山,数战皆败,行俭纵兵,前后杀虏不胜计。
伪可汗泥熟匐为其下所杀,持首来降;又擒大首领奉职而还,余党走狼山。
行俭既还,阿史那伏念伪称可汗,复与温傅合。
明年,行俭还总诸军,屯代州之陉口,纵反间,说伏念,令与温傅相贰。
伏念惧,密送款,且请缚傅自效。
行俭秘不布,密以闻。
后数日,烟尘涨天而南,斥候惶骇,行俭曰: 此伏念执温傅来降,非他也。
且受降如受敌。
乃敕严备,遣单使往劳。
既而果然。
于是,突厥余党悉平。
帝悦,遣户部尚书崔知悌劳军。
初,行俭许伏念以不死,侍中裴炎害其功,建言: 伏念为程务挺、张虔勖胁逐,又碛北回纥逼之,计穷而降。
卒斩伏念及温傅于都市。行俭之功不录。
封闻喜县公。
行俭叹曰: 浑、浚之事,古今耻之。
但恐杀降则后无复来矣!
遂称疾不出。
永淳元年,十姓突厥车薄叛,复为金牙道大总管,未行卒,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谥曰献。
诏皇太子遣官护视家事,子孙能自立乃停。
中宗即位,再赠扬州大都督。
行俭工草隶,名家。
帝尝以绢素诏写《文选》,览之,秘爱其法,赉物良厚。
行俭每曰: 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余与虞世南耳。
所譔《选谱》、《草字杂体》数万言。
又为营阵、部伍、料胜负、别器能等四十六诀,武后诏武承嗣就第取去,不复传。
行俭通阴阳、历术,每战,豫道胜日。
善知人,在吏部时,见苏味道、王抃,谓曰: 二君后皆掌铨衡。
李敬玄盛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之才,引示行俭,行俭曰: 士之致远,先器识,后文艺。
如勃等,虽有才,而浮躁衒露,岂享爵禄者哉?
炯颇沉嘿,可至令长,余皆不得其死。
所引偏裨,若程务挺、张虔勖、崔智睟、王方翼、党金毘、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类为世名将,傔奏至刺史将军者数十人。
尝赐马及珍鞍,令史私驰马,马蹶鞍坏,惧而逃。
行俭招还之,不加罪。
初,平都支、遮匐,获瑰宝不赀,蕃酋将士愿观焉,行俭因宴,遍出示坐者。
有玛瑙盘广二尺,文彩粲然,军吏趋跌盘,碎,惶怖,叩头流血。
行俭笑曰: 尔非故也,何至是?
色不少吝。
帝赐都支资产皿金三千余物,橐驼马牛称是,行俭分给亲故洎麾下,数日辄尽。子光庭。
光庭字连城,早孤。
母厍狄氏,有妇德,武后召入宫,为御正,甚见亲宠,光庭由是累迁太常丞。
以武三思婿,坐贬郢州司马。
开元中,擢兵部郎中、鸿胪少卿。
性静默,寡交游,虽骤历台省,人未之许,既而以职业称,议者更推之。
玄宗有事岱宗,中书令张说以天子东巡,京师空虚,恐夷狄乘间窃发,议欲加兵守边,召光庭与谋,对曰: 封禅者,所以告成功也。
夫成功者,德无不被,人无不安,万国无不怀。
今将告成而惧夷狄,非昭德也;大兴力役,用备不虞,非安人也;方谋会同,而阻戎心,非怀远也。
此三者,名实乖矣。
且诸蕃,突厥为大,贽币往来,愿修和好有年矣,若遣一使,召其大臣使赴行在,必欣然应命。
突厥受诏,则诸蕃君长必相率而来,我偃旗息鼓,不复事矣。
说曰: 善,吾所不及。
因奏用其策,突厥果遣使来朝。
东封还,迁兵部侍郎。
久之,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史大夫。
迁黄门侍郎,拜侍中,兼吏部尚书、弘文馆学士。
撰《摇山往则》、《维城前轨》二篇献之。
手制褒美,诏皇太子、诸王于光顺门见光庭,谢所以规讽意。
光庭又引寿安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佐郎司马利宾直弘文馆,撰《续春秋经传》,自战国讫隋,表请天子修经,光庭等作传。
书久不就。
时有建言唐应为金德者,中书令萧嵩请百官普议。
光庭以唐符命表著天下久矣,不可改,亟奏罢之。
二十年,封正平县男。
初,知星者言,上象变,不利大臣,请禳之。
光庭曰: 使祸可禳而去,则福可祝而来也!
论者以为知命。
卒,年五十八,赠太师。
初,吏部求人不以资考为限,所奖拔惟其才,往往得俊乂任之,士亦自奋。
其后士人猥众,专务趋竞,铨品枉桡。
光庭惩之,因行俭长名榜,乃为循资格,无贤不肖,一据资考配拟;又促选限尽正月。
任门下省主事阎麟之专主过官,凡麟之裁定,光庭辄然可,时语曰: 麟之口,光庭手。
素与萧嵩轻重不平,及卒,嵩奏一切罢之,光庭所引,尽斥外官。
博士孙琬以其用循资格,非奖劝之谊,谥曰克平,时以为希嵩意。
帝闻,特赐谥曰忠宪,诏中书令张九龄文其碑。
子稹,以廕仕,累迁起居郎。
开元末,寿王瑁以母宠,欲立为太子,稹陈申生、戾园祸以谏,玄宗改容谢之,诏授给事中。
稹曰: 陛下绝招谏之路,为日滋久,今臣一言而荷殊宠,则言者将众,何以锡之?
帝善其让,止不拜。
俄授祠部员外郎,卒。
子倩,字容卿,历信刺史我。
劝民垦田二万亩,以治行赐金紫服,代第五琦为度支郎中。
卒,谥曰节。
子均。
均字君齐,以明经为诸暨尉。
数从使府辟,硁硁以才显。
张建封镇濠、寿,表团练判官。
时李希烈以淮、蔡叛,建封扞贼,均参赞之。
以劳加上柱国,袭正平县男。
迁累膳部郎中,擢荆南节度行军司马,就拜荆南节度使。
刘辟叛,先骚黔、巫,胁荆、楚,以固首尾,均发精甲三千,逆击之,贼望风奔却。
加检校吏部尚书。
初,均与崔太素俱事中人窦文场,太素尝晨省文场,入卧内,自谓待己至厚,徐观后榻有频伸者,乃均也。
德宗以均任方镇,欲遂相之,谏官李约上疏斥均为文场养子,不可污台辅,乃止。
元和三年,入为尚书右仆射,判度支。
旨唱、授桉、送印,皆尚书郎为之,文武四品五品、郎官、御史拜廷下,御史中丞、左右丞升阶答拜,时以为礼太重。
俄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累封郇国公。
以财交权幸,任将相凡十余年,荒纵无法度。
卒,年六十二,赠司空。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
其先居新城,六世祖太乐,当齐时。兄弟竞豪亻桀,梁武帝命为郡司马。
父元敬,世高赀,岁饥,出粟万石赈乡里。
举明经,调文林郎。
子昂十八未知书,以富家子,尚气决,弋博自如。
它日入乡校,感悔,即痛修饬。
文明初,举进士。
时高宗崩,将迁梓宫长安,于是,关中无岁,子昂盛言东都胜垲,可营山陵。
上书曰: 臣闻秦据咸阳,汉都长安,山河为固,而天下服者,以北假胡、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转关东之粟,而收山西之宝,长羁利策,横制宇宙。
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巴、陇婴吐蕃,西老千里赢粮,北丁十五乘塞,岁月奔命,秦之首尾不完,所余独三辅间耳。
顷遭荒馑,百姓荐饥,薄河而右,惟有赤地;循陇以北,不逢青草。
父兄转徙,妻子流离。
赖天悔祸,去年薄稔,羸耗之余,几不沉命。
然流亡未还,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犹可哀伤。
陛下以先帝遗意,方大驾长驱,按节西京,千乘万骑,何从仰给?
山陵穿复,必资徒役,率癯弊之众,兴数万之军,调发近畿,督抶稚老,铲山辇石,驱以就功,春作无时,何望有秋?
雕氓遗噍,再罹艰苦,有不堪其困,则逸为盗贼,揭梃叫呼,可不深图哉!
且天子以四海为家,舜葬苍梧,禹葬会稽,岂爱夷裔而鄙中国耶?
示无外也。
周平王、汉光武都洛,而山陵寝庙并在西土者,实以时有不可,故遗小存大,去祸取福也。
今景山崇秀,北对嵩、邙,右眄汝、海,祝融、太昊之故墟在焉。
园陵之美,复何以加?
且太原廥巨万之仓,洛口储天下之粟,乃欲舍而不顾,傥鼠窃狗盗,西入陕郊,东犯虎牢。取敖仓一抔粟,陛下何与遏之?
武后奇其才,召见金华殿。
子昂貌柔野,少威仪,而占对慷慨,擢麟台正字。
垂拱初,诏问群臣 调元气当以何道?
子昂因是劝后兴明堂、大学,即上言:臣闻之于师曰: 元气,天地之始,万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
天地莫大于阴阳,万物莫灵于人,王政莫先于安人。
故人安则阴阳和,阴阳和则天地平,天地平则元气正。
先王以人之通于天也,于是养成群生,顺天德,使人乐其业,甘其食,美其服,然后天瑞降,地符升,风雨时,草木茂遂。
故颛顼、唐、虞不敢荒宁,其《书》曰: 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人于变时雍。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和之得也。
夏、商之衰,桀、纣昏暴,阴阳乖行,天地震怒,山川神鬼,发妖见灾,疾疫大兴,终以灭亡,和之失也。
迨周文、武创业,诚信忠厚加于百姓,故成、康刑措四十余年,天人方和。
而幽、厉乱常,苛慝暴虐,诟黩天地,川冢沸崩,人用愁怨。
其《诗》曰: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不先不后,为虐为瘵,顾不哀哉!
近隋炀帝恃四海之富,凿渠决河,自伊、洛属之扬州,疲生人之力,泄天地之藏,中国之难起,故身死人手,宗庙为墟。
逆元气之理也。
臣观祸乱之动,天人之际,先师之说,昭然著明,不可欺也。
陛下含天地之德,日月之明,眇然远思,欲求太和,此伏羲氏所以为三皇首也。
昔者,天皇大帝揽元符,东封太山,然未建明堂,享上帝,使万世鸿业阙而不昭,殆留此盛德,以发挥陛下哉!
臣谓和元气,睦人伦,舍此则无以为也。
昔黄帝合宫,有虞总期,尧衢室,夏世室,皆所以调元气,治阴阳也。
臣闻明堂有天地之制,阴阳之统,二十四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备。
王者政失则灾,政顺则祥。
臣愿陛下为唐恢万世之业,相国南郊,建明堂,与天下更始,按《周礼》、《月令》而成之。
乃月孟春,乘鸾辂,驾苍龙,朝在三公、九卿、大夫于青阳左个,负斧扆,冯玉几,听天下之政。
躬藉田、亲蚕以劝农桑,养三老、五更以教孝悌,明讼恤狱以息淫刑,脩文德以止干戈,察孝廉以除贪吏。
后宫非妃嫔御女者,出之;珠玉锦绣、雕琢伎巧无益者,弃之;巫鬼淫祀营惑于人者,禁之。
臣谓不数期且见太平云。
又言:陛下方兴大化,而太学久废,堂皇埃芜,《诗》、《书》不闻,明诏尚未及之,愚臣所以私恨也。
太学者,政教之地也,君臣上下之取则也,俎豆揖让之所兴也,天子于此得贤臣焉。
今委而不论,虽欲睦人伦,兴治纲,失之本而求之末,不可得也。 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 ,奈何为天下而轻礼乐哉?
愿引胄子使归太学,国家之大务不可废已。
后召见,赐笔札中书省,令条上利害。
子昂对三事。
其一言:九道出大使巡按天下,申黜陟,求人瘼,臣谓计有未尽也。
且陛下发使,必欲使百姓知天子夙夜忧勤之也,群臣知考绩而任之也,奸暴不逞知将除之也,则莫如择仁可以恤孤、明可以振滞、刚不避强御、智足以照奸者,然后以为使,故輶轩未动,而天下翘然待之矣。
今使且未出,道路之人皆已指笑,欲望进贤下不肖,岂可得邪?
宰相奉诏书,有遣使之名,无任使之实。
使愈出,天下愈弊,徒令百姓治道路,送往迎来,不见其益也。
臣愿陛下更选有威重风概为众推者,因御前殿,以使者之礼礼之,谆谆戒敕所以出使之意,乃授以节。
自京师及州县,登拔才良,求人瘼,宣布上意,令若家见而户晓。
昔尧、舜不下席而化天下,盖黜陟幽明能折衷者。陛下知难得人,则不如少出使。
彼烦数而无益于化,是烹小鲜而数挠之矣。
其二言:刺史、县令,政教之首。
陛下布德泽,下诏书,必待刺史、县令谨宣而奉行之。
不得其人,则委弃有司,挂墙屋耳,百姓安得知之?
一州得才刺史,十万户赖其福;得不才刺史,十万户受其困。
国家兴衰,在此职也。
今吏部调县令如补一尉,但计资考,不求贤良。
有如不次用人,则天下嚣然相谤矣,狃于常而不变也。
故庸人皆任县令,教化之陵迟,顾不甚哉!
其三言: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
机静则有福,动则有祸,百姓安则乐生,不安则轻生者是也。
今军旅之弊,夫妻不得安,父子不相养,五六年矣。
自剑南尽河、陇,山东由青、徐、曹、汴,河北举沧、瀛、赵、鄚,或困水旱,或顿兵疫,死亡流离略尽,尚赖陛下悯其失职,凡兵戍调发,一切罢之,使人得妻子相见,父兄相保,可谓能静其机也。
然臣恐将相有贪夷狄利,以广地强武说陛下者,欲动其机,机动则祸构。
宜脩文德,去刑罚,劝农桑,以息疲民。
蛮夷知中国有圣王,必累译至矣。
于时,吐蕃、九姓叛,诏田扬名发金山道十姓兵讨之。
十姓君长以三万骑战,有功,遂请入朝。
后责其尝不奉命擅破回纥,不听。
子昂上疏曰:国家能制十姓者,繇九姓强大,臣服中国,故势微弱,委命下吏。
今九姓叛亡,北蕃丧乱,君长无主,回纥残破,碛北诸姓已非国有,欲犄角亡叛,唯金山诸蕃共为形势。
有司乃以扬名擅破回纥,归十姓之罪,拒而遣还,不使入朝,恐非羁戎之长策也。
夫戎有鸟兽心,亲之则顺,疑之则乱,今阻其善意,则十姓内无国家亲信之恩,外有回纥报仇之患,怀不自安,鸟骇狼顾,则河西诸蕃自此拒命矣。
且夷狄相攻,中国之福。
今回纥已破,既无可言;十姓非罪,又不当绝。
罪止扬名,足以慰其酋领矣。
近诏同城权置安北府,其地当碛南口,制匈奴之冲,常为剧镇。
臣顷闻碛北突厥之归者已千余帐,来者未止,甘州降户四千帐,亦置同城。
今碛北丧乱、荒馑之余,无所存仰,陛下开府招纳,诚覆全戎狄之仁也。
然同城本无储峙,而降附蕃落不免寒饥,更相劫掠。
今安北有官牛羊六千,粟麦万斛,城孤兵少,降者日众,不加救恤,盗劫日多。
夫人情以求生为急,今有粟麦牛羊为之饵,而不救其死,安得不为盗乎?
盗兴则安北不全,甘、凉以往,跷以待陷,后为边患,祸未可量。
是则诱使乱,诲之盗也。
且夷狄代有雄亻桀,与中国抗,有如勃起,招合遗散,众将系兴,此国家大机,不可失也。
又谓:河西诸州,军兴以来,公私储蓄,尤可嗟痛。
凉州岁食六万斛,屯田所收不能偿垦。
陛下欲制河西,定乱戎,此州空虚,未可动也。
甘州所积四十万斛,观其山川,诚河西喉咽地,北当九姓,南逼吐蕃,奸回不测,伺我边罅。
故甘州地广粟多,左右受敌,但户止三千,胜兵者少,屯田广夷,仓庾丰衍,瓜、肃以西,皆仰其餫,一旬不往,士已枵饥。
是河西之命系于甘州矣。
且其四十余屯,水泉良沃,不待天时,岁取二十万斛,但人力寡乏,未尽垦发。
异时吐番不敢东侵者,繇甘、凉士马强盛,以振其入。
今甘州积粟万计,兵少不足以制贼,若吐蕃敢大入,燔蓄谷,蹂诸屯,则河西诸州,我何以守?
宜益屯兵,外得以防盗,内得以营农,取数年之收,可饱士百万,则天兵所临,何求不得哉?
其后吐蕃果入寇,终后世为边患最甚。
后方谋开蜀山,由雅州道翦生羌,因以袭吐蕃。
子昂上书以七验谏止之,曰:臣闻乱生必由于怨。
雅州羌未尝一日为盗,今无罪蒙戮,怨必甚,怨甚则蜂骇且亡,而边邑连兵,守备不解,蜀之祸构矣。
东汉丧败,乱始诸羌,一验也。
吐蕃黠狯,抗天诛者二十余年。
前日薛仁贵、郭待封以十万众败大非川,一甲不返;李敬玄、刘审礼举十八万众困青海,身执贼廷,关、陇为空。
今乃欲建李处一为上将,驱疲兵袭不可幸之吐蕃,举为贼笑,二验也。
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
昔蜀与中国不通,秦以金牛、美女啖蜀侯,侯使五丁力士栈褒斜,凿通谷,迎秦之馈。
秦随以兵,而地入中州,三验也。
吐蕃爱蜀富,思盗之矣,徒以障队隘绝,顿饿喙不得噬。
今撤山羌,开阪险,使贼得收奔亡以攻边,是除道待贼,举蜀以遗之,四验也。
蜀为西南一都会,国之宝府,又人富粟多,浮江而下,可济中国。
今图侥幸之利,以事西羌,得羌地不足耕,得羌财不足富。
是过杀无辜之众,以伤陛下之仁,五验也。
蜀所恃,有险也;蜀所安,无役也。
今开蜀险,役蜀人,险开则便寇,人役则伤财。
臣恐未及见羌,而奸盗在其中矣。
异时益州长史李崇真托言吐蕃寇松州,天子为盛军师,趣转饷以备之。
不三年,巴、蜀大困,不见一贼,而崇真奸赃已钜万。
今得非有奸臣图利,复以生羌为资?
六验也。
蜀士尪孱不知兵,一虏持矛,百人不敢当。
若西戎不即破灭,臣见蜀之边垂且不守,而为羌夷所暴,七验也。
国家近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疏勒,天下以为务仁不务广,务养不务杀,行太古三皇事。
今徇贪夫之议,诛无罪之羌,遗全蜀患,此臣所未谕。
方山东饥,关陇弊,生人流亡,诚陛下宁静思和天人之时,安可动甲兵、兴大役,以自生乱?
又西军失守,北屯不利,边人骇情,今复举舆师投不测,小人徒知议夷狄之利,非帝王至德也。
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德而不务刑,据安念危,值利思害。
愿陛下审计之。
后复召见,使论为政之要,适时不便者,毋援上古,角空言。
子昂乃奏八科:一措刑,二官人,三知贤,四去疑,五招谏,六劝赏,七息兵,八安宗子。
其大榷谓:今百度已备,但刑急罔密,非为政之要。
凡大人初制天下,必有凶乱叛逆之人为我驱除,以明天诛。
凶叛已灭,则顺人情,赦过宥罪。
盖刑以禁乱,乱静而刑息,不为承平设也。
太平之人,乐德而恶刑,刑之所加,人必惨怛,故圣人贵措刑也。
比大赦,澡荡群罪,天下蒙庆,咸得自新。
近日诏狱稍滋,钩捕支党,株蔓推穷,盖狱吏不识天意,以抵惨刻。
诚宜广恺悌之道,敕法慎罚,省白诬冤,此太平安人之务也。
官人惟贤,政所以治也。
然君子小人各尚其类。
若陛下好贤而不任,任而不能信,信而不能终,终而不赏,虽有贤人,终不肯至,又不肯劝。
反是,则天下之贤集矣。
议者乃云 贤不可知,人不易识 。
臣以为固易知,固易识。
夫尚德行者无凶险,务公正者无邪朋,廉者憎贪,信者疾伪,智不为愚者谋,勇不为怯者死,犹鸾隼不接翼,薰莸不共气,其理自然。
何者?
以德并凶,势不相入;以正攻佞,势不相利;以廉劝贪,势不相售;以信质伪,势不相和。
智者尚谋,愚者所不听;勇者徇死,怯者所不从。
此趣向之反也。
贤人未尝不思效用,顾无其类则难进,是以湮汩于时。
诚能信任俊良,知左右有灼然贤行者,赐之尊爵厚禄,使以类相举,则天下之理得矣。
陛下知得贤须任,今未能者,盖以常信任者不效。
如裴炎、刘祎之、周思茂、骞味道固蒙用矣,皆孤恩前死,以是陛下疑于信贤。臣固不然。
昔人有以噎得病,乃欲绝食,不知食绝而身殒。
贤人于国,犹食在人,人不可以一噎而止餐,国不可以谬一贤而远正士,此神鉴所知也。
圣人大德,在能纳谏,太宗德参三王,而能容魏徵之直。
今诚有敢谏骨鲠之臣,陛下广延顺纳,以新盛德,则万世有述。
臣闻劳臣不赏,不可劝功;死士不赏,不可劝勇。
今或勤劳死难,名爵不及;偷荣尸禄,宠秩妄加,非所以表庸励行者也。
愿表显徇节,励勉百僚。
古之赏一人,千万人悦者,盖云当也。
今事之最大者,患兵甲岁兴,赋役不省,兴师十万,则百万之家不得安业。
自有事北狄,于今十年,不闻中国之胜。
以庸将御冗兵,徭役日广,兵甲日敝。
愿审量损益,计利害,势有不可,毋虚出兵,则人安矣。
虺贼干纪,自取屠灭,罪止魁逆,无复缘坐,宗室子弟,皆得更生。
然臣愿陛下重晓慰之,使明知天子慈仁,下得自安。
臣闻人情不能自明则疑,疑则惧,惧则罪生。
惟赐恺悌之德,使居无过之地。
俄迁右卫胄曹参军。
后既称皇帝,改号周,子昂上《周受命颂》以媚悦后。
虽数召见问政事,论亦详切,故奏闻辄罢。
以母丧去官,服终,擢右拾遗。
子昂多病,居职不乐。会武攸宜讨契丹,高置幕府,表子昂参谋。次渔阳,前军败,举军震恐,攸宜轻易无将略,子昂谏曰: 陛下发天下兵以属大王,安危成败在此举,安可忽哉?
今大王法制不立,如小儿戏。
愿审智愚,量勇怯,度众寡,以长攻短,此刷耻之道也。
夫按军尚威严,择亲信以虞不测。
大王提重兵精甲,屯之境上,硃亥窃发之变,良可惧也。王能听愚计,分麾下万人为前驱,契丹小丑,指日可擒。
攸宜以其儒者,谢不纳。
居数日,复进计,攸宜怒,徙署军曹。
子昂知不合,不复言。
圣历初,以父老,表解官归侍,诏以官供养。
会父丧,庐冢次,每哀恸,闻者为涕。
县令段简贪暴,闻其富,欲害子昂,家人纳钱二十万缗,简薄其赂,捕送狱中。
子昂之见捕,自筮,卦成,惊曰: 天命不祐,吾殆死乎!
果死狱中,年四十三。
子昂资褊躁,然轻财好施,笃朋友,与陆余庆、王无竞、房融、崔泰之、卢藏用、赵元最厚。
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祖尚,子昂始变雅正。
初,为《感遇诗》三十八章,王适曰: 是必为海内文宗。
乃请交。
子昂所论著,当世以为法。
大历中,东川节度使李叔明为立旌德碑于梓州,而学堂至今犹存。


冯盎,字明达,高州良德人,本北燕冯弘裔孙。
弘不能以国下魏,亡奔高丽,遣子业以三百人浮海归晋。
弘已灭,业留番禺,至孙融,事梁为罗州刺史。
子宝,聘越大姓洗氏女为妻,遂为首领,授本郡太守,至盎三世矣。
隋仁寿初,盎为宋康令,潮、成等五州獠叛,盎驰至京师,请讨之。
文帝诏左仆射杨素与论贼形势,素奇之,曰: 不意蛮夷中乃生是人!
即诏盎发江、岭兵击贼,平之,拜汉阳太守。
从炀帝伐辽东,迁左武卫大将军。
隋亡,奔还岭表,啸署酋领,有众五万。
番禺、新兴名贼高法澄、洗宝彻等受林士弘节度,杀官吏,盎率兵破之。
宝彻兄子曰智臣,复聚兵拒战,盎进讨,兵始合,辄释胄大呼曰: 若等识我耶?
众委戈,袒而拜,贼遂溃,擒宝彻、智臣等,遂有番禺、苍梧、硃崖地,自号总管。
或说盎曰: 隋季崩荡,海内震骚,唐虽应运,而风教未孚,岭越无所系属。
公克平二十州,地数千里,名位未正,请南越王号。
盎曰:吾居越五世矣,牧伯惟我一姓,子女玉帛吾有也,人生富贵,如我希矣。
常恐忝先业,尚自王哉?
武德五年,始以地降,高祖析为高、罗、春、白、崖、儋、林、振八州,授盎上柱国、高州总管,封越国公。
拜其子智戴为春州刺史,智彧为东合州刺史。
盎徙封耿。
贞观初,或告盎叛,盎举兵拒境。
太宗诏右武卫将军蔺暮发江淮甲卒将讨之,魏征谏曰: 天下初定,创夷未复,大兵之余,疫疠方作,且王者兵不宜为蛮夷动,胜之不武,不胜为辱。
且盎不及未定时略州县,摇远夷,今四海已平,尚何事?
反未状,当怀之以德,盎惧,必自来。
帝乃遣散骑常侍韦叔谐喻盎,盎遣智戴入侍。
帝曰: 征一言,贤于十万众。
时暮兵已出,欲遂有功,遣副将上盎可击状,帝不许,罢之。
五年,盎来朝,宴赐甚厚。
俄而罗、窦诸洞獠叛,诏盎率众二万为诸军先锋。
贼据险不可攻,盎持弩语左右曰: 矢尽,胜负可知矣。
发七矢毙七人,贼退走,盎纵兵乘之,斩首千余级。
帝诏智戴还慰省,赏予不可计,奴婢至万人。
盎善为治,阅簿最,擿奸伏,得民欢心。
卒,赠左骁卫大将军、荆州都督。
子三十人,智戴知名,勇而有谋,能抚众,得士死力,酋师皆乐属之。
尝随父至洛阳,统本部锐兵宿卫。
炀帝弑,引其下逃归。
时盗贼多,岭峤路绝,智戴转战而前。
至高源,俚帅胁为谋主,会盎至,智戴得与盎俱去。
后入朝,帝劳赐加等,授卫尉少卿。
闻其善兵,指云问曰: 下有贼,今可击乎?
对曰: 云状如树,方辰在金,金利木柔,击之胜。
帝奇其对。
累迁左武卫将军。
卒,赠洪州都督。


徐有功,名弘敏,避孝敬皇帝讳,以字行,国子博士文远孙也。
举明经,累补蒲州司法参军,袭封东莞县男。
为政仁,不忍杖罚,民服其恩,更相约曰: 犯徐参军杖者,必斥之。
讫代不辱一人。
累迁司刑丞。
时武后僭位,畏唐大臣谋己。
于是周兴、来俊臣、丘神绩、王弘义等揣识后指,置总监牧院诸狱,捕将相,俾相钩逮,掩搦护送,楚掠凝惨。
又污引天下豪亻桀,驰使者即按,一切以反论。
吏争以周内穷诋相高,后辄劝以官赏,于是以急变相告言者无虚日。
朝野震恐,莫敢正言,独有功数犯颜争枉直,后厉语折抑,有功争益牢。
时博州刺史琅邪王冲,责息钱于贵乡,遣家奴督敛,与尉颜余庆相闻知,奴自市弓矢还。
会冲坐逆诛,魏州人告余庆豫冲谋,后令俊臣鞫治,以反状闻。
有司议: 余庆更永昌赦,法当流。
侍御史魏元忠谓: 余庆为冲督偿、通书,合谋明甚,非曰支党,请殊死,籍其家。
诏可。
有功曰: 永昌赦令: 与虺贞同恶,魁首已伏诛,支党未发者原之。
《书》曰: 歼厥渠魁 ,律以 造意为首 ,寻赦已伏语,则魁首无遗。
余庆赦后被言,是谓支党。
今以支为首,是以生入死。
赦而复罪,不如勿赦;生而复杀,不如勿生。
窃谓朝廷不当尔。
后怒曰: 何谓魁首?
答曰: 魁者,大帅;首者,元谋。
后曰: 余庆安得不为魁首?
答曰: 若魁首者,虺贞是已。
既已伏诛,余庆今方论罪,非支党何?
后意解,乃曰: 公更思之。
遂免死。
当此时,左右及卫仗在廷陛者数百人,皆缩项不敢息,而有功气定言详,闉然不桡。
有韩纪孝者,受徐敬业伪官,前已物故,推事使顾仲琰籍其家,诏已报可。
有功追议曰: 律,谋反者斩。
身亡即无斩法,无斩法则不得相缘。
所缘之人亡,则所因之罪减。
诏从之,皆以更赦免,如此获宥者数十百姓。
累转秋官郎中。
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诬当死,后谓宰相曰: 古人以杀止杀,我今以恩止杀,就群公丐知古等,赐以再生,可乎?
俊臣、张知默固请如法,后不许。
俊臣独引行本更验前罪。
有功奏曰: 俊臣违陛下再生之赐,不可以示信。
于是悉免死。
道州刺史李仁褒兄弟为人诬构,有功争不能得。
秋官侍郎周兴劾之曰: 汉法,附下罔上者斩,面欺者亦斩。
在古,析言破律者杀。
有功故出反囚,罪当诛,请按之。
后不许,犹坐史官。
俄起为左肃政台侍御史,辞曰: 臣闻鹿走山林而命系庖厨者,势固自然。
陛下以法官用臣,臣守正行法,必坐此死矣。
后固授之。
天下闻有功复进,洒然相贺。
时有诏: 公坐流、私坐徒以上会赦免,逾百日不首者,复论。
有功奏曰: 陛下宽殊死罪,已发者原之,是通改过之心、自新之路。
故律,告赦前事,以其罪坐之。
若无告言,所犯终不自发;如告言赦前事,则与律乖。
今赦前之罪,不自言者,还以法论,即恩虽布天下,而一罪不能贷,臣窃为陛下不取。
后更诏五品以上议可。
又上疏曰: 天下员有定,比选者日多,选曹诿嘱公行,嚣谤满路。
唐季人多逆节,鞫讯结断,刑惨狱严,革命岁久,其流弗改。事表生情,法外构理,而刻薄吏驱扇成奸。
虽朝堂进表,列匦内牒,叫阍弗听,叩鼓弗闻,使申其冤,正增其枉。
诚令天官铨注有所不平、法司推断舞法深诋、三司理匦受所上章拥塞不白者皆许臣按验劾发,夺禄贬劳,不越月逾时,可致刑措。
后纳之。
窦孝谌妻庞为其奴怖以妖祟,教为夜解,因告以厌诅。
给事中薛季昶鞫之,庞当死。
子希瑊讼冤,有功明其枉。
季昶劾有功党恶逆,当弃市。
有功方视事,令史泣以告。
有功曰: 岂吾独死,而诸人长不死邪?
安步去。
后召诘曰: 公比断狱多失出,何耶?
对曰: 失出,臣小过;好生,陛下大德。
后默然。
庞得减死,有功免为民。
起拜左司郎中,转司刑少卿。
与皇甫文备同按狱,诬有功纵逆党。
久之,文备坐事下狱,有功出之。
或曰: 彼尝陷君于死,今生之,何也?
对曰: 尔所言者私忿,我所守者公法,不可以私害公。
尝谓所亲曰: 大理,人命所系,不可阿旨诡辞,以求苟免。
故有功为狱,常持平守正,以执据冤罔,凡三坐大辟,将死,泰然不忧,赦之,亦不喜,后以此重之。
所全活甚众,酷吏为少衰,然疾之如仇矣。
改司仆少卿。
卒,年六十八,赠司刑卿。
中宗即位,加赠越州都督,遣使就第吊祭,赐物百段,授一子官。
开元初,窦希瑊等请以己官让有功子惀,以报旧德,由是自大理司直迁恭陵令。
会昌中,追谥忠正。
初,鹿城主簿潘好礼慕有功为人,论之曰: 昔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人,今有功断狱,亦天下无冤人。
然释之当汉文帝时,中外无事,守法而已。
五世孙商。赞曰: 徐有功不以唐、周贰其心,惟一于法,身蹈死以救人之死,故能处猜后、酷吏之间,以恕自将,内挫虐焰,不使天下残于燎,可谓仁人也哉!议者谓过汉于、张,渠不信夫!
商,字义声,或字秋卿,客新郑再世,因为新郑人。
幼隐中条山。
擢进士第。
大中时,擢累尚书左丞。
宣宗诏为巡边使,使有指,拜河中节度使。
突厥残种保特峨山,以千帐度河自归,诏商绥定。
商表处山东宽乡,置备征军,凡千人,襞纸为铠,劲矢不能洞。
徙节山南东道,襄多山棚,为票贼,商取材卒为捕盗将,别为屯营,寇所发,辄迹捕,捕必得,遂为精兵。
江西都将反,韦宙乘传抵山南发兵,商命部将韩季友以捕盗营士往。
贼平,宙表留季友所部为纲纪。
咸通初,以刑部尚书为诸道盐铁转运使,封东莞县子。
四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为荆南节度使。
累进太子太保,卒。
子彦若,事僖宗为中书舍人。
昭宗立,再用为御史中丞。
张浚师败太原,以彦若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俄代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不得入,还为御史大夫。
乾宁初,复当国,进位太保、齐国公。
崔胤专政,以彦若位己右,不悦,以平章事为清海军节度使,卒于镇,而行军司马刘隐因主留务。
方时多难,彦若最见信于帝,有以事自陈者,帝曰: 汝当问彦若。
其所倚任如此。


薛仁贵,绛州龙门人。
少贫贱,以田为业。
将改葬其先,妻柳曰: 夫有高世之材,要须遇时乃发。
今天子自征辽东,求猛将,此难得之时,君盍图功名以自显?
富贵还乡,葬未晚。
仁贵乃往见将军张士贵应募。
至安地,会郎将刘君邛为贼所围,仁贵驰救之,斩贼将,系首马鞍,贼皆慑伏,由是知名。
王师攻安市城,高丽莫离支遣将高延寿等率兵二十万拒战,倚山结屯,太宗命诸将分击之。
仁贵恃骁悍,欲立奇功,乃著白衣自标显,持戟,腰鞬两弓,呼而驰,所向披靡;军乘之,贼遂奔溃。
帝望见,遣使驰问: 先锋白衣者谁? 曰: 薛仁贵。
帝召见,嗟异,赐金帛、口马甚众,授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令北门长上。
师还,帝谓曰: 朕旧将皆老,欲擢骁勇付阃外事,莫如卿者。
朕不喜得辽东,喜得皦将。
迁右领军中郎将。
高宗幸万年宫,山水暴至,夜突玄武门,宿卫皆散走,仁贵曰: 当天子缓急,安可惧死?
遂登门大呼,以警宫内,帝遽出乘高。
俄而水入帝寝,帝曰: 赖卿以免,始知有忠臣也。
赐以御马。
苏定方讨贺鲁,仁贵上疏曰: 臣闻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
今泥熟不事贺鲁,为其所破,虏系妻子。
王师有于贺鲁部落转得其家口者,宜悉取以还,厚加赉遣,使百姓知贺鲁为暴而陛下至德也。
帝纳之,遂还其家属,泥熟请随军效死。
显庆三年,诏副程名振经略辽东,破高丽于贵端城,斩首三千级。
明年,与梁建方、契苾何力遇高丽大将温沙多门,战横山,仁贵独驰入,所射皆应弦仆。
又战石城,有善射者,杀官军十余人,仁贵怒,单骑突击,贼弓矢俱废,遂生擒之。
俄与辛文陵破契丹于黑山,执其王阿卜固献东都。
拜左武卫将军,封河东县男。
诏副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总管。
将行,宴内殿,帝曰: 古善射有穿七札者,卿试以五甲射焉。
仁贵一发洞贯,帝大惊,更取坚甲赐之。
时九姓众十余万,令骁骑数十来挑战,仁贵发三矢,辄杀三人,于是虏气慑,皆降。
仁贵虑为后患,悉坑之。
转讨碛北余众,擒伪叶护兄弟三人以归。
军中歌曰: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九姓遂衰。
铁勒有思结、多览葛等部,先保天山,及仁泰至,惧而降,仁泰不纳,虏其家以赏军,贼相率遁去。
有候骑言: 虏辎重畜牧被野,可往取。
仁泰选骑万四千卷甲驰,绝大漠,至仙萼河,不见虏,粮尽还。
人饥相食,比入塞,余兵才二十之一。
仁贵亦取所部为妾,多纳赇遣,为有司劾奏,以功见原。
乾封初,高丽泉男生内附,遣将军庞同善、高偘往慰纳,弟男建率国人拒弗纳,乃诏仁贵率师援送同善。
至新城,夜为虏袭,仁贵击之,斩数百级。
同善进次金山,衄虏不敢前,高丽乘胜进,仁贵击虏断为二,众即溃,斩馘五千,拔南苏、木底、苍岩三城,遂会男生军。
手诏劳勉。
仁贵负锐,提卒二千进攻扶余城,诸将以兵寡劝止。
仁贵曰: 在善用,不在众。
身帅士,遇贼辄破,杀万余人,拔其城,因旁海略地,与李勣军合。
扶余既降,它四十城相率送款,威震辽海。
有诏仁贵率兵二万与刘仁轨镇平壤,拜本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检校安东都护,移治新城。
抚孤存老,检制盗贼,随才任职,褒崇节义,高丽士众皆欣然忘亡。
咸亨元年,吐蕃入寇,命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率将军阿史那道真、郭待封击之,以援吐谷浑。
侍封尝为鄯城镇守,与仁贵等夷,及是,耻居其下,颇违节度。
初,军次大非川,将趋乌海,仁贵曰: 乌海地险而瘴,吾入死地,可谓危道,然速则有功,迟则败。
今大非岭宽平,可置二栅,悉内辎重,留万人守之,吾倍道掩贼不整,灭之矣。
乃约赍,至河口,遇贼,破之,多所杀掠,获牛羊万计。
进至乌海城,以待后援。
待封初不从,领辎重踵进,吐蕃率众二十万邀击取之,粮仗尽没,待封保险。仁贵退军大非川,吐蕃益兵四十万来战,王师大败。
仁贵与吐蕃将论钦陵约和,乃得还,吐谷浑遂没。
仁贵叹曰: 今岁在庚午,星在降娄,不应有事西方,邓艾所以死于蜀,吾固知必败。
有诏原死,除名为庶人。
未几,高丽余众叛,起为鸡林道总管。
复坐事贬象州,会赦还。
帝思其功,乃召见曰: 畴岁万年宫,微卿,我且为鱼。
前日殄九姓,破高丽,尔功居多。
人有言向在乌海城下纵虏不击,以至失利,此朕所恨而疑也。
今辽西不宁,瓜、沙路绝,卿安得高枕不为朕指麾邪?
于是拜瓜州长史、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率兵击突厥元珍于云州。
突厥问曰: 唐将为谁?
曰: 薛仁贵。
突厥曰: 吾闻薛将军流象州死矣,安得复生?
仁贵脱兜鍪见之,突厥相视失色,下马罗拜,稍稍遁去。
仁贵因进击,大破之,斩首万级,获生口三万,牛马称是。
终左领军卫上将军。
赠工部尚书。程务挺,洺州平恩人。
父名振,隋大业末,仕窦建德为普乐令,盗不迹境。
俄弃贼自归,高祖诏授永宁令,使率兵经略河北,即夜袭鄴县,俘男女千余人以归,去数舍,阅妇人方乳者九十余人,还之,鄴人感其仁。
刘黑闼陷洺州,名振与刺史陈君宾自拔归,母妻为贼所得。
名振率众千余,掠冀、贝、沧、瀛等州,邀击粮道,悉毁贼水陆饷具。
黑闼怒,杀其母妻。
贼平,请手斩黑闼,以其首祭母。
拜营州长史,封东平郡公,赐物二千段、黄金三百两。
转洺州刺史。
太宗征辽东,召问方略,不合旨,帝勃然诘之,名振辩对益详,帝意解,谓左右曰: 房玄龄常在朕前,见朕嗔余人,色不能主。
名振生平未识我,一旦诮让,而辞吐不屈,奇士哉!
拜右骁卫将军,平壤道行军总管。
攻沙卑城,破独山阵,皆以少击众,号为名将。
迁营州都督,兼东夷都护。
击高丽于贵端水,焚其新城。
历晋、蒲二州刺史,镂方道总管。
卒,赠右卫大将军,谥曰烈。
务挺少从父征讨,以勇力闻,拜右领军卫中郎将。
破突厥六万骑于云州。
会伪可汗阿史那伏念叛,总管李文暕等三将以次奔败。
诏裴行俭讨之,以务挺副,检校丰州都督。
时伏念屯金牙山,务挺与副总管唐玄表引兵赴之,伏念惧,乃间道降于行俭,故裴炎以为非行俭功,迁务挺右武卫将军,封平原郡公。
绥州部落稽白铁余据城平叛,建伪号,署置百官,进攻绥德、大斌,杀官吏,火区舍。
诏务挺与夏州都督王方翼讨之,务挺生擒白铁余。
进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军。
嗣圣初,与右领军大将军张虔勖等豫废中宗、立豫王为皇帝,累被褒赉。
以左武卫大将军为单于道安抚大使,御突厥。
务挺善绥御,士服其威爱,突厥惮之,不敢盗边。
乃赠夏官尚书、耿国公,以其子无择为朝散大夫。遣使者斩宏晖,使未至而宏晖已立功,遂赎罪。唐璿,字休璟,以字行,京兆始平人。
曾祖规,为后周骠骑大将军。
休璟少孤,授《易》于马嘉运,传《礼》于贾公彦,举明经高第。
为吴王府典签,改营州户曹参军。
会突厥诱奚、契丹叛,都督周道务以兵授休璟,破之于独护山,数馘多,迁朔州长史。
永淳中,突厥围丰州,都督崔智辩战死,朝廷议弃丰保灵、夏。
休璟以为不可,上疏曰: 丰州控河遏寇,号为襟带,自秦、汉以来,常郡县之。
土田良美,宜耕牧。
隋季丧乱,不能坚守,乃迁就宁、庆,戎羯得以乘利而交侵,始以灵、夏为边。
唐初,募人以实之,西北一隅得以完固。
今而废之,则河傍地复为贼有,而灵、夏亦不足自安,非国家利也。
高宗从其言。
垂拱中,迁安西副都护。
会吐蕃破焉耆,安息道大总管韦待价等败,休璟收其溃亡,以定西土,授灵州都督。
乃陈方略,请复四镇。
武后遣王孝杰拔龟兹等城,自休璟倡之。
圣历中,授凉州都督、右肃政御史大夫、持节陇右诸军副大使。
吐蕃大将曲莽布支率骑数万寇凉州,入洪源谷,休璟以兵数千临高望之,见贼旗铠鲜明,谓麾下曰: 吐蕃自钦陵死,赞婆降,莽布支新将兵,欲以示武,且其下皆贵臣酋豪子弟,骑虽精,不习战,吾为诸君取之。
乃被甲先登,六战皆克,斩二将,获首二千五百,筑京观而还。
吐蕃来请和,既宴,使者屡觇休璟,后问焉,对曰: 洪源之战,是将军多杀臣士卒,其勇无比,今愿识之。
后嗟异,擢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
西突厥乌质勒失诸蕃和,举兵相攻,安西道闭。
武后诏休璟与宰相计议,不少选,画所当施行者。
既而边州建请屯置,尽如休璟策。
后曰: 恨用卿晚。
进拜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后诮杨再思、李峤、姚元崇等曰: 休璟谏知边事,卿辈十不当一。
改太子右庶子,仍知政事。
会契丹入塞,复以夏官尚书检校幽营等州都督、安东都护。
时中宗为皇太子,休璟将行,进启曰: 易之兄弟恩宠过幸,数入禁阃,非人臣所宜,愿加防察。
帝复位,召授辅国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酒泉郡公。
谓曰: 初欲召公计事,以有北狄忧,前日直言,今未忘也。
加特进、尚书右仆射,赐邑户三百,封宋国公。
是岁大水,上疏自劾免,不许。
累迁检校吏部尚书。
景龙二年致仕。
未几,复起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监脩国史。
景云初,以特进为朔方行军大总管,备突厥;停旧封,别赐百户。
明年,复请老,给一品全禄。
延和元年卒,年八十六,赠荆州大都督,谥曰忠。
休璟以儒者号知兵,自碣石逾四镇,其间绵地几万里,山川夷坦,障塞之要,皆能言之,故行师料敌未尝败。
初得封,以赋绢数千散赒其族,又出财数十万大为茔墓,尽葬其五服亲,当时称重。
惟张仁愿议筑受降城,而休璟独谓不可,卒就之,而漠南无虏患。
始老,已逾八十,犹托倚权近求复用。
于是贺娄尚宫方用事,附者辄荣赫,休璟乃为子娶其义女,故复起宰相,颇为时讥訾。
其当国,亦无它毘益云。


祝钦明字文思,京兆始平人。
父綝,字叔良,少通经,颇著书质诸家疑异;门人张后胤既显宦,荐于朝,诏对策高第,终无极尉。
钦明擢明经,为东台典仪。
永淳、天授间,又中英才杰出、业奥《六经》等科,拜著作郎,为太子率更令。
中宗在东宫,钦明兼侍读,授太子经,兼弘文馆学士。
中宗复位,擢国子祭酒、同中书门下三品。
进礼部尚书,封鲁国公,食实封户三百。
桓彦范、崔玄、袁恕巳,敬晖等皆从受《周官》大义,朝廷尊之。
以匿亲忌日,为御史中丞萧至忠所劾,贬申州刺史。
入为国子祭酒。
景龙三年,天子将郊,钦明与国子司业郭山恽阴迎韦后意,谬立议曰:《周官》天神曰祀,地祗曰祭,宗庙曰享。
《大宗伯》曰: 祀大神,祭大祗,享大鬼,王有故不预,则摄而荐。
追师掌后首服,以待祭祀。
内司服掌后六服,祭祀则供。
又九嫔,凡大祭祀,后裸献则赞瑶爵。
然则后当助天子祀天神、祭地只。
郑玄称:阙狄,后助王祭群小祀服。
小祀尚助,况天地哉?
阙狄之上,祎、礻俞、狄,三服皆以助祭,知祎衣助大祀也。
王之祭服二:曰先王兗冕,先公冕。
故后助祭,亦以祎衣祭先王,礻俞狄祭先公。
不言助祭天地,举此以明彼,反三隅也。
《春秋外传》:禘郊,天子亲射其牛,王后亲春其粢。
世妇诏后之礼事,不专主宗庙。
《祭统》曰: 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内外之官。
哀公问孔子曰: 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答曰: 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主,君何谓已重焉?
则知后宜助祭。
臣请因经谊,制仪典。
帝虽不睿,犹疑之,召礼官质问。
于是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对: 钦明所引,皆宗庙礼,非祭天地者。
周、隋而上,无皇后助祭事。
帝令宰相参订,绍、钦绪又引博士彭景直共议曰:《周官》所云祀、祭、享,皆互言。
《典瑞》: 两圭以祀地。
《司几筵》: 设祀先王昨席。
《内宗》: 掌宗庙祭祀。
传曰: 圣人为能飨帝。
春秋祭祀,以时思之。
此祀天称享,享庙称祭也。
礼家凡称大祭祀,不独主天。
《爵人》: 大祭祀,与量人受举斝之卒爵。 祭天不祼,则九嫔赞瑶爵,容庙称大祭祀也。
钦明据《大宗伯》之职,以谓后有祭天地之礼。
按经: 凡祀大神、祭大祗、享大鬼,帅执事而卜宿,视涤濯,涖玉鬯,省牲镬,奉玉盥,制大号。
若王不与祭祀,则摄位。
自凡而推,兼言王祭天地宗庙也。
下言: 凡大祭祀,王后不与,则摄而荐。
直王后祭庙一凡耳。
若当助祭天地,应不列重凡。
且内宗、外宗所掌,皆佐王后庙荐,无佐祭天地语。
有如助祭天地,谁当赞佐者?
是则摄荐为宗庙明甚。
内司服掌后祭服,无祭天服。
礼家说曰: 后不助祭天地五岳,故无具服。
又言: 后有五辂,以重翟从祭先王先公,以厌翟从飨诸侯,以安车朝夕见王,以翟车采桑,以辇车游宴。
按此,后无祭天车明甚。
然后助王祭天地,古无闻焉。
时左仆射韦巨源助后掎掣帝,夺政事,即传钦明议,帝果用其言,以皇后为亚献。
取大臣李峤等女为斋娘,奉豆笾。
礼成,诏斋娘有夫者悉进官。
初,后属婚,上食禁中,帝与群臣宴,钦明自言能《八风舞》,帝许之。
钦明体肥丑,据地摇头睆目,左右顾眄,帝大笑。
吏部侍郎卢藏用叹曰: 是举《五经》扫地矣!
景云初,侍御史倪若水劾奏: 钦明、山恽等腐儒无行,以谄佞乱常改作,百王所传,一朝惰放。
今圣德中兴,不宜使小人在朝,请斥远之,以肃具臣。
乃贬钦明饶州刺史,山恽括州刺史。
钦明于《五经》为该淹,自见坐不孝免,无以澡祓,乃阿附韦氏,图再用,又坐是见逐,诸儒共羞之。
后徙洪州都督,入为崇文馆学士,卒。


杜佑,字君卿,京兆万年人。
父希望,重然诺,所交游皆一时俊杰。
为安陵令,都督宋庆礼表其异政。
坐小累去官。
开元中,交河公主嫁突骑施,诏希望为和亲判官。
信安郡王漪表署灵州别驾、关内道度支判官。
自代州都督召还京师,对边事,玄宗才之。
属吐蕃攻勃律,勃律乞归,右相李林甫方领陇西节度,故拜希望鄯州都督,知留后。
驰传度陇,破乌莽众,斩千余级,进拔新城,振旅而还。
擢鸿胪卿。
于是置镇西军,希望引师部分塞下,吐蕃惧,遗书求和。
希望报曰: 受和非臣下所得专。
虏悉众争坛泉,希望大小战数十,俘其大酋,至莫门,焚积蓄,卒城而还。
授二子官。
时军屡兴,府库虚寡,希望居数岁,刍粟金帛丰余。
宦者牛仙童行边,或劝希望结其驩,答曰: 以货籓身,吾不忍。
仙童还奏希望不职,下迁恒州刺史,徙西河。
而仙童受诸将金事泄,抵死,畀金者皆得罪。
希望爱重文学,门下所引如崔颢等皆名重当时。
佑以廕补济南参军事、剡县丞。
尝过润州刺史韦元甫,元甫以故人子待之,不加礼。
它日,元甫有疑狱不能决,试讯佑,佑为辨处,契要无不尽。
元甫奇之,署司法参军,府徙浙西、淮南,表置幕府。
入为工部郎中,充江淮青苗使,再迁容管经略使。
杨炎辅政,历金部郎中,为水陆转运使,改度支兼和籴使。
于是军兴馈漕,佑得剸决。
以户部侍郎判度支。
建中初,河朔兵挐战,民困,赋无所出。
佑以为救敝莫若省用,省用则省官,乃上议曰:
汉光武建武中废县四百,吏率十署一;魏太和时分遣使者省吏员,正始时并郡县;晋太元省官七百;隋开皇废郡五百;贞观初省内官六百员。
设官之本,以治众庶,故古者计人置吏,不肯虚设。
自汉至唐,因征战艰难以省吏员,诚救弊之切也。
昔咎繇作士,今刑部尚书、大理卿,则二咎繇也。垂作共工,今工部尚书、将作监,则二垂也。契作司徒,今司徒、户部尚书,则二契也。伯夷为秩宗,今礼部尚书、礼仪使,则二伯夷也。伯益为虞,今虞部郎中、都水使司,则二伯益也。
伯冏为太仆,今太仆卿、驾部郎中、尚辇奉御、闲厩使,则四伯冏也。
古天子有六军,汉前后左右将军四人,今十二卫、神策八军,凡将军六十员。旧名不废,新资日加。且汉置别驾,随刺史巡察,犹今观察使之有副也。
参军者,参其府军事,犹今节度判官也。
官名职务,直迁易不同尔,讵有事实哉?
诚宜斟酌繁省。
欲致治者先正名。
神龙中,官纪荡然,有司大集选者,既无阙员,则置员外官二千人,自是以为常。
当开元、天宝中,四方无虞,编户九百余万,帑藏丰溢,虽有浮费,不足为忧。
今黎苗凋瘵,天下户百三十万,陛下诏使者按比,才得三百万,比天宝三分之一,就中浮寄又五之二,出赋者已耗,而食之者如旧,安可不革?
议者以天下尚有跋扈不廷,一省官吏,被罢者皆往托焉。
此常情之说,类非至论。
且才者荐用,不才者何患其亡,又况顾姻戚家产哉!
建武时公孙述、隗嚣未灭,太和、正始、太元时吴、蜀鼎立,开皇时陈尚割据,皆罗取俊乂,犹不虑失人以资敌。
今田悦辈繁刑暴赋,惟军是恤,遇士人如奴,固无范睢业秦、贾季强狄之患。
若以习久不可以遽改,且应权省别驾、参军、司马,州县额内官,约户置尉。
当罢者,有行义,在所以闻;不如状,举者当坐;不为人举者,任参常调。
亦何患哉?如魏置柱国,当时宿德盛业者居之,贵宠第一;周、隋间授受已多,国家以为勋级,才得地三十顷耳。
又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亦官名,以其太多,回作阶级。随时立制,遇弊则变,何必因循惮改作耶?
议入,不省。
卢杞当国,恶之,出为苏州刺史。
前刺史母丧解,佑母在,辞不行,改饶州。
俄迁岭南节度使。
佑为开大衢,疏析廛闬,以息火灾。
硃厓黎民三世保险不宾,佑讨平之。
召拜尚书右丞。
俄出为淮南节度使,以母丧解,诏不许。
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卒,军乱,立其子愔,请于朝,帝不许,乃诏佑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节度徐泗讨定之。
佑具舠舰,遣属将孟准度淮击徐,不克,引还。
佑于出师应变非所长,因固境不敢进,乃招授愔徐州节度使,析濠、泗二州隶淮南。
初,佑决雷陂以广灌溉,斥海濒弃地为田,积米至五十万斛,列营三十区,士马整饬,四邻畏之;然宽假僚佐,故南宫僔、李亚、郑元均至争权乱政,帝为佑斥去之。
十九年,拜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德宗崩,诏摄冢宰。
进检校司徒,兼度支盐铁使。
于是王叔文为副,佑既以宰相不亲事,叔文遂专权。
后叔文以母丧还第,佑有所按决,郎中陈谏请须叔文,佑曰: 使不可专耶?
乃出谏为河中少尹。
叔文欲摇东宫,冀佑为助,佑不应,乃谋逐之,未决而败。
佑更荐李巽以自副。
宪宗在谅暗,复摄冢宰,尽让度支盐铁于巽。
始,度支啬,用度多,署吏权摄百司,繁而不纲;佑以营缮还将作,木炭归司农,湅染还少府,职务简修。
明年,拜司徒,封岐国公。
党项阴导吐蕃为乱,诸将邀功,请讨之。佑以为无良边臣,有为而叛,即上疏曰:昔周宣中兴,猃狁为害,追之太原,及境而止,不欲弊中国,怒远夷也。
秦恃兵力,北拒匈奴,西逐诸羌,结怨阶乱,实生谪戍。
盖圣王之治天下,惟欲绥静生人,西至于流沙,东渐于海,在北与南,止存声教,岂疲内而事外耶?
昔冯奉世矫诏斩莎车王,传首京师,威震西域,宣帝议加爵土,萧望之独谓矫制违命,虽有功不可为法,恐后奉使者为国家生事夷狄。
比突厥默啜寇害中国,开元初,郝灵佺捕斩之,自谓功莫与二,宋璟虑边臣由此邀功,但授郎将而已,繇是讫开元之盛,不复议边,中国遂安。
此成败鉴戒之不远也。
党项小蕃,与中国杂处,间者边将侵刻,利其善马子女,敛求繇役,遂致叛亡,与北狄西戎相诱盗边。
《传》曰: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管仲有言: 国家无使勇猛者为边境。
此诚圣哲识微知著之略也。
今戎丑方强,边备未实,诚宜慎择良将,使之完辑,禁绝诛求,示以信诚,来则惩御,去则谨备。
彼当怀柔,革其奸谋。
何必亟兴师役,坐取劳费哉?
帝嘉纳之。
岁余,乞致仕,不听,诏三五日一入中书,平章政事。
佑每进见,天子尊礼之,官而不名。
后数年,固乞骸骨,帝不得已,许之。
仍拜光禄大夫、守太保致仕,俾朝朔望,遣中人锡予备厚。元和七年卒,年七十八,册赠太傅,谥曰安简。
佑资嗜学,虽贵犹夜分读书。
先是,刘秩摭百家,侔周六官法,为《政典》三十五篇,房琯称才过刘向。
佑以为未尽,因广其阙,参益新礼,为二百篇,自号《通典》,奏之,优诏嘉美,儒者服其书约而详。
为人平易逊顺,与物不违忤,人皆爱重之,方汉胡广,然练达文采不及也。
硃坡樊川,颇治亭观林苾,凿山股泉,与宾客置酒为乐。
子弟皆奉朝请,贵盛为一时冠。
卒,赠礼部尚书。从郁,元和初为左补阙,崔群等以宰相子为嫌,再徙秘书丞。
终驾部员外郎。子牧。悰,字永裕,以门廕三迁太子司议郎。
权德舆为相,其婿翰林学士独孤郁以嫌自白。
宪宗见郁文雅,叹曰: 德舆有婿乃尔!
时岐阳公主,帝爱女。
旧制,选多戚里将家,帝始诏宰相李吉甫择大臣子,皆辞疾,唯悰以选召见麟德殿。
礼成,授殿中少监、驸马都尉。
太和初,由澧州刺史召为京兆尹,迁凤翔忠武节度使。
入为工部尚书,判度支。
会公主薨,悰久不谢,文宗怪之。
户部侍郎李珏曰: 比驸马都尉皆为公主服斩衰三年,故悰不得谢。
帝矍然,始诏杖而期,著于令。
会昌初,为淮南节度使。
武宗诏扬州监军取倡家女十七人进禁中,监军请悰同选,又欲阅良家有姿相者,悰曰: 吾不奉诏而辄与,罪也。 监军怒,表于帝。
帝以悰有大臣体,乃诏罢所进伎,有意倚悰为相矣。
逾年,召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度支。
刘稹平,进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未几,以本官罢,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徙西川,复镇淮南。
时方旱,道路流亡藉藉,民至漉漕渠遗米自给,呼为 圣米 ,取陂泽茭蒲实皆尽,悰更表以为祥。
狱囚积数百千人,而荒湎宴适不能事。罢,兼太子太傅,分司东都。
逾岁,起为留守,复节度剑南西川。
召为右仆射,判度支,进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始,宣宗世,夔王以下五王处大明宫内院,而郓王居十六宅。
帝大渐,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等以遗诏立夔王,而左军中尉王宗实等入殿中,以为归长等矫诏,乃迎郓王立之,是为懿宗。
久之,遣枢密使杨庆诣中书,独揖悰,它宰相毕諴、杜审权、蒋伸不敢进,乃授悰中人请帝监国奏,因谕悰劾大臣名不在者抵罪。悰遽封授使者复命,谓庆曰: 上践祚未久,君等秉权,以爱憎杀大臣,公属祸无日矣。
庆色沮去,帝怒亦释,大臣遂安。
未几,册拜司空,封邠国公,以检校司徒为凤翔、荆南节度使,加兼太傅。
会黔南观察使秦匡谋讨蛮,兵败,奔于悰,悰囚之,劾不能伏节,有诏斩之。
悰不意其死,骇愕得疾卒,年八十,赠太师。
葬日,诏宰相百官临奠。
悰于大议论往往有所合,然才不周用。
虽出入将相,而厚自奉养,未尝荐进幽隐,佑之素风衰焉,故时号 秃角犀 。
子裔休,懿宗时历翰林学士、给事中,坐事贬端州司马。
弟孺休,字休之。
累擢给事中。
大顺初,钱镠遣弟銶率兵击徐约于苏州,破之,以海昌都将沈粲行刺史事,而昭宗更命孺休为之,以粲为制置指挥使。
镠不悦,密遣粲害焉。
始,孺休见攻也,曰: 勿杀我,当与尔金。
粲曰: 杀尔,金焉往?
与兄述休同死。
悰弟慆。
慆,咸通中为泗州刺史。
会庞勋反,围城,处士辛谠自广陵来见慆,劝出家属,独以身守。
慆曰: 吾出百口求生,众心摇矣,不如与将士生死共之。
众闻皆泣下。
慆之闻难,完濬城隍,阅器械无不具。
贼将李圆易慆,驰勇士百人欲入封府库,慆为好言厚礼迎劳,贼不虞忄舀之谋也。
明日,伏甲士三百,宴球场,贼皆歼焉。
圆怒,傅城战,慆杀数百人,圆退壁城西。
勋闻,益其兵,而以书射城中促降。
会夜,慆击鼓乘城大呼,圆气夺,奔还徐州。
未几,贼焚淮口,昼夜战不息,谠乃请救于戍将郭厚本,贼解去。
浙西节度使杜审权遣将以兵千人来援,反为圆军所包,一军尽没。
慆使人间道走京师,诏戴可师以沙陀、吐浑兵二万招讨。
淮南节度使令狐綯遣牙将李湘屯淮口,与郭厚本合,为圆所败,湘等并没,于是援绝。
贼乃以铁锁绝淮流,梯冲乘城。
粮尽,为薄饘以给。
懿宗遣使加慆检校右散骑常侍,勉以坚守。
勋遣圆入城见慆约降,慆怒杀之。
勋复遗之书,答书言安禄山、硃泚等终底覆灭者,以阴携其党。
勋累攻不得志,会招讨使马举率兵至,遂解去。
围凡十月,慆拊循士,皆殊死奋,而辛谠冒围出入,纠辑援师,卒完一州,时称为难。
贼平,慆迁义成军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卒。
牧,字牧之,善属文。
第进士,复举贤良方正。
沈传师表为江西团练府巡官,又为牛僧孺淮南节度府掌书记。
擢监察御史,移疾分司东都,以弟顗病弃官。
复为宣州团练判官,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
是时,刘从谏守泽潞,何进滔据魏博,颇骄蹇不循法度。
牧追咎长庆以来朝廷措置亡术,复失山东,钜封剧镇,所以系天下轻重,不得承袭轻授,皆国家大事,嫌不当位而言,实有罪,故作《罪言》。
其辞曰:
生人常病兵,兵祖于山东,羡于天下。不得山东,兵不可去。山东之地,禹画九土曰冀州;舜以其分太大,离为幽州,为并州。
程其水土,与河南等,常重十三,故其人沈鸷多材力,重许可,能辛苦。
魏晋以下,工机纤杂,意态百出,俗益卑弊,人益脆弱,唯山东敦五种,本兵矢,他不能荡而自若也。
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常当天下。
冀州,以其恃强不循理,冀其必破弱;虽已破,冀其复强大也。并州,力足以并吞也。
幽州,幽阴惨杀也。
圣人因以为名。
黄帝时,蚩尤为兵阶,自后帝王多居其地。
周劣齐霸,不一世,晋大,常佣役诸侯。
至秦萃锐三晋,经六世乃能得韩,遂折天下脊;复得赵,因拾取诸国。
韩信联齐有之,故蒯通知汉、楚轻重在信。
光武始于上谷,成于鄗。
魏武举官渡,三分天下有其二。晋乱胡作,至宋武号英雄,得蜀,得关中,尽有河南地,十分天下之八,然不能使一人度河以窥胡。
至高齐荒荡,宇文取之,隋文因以灭陈,五百年间,天下乃一家。
隋文非宋武敌也,是宋不得山东,隋得山东,故隋为王,宋为霸。
由此言之,山东,王者不得不为王,霸者不得不为霸,猾贼得之,足以致天下不安。
天宝末,燕盗起,出入成皋、函、潼间,若涉无人地。
郭、李辈兵五十万,不能过鄴。
自尔百余城,天下力尽,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吐蕃,义无敢窥者。
国家因之畦河修障戍,塞其街蹊。
齐、鲁、梁、蔡被其风流,因以为寇。
以里拓表,以表撑里,混澒回转,颠倒横邪,未常五年间不战。
生人日顿委,四夷日日炽,天子因之幸陕,幸汉中,焦焦然七十余年。运遭孝武,澣衣一肉,不畋不乐,自卑冗中拔取将相,凡十三年,乃能尽得河南、山西地,洗削更革,罔不能适。
唯山东不服,亦再攻之,皆不利。
岂天使生人未至于怗泰邪?
岂人谋未至邪?
何其艰哉!
今日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于平治。
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其要先去兵。
不得山东,兵不可去。
今者,上策莫如自治。
何者?
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皆戍厚兵十余所,才足自护治所,实不辍一人以他使,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奈何。
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迎时上下,不可保信。
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间,得蜀,得吴,得蔡,得齐,收郡县二百余城,所未能得,唯山东百城耳。
土地人户,财物甲兵,较之往年,岂不绰绰乎?
亦足自以为治也。
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
贤才奸恶,搜选置舍,果自治乎?
障戍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
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
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虏。
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阴为之助,则安可以取?
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
魏于山东最重,于河南亦最重。
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
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固不可越赵以取燕。
是燕、赵常取重于魏,魏常操燕、赵之命。
故魏在山东最重。
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溃一,则驰入成皋,不数日间。
故魏于河南亦最重。
元和中,举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
昨日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亦以能得魏也。
长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昨日诛赵,罢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
故河南、山东之轻重在魏。非魏强大,地形使然也。
故曰:取魏为中策。
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
兵多粟多,驱人使战者,便于守;兵少粟少,人不驱自战者,便于战。
故我常失于战,虏常困于守。
山东叛且三五世,后生所见言语举止,无非叛也,以为事理正当如此,沉酣入骨髓,无以为非者,至有围急食尽,啖尸以战。
以此为俗,岂可与决一胜一负哉?
自十余年凡三收赵,食尽且下。
郗士美败,赵复振;杜叔良败,赵复振;李听败,赵复振。
故曰:不计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策也。
累迁左补阙、史馆修撰,改膳部员外郎。
宰相李德裕素奇其才。
会昌中,黠戛斯破回鹘,回鹘种落溃入漠南,牧说德裕不如遂取之,以为: 两汉伐虏,常以秋冬,当匈奴劲弓折胶,重马免乳,与之相校,故败多胜少。
今若以仲夏发幽、并突骑及酒泉兵,出其意外,一举无类矣。
德裕善之。
会刘稹拒命,诏诸镇兵讨之,牧复移书于德裕,以 河阳西北去天井关强百里,用万人为垒,窒其口,深壁勿与战。
成德军世与昭义为敌,王元达思一雪以自奋,然不能长驱径捣上党,其必取者在西面。
今若以忠武、武宁两军益青州精甲五千、宣润弩手二千,道绛而入,不数月必覆贼巢。
昭义之食,尽仰山东,常日节度使率留食邢州,山西兵单少,可乘虚袭取。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
俄而泽潞平,略如牧策。
历黄、池、睦三州刺史,入为司勋员外郎,常兼史职。
改吏部,复乞为湖州刺史。
逾年,以考功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
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病利尤切至。
少与李甘、李中敏、宋邧善,其通古今,善处成败,甘等不及也。
牧亦以疏直,时无右援者。
从兄悰更历将相,而牧困踬不自振,颇怏怏不平。卒,年五十。
初,牧梦人告曰: 尔应名毕。
复梦书 皎皎白驹 字,或曰 过隙也 。
俄而炊甑裂,牧曰: 不祥也。
乃自为墓志,悉取所为文章焚之。
牧于诗,情致豪迈,人号为 小杜 ,以别杜甫云。
顗,字胜之,幼病目,母禁其为学。
举进士,礼部侍郎贾餗语人曰: 得杜顗足敌数百人。
授秘书省正字。
李德裕奏为浙西府宾佐。
德裕贵盛,宾客无敢忤,惟顗数谏正之。
及谪袁州,叹曰: 门下爱我皆如顗,吾无今日。
太和末,召为咸阳尉,直史馆。
常语人曰: 李训、郑注必败。
行未及都,闻难作,疏辞疾归。
顗亦善属文,与牧相上下。
竟以丧明卒。


季友尚宪宗永昌公主,拜驸马都尉。
从穆宗猎苑中,求改頔谥,会徐泗节度使李愬亦为请,更赐谥曰思。
方,长庆时以勋家子通豪侠,欲事河朔,以策干宰相元稹。而李逢吉党谋倾执政,乃告稹结客刺裴度,事下有司,验无状,方坐诛。
王智兴,字匡谏,怀州温人。
少骁锐,为徐州牙兵,事刺史李洧。
洧弃李纳,挈州自归。
纳怒,急攻洧。
智兴能驶步,奉表,不数日至京师告急,德宗出朔方军五千击纳,解去,自是为徐特将。
讨吴元济也。李师道谋挠王师,数侵徐救蔡。
节度使李愿遣智兴率步骑拒贼。
其将王朝晏方攻沛,智兴逆击,败之,朝晏脱身保沂州。
进破姚海兵五万于丰北,获美妾三人,智兴曰: 军中有女子,安得不败?
即斩以徇。
朝晏自沂以轻兵袭沛,夜战狄丘,复破之。
累迁侍御史。
元和十三年,伐师道,智兴以步骑八千次胡陵,与忠武军会,以骑畀其子晏平、晏宰为先锋,自率军继之。
坏河桥,收黄队,攻金乡,拔鱼台,俘斩万计。
贼平,进御史中丞。
明年,召还,为沂州刺史。
长庆初,河朔用兵,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充武宁军副使、河北行营诸军都知兵马使,帅兵三千度河。
属朝廷用崔群为武宁节度使,群畏智兴难制,密请追还京师,未报。
会赦王廷凑,诸节度班师。
智兴还,群遣寮属迎之,令士季甲而入。
智兴心不悦,因勒兵斩关入,杀异己者十余辈,然后谒群谢曰: 此军情也!
群乃治装去,智兴以兵卫送还朝;至埇桥,掠盐铁院及贡物,劫商旅,逐濠州刺史侯弘度。
朝廷甫罢兵,不能讨,即诏检校工部尚书,充本军节度使。
智兴由是揫索财赂,交权幸以贾虚名,用度不足,始税泗口以佐军须。
李騕攻宋州,智兴悉锐师出宋西鄙,破之漳口。
騕平,加检校尚书左仆射。
李同捷以沧德叛,智兴请悉师三万赍五月粮讨贼,诏拜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沧德行营招抚使。
既战,降其将十辈、锐士三千,遂拔棣州。
诸将闻,战愈力,遂有功。
入朝,燕麟德殿,赐予备厚。
册拜太傅,封雁门郡王,进兼侍中。
改忠武、河中、宣武三节度。
卒,年七十九,赠太尉。
子九人,晏平、宰知名。
晏平幼从父军,以讨同捷功,检校右散骑常侍、朔方灵盐节度使。
父丧,擅取马四百、兵械七千自卫归洛阳。
御史劾之,有诏流康州,不即行,阴求援于河北三镇。
三镇表其困,改抚州司马。
给事中韦温、薛廷老、卢弘宣等还诏不敢下,改永州司户参军。
温固执,文宗谕而止。
晏宰,后去 晏 ,独名宰。
少拳果,长隶神策军。
甘露之变,以功兼御史大夫,为光州刺史。有美政,观察使段文昌荐之朝,除盐州刺史。
持法严,人不甚便。
累擢邠宁庆节度使。回鹘平,徙忠武军。
讨刘稹也,诏宰以兵出魏博,趋磁州。
当是时,何弘敬阴首鼠,闻宰至,大惧,即引军济漳水。
宰相李德裕建言: 河阳兵寡,以忠武为援,既以捍洛,则并制魏博。
遂诏宰以兵五千椎锋,兼统河阳行营。
进取天井关,贼党离沮。
德裕以宰乘破竹势不遂取泽州,以其子晏实守磁,为顾望计,帝有诏切责。
宰惧,急攻陵川,破贼石会关,进攻泽州。
其将郭谊杀稹降。
宰传稹首京师,遂节度太原。
宣宗初,入朝,厚结权幸求宰相,周墀劾之,乃还军。
吐蕃引党项、回鹘寇河西,诏统代北诸军进击。
以疾不任事,徙河阳。
罢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
进少傅,卒。
晏实幼机警,智兴自养之,故名与诸父齿。
稹平,擢淄州刺史,终天雄节度使。


王叔文,越州山阴人。
以棋待诏。颇读书,班班言治道。
德宗诏直东宫,太子引以侍读,因论政及宫市之弊。太子曰: 寡人见上,将极言之。
坐皆趣赞,叔文独嘿然。
既罢,太子曰: 向君无言,何哉?
叔文曰: 太子之事上,非视膳问安无与也。
且陛下在位久,有如小人间之,谓殿下收厌群情,则安解乎?
太子谢曰: 非先生不闻此言!
繇是重之,宫中事咸与参订。
叔文浅中浮表,遂肆言不疑,曰: 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它日幸用之。
阴结天下有名士,而士之欲速进者,率谐附之,若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为死友,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进,出入诡秘,外莫得其端。
强籓剧帅,或阴相赂遗以自结。
顺宗立,不能听政,深居施幄坐,以牛昭容、宦人李忠言侍侧,群臣奏事,从幄中可其奏。
王伾密语诸黄门: 陛下素厚叔文。
即繇苏州司功参军拜起居郎、翰林学士。
大抵叔文因伾,伾因忠言,忠言因昭容,更相依仗。
伾主传受,叔文主裁可,乃授之中书,执谊作诏文施行焉。
时景俭居亲丧,温使吐蕃,惟质、泰、谏、准、毕、宗元、禹锡等倡誉之,以为伊、周、管、葛复出,忄间然谓天下无人。
叔文每言: 钱谷者,国大本,操其柄,可因以市士。
乃白用杜佑领度支、盐铁使,己副之,实专其政。
不淹时,迁户部侍郎。
宦人俱文珍忌其权,罢叔文学士。诏出,骇怅曰: 吾当数至此议事。不然,无繇入禁中。
伾复力请,乃听三五日一至翰林,然不得旧职矣。
在省不事所职,日引其党谋取神策兵,制天下之命。
乃以宿将范希朝为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泰为司马副之。
于是诸将移书中尉,告且去,宦人始悟夺其权,大怒曰: 吾属必死其手!
乃谕诸镇,慎毋以兵属人。
希朝、泰到奉天,诸将不至,乃还。
叔文母死,匿不发,置酒翰林,忠言、文珍等皆在,裒金以饷,因扬言曰: 天子适射兔苑中,跨鞍若飞,敢异议者斩。
又自陈: 亲疾病,以身任国大事,朝夕不得侍,今当请急,宜听。
然向之悉心戮力,难易亡所避,报天子异知尔。
今一去此,则百谤至,孰为吾助者?
又言: 羊士谔毁短我,我将杖杀之,而执谊懦不果。
刘辟来为韦皋求三川,吾生平不识辟,便欲前执吾手,非凶人邪?
扫木场将斩之,而执谊持不可。每念失此二贼,令人怅恨。
又陈领度支所以兴利去害者为己劳。文珍随语诘折,叔文不得对。
左右窃语曰: 母死已腐,方留此,将何为邪?
明日,乃发丧。
执谊益不用其语,乃谋起复,斩执谊与不附己者,闻者恟惧。
广陵王为太子,群臣皆喜,独叔文有忧色,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歔欷泣下。
太子已监国,贬渝州司户参军。明年,诛死。


二李元牛杨李逢吉,字虚舟,系出陇西。父颜,有锢疾,逢吉自料医剂,遂通方书。
举明经,又擢进士第。
范希朝表为振武掌书记,荐之德宗,拜左拾遗。
元和时,迁给事中、皇太子侍读。
改中书舍人,知礼部贡举。
未已事,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诏礼部尚书王播署榜。
逢吉性忌刻,险谲多端。
及得位,务偿好恶。
裴度讨淮西,逢吉虑成功,密图沮止,趣和议者请罢诸道兵。
宪宗知而恶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
穆宗即位,徙山南东道。
缘讲侍恩,阴结近幸。
长庆二年,召入为兵部尚书。
时度与元稹知政,度尝条稹憸佞,逢吉以为其隙易乘,遂并中之,遣人上变,言: 和王傅于方结客,欲为稹刺度。
帝命尚书左仆射韩皋、给事中郑覃与逢吉参鞠方,无状,稹、度坐是皆罢,逢吉代为门下侍郎、平章事。
因以恩爵动诡薄者,更相挺以诋伤度,于是李绅、韦处厚等诵言度为逢吉排迮,度初得留。
时已失河朔,王智兴以徐叛,李騕以汴叛,国威不振,天下延颈俟相度,而中外交章言之,帝讫不省,度遂外迁。
騕平,进尚书右仆射。
帝暴疾,中外阻遏,逢吉因中人梁守谦、刘弘规、王守澄议,请立景王为皇太子,帝不能言,颔之而已。
明日下诏,皇太子遂定。
郑注得幸于王守澄,逢吉遣从子训赂注,结守澄为奥援,自是肆志无所惮。
其党有张又新、李续、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及训八人,而傅会者又八人,皆任要剧,故号 八关十六子 。
有所求请,先赂关子,后达于逢吉,无不得所欲。
未几,封凉国公。
敬宗新立,度求入觐,逢吉不自安,张权舆为作谶言以沮度,而韦处厚亟为帝言之,计卒不行。
有武昭者,陈留人,果敢而辩。
度之讨蔡,遣说吴元济,元济临以兵,辞不挠,厚礼遣还,度署以军职,从镇太原,除石州刺史。
罢归不得用,怨望,与太学博士李涉、金吾兵曹参军茅汇居长安中,以气侠相许。
逢吉与李程同执政,不叶。
程族人仍叔谓昭曰: 丞相欲用君,顾逢吉持不可。
昭愈愤,酒所,语其友刘审,欲刺逢吉。
审窃语权舆,逢吉因汇召见昭,厚相结纳,忿隙得解。
逢吉素厚待汇,尝与书曰: 足下当以 自求 字仆,吾当以 利见 字君。
辞颇猥昵。
及度将还,复命人发昭事。
由是昭、汇皆下狱,命御史中丞王播按之。
训讽汇使诬昭与李程同谋,不然且死。
汇不可,曰: 诬人以自免,不为也!
狱成,昭榜死,汇流崖州,涉康州,仍叔贬道州司马,训流象州。
擢审长寿主簿。
而逢吉谋益露。
昭死,人皆冤之。
初,逢吉兴昭狱以止度入而不果,天子知度忠,卒相之。
逢吉于是浸疏,以检校司空、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表李续自副,张又新行军司马。
顷之,检校司徒。
初,门下史田伾倚逢吉亲信,顾财利,进婢,嬖之。
伾坐事匿逢吉家,名捕弗获。
及出镇,表随军,满岁不敢集,使人伪过门下省,调房州司马。
为有司所发,即襄州捕之,诡谰不遣。
御史劾奏,诏夺一季俸,因是贬续为涪州刺史,又新汀州刺史。
久乃徙宣武,以太子太师为东都留守。
父于陵,始见识于浙西观察使韩滉,妻以其女。
归谓妻曰: 吾阅人多矣,后贵且寿无若生者,有子必位宰相。 既而生嗣复,滉抚其顶曰: 名与位皆逾其父,杨氏之庆也。
因字曰庆门。
八岁知属文,后擢进士、博学宏辞,与裴度、柳公绰皆为武元衡所知,表署剑南幕府。
进右拾遗,直史馆。
尤善礼家学,改太常博士,再迁礼部员外郎。
时于陵为户部侍郎,嗣复避同省,换他官,有诏: 同司,亲大功以上,非联判句检官长,皆勿避。
官同职异,虽父子兄弟无嫌。
迁累中书舍人。
嗣复与牛僧孺、李宗闵雅相善,二人辅政,引之,然不欲越父当国,故权知礼部侍郎。
凡二期,得士六十八人,多显官。
文宗嗣位,进户部侍郎。
于陵老,求侍不许。
丧除,擢尚书左丞。
太和中,宗闵罢,嗣复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
宗闵复相,徙西川。
开成初,以户部侍郎召,领诸道盐铁转运使。
俄与李珏并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农县伯,仍领盐铁。
后紫宸奏事,嗣复为帝言: 陆洿屏居民间,而上书论兵,可劝以官。
珏趣和曰: 土多趋竞,能奖洿,贪夫廉矣。
比窦洵直以论事见赏,天下释然,况官洿耶!
帝曰: 朕赏洵直,褒其心尔。
郑覃不平曰: 彼苞藏固未易知。
嗣复曰: 洵直无邪,臣知之。
覃曰: 陛下当察朋党。
嗣复曰: 覃疑臣党,臣应免。
即再拜祈罢。
珏见言切,缪曰: 朋党固少弭。 覃曰: 附离复生。
帝曰: 向所谓党与,不已尽乎?
覃曰: 杨汉公、张又新、李续故在。
珏乃陈边事,欲绝其语。
覃曰: 论边事安危,臣不如珏;嫉朋比,珏不如臣。
嗣复曰: 臣闻左右佩剑,彼此相笑,未知覃果谓谁为朋党邪?
因当香案顿首曰: 臣位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朋党获讥,非所以重朝廷。
固乞罢,帝方委以政,故尉安之。
它日,帝问: 符谶可信乎?
何从而生?
嗣复曰: 汉光武以谶决事,隋文帝亦喜之,故其书蔓天下。
班彪《王命论》有所引述,特以止贼乱,非重之也。
珏曰: 治乱宜直推人事耳。 帝曰: 然。
又问: 天后时有起布衣为宰相者,果可用乎?
嗣复曰: 天后重用刑,轻用官,自为之计耳。
必责能否,要待历试乃可。
是时延英访对,史官不及知。
嗣复建言: 故事,正衙,起居注在前;便坐,无所纪录。
姚、赵憬皆请置时政记,不能行。
臣请延英对宰相语关道德刑政者,委中书门下直日纪录,月付史官。
它宰相议不同,止。
久之,帝又问: 延英政事,孰当记之?
珏监修国史,对曰: 臣之职也。
陈夷行曰: 宰相所录,恐掩蔽圣德,自盗美名。
臣向言不欲威权在下者,此也。
珏曰: 夷行疑宰相卖威权,货刑赏。
不然,何自居位而为此言邪?
臣得罢为幸。
覃曰: 陛下开成初政甚善,三年后,日不逮前。
嗣复曰: 开成初,覃、夷行当国,三年后,臣与李珏同进。
臣不能悉心奉职,使政事日不逮前,臣之罪也。
纵陛下不忍加诛,当自殄灭。
即叩头请从此辞,不敢更至中书,乃趋出。
帝使使者召还,曰: 覃言失,何及此邪?
覃起谢曰: 臣愚不知忌讳,近事虽善,犹未尽公。
臣非专斥嗣复,而遽求去,乃不使臣言耳。
嗣复曰: 陛下月费俸禀数十万,时新异赐必先及,将责臣辅圣功,求至治也。
使不及初,岂臣当死,累陛下之德,奈何?
惟陛下别求贤以自辅。
帝曰: 覃偶及之,奚执咎?
嗣复阖门不肯起,帝乃免覃、夷行相,而嗣复专天下事。
进门下侍郎。
建言: 使府官属多,宜省。
帝曰: 无反滞才乎?
对曰: 才者自异,汰去粃滓者,菁华乃出。
帝曰: 昔萧复乘政,难言者必言,卿其志之!
未几,帝崩,中尉仇士良废遗诏,立武宗。
帝之立,非宰相意,故内薄执政臣,不加礼,自用李德裕而罢嗣复为吏部尚书,出为湖南观察使。
会诛薛季棱、刘弘逸,中人多言尝附嗣复、珏,不利于陛下。
帝刚急,即诏中使分道诛嗣复等,德裕与崔郓、崔珙等诣延英言: 故事,大臣非恶状明白,未有诛死者。
昔太宗、玄宗、德宗三帝,皆尝用重刑,后无不悔,愿徐思其宜,使天下知盛德有所容,不欲人以为冤。
帝曰: 朕缵嗣之际,宰相何尝比数!
且珏等各有附会,若珏、季棱属陈王,犹是先帝意。
如嗣复、弘逸属安王,乃内为杨妃谋。
且其所绐书曰: 姑何不斅天后?
德裕曰: 飞语难辨。
帝曰: 妃昔有疾,先帝许其弟入侍,得通其谋。禁中证左尤具,我不欲暴于外。
使安王立,肯容我耶?
言毕戚然,乃曰: 为卿赦之!
因追使者还,贬嗣复潮州刺史。
宣宗立,起为江州刺史。
以吏部尚书召,道岳州卒,年六十六,赠尚书左仆射,谥曰孝穆。
嗣复领贡举时,于陵自洛入朝,乃率门生出迎,置酒第中,于陵坐堂上,嗣复与诸生坐两序。
始于陵在考功,擢浙东观察使李师稷及第,时亦在焉。
人谓杨氏上下门生,世以为美。
嗣复五子,其显者:授、损。


乌重胤,字保君,河东将承玭子也。
少为潞牙将,兼左司马。
节度使卢从史奉诏讨王承宗,阴与贼连。
吐突承璀将图之,以告重胤,乃缚从史。帐下士持兵合讠雚,重胤叱曰: 天子有命,从者赏,违者斩!
士敛手还部无敢动。
宪宗嘉其功,擢河阳节度使,封张掖郡公。
帝讨淮蔡,诏重胤以兵压贼境,割汝州隶其军,与李光颜相掎角。
大小百余战,凡三年,贼平,再迁检校司空,进邠国公。
徙横海军,建言: 河朔能拒朝命者,盖刺史失权,镇将领军能作威福也。
使刺史得职,大帅虽有禄山、思明之奸,能据一州为叛哉?
臣所管三州,辄还刺史职,各主其兵。
因请废景州。
法制脩立,时以为宜。
讨王廷凑也,出屯深州,方朝廷号令乖迕,贼浸不制,重胤久不敢进。
穆宗以为观望,诏杜叔良代之,以重胤为太子太保。
长庆末,以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召至京师,改节天平军。
文宗初,真拜司徒。
李同捷请袭父位,帝方务静安,授同捷兗海,以重胤耆将,兼节度沧景,以齐州隶军。
未几卒,年六十七,赠太尉,谥懿穆。
重胤出行伍,善抚士,与下同甘苦。
蔡将李端降重胤,蔡人执其妻杀之,妻呼曰: 善事乌仆射!
得士心大抵如此。
待官属有礼,当时有名士如温造、石洪皆在幕府。
既殁,士二十余人刲股以祭。
子汉弘嗣爵。
居母丧,夺为左领军卫将军,固辞。帝嘉许之。
石洪者,字浚川,其先姓乌石兰,后独以石为氏。
有至行,举明经,为黄州录事参军,罢归东都,十余年隐居不出。
公卿数荐,皆不答。
重胤镇河阳,求贤者以自重,或荐洪,重胤曰: 彼无求于人,其肯为我来邪?
乃具书币邀辟,洪亦谓重胤知己,故欣然戒行。
重胤喜其至,礼之。
后诏书召为昭应尉、集贤校理。
又有李珙者,世儒家,珙独尚材武,有崖岸。
尝至泽潞见李抱真,欲署牙将,闻其使酒,不用。
都将王虔休曰: 珙奇士,不能用,即杀之,无为它人得也。
抱真不纳。
虔休代节度,引为将。
重胤禽从史,珙将救之,既闻谋出朝廷,乃止。
重胤爱其才,讨淮西也,表为行营都将。
终右武卫上将军。
王沛,许州许昌人。
少勇决,为节度使上官涚所器,妻以女,署牙门将。
涚卒,它婿田偁胁涚子袭领其军,谋杀监军。
沛知其计,密告之,支党悉禽。
德宗嘉美,即拜行军司马。
而刘昌裔领节度,奏沛为监察御史,有诏护涚丧还京师。
帝召见叹息,以为功异等,嫌昌裔所请薄,谓沛曰: 吾意殊未厌,尔归矣,方使别奏。
沛未至许,拜兼御史中丞。
李光颜讨吴元济,奇沛风概,署行营兵马使,使将劲兵别屯,数破贼有功。
时诏书趣战,诸将观望,不敢度溵以壁。
沛引兵五千夜济合流,扼贼冲,遂城以居。
于是河阳、宣武、太原、魏博等军继度,围郾城。
沛先结垒与贼对,蔡将邓怀金遂降。
蔡平,加兼大夫。
复从光颜定淄青。
及光彦镇邠,诏分许兵往戍,沛又为都将,救盐州,败吐蕃,以功擢宁州刺史。
徙陈州。
李騕之乱,以忠武节度副使率师讨騕,加检校右散骑常侍,进拜兗海沂密节度使。
是时新建府,俗犷骜,沛明示法制,搜阅以时,军政大治。
以检校工部尚书徙忠武。
太和元年卒,赠尚书右仆射。
子逢,从父征伐,累功署忠武都知兵马使。
太和中,入为诸卫将军。
从刘沔、石雄破回鹘于天德,有士二千人未尝战,欲冒赏赐,逢不与。
或为请之,答曰: 士奋死取赏,若无功而赏,何哉?
武宗以逢用法严,使宰相李德裕让之,逢曰: 战者,前踏白刃,不以法,人孰用命?
讨刘稹也,为太原道行营将,领陈许兵七千屯翼城。
事败,诏以元卿尝毁家归忠,全其宗,杖死延宗于京兆府,赐还田产。
曹华,宋州楚丘人。
始从宣武军。缚乱将李乃送阙下,节度使董晋署为牙将。
后避仇奔东都,会吴少诚叛,留守王翃署华襄城戍将。
华浚隍埤堞,日与贼搏,数禽馘,贼惮之。
宪宗初,累拜检校右散骑常侍,召至京师,赐矛甲缯锦,还屯。
拜宁州刺史,未行,属吴元济不受命,诏河阳怀汝节度使乌重胤讨之,重胤请华自副。
战青陵城,贼大奔,拔凌云栅,以功封陈留郡王。
蔡平,进棣州刺史。
州与郓比,时贼略定滴河,华遽逐贼,斩二千级,复其县。
又募群盗可用者,贷死,补屯卒,使据孔道。
贼至,辄击却之,不敢北。
擢横海节度副使。
时朝廷披郓为三镇。
其明年,兗海军乱,杀观察使王遂,诏华往代。
视事三日,合军大飨,幕甲士于庑,酒中,令曰: 天子以郓人参别而戍,有转徒劳,欲厚赏之。请郓人右,州兵左。
既而出州兵,乃阖门大言曰: 天子有命,诛杀帅者!
甲起于幕,环之。
凡斩千二百人,血流殷渠,赤氛冒门高丈余。
海、沂之人,重足屏息。
华恶沂地褊,请治兗,许之。
自李正己盗,齐、鲁俗益污骜,华下令曰: 邹、鲁礼义乡,不可忘本。
乃身见儒士,春秋祀孔子祠,立学官讲诵,斥家赀佐赡给,人乃知教,成就诸生,仕诸朝。
镇人害田弘正,华亟请以本军进讨,不从。
进华检校工部尚书,就充节度使。
李騕叛,以兵取宋州。华不待命,以兵逆击,破之。
騕平,检校尚书右仆射,徙镇义成军。
盗杀商贾,吏捕得,乃华嬖人。
华怒,断其颈以祭死者。
以刑部尚书召,辞疾,拜太子少傅。
不阅月,复诏节度忠武,卒于镇,赠司空。瑀宽和,居官无赫然誉,所至称治,士人怀之。
刘沔,字子汪,徐州彭城人。
父廷珍,以羽林军扈德宗奉天,以战功官左骁卫大将军、东阳郡王。
沔少孤,客振武,节度使范希朝署牙将。
军中大会,沔捉刀立堂下,希朝奇之,召谓曰: 后日必处吾坐。
希朝卒,入为神策将。
太和末,迁累大将军,擢泾原节度使,徙振武。
开成三年,突厥劫营田,沔发吐浑、契苾、沙陀部万人击之,贼一辔无返者,悉颁所获马羊于战卒,筑都护府西北四垒。
进检校户部尚书。
武宗立,迁检校尚书左仆射。
回鹘寇天德,诏以兵据云伽关,虏引去。
会昌二年,又掠太原、振武,天子使兵部郎中李拭调兵食,因视诸将能否,拭独称沔,乃拜河东节度兼招抚回鹘使,进屯雁门关。
虏寇云州,沔击之,斩七裨将,败其众。
以还太和公主功,加检校司空。
议者恨其薄,又进金紫光禄大夫,赐一子官。
虏残众走,诏沔追北,仍录李靖赐之。
军还,次代州,归义军降虏三千,使隶食诸道,不受诏,据滹沱河叛,沔悉禽诛之。
刘稹阻命,诏沔南讨,屯榆社。
沔素与张仲武不协,时方追幽州兵,故徙义成。
会王宰逗留,宰相李德裕表沔镇河阳,以滑兵二千壁万善,居宰肘腋下,激之俾出军。
稹平,进检校司徒,徙忠武节度使。
以病改太子少保,不任谒,拜太子太傅致仕。
卒,年六十五,赠司徒。
石雄,徐州人,系寒,不知其先所来。
少为牙校,敢毅善战,气盖军中。
王智兴讨李同捷,收棣州,使雄先驱度河,鼓行无前。
初,徐军恶智兴苛酷,谋逐之而立雄。
智兴惧变,因立功奏除州刺史,诏以为壁州刺史。
智兴由是杀雄素所善百余人,诬雄阴结士摇乱,请以军法论。
文宗素知其能,不杀,流白州。
徙为陈州长史。
党项扰河西,召雄隶振武刘沔军,破羌有劳,帝难智兴,久不擢。
会昌初,回鹘入寇,连年掠云、朔,牙五原塞下。
诏雄为天德防御副使,兼朔州刺史,佐刘沔屯云州。
沔召雄谋曰: 虏离散,当扫除久矣。
国家以公主故,不欲亟攻。
我若径趋其牙,彼不及备,必弃公主走,我当迎主归。
有如不捷,吾则死之。 雄曰: 诺。
即选沙陀李国昌及契苾、拓拔杂虏三千骑,夜发马邑,旦登振武城望之,见罽车十余乘,从者硃碧衣,谍者曰: 公主帐也。
雄潜使喻之曰: 天子取公主,兵合,第无动。
雄穴城夜出,纵牛马鼓噪,直捣乌介帐。
可汗大骇,单骑走,追至杀胡山,斩首万级,获马牛羊不赀,迎公主还。
进丰州防御使。
武宁李彦佐讨刘稹逗留,以雄为晋绛行营诸军副使,助彦佐。
是时,王宰屯万善,刘沔屯石会关,顾望莫先进。
雄受命,即勒兵越乌岭,破贼五壁,斩获千计,贼大震。
雄临财廉,每朝廷赐与,辄置军门,自取一匹缣,余悉分士伍,由是众感发,无不奋。
武宗喜曰: 今将帅义而勇罕雄比者。
就拜行营节度使,代彦佐。徙河中。
稹危蹙,其大将郭谊密献款,请斩稹首自归。
众疑其诈,雄大言曰: 稹之叛,谊为谋主。
今欲杀稹,乃谊自谋,又何疑?
雄以七千人径薄潞,受谊降。
进检校兵部尚书,徙河阳。
初,雄讨稹,水次见白鹭,谓众曰: 使吾射中其目,当成功。
一发如言。
帝闻,下诏褒美。
宣宗立,徙镇凤翔。
雄素为李德裕识拔。
王宰者,智兴子,于雄故有隙。
潞之役,雄功最多,宰恶之,数欲沮陷。
会德裕罢宰相,因代归。
白敏中猥曰: 黑山、天井功,所酬已厌。
拜神武统军。
失势怏怏卒。


杜裴李韦杜黄裳,字遵素,京兆万年人。
擢进士第,又中宏辞。
郭子仪辟佐朔方府,子仪入朝,使主留事。
李怀光与监军阴谋矫诏诛大将等,以动众心,欲代子仪。
黄裳得诏,判其非,以质怀光,怀光流汗服罪。
于是诸将狠骄难制者,黄裳皆以子仪令易置,众不敢乱。
入为侍御史,为裴延龄所恶,十期不迁。
贞元末,拜太子宾客,居韦曲。
时中人欲请其地赐公主,德宗曰: 城南杜氏乡里,不可易。
迁太常卿。
时王叔文用事,黄裳未尝过其门。
婿韦执谊辅政,黄裳劝请太子监国,执谊曰: 公始得一官,遽开口议禁中事!
黄裳怒曰: 吾受恩三朝,岂以一官见卖!
即拂衣出。
皇太子总军国事,擢黄裳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于是,夏绥银节度使韩全义憸佞无功,因其来朝,白罢之。
俄而刘辟叛,议者以辟恃险,讨之或生事,唯黄裳固劝不赦,因奏罢中人监军,而专委高崇文。
凡兵进退,黄裳自中指授,无不切于机。
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人谓曰: 公不奋命者,当以澭代。
崇文惧,一死力缚贼以献。
蜀平,群臣贺,宪宗目黄裳曰: 时卿之功。
始,德宗创艾多难,务姑息籓镇,每帅臣死,遣中人伺其军,观众所欲立者,故大将私金币结左右,以求节制,晏年尤甚,方镇选不出朝廷。
黄裳每从容具言: 陛下宜鉴贞元之弊,整法度,晙损诸侯,则天下治。
帝尝问前古王者所以治乱云云,黄裳知帝锐于治,恐不得其要,因推言: 王者之道,在修己任贤而已。操执纲领,要得其大者,至簿书狱讼,百吏能否,本非人主所自任。
昔秦始皇帝亲程决事,见嗤前世;魏明帝欲按尚书事,陈矫不从;隋文帝日昃听政,卫士传餐,太宗笑之。
故王者择人任而责成,见功必赏,有罪信罚,孰敢不力?
孔子之称帝舜恭己南面,以其能举十六相,去四凶,而至无为。
岂必刓神疲体,劳耳目之察,然后为治哉?
帝以黄裳言忠,嘉纳之。
由是平夏、翦齐、灭蔡、复两河,以机秉还宰相,纪律设张,赫然号中兴,自黄裳启之。
黄裳达权变,有王佐大略。
性雅澹,未始忤物。
初不为执谊所礼,及败,悉力营救;既死,表还其柩葬焉。
尝被疾,医者误进药,疾遂甚,终不怒谴。
然除吏不甚别流品,通馈谢,无洁白名。
当大政未久,不究其才,及处外,天下常所属意。
卒后数年,御史劾奏黄裳纳邠宁节度使高崇文钱四万五千缗,按故吏吴凭及黄裳子载,辞服。帝念旧功,但流凭昭州,原载不问。


肃宗废后庶人张氏,邓州向城人,家徙新丰。
祖母窦,昭成皇后女弟也。
玄宗幼失昭成,母视姨,鞠爱笃备。
帝即位,封邓国夫人,亲宠无比。
五息子,曰去惑、去疑、去奢、去逸、去盈,皆显官。
去盈尚常芬公主。
去逸生后。
肃宗为忠王时,纳韦元珪女为孺人。
既建太子,以孺人为妃,后为良娣。
妃兄坚为李林甫构死,太子惧,请与妃绝,毁服幽禁中。
安禄山反,陷於贼,至德中薨。
始,妃既绝,良娣得专侍太子,慧中而辩,能迎意傅合。
玄宗西幸,娣与太子从,度渭,民鄣道乞留复长安,太子不听。
中人李辅国密启,娣又赞其谋,遂定计北趣灵武。
时军卫单寡,夕次,娣必寝前,太子曰: 暮夜可虞,且捍贼非妇人事,宜少戒。
对曰: 方多事,若仓卒,妾自当之,殿下可徐为计。
驻灵武,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太子敕止,对曰: 今岂自养时邪?
乾元初,册拜淑妃,赠其父尚书左仆射,姊妹皆封号,弟清、潜尚大宁、延和二郡主。
遂立为皇后,诏内外命妇悉朝光顺门。
后能牢宠,稍稍豫政事,与李辅国相助,多以私谒桡权。
亲蚕苑中,群命妇相礼,仪物甚盛。
二年,群臣上帝尊号,后亦讽群臣尊己号 翊圣 ,帝问李揆,揆争不可。
会月蚀,帝以咎在后宫,乃止。
又与辅国谋徙上皇西内。
端午日,帝召见山人李唐,帝方拥幼女,顾唐曰: 我念之,无怪也。
唐曰: 太上皇今日亦当念陛下。
帝泫然涕下,而内制於后,卒不敢谒西宫。
帝不豫,后自箴血写佛书以示诚。
初,建宁王倓数短后於帝,上皇在蜀,以七宝鞍赐后,而李泌请分以赏战士,倓助泌请,故后怨,卒被谮死。
繇是太子深畏,事后谨甚。
后犹欲危之,然以子早世而侗幼,故太子得无患。
宝应元年,帝大渐,后与内官硃辉光等谋立越王系,而李辅国、程元振以兵卫太子,幽后别殿。
有司上谥,葬丰陵。
宪宗懿女皇后郭氏,汾阳王子仪之孙。
父暧,尚昇平公主,实生后。
宪宗为广陵王,娉以为妃。
顺宗以其家有大功烈,而母素贵,故礼之异诸妇,是生穆宗。
元和元年,进册贵妃。
八年,群臣三请立为后,帝以岁子午忌,又是时后廷多嬖艳,恐后得尊位,钳掣不得肆,故章报闻罢。
穆宗嗣位,上尊号皇太后,赠暧太尉,母齐国大长公主,擢兄钊刑部尚书,鏦〗金吾大将军。
后移御兴庆宫,凡朔望三朝,帝率百官诣宫门为寿。
或岁时庆问燕飨,后宫戚里内外妇,车骑骈壅,环佩之声满宫。
帝亦豪矜,朝夕供御,务华衍侈大称后意。
后尝幸骊山,登览裴回,诏景王督禁甲从,帝自到昭应奉迎,留帐饮数日还。帝崩,中人有为后谋称制者,后怒曰: 吾效武氏邪?
今太子虽幼,尚可选重德为辅,吾何与外事哉?
敬宗立,号太皇太后。
宝历仓卒,后召江王嗣皇帝位,是为文宗。
文宗性谨孝,事后有礼,凡羞果鲜珍及四方奇奉,必先献宗庙、三宫,而后御之。
武宗喜畋游,角武抃,择五坊小儿得出入禁中。
它日问后起居,从容请曰: 如何可为盛天子?
后曰: 谏巨章疏宜审览,度可用用之,有不可,以询宰相。
毋拒直言,勿纳偏言,以忠良为腹心,此盛天子也。
帝再拜,还索谏章阅之,往往道游猎事,自是畋幸稀,小儿武抃等不复横赐矣。
宣宗立,於后,诸子也,而母郑,故侍儿,有曩怨。
帝奉养礼稍薄,后郁郁不聊,与一二侍人登勤政楼,将自陨,左右共持之。
帝闻不喜,是夕后暴崩。
有司上尊谥,葬景陵外园。
太常官王暤请后合葬景陵,以主祔宪宗室,帝不悦,令宰相白敏中让之。
暤曰: 后乃宪宗东宫元妃,事顺宗为妇,历五朝母天下,不容有异论。
敏中亦怒,周墀又责谓,暤终不桡,墀曰: 皋信孤直。
俄贬暤句容令。
懿宗咸通中,暤还为礼官,申抗前论,乃诏后主祔於庙。


房杜房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人。
父彦谦,仕隋,历司隶刺史。
玄龄幼警敏,贯综坟籍,善属文,书兼草隶。
开皇中,天下混壹,皆谓隋祚方永,玄龄密白父曰: 上无功德,徒以周近亲,妄诛杀,攘神器有之,不为子孙立长久计,淆置嫡庶,竞侈僭,相倾阋,终当内相诛夷。
视今虽平,其亡,跬可须也。
彦谦惊曰:无妄言!
年十八,举进士。
授羽骑尉,校仇秘书省。
吏部侍郎高孝基名知人,谓裴矩曰: 仆观人多矣,未有如此郎者,当为国器,但恨不见其耸壑昂霄云。
补隰城尉。
汉王谅反,坐累,徙上郡。
顾中原方乱,慨然有忧天下志。
会父疾,绵十旬,不解衣;及丧,勺饮不入口五日。
太宗以燉煌公徇渭北,杖策上谒军门,一见如旧,署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
公为秦王,即授府记室,封临淄侯。
征伐未尝不从,众争取怪珍,玄龄独收人物致幕府,与诸将密相申结,人人愿尽死力。
王尝曰: 汉光武得邓禹,门人益亲。今我有玄龄,犹禹也。
居府出入十年,军符府檄,或驻马即办,文约理尽,初不著稿。
高祖曰: 若人机识,是宜委任。
每为吾儿陈事,千里外犹对面语。
隐太子与王有隙,王召玄龄与计,对曰: 国难世有,惟圣人克之。
大王功盖天下,非特人谋,神且相之。
乃引杜如晦协判大计。
累进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文学馆学士。
故太子忌二人者,奇谮于帝,皆斥逐还第。
太子将有变,王召二人以方士服入,夜计事。
事平,王为皇太子,擢右庶子。
太子即位,为中书令。
第功班赏,与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功第一,进爵邗国公,食邑千三百户,余皆次叙封拜。
帝顾群臣曰: 朕论公等功,定封邑,恐不能尽,当无有讳,各为朕言之。
淮安王神通曰: 义师起,臣兵最先至,今玄龄等以刀笔吏居第一,臣所未喻。
帝曰: 叔父兵诚先至,然未尝躬行阵劳,故建德之南,军败不振,讨黑闼反动,望风辄奔。
今玄龄等有决胜帷幄、定社稷功,此萧何所以先诸将也。
叔父以亲,宜无爱者,顾不可缘私与功臣竞先后尔。
初,将军丘师利等皆怙跋攘袂,或指画自陈说,见神通愧屈,乃曰: 陛下至不私其亲,吾属可妄诉邪!
进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更封魏。
帝曰: 公为仆射,当助朕广耳目,访贤材。
此闻阅牒讼日数百,岂暇求人哉?
乃敕细务属左右丞,大事关仆射。
帝尝问: 创业、守文孰难?
玄龄曰: 方时草昧,群雄竞逐,攻破乃降,战胜乃克,创业则难。
魏徵曰: 王者之兴,必乘衰乱,覆昏暴,殆天授人与者。
既得天下,则安于骄逸。人欲静,徭役毒之;世方敝,裒刻穷之。
国繇此衰,则守文为难。
帝曰: 玄龄从我定天下,冒百死,遇一生,见创业之难。
徵与我安天下,畏富贵则骄,骄则怠,怠则亡,见守文之不为易。
然创业之不易,既往矣;守文之难,方与公等慎之。
会诏大臣世袭,授宋州刺史,徙国梁,而群臣让世袭事,故罢刺史,遂为梁国公。
未几,加太子少师。
始诣东宫,皇太子欲拜之,玄龄让不敢谒,乃止。
居宰相积十五年,女为王妃,男尚主,自以权宠隆极,累表辞位,诏不听。
顷之,进司空,仍总朝政。
玄龄固辞,帝遣使谓曰: 让,诚美德也。
然国家相眷赖久,一日去良弼,如亡左右手。
顾公筋力未衰,毋多让!
晋王为皇太子,改太子太傅,知门下省事。
以母丧,赐茔昭陵园。
起复其官。
会伐辽,留守京师。
诏曰: 公当萧何之任,朕无西顾忧矣。
凡粮械飞输,军伍行留,悉裁总之。
玄龄数上书劝帝,愿毋轻敌,久事外夷。
固辞太子太傅,见听。
晚节多病,时帝幸玉华宫,诏玄龄居守,听卧治事。
稍棘,召许肩舆入殿,帝视流涕,玄龄亦感咽不自胜。
命尚医临候,尚食供膳,日奏起居状。
少损,即喜见于色。
玄龄顾诸子曰: 今天下事无不得,惟讨高丽未止,上含怒意决,群臣莫敢谏,吾而不言,抱愧没地矣!
遂上疏曰: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臣之;所不制者,陛下皆制之矣,为中国患,无如突厥,而大小可汗相次束手,弛辫握刀,分典禁卫。
延陀、铁勒,披置州县;高昌、吐浑,偏师扫除。
惟高丽历代逋命,莫克穷讨。
陛下责其弑逆,身自将六军,径荒裔,不旬日拔辽东,虏获数十万,残众、孽君缩气不敢息,可谓功倍前世矣。
《易》曰: 知进退存亡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
盖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为陛下惜者此也。
傅曰: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陛下威名功烈既云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
边夷丑种,不足待以仁义,责以常礼,古者以禽鱼畜之。
必绝其类,恐兽穷则搏,苟救其死。
且陛下每决死罪,必三覆五奏,进疏食,停音乐,以人命之重为感动也。
今士无一罪,驱之行阵之间,委之锋镝之下,使肝脑涂地,老父孤子、寡妻慈母望槥车,抱枯骨,摧心掩泣,其所以变动阴阳,伤害和气,实天下之痛也。
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能为后世患,夷之可也。
今无是三者,而坐敝中国,为旧王雪耻,新罗报仇,非所存小、所损大乎?
臣愿下沛然之诏,许高丽自新,焚陵波之船,罢应募之众,即臣死骨不朽。
帝得疏,谓高阳公主曰: 是已危慑,尚能忧吾国事乎!
疾甚,帝命凿苑垣以便候问,亲握手与决。
诏皇太子就省。擢子遗爱右卫中郎将,遗则朝散大夫,令及见之。
薨,年七十一,赠太尉、并州都督,谥曰文昭,给班剑、羽葆、鼓吹、绢布二千段、粟二千斛,陪葬昭陵。
高宗诏配享太宗庙廷。
玄龄当国,夙夜勤强,任公竭节,不欲一物失所。
无媢忌,闻人善,若己有之。
明达吏治,而缘饰以文雅,议法处令,务为宽平。
不以己长望人,取人不求备,虽卑贱皆得尽所能。
或以事被让,必稽颡请罪,畏惕,视若无所容。
贞观末年,以谴还第,黄门侍郎褚遂良言于帝曰: 玄龄事君自无所负,不可以一眚便示斥外,非天子任大臣意。
帝悟,遽召于家。
后避位不出。
久之,会帝幸芙蓉园观风俗,玄龄敕子弟汛扫廷堂,曰: 乘舆且临幸。
有顷,帝果幸其第,因载玄龄还宫。
帝在翠微宫,以司农卿李纬为民部尚书,会有自京师来者,帝曰: 玄龄闻纬为尚书谓何?
曰: 惟称纬好须,无它语。
帝遽改太子詹事。
帝讨辽,玄龄守京师,有男子上急变,玄龄诘状,曰: 我乃告公。
玄龄驿遣追帝,帝视奏已,斩男子。
下诏责曰: 公何不自信!
其委任类如此。
治家有法度,常恐诸子骄侈,席势凌人,乃集古今家诫,书为屏风,令各取一具,曰: 留意于此,足以保躬矣!
汉袁氏累叶忠节,吾心所尚,尔宜师之。
子遗直嗣。
次子遗爱,诞率无学,有武力。
尚高阳公主,为右卫将军。
公主,帝所爱,故礼与它婿绝。
主骄蹇,疾遗直任嫡,遗直惧,让爵,帝不许。
主稍失爱,意怏怏。
与浮屠辩机乱,帝怒,斩浮屠,杀奴婢数十人,主怨望,帝崩,哭不哀。
高宗时,出遗直汴州刺史,遗爱房州刺史。
主又诬遗直罪,帝敕长孙无忌鞫治,乃得主与遗爱反状,遗爱伏诛,主赐死。
遗直以先勋免,贬铜陵尉。
诏停配享。
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人。
祖果,有名周、隋间。
如晦少英爽,喜书,以风流自命,内负大节,临机辄断。
隋大业中,预吏部选,侍郎高孝基异之,曰: 君当为栋梁用,愿保令德。
因补滏阳尉,弃官去。
高祖平京师,秦王引为府兵曹参军,徙陕州总管府长史。
时府属多外迁,王患之。
房玄龄曰: 去者虽多,不足吝,如晦王佐才也。
大王若终守籓,无所事;必欲经营四方,舍如晦无共功者。
王惊曰: 非公言,我几失之!
因表留幕府。
从征伐,常参帷幄机秘。
方多事,裁处无留,僚属共才之,莫见所涯。
进陕东道大行台司勋郎中,封建平县男,兼文学馆学士。
天策府建,为中郎。
王为皇太子,授左庶子,迁兵部尚书,进封蔡国公,食三千户,别食益州千三百户。
俄检校侍中,摄吏部尚书,总监东宫兵,进位尚书右仆射,仍领选。
与玄龄共筦朝政,引士贤者,下不肖,咸得职,当时浩然归重。
监察御史陈师合上《拔士论》,谓一人不可总数职,阴剀讽如晦等。
帝曰: 玄龄、如晦不以勋旧进,特其才可与治天下者,师合欲以此离间吾君臣邪?
及未乱,擢其子左千牛构兼尚舍奉御。
薨,年四十六,帝哭为恸,赠开府仪同三司。
及葬,加司空,谥曰成。
手诏虞世南勒文于碑,使言君臣痛悼意。
它日,食瓜美,辍其半奠焉。
尝赐玄龄黄银带,曰: 如晦与公同辅朕,今独见公。
泫然流泪曰: 世傅黄银鬼神畏之。
更取金带,遣玄龄送其家。
后忽梦如晦若平生,明日为玄龄言之,敕所御馔往祭。
明年之祥,遣尚宫劳问妻子,国府官佐亦不之罢,恩礼无少衰。
后诏功臣世袭,追赠密州刺史,徙国莱。
方为相时,天下新定,台阁制度,宪物容典,率二人讨裁。
每议事帝所,玄龄必曰: 非如晦莫筹之。
及如晦至,卒用玄龄策也。
盖如晦长于断,而玄龄善谋,两人深相知,故能同心济谋,以佐佑帝,当世语良相,必曰房、杜云。


令狐德棻,宜州华原人。
父熙,隋鸿胪卿。
其先乃炖煌右姓。
德棻博贯文史。
大业末,为药城长,属乱,不就官。
淮安王神通据太平宫起兵,立总管府,署德棻府记室。
高祖入关,引直大丞相府记室。
武德初,为起居舍人,迁秘书丞。
帝尝问: 丈夫冠,妇人髻,比高大,何邪?
德棻对曰: 冠髻在首,君之象也。
晋之将亡,君弱臣强,故江左士女,衣小而裳大。
宋武帝受命,君德尊严,衣裳随亦变改。
此近事验也。
帝然之。
方是时,大乱后,经藉亡散,秘书湮缺,德棻始请帝重购求天下遗书,置吏称录。
不数年,图典略备。
又建言: 近代无正史,梁、陈、齐文籍犹可据,至周、隋事多脱损。
今耳目尚相及,史有所冯;一易世,事皆汩暗,无所掇拾。
陛下受禅于隋,隋承周,二祖功业多在周,今不论次,各为一王史,则先烈世庸不光明,后无传焉。
帝谓然。
于是诏中书令萧瑀、给事中王敬业、著作郎殷闻礼主魏,中书令封德彝、舍人颜师古主隋,大理卿崔善为、中书舍人孔绍安、太子洗马萧德言主梁,太子詹事裴矩、吏部郎中祖孝孙,秘书丞魏征主齐,秘书监窦璡、给事中欧阳询、文学姚思廉主陈,侍中陈叔达、大史令庾俭及德棻主周。
整振论譔,多历年不能就,罢之。
贞观三年,复诏撰定。
议者以魏有魏收、魏澹二家,书为已详,惟五家史当立。
德棻更与秘书郎岑文本、殿中侍御史崔仁师次周史,中书舍人李百药次齐史,著作郎姚思廉次梁、陈二史,秘书监魏征次隋史,左仆射房玄龄总监。
脩撰之原,自德棻发之,书成,赐绢四百匹。
迁礼部侍郎,兼修国史。
累进爵彭城县子。
转太子右庶子。
太子承乾废,坐除名为民。
召拜雅州刺史,又坐事免。
会修晋家史,房玄龄奏起之。
预柬凡十有八人,德棻为先进,故类例多所诹定。
除秘书少监。
永徽初,复为礼部侍郎、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迁太常卿。
高宗尝召宰相及弘文学士坐中华殿,问: 何脩而王?
若而霸?
又当孰先?
德棻曰: 王任德,霸任刑。
夏、殷、周纯用德而王,秦专刑而霸,至汉杂用之,魏、晋以降,王霸两失。
若用之,王为先,而莫难焉。
帝曰: 今兹何为而要?
对曰: 古者为政,清心简事为本。
今天下无虞,年谷丰衍,惟薄赋敛、省征役为要。
又问禹、汤、桀、纣所以兴亡,对曰: 《传》称: 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然二主惑嬖色,戮谏者,造砲烙之刑,此所以亡也。
卒,后曰: 琮不幸,令虽不举哀,然朕以股肱,特废视事一日。 李延寿者,世居相州。
贞观中,累补太子典膳丞、崇贤馆学士。
以脩撰劳,转御史台主簿,兼直国史。
初,延寿父太师,多识前世旧事,常以宋、齐、梁、陈、齐、周、隋天下参隔,南方谓北为 索虏 ,北方指南为 岛夷 。
其史于本国详,佗国略,往往訾美失传,思所以改正,拟《春秋》编年,刊究南北事,未成而殁。
延寿既数与论譔,所见益广,乃追终先志。
本魏登国元年,尽隋义宁二年,作本纪十二、列传八十八,谓之《北史》;本宋永初元年,尽陈祯明三年,作本纪十、列传七十,谓之《南史》。
凡八代,合二书百八十篇,上之。
其书颇有条理,删落酿辞,过本书远甚。
时人见年少位下,不甚称其书。
迁符玺郎,兼脩国史,卒。
尝撰《太宗政典》,调露中,高宗观之,咨美直笔,赐其家帛五十段,藏副秘阁,仍别录以赐皇太子云。


王薛马韦
王珪,字叔玠。祖僧辩,梁太尉、尚书令。父顗,北齐乐陵郡太守。
世居郿。
性沉澹,志量隐正,恬于所遇,交不苟合。
隋开皇十三年,召入秘书内省,雠定群书,为太常治礼郎。
季父颇,通儒有鉴裁,尤所器许。
颇坐汉王谅反,诛,珪亡命南山十余年。
高祖入关,李纲荐署世子府谘议参军事。
建成为皇太子,授中舍人,迁中允,礼遇良厚。
太子与秦王有隙,帝责珪不能辅导,流巂州。
太子已诛,太宗召为谏议大夫。
帝尝曰: 正主御邪臣,不可以致治;正臣事邪主,亦不可以致治。
唯君臣同德,则海内安。
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谏正,庶致天下于平。
珪进曰: 古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谏不用,则相继以死。
今陛下开圣德,收采刍言,臣愿竭狂瞽,佐万分一。
帝可,乃诏谏官随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阁。
珪推诚纳善,每存规益,帝益任之。
封永宁县男、黄门侍郎,迁侍中。
它日进见,有美人侍帝侧,本庐江王瑗姬也。
帝指之曰: 庐江不道,贼其夫而纳其室,何有不亡乎?
珪避席曰: 陛下以庐江为是邪?
非邪? 帝曰: 杀人而取妻,乃问朕是非,何也?
对曰: 臣闻齐桓公之郭,问父老曰: 郭何故亡?
曰: 以其善善而恶恶也。
公曰: 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
父老曰: 不然,郭君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所以亡。
今陛下知庐江之亡,其姬尚在,窃谓陛下以为是。
审知其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
帝嗟美其言。
帝使太常少卿祖孝孙以乐律授宫中音家,伎不进,数被让。
珪与温彦博同进曰: 孝孙,修谨士,陛下使教女乐,又责谯之,天下其以士为轻乎!
帝怒曰: 卿皆我腹心,乃附下罔上,为人游说邪?
彦博惧,谢罪,珪不谢,曰: 臣本事前宫,罪当死,陛下矜其性命,引置枢密,责以忠效。今疑臣以私,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
帝默然惭,遂罢。
明日,语房玄龄曰: 昔武王不用夷、齐,宣王杀杜伯,自古帝王纳谏固难矣。
朕夙夜庶几于前圣,昨责珪等,痛自悔,公等勿惩是不进谏也!
时珪与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征同辅政。
帝以珪善人物,且知言,因谓曰: 卿标鉴通晤,为朕言玄龄等材,且自谓孰与诸子贤?
对曰: 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兼资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彦博;济繁治剧,众务必举,臣不如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征。
至激浊扬清,疾恶好善,臣于数子有一日之长。
帝称善。
而玄龄等亦以为尽己所长,谓之确论。
进封郡公。
坐漏禁近语,左除同州刺史。
帝念名臣,俄召拜礼部尚书兼魏王泰师。
王见之,为先拜,珪亦以师自居。
王问珪何以为忠孝,珪〗曰: 陛下,王之君,事思尽忠;陛下,王之父,事思尽孝。
忠孝可以立身,可以成名。
王曰: 忠孝既闻命矣,愿闻所习。
珪曰: 汉东平王苍称 为善最乐 ,愿王志之。
帝闻,喜曰: 儿可以无过矣!
子敬直,尚南平公主。
是时,诸主下嫁,以帝女贵,未尝行见舅姑礼。
珪曰: 主上循法度,吾当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将以成国家之美。
于是,与夫人坐堂上,主执盥馈乃退。
其后公主降,有舅姑者,备妇礼,本于珪。
十三年,病。帝遣公主就第省视,复遣民部尚书唐俭增损药膳。
卒,年六十九。
帝素服哭别次,诏魏王率百官临哭。赠吏部尚书,谥曰懿。
珪少孤且贫,人或馈遗,初无让。
及贵,厚报之,虽已亡,必酬赡其家。
性不苛察,临官务举纲维,去甚不可者,至仆妾亦不见喜愠。
奉寡嫂,家事咨而后行。
教抚孤侄,虽其子不过也。
宗族匮乏,周恤之,薄于自奉。
独不作家庙,四时祭于寝,为有司所劾,帝为立庙愧之,不罪也。
世以珪俭不中礼,少之。
始,隐居时,与房玄龄、杜如晦善,母李尝曰: 而必贵,然未知所与游者何如人,而试与偕来。
会玄龄等过其家,李窥大惊,敕具酒食,欢尽日,喜曰: 二客公辅才,汝贵不疑。
敬直封南城县男,后坐交皇太子承乾,徙岭外。
珪孙焘、旭。
焘,性至孝,为徐州司马。
母有疾,弥年不废带,视絮汤剂。
数从高医游,遂穷其术,因以所学作书,号《外台秘要》,讨绎精明,世宝焉。
历给事中、鄴郡太守,治闻于时。
旭,见《酷吏传》。


于高张于志宁,字仲谧,京兆高陵人。
曾祖谨,有功于周,为太师、燕国公。
父宣道,仕隋至内史舍人。
大业末,志宁调冠氏县长,山东盗起,弃官归。
高祖入关,率群从迎谒长春宫,诏授渭北道行军元帅府记室,与殷开山参谋议。
薛仁杲平,识褚亮于囚虏中,迁天策府中郎、文学馆学士,引亮与同列。
贞观三年,为中书侍郎。
太宗尝宴近臣,问: 志宁安在?
有司奏: 敕召三品,志宁品第四。
帝悟,特诏预宴,因加散骑常侍、太子左庶子、黎阳县公。
是时议立七庙,君臣请以凉武昭王为始祖,志宁以凉非王业所因,独建议违之。
帝诏功臣世袭刺史,志宁奏: 古今异时,慕虚名,遗实患,非久安计。
帝皆从之。
尝谓志宁曰: 古者太子既生,士负之,即置辅弼。
昔成王以周、召为师傅,日闻正道,习以成性。
今太子幼,卿当辅以正道,无使邪僻启其心。
勉之,官赏可不次得也。
太子承乾数有过恶,志宁欲救止之,上《谏苑》以讽。
帝见大悦,赐黄金十斤、绢三百匹。
俄兼詹事,以母丧免,有诏起复本官,固请终丧,帝遣中书侍郎岑文本敦譬曰: 忠孝不两立,今太子须人教约,卿强起,为我卒辅道之。
志宁乃就职。
时太子以农时造曲室,累月不止,又好音乐过度。
志宁谏,以为 今东宫乃隋所营,当时号为侈丽,岂容复事磨砻彩饰于其间?
丁匠官奴皆犯法亡命,钳凿槌杵,往来出入,监门、宿卫、直长、千牛不得苛问。
爪牙在外,厮役在内,其可无忧乎?
又宫中数闻鼓声,太乐伎儿辄留不出,往年口敕丁宁,殿下可不思之?
太子不纳。
而左右多任宦官,志宁复谏曰: 奄官者,体非全气,专柔便佞,托亲近为威权,假出纳为祸福。
故伊戾败宋,易牙乱齐,赵高亡秦,张让倾汉。近高齐任邓长颙为侍中,陈德信为开府,内预宴私,外干朝政,齐卒颠覆。
今殿下左右前后皆用寺人,轻忽高班,陵轹贵仕,品命失序,经纪不立,行路之人咸以为怪。
太子益不悦。
东宫仆御旧得番休,而太子不听,又私引突厥,与相狎比。
志宁怀不能言,上疏极言曰: 窃见仆寺司驭,爰及兽医,自春迄夏,不得番息。
或家有慈亲,以阙温清,或室有幼弱,以亏抚养,殆非恕爱之意。
又突厥达哥支等,人状野心,不可以礼教期,不可以仁信待。
狎而近之,无益令望,有损盛德。
况引内閤中,使常亲近,人皆震骇,而殿下独安此乎?
太子大怒,遣张师政、纥干承基往刺之。
二人者入其第,见志宁憔然在苫塊中,不忍杀,乃去。
太子败,帝知状,谓曰: 闻公数谏,承乾不听公,故至此。
是时宫臣皆罪废,独志宁蒙劳勉。
晋王为皇太子,复拜左庶子,迁侍中,加光禄大夫,进封燕国公,监脩国史。
永徽二年,洛阳人李弘泰诬告太尉长孙无忌反,有诏不待时斩之。
志宁以为: 方春少阳用事,不宜行刑,且诬谋非本恶逆,请依律待秋分乃决。
从之。
衡山公主既公除,将下嫁长孙氏。
志宁以为: 《礼》,女十五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固知遇丧须终三年。
《春秋》,鲁庄公如齐纳币,母丧未再期而图婚,二家不讥,以其失礼明也。
今议者云 公除从吉 ,此汉文创制,为天下百姓耳。
公主身服斩衰,服可以例除,情不可以例改。
心丧成婚,非人情所忍。
于是诏公主待服除乃婚。
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顷之,兼太子少师。
四年,陨石十八于冯翊,高宗问曰: 此何祥也?
朕欲悔往脩来以自戒,若何?
志宁对: 《春秋》: 陨石于宋五。
内史过曰: 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
物固有自然,非一系人事。
虽然,陛下无灾而戒,不害为福也。
俄迁太傅。
尝与右仆射张行成、中书令高季辅俱赐田,志宁奏: 臣家自周、魏来,世居关中,赀业不坠。
今行成、季辅始营产土,愿以臣有余赐不足者。
帝嘉之,分其田以与二人。
显庆四年,以老乞骸骨,诏解仆射,更拜太子太师,仍同中书门下三品。
王皇后之废,长孙无忌、褚遂良固争不见从,志宁不敢言。
武后以其不右己,衔之,后因杀无忌,坐免官,出为荥州刺史,改华州,听致仕。
卒,年七十八,赠幽州都督,谥曰定。
后追复左光禄大夫、太子太师。
志宁爱宾客,乐引后进,然多嫌畏,不能有所荐达也,为士议所少。
凡格式、律令、礼典,皆与论譔,赏赐以巨万。
初,志宁与司空李勣修定《本草》并图,合五十四篇。
帝曰: 《本草》尚矣,今复修之,何所异邪?
对曰: 昔陶弘景以《神农经》合杂家《别录》注铭之,江南偏方,不周晓药石,往往纰缪,四百余物,今考正之,又增后世所用百余物,此以为异。 帝曰: 《本草》、《别录》何为而二?
对曰: 班固唯记《黄帝内外经》,不载《本草》,至齐《七录》乃称之。
官给轜车,归葬于乡。子正业,仕至中书舍人。
坐善上官仪,贬岭表。
张行成,字德立,定州义丰人。
少师事刘炫,炫谓门人曰: 行成体局方正,廊庙才也。
隋大业末,察孝廉,为谒者台散从员外郎。
后为王世充度支尚书。
世充平,以隋资补谷熟尉。
家贫,代计吏集京师,擢制举乙科,改陈仓尉。
高祖谓吏部侍郎张锐曰: 今选吏岂无才用特达者?
朕将用之。
锐言行成,调富平主簿,有能名。
召补殿中侍御史,纠劾严正。
太宗以为能,谓房玄龄曰: 古今用人未尝不因介绍,若行成者,朕自举之,无先容也。
尝侍宴,帝语山东及关中人,意有同异。
行成曰: 天子四海为家,不容以东西为限,是示人以隘矣。
帝称善,赐名马一、钱十万、衣一称。
自是有大政事,令与议焉。
累迁给事中。
帝尝谓群臣: 朕为人主,兼行将相事,岂不是夺公等名?
舜、禹、汤、武得稷、蒐、伊、吕而四海安,汉高祖有萧、曹、韩、彭而天下宁,兹事朕皆兼之。
行成退,上疏曰: 有隋失道,天下沸腾,陛下拨乱反正,拯人涂炭,何周、汉君臣所能比数。
虽然,盛德含光,规模宏远。
左右文武诚无将相材,奚用大庭广众与之量校,损万乘之尊,与臣下争功哉?
帝嘉纳之。
转刑部侍郎、太子少詹事。
太子驻定州监国,谓曰: 吾乃送公衣锦过乡邪!
令有司祠其先墓。
行成荐里人魏唐卿、崔宝权、马龙驹、张君劼皆以学行闻,太子召见,以其老不可任以事,厚赐遣之。
太子使行成诣行在,帝见悦甚,赐劳尤渥。
还为河南巡察大使,称旨,检校尚书左丞。
是岁,帝幸灵州,诏皇太子从。
行成谏曰: 皇太子宜留监国,对百寮日决庶务,既为京师重,且示四方盛德。
帝以为忠。
迁侍中、兼刑部尚书。
高宗即位,封北平县公,监脩国史。
时晋州地震不息,帝问之,对曰: 天,阳也,君象;地,阴也,臣象。
君宜动,臣宜静。
今静者顾动,恐女谒用事,人臣阴谋。
又诸王、公主参承起居,或伺间隙,宜明设防闲。
且晋,陛下本封,应不虚发,伏愿深思以杜未萌。
帝然之,诏五品以上极言得失。
俄拜尚书左仆射、太子少傅。
永徽四年,自三月不雨至五月,行成惧,以老乞身,制答曰: 古者策免,乖罪己之义。
此在朕寡德,非宰相咎。
乃赐宫女、黄金器,敕勿复辞。
行成固请,帝曰: 公,朕之旧,奈何舍朕去邪?
泫然流涕。
行成惶恐,不得已复视事。
未几,卒于尚书省舍,年六十七。
诏九品以上就第哭。
比敛,三遣使赐内衣服,尚宫宿其家护视。
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祭以少牢,谥曰定。
弘道元年,诏配享高宗庙廷。
族子易之、昌宗。
易之幼以门廕仕,累迁尚乘奉御。
既冠,颀皙美姿制,音技多所晓通。
武后时,太平公主荐其弟昌宗,得侍。
昌宗白进易之材用过臣,善治炼药石。
即召见,悦之。
兄弟皆幸,出入禁中,傅硃粉,衣纨锦,盛饰自喜。
即日拜昌宗云麾将军、行左千牛中郎将,易之司卫少卿,赐甲第,帛五百段,给奴婢、橐它、马牛充入之。
不数日,进拜昌宗银青光禄大夫,赐防閤,同京官朝朔望;追赠父希臧为襄州刺史,母韦、母臧并封太夫人,尚宫问省起居。
诏尚书李迥秀私侍臧。
昌宗兴不旬日,贵震天下。
诸武兄弟及宗楚客等争造门,伺望颜色,亲执辔棰,号易之为 五郎 ,昌宗 六郎 。
又加昌宗右散骑常侍。
圣历二年,始置控鹤府,拜易之为监。
久之,更号奉宸府,以易之为令。
乃引知名士阎朝隐、薛稷、员半千为供奉。
后每燕集,则二张诸武杂侍,摴博争道为笑乐,或嘲诋公卿,淫蛊显行,无复羞畏。
时无检轻薄者又谄言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后使被羽裳、吹箫、乘寓鹤,裴回庭中,如仙去状,词臣争为赋诗以媚后。
后知丑声甚,思有以掩覆之,乃诏昌宗即禁中论著,引李峤、张说、宋之问、富嘉谟、徐彦伯等二十有六人譔《三教珠英》。
加昌宗司仆卿、易之麟台监,权势震赫。
皇太子、相王请封昌宗为王,后不听,迁春官侍郎,封鄴国公,易之恒国公,实封各三百户。
后既春秋高,易之兄弟专政,邵王重润与永泰郡主窃议,皆得罪缢死。
御史大夫魏元忠尝劾奏易之等罪,易之诉于后,反诬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约曰: 天子老,当挟太子为耐久朋。
后问: 孰为证左?
易之曰: 凤阁舍人张说。
翌日庭辩,皆不雠,然元忠、说犹皆被逐。
其后易之等益自肆,奸赃狼藉,御史台劾奏之,乃诏宗晋卿、李承嘉、桓彦范、袁恕己参鞫,而司刑正贾敬言窥望后旨,奏昌宗强市,罪当赎,诏曰可。
承嘉、彦范进曰: 昌宗赃四百万,尚当免官。
昌宗大言曰: 臣有功于国,不应免官。
后问宰相,内史令杨再思曰: 昌宗主炼丹剂,陛下饵之而验,功最大者也。
即诏释之,归罪其兄昌仪、同休,皆贬官。
已而后久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进见,惟昌宗等侍侧。
昌宗恐后不讳,祸且及,乃引支党日夜与谋为不轨事。
然小人疏险,道路皆知之,至有榜其事于衢左者。
左台御史中丞宋璟亟请按摄,后阳许璟,俄诏璟外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更敕司刑卿崔神庆问状。
神庆妄奏云: 昌宗应原。
璟执奏 昌宗法当斩 。
后不答,左拾遗李邕进曰: 璟之言,社稷计也,愿可之。
后终不许。
神龙元年,张柬之、崔玄等率羽林兵迎皇太子入,诛易之、昌宗于迎仙院,及其兄昌期、同休、从弟景雄皆枭首天津桥,士庶欢踊,脔取之,一夕尽。
坐流贬者数十人。
天宝九载,昌期女上表自言,杨国忠助之,诏复易之兄弟官爵,赐同休一子官。


魏徵魏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
少孤,落魄,弃赀产不营,有大志,通贯书术。
隋乱,诡为道士。
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应李密,以徵典书檄。
密得宝藏书,辄称善,既闻徵所为,促召之。
徵进十策说密,不能用。
王世充攻洛口,徵见长史郑颋曰: 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士死伤略尽;又府无见财,战胜不赏。
此二者不可以战。
若浚池峭垒,旷日持久,贼粮尽且去,我追击之,取胜之道也。
颋曰: 老儒常语耳!
徵不谢去。
后从密来京师,久之未知名。
自请安辑山东,乃擢秘书丞,驰驿至黎阳。
时李勣尚为密守,徵与书曰: 始魏公起叛徒,振臂大呼,众数十万,威之所被半天下,然而一败不振,卒归唐者,固知天命有所归也。
今君处必争之地,不早自图,则大事去矣!
勣得书,遂定计归,而大发粟馈淮安王之军。
会窦建德陷黎阳,获徵,伪拜起居舍人。
建德败,与裴矩走入关,隐太子引为洗马。
徵见秦王功高,阴劝太子早为计。
太子败,王责谓曰: 尔阋吾兄弟,奈何?
答曰: 太子蚤从徵言,不死今日之祸。
王器其直,无恨意。
即位,拜谏议大夫,封钜鹿县男。
当是时,河北州县素事隐、巢者不自安,往往曹伏思乱。
徵白太宗曰: 不示至公,祸不可解。
帝曰: 尔行安喻河北。
道遇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传送京师,徵与其副谋曰: 属有诏,宫府旧人普原之。今复执送志安等,谁不自疑者?
吾属虽往,人不信。
即贷而后闻。
使还,帝悦,日益亲,或引至卧内,访天下事。
徵亦自以不世遇,乃展尽底蕴无所隐,凡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
由是拜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
左右有毁徵阿党亲戚者,帝使温彦博按讯,非是。
彦博曰: 徵为人臣,不能著形迹,远嫌疑,而被飞谤,是宜责也。
帝谓彦博行让徵。
徵见帝,谢曰: 臣闻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岂有置至公,事形迹?
若上下共由兹路,邦之兴丧未可知也。
帝矍然,曰: 吾悟之矣!
徵顿首曰: 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毋俾臣为忠臣。
帝曰: 忠、良异乎?
曰: 良臣,稷、契、咎陶也;忠臣,龙逢、比干也。
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子孙傅承,流祚无疆;忠臣,己婴祸诛,君陷昏恶,丧国夷家,只取空名。
此其异也。
帝曰: 善。 因问: 为君者何道而明,何失而暗?
徵曰: 君所以明,兼听也;所以暗,偏信也。
尧、舜氏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鮌,不能塞也,靖言庸违,不能惑也。
秦二世隐藏其身,以信赵高,天下溃叛而不得闻;梁武帝信硃异,侯景向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贼遍天下而不得闻。
故曰,君能兼听,则奸人不得壅蔽,而下情通矣。
郑仁基息女美而才,皇后建请为充华,典册具。
或言许聘矣。
徵谏曰: 陛下处台榭,则欲民有楝宇;食膏粱,则欲民有饱适;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
今郑已约昏,陛下取之,岂为人父母意!
帝痛自咎,即诏停册。
贞观三年,以秘书监参豫朝政。
高昌王曲文泰将入朝,西域诸国欲因文泰悉遣使者奉献。
帝诏文泰使人厌怛纥干迎之。
徵曰: 异时文泰入朝,所过供拟不能具,今又加诸国焉,则濒塞州县以乏致罪者众。
彼以商贾来,则边人为之利;若宾客之,中国萧然耗矣。
汉建武时,西域请置都护、送侍子,光武不许,不以蛮夷敝中国也。
帝曰: 善。 追止其诏。
于是帝即位四年,岁断死二十九,几至刑措,米斗三钱。
先是,帝尝叹曰: 今大乱之后,其难治乎?
徵曰: 大乱之易治,譬饥人之易食也。
帝曰: 古不云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邪?
答曰: 此不为圣哲论也。
圣哲之治,其应如响,期年而可,盖不其难。
封德彝曰: 不然。
三代之后,浇诡日滋。
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治不能,非能治不欲。
徵书生,好虚论,徒乱国家,不可听。
徵曰: 五帝、三王不易民以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尔。
黄帝逐蚩尤,七十战而胜其乱,因致无为。
九黎害德,颛顼征之,已克而治。
桀为乱,汤放之;纣无道,武王伐之。
汤、武身及太平。
若人渐浇诡,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尚安得而化哉!
德彝不能对,然心以为不可。
帝纳之不疑。
至是,天下大治。
蛮夷君长袭衣冠,带刀宿卫。
东薄海,南逾岭,户阖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
帝谓群臣曰: 此徵劝我行仁义,既效矣。
惜不令封德彝见之!
俄检校侍中,进爵郡公。
帝幸九成宫,宫御舍湋川宫下。
仆射李靖、侍中王珪继至,吏改馆宫御以舍靖、珪。
帝闻,怒曰: 威福由是等邪!何轻我宫人?
诏并按之。
徵曰: 靖、珪皆陛下腹心大臣,宫人止后宫扫除隶耳。
方大臣出,官吏谘朝廷法式;归来,陛下问人间疾苦。
夫官舍,固靖等见官吏之所,吏不可不谒也。
至宫人则不然,供馈之余无所参承。
以此按吏,且骇天下耳目。
帝悟,寝不问。
后宴丹霄楼,酒中谓长孙无忌曰: 魏徵、王珪事隐太子、巢刺王时,诚可恶,我能弃怨用才,无羞古人。
然徵每谏我不从,我发言辄不即应,何哉?
徵曰: 臣以事有不可,故谏,若不从辄应,恐遂行之。
帝曰: 弟即应,须别陈论,顾不得?
徵曰: 昔舜戒群臣: 尔无面从,退有后言。
若面从可,方别陈论,此乃后言,非稷、蒐所以事尧、舜也。
帝大笑曰: 人言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
徵再拜曰: 陛下导臣使言,所以敢然;若不受,臣敢数批逆鳞哉!
十年,为侍中。
尚书省滞讼不决者,诏徵平治。
徵不素习法,但存大体,处事以情,人人悦服。
进左光禄大夫、郑国公。
多病,辞职,帝曰: 公独不见金在鑛何足贵邪?善冶锻而为器,人乃宝之。
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而加砺焉。
卿虽疾,未及衰,庸得便尔?
徵恳请,数却愈牢。
乃拜特进,知门下省事,诏朝章国典,参议得失,禄赐、国官、防閤并同职事。
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徵同升,徵孰视曰: 臣毛昏,不能见。
帝指示之,徵曰: 此昭陵邪?
帝曰: 然。 徵曰: 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
帝泣,为毁观。寻以定五礼,当封一子县男,徵请封孤兄子叔慈。
帝怆然曰: 此可以励俗。
即许之。
后幸洛阳,次昭仁宫,多所谴责。
徵曰: 隋惟责不献食,或供奉不精,为此无限,而至于亡。
故天命陛下代之,正当兢惧戒约,奈何令人悔为不奢。
若以为足,今不啻足矣;以为不足,万此宁有足邪?
帝惊曰: 非公不闻此言。
退又上疏曰:《书》称 明德慎罚 , 惟刑之恤 。
《礼》曰: 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
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
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
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
帝王所与,天下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
今之刑赏,或由喜怒,或出好恶。
喜则矜刑于法中,怒则求罪于律外;好则钻皮出羽,恶则洗垢索瘢。
盖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
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且暇豫而言,皆敦尚孔、老;至于威怒,则专法申、韩。
故道德之旨未弘,而锲薄之风先摇。
昔州犁上下其手而楚法以敝,张汤轻重其心而汉刑以谬,况人主而自高下乎!
顷者罚人,或以供张不赡,或不能从欲,皆非致治之急也。
夫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
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
以隋府藏况今之资储,以隋甲兵况今之士马,以隋户口况今之百姓,挈长度大,曾何等级焉!
然隋以富强而丧,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静之也。
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微而难察也。
不蹈平易之涂,而遵覆车之辙,何哉?
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也。
方隋未乱,自谓必无乱;未亡,自谓必不亡。
所以甲兵亟动,徭役不息,以至戮辱而不悟灭亡之所由也,岂不哀哉!
夫监形之美恶,必就止水;监 政之安危,必取亡国。
《诗》曰: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臣愿当今之动静,以隋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
思所以危则安矣,思所以乱则治矣,思所以亡则存矣。
存亡之所在,在节嗜欲,省游畋,息靡丽,罢不急,慎偏听,近忠厚,远便佞而已。
夫守之则易,得之实难。
今既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
保之不固,骄奢淫泆有以动之也。
帝宴群臣积翠池,酣乐赋诗。
徵赋《西汉》,其卒章曰: 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
帝曰: 徵言未尝不约我以礼。
它日,从容问曰: 比政治若何?
徵见久承平,帝意有所忽,因对曰: 陛下贞观之初,导人使谏。
三年以后,见谏者悦而从之。
比一二年,勉强受谏,而终不平也。
帝惊曰: 公何物验之?
对曰: 陛下初即位,论元律师死,孙伏伽谏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
或曰: 赏太厚。
答曰: 朕即位,未有谏者,所以赏之。
此导人使谏也。
后柳雄妄诉隋资,有司得,劾其伪,将论死,戴胄奏罪当徒,执之四五然后赦。
谓胄曰 弟守法如此,不畏滥罚。
此悦而从谏也。
近皇甫德参上书言 修洛阳宫,劳人也;收地租,厚敛也;俗尚高髻,宫中所化也。
陛下恚曰: 是子使国家不役一人,不收一租,宫人无发,乃称其意。
臣奏: 人臣上书,不激切不能起人主意,激切即近讪谤。
于时,陛下虽从臣言,赏帛罢之,意终不平。
此难于受谏也。
帝悟曰: 非公,无能道此者。
人苦不自觉耳!
先是,帝作飞仙宫,徵上疏曰:隋有天下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詹殊俗,一旦举而弃之。
彼炀帝者,岂恶治安、喜灭亡哉?
恃其富强,不虞后患也。
驱天下,役万物,以自奉养,子女玉帛是求,宫宇台榭是饰,徭役无时,干戈不休,外示威重,内行险忌,谗邪者进,忠正者退,上下相蒙,人不堪命,以致殒匹夫之手,为天下笑。
圣哲乘机,拯其危溺。
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
若能鉴彼所以亡,念我所以得,焚宝衣,毁广殿,安处卑宫,德之上也。
若成功不废,即仍其旧,除其不急,德之次也。
不惟王业之艰难,谓天命可恃,因基增旧,甘心侈靡,使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
以暴易暴,与乱同道。
夫作事不法,后无以观。
人怨神怒,则灾害生;灾害生,则祸乱作;祸乱作,而能以身名令终鲜矣。
是岁,大雨,谷、洛溢,毁宫寺十九,漂居人六百家。
徵陈事曰:臣闻为国基于德礼,保于诚信。
诚信立,则下无二情;德礼形,则远者来格。
故德礼诚信,国之大纲,不可斯须废也。
传曰: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又曰: 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
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
不信之言,不诚之令,君子弗为也。
自王道休明,绵十余载,仓廪愈积,土地益广,然而道德不日博,仁义不日厚,何哉?
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虽有善始之勤,而无克终之美。
故便佞之徒得肆其巧,谓同心为朋党,告讦为至公,强直为擅权,忠谠为诽谤。
谓之朋党,虽忠信可疑;谓之至公,虽矫伪无咎。强直者畏擅权而不得尽,忠谠者虑诽谤而不敢与之争。
荧惑视听,郁于大道,妨化损德,无斯甚者。
今将致治则委之君子,得失或访诸小人,是誉毁常在小人,而督责常加君子也。
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惠,然虑不及远,虽使竭力尽诚,犹未免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乎?
故孔子曰: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未有小人而仁者。
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害于正;小人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忠。
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景之曲乎?
故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义大矣!
昔齐桓公问管仲曰: 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霸乎?
管仲曰: 此固非其善者,然无害霸也。
公曰: 何如而害霸?
曰: 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
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馈闲伦曰: 鼓之啬夫,闲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
穆伯不应。
左右曰: 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不为?
穆伯曰: 闲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
若使闲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若赏之,是赏佞人也。
佞人得志,是使晋国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安用之!
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霸者之佐,犹能慎于信任,远避佞人,况陛下之上圣乎?
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无为之化何远之有!
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有罪,赏不加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
帝手诏嘉答。
于是,废明德宫玄圃院赐遭水者。
它日,宴群臣,帝曰: 贞观以前,从我定天下,间关草昧,玄龄功也。
贞观之后,纳忠谏,正朕违,为国家长利,徵而已。
虽古名臣,亦何以加!
亲解佩刀,以赐二人。
帝尝问群臣: 徵与诸葛亮孰贤?
岑文本曰: 亮才兼将相,非徵可比。
帝曰: 徵蹈履仁义,以弼朕躬,欲致之尧、舜,虽亮无以抗。
时上封者众,或不切事,帝厌之,欲加谯黜,徵曰: 古者立谤木,欲闻己过。
封事,其谤木之遗乎!
陛下思闻得失,当恣其所陈。
言而是乎,为朝廷之益;非乎,无损于政。
帝悦,皆劳遣之。
十三年,阿史那结社率作乱,云阳石然,自冬至五月不雨,徵上疏极言曰:臣奉侍帷幄十余年,陛下许臣以仁义之道,守而不失;俭约朴素,终始弗渝。
德音在耳,不敢忘也。
顷年以来,浸不克终。
谨用条陈,裨万分一。
陛下在贞观初,清净寡欲,化被荒外。
今万里遣使,市索骏马,并访怪珍。
昔汉文帝却千里马,晋武帝焚雉头裘。
陛下居常论议,远希尧、舜,今所为,更欲处汉文、晋武下乎?
此不克终一渐也。
子贡问治人。孔子曰: 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
子贡曰: 何畏哉?
对曰: 不以道导之,则吾仇也,若何不畏!
陛下在贞观初,护民之劳,煦之如子,不轻营为。
顷既奢肆,思用人力,乃曰: 百姓无事则易骄,劳役则易使。
自古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何有逆畏其骄而为劳役哉?
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诸心。
无虑营构,辄曰: 弗为此,不便我身。
推之人情,谁敢复争?
此不克终三渐也。
在贞观初,亲君子,斥小人。
比来轻亵小人,礼重君子。
重君子也,恭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
近之莫见其非,远之莫见其是。
莫见其是,则不待间而疏;莫见其非,则有时而昵。
昵小人,疏君子,而欲致治,非所闻也。
此不克终四渐也。
在贞观初,不贵异物,不作无益。
而今难得之货杂然并进,玩好之作无时而息。
上奢靡而望下朴素,力役广而冀农业兴,不可得已。
此不克终五渐也。
贞观之初,求士如渴,贤者所举,即信而任之,取其所长,常恐不及。
比来由心好恶,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弃,虽积年任而信,或一朝疑而斥。
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一人之毁未必可信,积年之行不应顿亏。
陛下不察其原,以为臧否,使谗佞得行,守道疏间。
此不克终六渐也。
在贞观初,高居深拱,无田猎毕弋之好。
数年之后,志不克固,鹰犬之贡,远及四夷,晨出夕返,驰骋为乐,变起不测,其及救乎?
此不克终七渐也。
在贞观初,遇下有礼,群情上达。
今外官奏事,颜色不接,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忠款,而不得申。
此不克终八渐也。
在贞观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
比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慠纵欲,无事兴兵,问罪远裔。
亲狎者阿旨不肯谏,疏远者畏威不敢言。
积而不已,所损非细。
此不克终九渐也。
贞观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老扶幼,来往数年,卒无一户亡去。
此由陛下矜育抚宁,故死不携贰也。
比者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
杂匠当下,顾而不遣。正兵番上,复别驱任。
市物襁属于廛,递子背望于道。
脱有一谷不收,百姓之心,恐不能如前日之帖泰。
此不克终十渐也。
夫祸福无门,惟人之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
今旱之灾,远被郡国,凶丑之孽,起于毂下,此上天示戒,乃陛下恐惧忧勤之日也。
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臣所以郁结长叹者也!
疏奏,帝曰: 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
有违此言,当何施颜面与公相见哉!
方以所上疏,列为屏障,庶朝夕见之,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
因赐黄金十斤,马二匹。
高昌平,帝宴两仪殿,叹曰: 高昌若不失德,岂至于亡!
然朕亦当自戒,不以小人之言而议君子,庶几获安也。
徵曰: 昔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宁戚四人者饮,桓公请叔牙曰: 盍起为寡人寿?
叔牙奉觞而起曰: 愿公无忘在莒时,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使甯戚无忘饭牛车下时。
桓公避席而谢曰: 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
帝曰: 朕不敢忘布衣时,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
帝遣使者至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遣使赍金帛诸国市马。
徵曰: 今立可汗未定,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马,不在立可汗。
可汗得立,必不怀恩。
诸蕃闻之,以中国薄义重利,未必得马而先失义矣。
魏文帝欲求市西域大珠,苏则以为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
陛下可不畏苏则言乎!
帝遂止。
是后右仆射缺,欲用徵,徵让,得不拜。
皇太子承乾与魏王泰交恶,帝曰: 当今忠謇贵重无逾徵,我遣傅皇太子,一天下之望,羽翼固矣。
即拜太子太师。
徵以疾辞,诏答曰: 汉太子以四皓为助,我赖公,其义也。
公虽卧,可拥全之。
十七年,疾甚。
徵家初无正寝,帝命辍小殿材为营构,五日毕,并赐素褥布被,以从其尚。
令中郎将宿其第,动静辄以闻,药膳赐遗无算,中使者缀道。
帝亲问疾,屏左右,语终日乃还。
后复与太子臻至徵第,徵加朝服,拖带。
帝悲懑,拊之流涕,问所欲。
对曰: 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
帝将以衡山公主降其子叔玉。时主亦从,帝曰: 公强视新妇!
徵不能谢。
是夕,帝梦徵若平生,及旦,薨。
帝临哭,为之恸,罢朝五日。
太子举哀西华堂。
诏内外百官朝集使皆赴丧,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陪葬昭陵。
将葬,其妻裴辞曰: 徵素俭约,今假一品礼,仪物褒大,非徵志。
见许,乃用素车,白布幨帷,无涂车、刍灵。
帝登苑西楼,望哭尽哀。
晋王奉诏致祭。
帝作文于碑,遂书之。
又赐家封户九百。
帝后临朝叹曰: 以铜为鉴,可正衣寇;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
朕尝保此三鉴,内防己过。
今魏徵逝,一鉴亡矣。
朕比使人至其家,得书一纸,始半稿,其可识者曰: 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弊。
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惟见其恶,爱者止见其善。
爱憎之间,所宜详慎。
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猜,可以兴矣。
其大略如此。
朕顾思之,恐不免斯过。
公卿侍臣可书之于笏,知而必谏也。
徵状貌不逾中人,有志胆,每犯颜进谏,虽逢帝甚怒,神色不徙,而天子亦为霁威。
议者谓贲、育不能过。
尝上冢还,奏曰: 向闻陛下有关南之行,既办而止,何也?
帝曰: 畏卿,遂停耳。
始,丧乱后,典章湮散,徵奏引诸儒校集秘书,国家图籍粲然完整。
尝以《小戴礼》综汇不伦,更作《类礼》二十篇,数年而成。
帝美其书,录寘内府。
帝本以兵定天下,虽已治,不忘经略四夷也。
故徵侍宴,奏《破阵武德舞》,则俯首不顾,至《庆善乐》,则谛玩无斁,举有所讽切如此。
徵亡,帝思不已,登凌烟阁观画像,赋诗悼痛,闻者媢之,毁短百为。
徵尝荐杜正伦、侯君集才任宰相,及正伦以罪黜,君集坐逆诛,纤人遂指为阿党;又言徵尝录前后谏争语示史官褚遂良。
帝滋不悦,乃停叔玉昏,而仆所为碑,顾其家衰矣。
辽东之役,高丽、靺鞨犯阵,李勣等力战破之。
军还,怅然曰: 魏徵若在,吾有此行邪!
即召其家到行在,赐劳妻子,以少牢祠其墓,复立碑,恩礼加焉。
四子:叔玉、叔琬、叔璘、叔瑜。
叔玉袭爵为光禄少卿。
神龙初,以其子膺绍封。
叔璘,礼部侍郎,武后时,为酷吏所杀。
叔瑜,豫州刺史,善草隶,以笔意傅其子华及甥薛稷。
世称善书者 前有虞、褚,后有薛、魏 。
华为检校太子左庶子、武阳县男。
开元中,寝堂火,子孙哭三日,诏百官赴吊。
赞曰:君臣之际,顾不难哉!
以徵之忠,而太宗之睿,身殁未几,猜谮遽行。
始,徵之谏,累数十余万言,至君子小人,未尝不反复为帝言之,以佞邪之乱忠也。
久犹不免。
故曰: 皓皓者易污,峣峣者难全 ,自古所叹云。
唐柳芳称 徵死,知不知莫不恨惜,以为三代遗直 。
谅哉!


裴矩,字弘大,绛州闻喜人。
父讷之,为齐太子舍人。
矩在乳而孤,及长好学,有文藻智数。
再补高平王文学。
齐亡,不得调。
隋高祖为定州总管,召补记室,以母忧去职。
高祖已受禅,迁给事郎,奏舍人事。
帝伐陈,为元帅记室。
江左平,诏矩巡抚岭南,未行,而高智慧等乱,道不通,帝难其遣,矩请速进,许之。
次南康,得兵数千人。
是时,俚帅王仲宣逼广州,遣别将围东衡州,矩与将军鹿愿赴之。
贼立九壁,屯大庾岭,矩进击,破之。
贼惧,释东衡州之围,据愿长岭,又击破之,斩其帅。
自南海趣广州,仲宣惧,溃去。
绥集二十余州,承制署渠帅为刺史、县令。
还报,帝大悦,诏升殿劳苦之。
拜开府,爵闻喜县公,赐赉异等。
迁累内史侍郎。
时突厥强盛,都蓝与突利构难,屡犯塞,诏太平公史万岁为行军总管,出定襄道,以矩为长史。
破达头可汗而万岁诛,矩功不见录。
还为尚书左丞,迁吏部侍郎,名称职。
炀帝时,西域诸国悉至张掖交市,帝令矩护视。
矩知帝勤远略,乃访诸商胡国俗、山川险易,撰《西域图记》三篇,合四十四国,凡裂三道:北道起伊吾,径蒲类、铁勒、突厥可汗廷,乱北流河至拂菻;中道起高昌、焉耆、龟兹、疏勒,逾葱岭,汗、苏对沙那、康、曹、何、大小安、穆诸国,至波斯;南道起鄯善、于阗、硃俱波、喝般陀,亦度葱岭,涉护密、吐火罗、挹怛、忛延、漕国,至北婆罗门。
皆竟西海。
诸国亦自有空道交通。
既还,奏之。
帝引内矩,问西方事,矩盛言: 胡多瑰怪名宝,俗土著,易并吞。
帝由是甘心四夷,委矩经略。
再迁黄门侍郎,参豫朝政。
大业三年,帝有事恒山,西方来助祭者十余国。
矩遣人说高昌、伊吾等,啗以厚利,使入朝。
帝西巡燕支山,高昌等二十七国谒道左,皆使佩金玉,服锦罽,奏乐歌舞,令士女盛饰纵观,亘数十里,示中国强富。
后遂破吐谷浑,拓地数千里,遣兵出戍,岁委输巨亿万计。
帝谓矩有绥怀略,擢银青光禄大夫。
帝在东都,矩以蛮夷朝贡踵至,讽帝悉召天下奇倡怪伎,大陈端门前,曳锦縠、珥金琲者十余万,百官都人列缯楼幔阁夹道,被服光丽。
廛邸皆供帐,池酒林皪。
译长纵蛮夷与民贸易,所在令邀饮食,相娱乐。蛮夷嗟咨,谓中国为 仙晨帝所 。
天子以为诚,谓宇文述、牛弘曰: 矩所建白,皆朕之志,要未发,矩辄先闻,非悉心奉国,畴能是邪?
又助城伊吾,胁处罗入朝。
帝益喜,赐貂裘、西胡珍器。
从帝巡塞北,幸启民帐。
时高丽遣使先在突厥,启民引见帝。
矩因奏言: 高丽本孤竹国,周以封箕子,汉分三郡,今乃不臣,先帝疾之,欲讨久矣。
方陛下时,安得不事?
今其使朝突厥,及见启民,举国臣服,胁令入朝,可致也。
请面诏其使,令归语王,有如旅拒,方率突厥诛之。
帝纳焉。
高丽不听命,征辽自此始。
王师再临辽,皆从,以劳加右光禄大夫。
时纲纪汩振,宇文述、虞世基用事,官以贿迁,唯矩挺节无秽声,世颇称之。
矩以始毕可汗众渐盛,建请以宗女嫁叱吉设,建为南面可汗,分其势。
叱吉不敢受。
始毕闻之,稍怨望。
矩又言: 突厥淳陋,易离间,但内多群胡教导之。
臣闻史蜀胡悉尤有谋,幸于始毕,请杀之。
帝曰: 善。
矩因诡计召胡悉受赐,斩马邑下,报始毕曰: 史蜀胡悉背可汗,我所共恶,今既诛之。
始毕知状,由是不朝。
后帝北巡,始毕率骑十万围帝雁门,诏矩与虞世基宿朝堂待顾问。
围解,从幸江都宫。
时盗贼蜂结,郡县上奏不可计,矩言于帝。
帝怒,遣诣京师,以疾解。
俄而高祖入关,帝令虞世基问方略,矩曰: 唯愿陛下亟西,天下定矣。
矩性勤谨,未尝忤物,见天下方乱,其待遇士尤厚,虽厮役皆得其欢。
是时,卫兵数逃去,帝忧之,以问矩。
矩曰: 今乘舆淹狩已二年,诸骁果皆无家,人无匹合,则不久安,臣请皆听纳室。
帝笑曰: 公定多智。
因诏矩尽召江都女子、孀家,恣将士所欲,即配之,人情翕然相悦,曰: 裴公惠也!
宇文化及乱,众劫矩。
贼皆曰: 裴黄门无豫也。
既而众以秦王子浩为帝,诏矩为侍内,随而北。
化及僭位,署矩尚书右仆射,为河北道安抚大使。
又为窦建德所获,建德以矩隋旧臣,遇之厚。
建德起群盗,非有君臣制度,矩为略制朝仪,不阅月,宪章拟王者,建德尊礼之。
建德败,来朝,擢殿中侍御史,爵安邑县公。
累迁太子詹事、检校侍中。
时突厥数盗边,高祖遣使约西突厥连和,突厥因请婚。
帝曰: 彼势与我绝,缓急不为用,奈何?
矩曰: 然北虏方炽,岁苦边,若权顺许,以示外援,须我完实更议之。
帝然其计。
隐太子败,余党保宫城不解。
秦王遣矩谕之,乃听命。
迁民部尚书。
太宗即位,疾贪吏,欲痛惩乂之,乃间遣人遗诸曹,一史受馈缣,帝怒,诏杀之。
矩曰: 吏受赇,死固宜。
然陛下以计绐之,因即行法,所谓罔人以罪,非道之以德之谊。
帝悦,为群臣言之,曰: 矩遂能廷争,不面从,物物若此,天下有不治哉?
年八十,精明不忘,多识故事,见重于时。
贞观元年卒,赠绛州刺史,谥曰敬。
宇文士及,字仁人,京兆长安人。
父述,为隋右卫大将军。
开皇末,以述勋封新城县公。
文帝引入卧内,与语,奇之。
诏尚炀帝女南阳公主,为尚辇奉御,从幸江都,以父丧免,起为鸿胪少卿。
其兄化及谋弑逆,以主婿忌之,弗告。已弑帝,乃封蜀王。
初,士及为奉御,而高祖任殿中少监,雅自款结。
及从化及至黎阳,帝手书召之。
士及亦遣家童间道走长安,通谆勤,且献金镮。
帝悦曰: 我尝与士及共事,今以此献,是将来矣。
化及兵日蹙,士及劝归命,不从,乃与封伦诡求督饷。
俄而化及败,于是济北豪杰谋起齐兵击窦建德以收河北,观形势,士及不纳,与伦等自归。
帝让之曰: 汝兄弟率思归之人为入关计,尔得时,我父子,尚肯相假乎?
今欲何地自处?
士及谢曰: 臣罪当死,但臣往在涿郡,尝与陛下夜论世事,顷又奉所献,冀以此赎罪。
帝笑谓裴寂曰: 彼与我论天下事,逮今六七年,公等皆在其后。
时士及女弟为昭仪,有宠,由是见亲礼,授上仪同。
从秦王平宋金刚,录功,复隋旧封,以宗室女妻之,迁王府骠骑将军。
从讨王世充等,进爵郢国公。
武德八年,权检校侍中,兼太子詹事。
王即位,拜中书令,真食益州七百户,以本官检校凉州都督。
时突厥数入寇,士及欲立威以镇耀边鄙,每出入,盛陈兵卫,又痛折节下士。
或告其反,讯无状,召为殿中监,以疾改蒲州刺史。
政尚宽简,人皆宜之。
擢右卫大将军。
太宗延入閤语,或至夜分出,遇休沐,往往驰召。
士及益自谨,其妻尝问遽召何所事,士及卒不对。
帝尝玩禁中树曰: 此嘉木也!
士及从旁美叹。
帝正色曰: 魏征常劝我远佞人,不识佞人为谁,乃今信然。
谢曰: 南衙群臣面折廷争,陛下不得举手。
今臣幸在左右,不少有将顺,虽贵为天子,亦何聊? 帝意解。
又尝割肉,以饼拭手,帝屡目,阳若不省,徐啗之。
其机悟率类此。
后以雅旧,别封一子新城县公。
久之,复为殿中监。
卒,赠左卫大将军、凉州都督,陪葬昭陵。
士及抚幼弟、孤兄子,以友睦称。
好周恤亲戚故人,然过自奉养,服玩食饮必极丰侈。
迟明,兵斩楚璧等,传首东都,籍其家。
阎让,字立德,以字行,京兆万年人。
父毘,为隋殿内少监,本以工艺进,故立德与弟立本皆机巧有思。
武德初,为秦王府士曹参军,从平东都。
迁尚衣奉御,制衮冕六服、腰舆、伞扇,咸有典法。
贞观初,历将作少匠、大安县男。
护治献陵,拜大匠。
文德皇后崩,摄司空,营昭陵,坐弛职免。
起为博州刺史。
太宗幸洛阳,诏立德按爽垲建离宫清暑,乃度地汝州西山,控汝水,睨广成泽,号襄城宫,役凡百余万。
宫成,烦燠不可居,帝废之,以赐百姓,坐免官。
未几,复为大匠,即洪州造浮海大航五百艘,遂从征辽,摄殿中监,规筑土山,破安市城。
师还,至辽泽,亘二百里,淖不可通,立德筑道为桥梁,无留行。
帝悦,赐予良厚。
又营翠微、玉华二宫,擢工部尚书。
帝崩,复摄司空,典陵事,以劳进爵大安县公。
永征五年,高宗幸万年宫,留守京师,领徒四万治京城。
卒,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康。
立本,显庆中以将作大匠代立德为工部尚书。
总章元年,以司平太常伯拜右相、博陵县男。
初,太宗与侍臣泛舟春苑池,见异鸟容与波上,悦之,诏坐者赋诗,而召立本侔状。
閤外传呼画师阎立本,是时已为主爵郎中,俯伏池左,研吮丹粉,望坐者羞怅流汗。
归戒其子曰: 吾少读书,文辞不减侪辈,今独以画见名,与厮役等,若曹慎毋习!
然性所好,虽被訾屈,亦不能罢也。
既辅政,但以应务俗材,无宰相器。
时姜恪以战功擢左相,故时人有 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 之嘲。
咸亨元年,官复旧名,改中书令。
卒,谥曰文贞。
立德孙知微,曾孙用之。
知微,圣历初为豹韬卫将军。
武后时,突厥默啜请和亲,后遣知微摄春官尚书,持金帛护送武延秀聘其女。
默啜怒非天子子,囚延秀,挟知微入寇赵、定,尊之如可汗,以示华人,自河以北萧然。
朝廷以知微卖国,夷其族。
知微不知,逃还。
武后业已然,乃曰: 恶臣疾子,赐百官甘心焉。
于是骨断脔分,非要职者不能得。
子则先,以武三思婿免死。
玄宗在籓时,以善割蒙宠。
开元中,有司奏拟供奉,姚元崇以为则先刑戮家,又逆人姻属,不可留京师。
诏曰: 朕在外日,尝驱使,宜令供奉。
用之,初为彭州参军,尝摄录事,一日纠愆谬不法数十事,太守以为材。
后举通事舍人,累迁右卫郎将,知引驾仗。
金吾将军李质升殿不解刀,呵却之,请按以法,左右震悚。
始,有司以三卫执扇登殿,用之奏三卫皆趫悍,不宜升陛迩御坐,请以宦者代,遂为故事。
天宝中,女为义王玼妃。
终左金吾将军。


张玄素,蒲州虞乡人。
仕隋,为景城县户曹。
窦建德陷景城,执将杀之,邑人千余号泣请代,曰: 此清吏,杀之是无天也。
大王即定天下,无使善人解体。
建德命释缚,署治书侍御史,不拜。
闻江都已弑,始为建德黄门侍郎。
贼平,授景州录事参军。
太宗即位,问以政,对曰: 自古未有如隋乱者,得非君自专、法日乱乎?
且万乘之尊,身决庶务,日断十事,五不中,中者信善,有如不中者何?
一日万机,积其失,不亡何待?
若上贤右能,使百司善职,则高居深拱,畴敢犯之?
隋末盗起,争天下者不十数,余皆保城邑以须有道听命,是欲背上怙乱者果鲜,特人君不能安之而挻之乱也。
以陛下圣神,迹所以危,鉴所以亡,日慎一日,虽尧、舜何以加!
帝曰: 善。 拜侍御史,迁给事中。
贞观四年,诏发卒治洛阳宫乾阳殿,且东幸。
玄素上书曰:臣惟秦始皇帝藉周之余,夷六国,统壹尊,将贻之万世,及子而亡者,殚嗜奔欲,以逆天害人也。
天下不可以力胜,唯当务俭约,薄赋敛,以身先之,乃能大安。
今东都未有幸期,前事土木,戚王出籓,又当营构,科调繁仍,失疲人望,一不可也。
陛下向平东都,曾观广殿,皆撤毁之,天下翕然,一口颂歌。
岂有初恶侈靡而后好雕丽哉?
二不可也。
陛下每言巡幸者不急之务,徒焉虚费。
今国储无兼年,又兴别都之役,以产怨讟,三不可也。
百姓承乱离之后,财赋殚空,虽蒙更生,意未完定,奈何营未幸之都,重耗其力,四不可也。
汉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
非不知地土中,道里所均,但形胜不及关内,弗敢康也。
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俗,为日尚浅,讵可东巡以摇人心?
五不可也。
臣尝见隋家造殿,伐木于豫章,二千人挽一材,以铁为毂,行不数里,毂辄坏,别数百人赍毂自随,终日行不三十里。
一材之费,已数十万工,揆其余可知已。
昔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乾阳毕功,隋人解体。
今民力未及隋日,而役残创之人,袭亡国弊,臣恐陛下之过,甚于炀帝。
帝曰: 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
对曰: 若此殿卒兴,同归于乱。
臣闻东都始平,太上皇诏宫室过度者焚之,陛下谓瓦木可用,请赐贫人,事虽不从,天下称为盛德,今复度而宫之,是隋役又兴。
不五六年间,一舍一取,天下谓何?
帝顾房玄龄曰: 洛阳朝贡天下中,朕营之,意欲便四方百姓。
今玄素言如此,使后必往,虽露坐,庸何苦?
即诏罢役,赐彩二百匹。
魏征名梗挺,闻玄秦言,叹曰: 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哉。
历太子少詹事,迁右庶子。
时太子承乾事游畋,不悦学。玄素上书曰:天道无亲,惟德是辅。
苟违天道,人神弃之。
古者田三驱,非以教杀,除民害也。
今反以猎为娱,行之无常,不损盛德哉?
《传》曰: 事不师古,匪说攸闻。
然则探道在学古,学古在师训。
孔颍达奉诏讲劝,宜数逮问,裨万分。
博选贤杰,朝夕侍左右,与相规摩。
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此则善美矣。
夫在人上者常求为善也,然性不胜情,耽惑成乱,下有谀言,君道乃亏。
古人有云: 勿以恶小不去,善小不为。
祸福之来,皆根于初,护终若始,犹惧其替,始不护焉,终将安归?
太子不纳。
又上书曰:周公资圣人,而握沐吐飧,下白屋,况下周公之人哉?
殿下睿质天就,尚须学以表饰之。
孔颖达、赵弘智皆宿德钜髦,兼识政机,望数召见,述古今,增懿明德。
雕虫小技,正可间召,代博弈,不宜屡也。
骑射畋游,亵戏酣歌,悦耳目,移情灵,不可以御。
夫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则乱,败德之原,实在于此。
帝知数财正太子,频擢至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
太子久不见宾友,玄素曰: 宫中所见止妇人,不知如樊姬等可与益圣德者几何?
若无之,即便诐艳嬖,何足顾哉!
上惟东宫之重,高署贤才为寮佐,今乃不得进见,将何以朝纳诲、夕补遗哉?
太子讳其切,夜遣户奴以骑楇狙击,危脱死。
尝闻宫中击鼓,叩閤正言,太子出鼓,对玄素破之。
既不悛,丑德日闻。
玄素不能已,上书曰:孔子曰: 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
书传所载或过,臣请以近事喻之。
周武帝平山东,庳宫陋食以安海内,而太子赟有秽德,乌丸轨以闻,帝慈仁不忍废。
及践祚,狂暴日炽,宗祀以亡,隋文帝所代是也。
文帝因周衰,藉女资,虽无大功于人,然布德行惠,上下安赖。
勇为太子,骄肆败度,今宫中山池,殿下所亲见者也。
当是时,自谓有太山之安,讵知壬臣敢进其说哉?
向使动静有常,进止有度,亲君子,疏小人,黜浮华,守恭俭,虽有离间,乌能致慈父之隙哉?
盖积德弗纯,令问不著,一遭谗,遂成其祸。
今上以殿下父子亲,故所资用不为限节,然诏未六旬,而用逾七万,骄奢亡艺,孰有过此?
龙楼、望苑,为工匠之肆,既阙视膳问安之宜,又无悦学好道之实。
上违君父慈训之方,下有因缘戮辱之罪。
所施与者,不游手杂色,则图画雕镂之人。
外所瞻仰,此失已暴,内隐密者,尚可胜计哉?
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脩,臣谓宜数进召,以广徽美;今反猜嫌,谓妄相推引。
从善若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祸可既乎?
书入,太子怒,遣刺客伺之。
会宫废,玄素坐除名为民。
顷之,召授潮州刺史,徙邓州,讫不复亲近。
高宗时,以老致仕。
麟德初卒。
始,玄素与孙伏伽在隋皆为令史,太宗尝问玄素宦立所来,深自羞汗。
褚遂良见帝曰: 君子不失言于人,明主不失言于戏。
故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
居上能礼其臣,乃尽力以奉其上。
近世宋武帝侮靳朝臣,攻其门户,至耻惧狼狈,前史以为非。
陛下昨问玄素在隋任何官,对曰: 县尉。
又问未为尉时,曰: 流外。
又问何曹司,玄素出不能徙步,颜若此灰,精爽顿尽,见者咸共惊怪。
唐家创业,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并用。
陛下以玄素擢任三品,佐皇储,岂宜复对群臣使辞穷负耻,欲责其伏节死义,安可得乎?
帝曰: 朕亦悔之。
伏伽虽广坐,陈说往事,无少隐焉。


萧瑀萧瑀,字时文,后梁明帝子也。
九岁,封新安王。
国除,以女兄为隋晋王妃,故入长安。
瑀爱经术,善属文。
性鲠急,鄙远浮华。
尝以刘孝标《辩命论》诡悖不经,乃著论非之,以为: 人禀天地而生而谓之命,至吉凶祸福则系诸人。
今一于命,非先王所以教人者。
通儒柳顾言、诸葛颍叹曰: 是足针孝标膏肓矣!
晋王为太子,授右千牛。
即帝位,妃为后,而瑀浸亲宠,频迁尚衣奉御、检校左翊卫鹰扬郎将。
感末疾,不呼医,曰: 天若假吾余年,因得为遁阶矣!
后闻,责谓曰: 尔亡国后不安小官,而高为怪语,罪不测。
瑀复治疾,良已。
拜内史侍郎,数言事忤旨,稍见忌。
帝至雁门,为突厥所围,瑀谋曰: 夷俗,可贺敦与兵马事,况义成公主以帝女为之。
若走一介使镌喻,宜不战而解。
又众商陛下已平突厥,方复事辽东,故怠不肯战。
愿下诏赦高丽,专讨突厥,则人自奋矣。
帝从之。
既而主诡辞谓突厥,果解围去。
然帝素意伐辽,又衔瑀以谋擫其机,谓群臣曰: 突厥何能为,瑀乘未解时乃绐恐我!
遂出瑀为河池郡守。
部有钞贼万人,吏不制,瑀募勇敢士击降之,悉捐赀畜赐有功。
又击走薛举众数万。
高祖入京师,招之,挈郡自归,授光禄大夫,封宋国公,拜民部尚书。
秦王领右元帅,攻洛阳,署瑀府司马。
武德元年迁内史令,帝委以枢管,内外百务悉关决。
或引升御榻,呼曰萧郎。
瑀自力孜孜,抑过绳违无所惮。
上便宜,每见纳用。
手诏曰: 得公言,社稷所赖,朕既宝之,故赐黄金一函,公其勿辞。
是岁,州置七职,秦王为雍州牧,以瑀为州都督。
诏尝下中书,未即行,帝让其稽,瑀曰: 隋季内史诏敕多违舛,百司不知所承。
今朝廷初基,所以安危者系号令。
比承一诏,必覆审,使先后不谬,始得下,此所以稽留也。
帝曰: 若尔,朕何忧乎?
初,瑀关内田宅悉赐勋家,至是,还给之。
瑀尽以分宗族,独留庙室奉祠。
王世充平,进尚书右仆射。
七年,以荧惑犯右执法,避位,不许。
久之,迁左仆射。
贞观初,房玄龄、杜如晦新得君,事任稍分,瑀不能无少望,乘罅切诋,辞旨疏躁。
太宗怒,废于家。
俄拜特进、太子少师,复为左仆射,实封六百户。
帝问瑀: 朕欲长保社稷,奈何?
瑀曰: 三代有天下所以能长久者,类封建诸侯以为籓屏。
秦置守令,二世而绝。
汉分王子弟,享国四百年。
魏、晋废之,亡不旋跬。
此封建之有明效也。
帝纳之,始议封建。
坐与陈叔达忿争御前不恭,免。
岁余,起为晋州都督。
入拜太常卿,迁御史大夫,参预朝政。
瑀谕议明辩,然不能容人短,意或偏驳不通,而向法深,房玄龄、魏征、温彦博颇裁正之,其言多黜,瑀亦不平。
会玄龄等小过失,瑀即痛劾,不报,由是自失,罢为太子少傅,加特进,复为太常卿。
拜河南道巡省大使。
九年,复参预政事。
帝尝曰: 武德季,太上皇有废立议,顾朕挟不赏之功,于昆弟弗见容,瑀于尔时不可以利怵死惧,社稷臣也。
因赐诗曰: 疾风知劲草,版荡识诚臣。
又曰: 公守道耿介,古无以过,然善恶太明,或有时而失。
瑀顿首谢曰: 既蒙教,又许以忠亮,虽死日,犹生年也。
魏征曰: 臣有逆众持法,主恕之以公;孤特守节,主恕之以介。
昔闻其言,乃今见之。
使瑀不遇陛下,庸能自保邪?
晋王为皇太子,拜太子太保、同中书门下三品。
帝曰: 三师,以德导太子者也,礼不尊,则无所取法。
乃诏: 师入谒,太子出门迎拜,师答拜;每门,让乃入;师坐,然后坐;书前后著名,称惶恐。
瑀素贵,但中狭。
每燕见,辄言: 玄龄辈朋党盗权,若胶固然,特未反耳。
帝曰: 知臣莫若君。朕虽不明,宁顿懵臧否?
因为瑀晓解,瑀以帝有所偏信,帝积久亦不平。
瑀好浮屠法,间请舍家为桑门,帝许之矣,复奏自度不能为,又足疾不入谒,帝曰: 瑀岂不得其所邪?
乃诏夺爵,下除商州刺史。
未几,复其封,加特进。
卒,年七十四。
遗命敛以单衣,无卜日。
诏赠司空、荆州都督,陪葬昭陵。
太常谥曰肃,帝以其性忌,改谥贞褊。
子锐,尚襄城公主,为太常少卿。


二李戴刘崔李纲,字文纪,观州蓚人。
少慷慨,尚风节。
始名瑗,慕张纲为人,改焉。
仕周为齐王宪参军事。
宣帝将杀宪,召僚属诬左其罪,纲矢死无桡辞。
及宪诛,露车载尸,故吏奔匿,纲抚棺号恸,为瘗讫,乃去。
事隋为太子洗马。
太子勇宴宫臣,左庶子唐令则奏琵琶,又歌《武媚娘曲》。
纲曰: 令则官调护,乃自比倡优,进淫声,惑视听,诚使上闻之,岂不为殿下累乎?臣请正其罪。
勇曰: 置之,我欲为乐耳!
后勇废,文帝切让,官属无敢对,纲独曰: 陛下不素教,故太子至此。
太子资中人,得贤者辅而善,得不肖导而恶,奈何歌舞鹰犬纤儿使日侍侧?
何特太子罪邪?
帝曰: 以汝为洗马,何不择人?
纲曰: 臣非东宫得言者。
帝曰: 朕过矣!
擢尚书右丞。
时杨素、苏威用事,纲据正不诡迎随,素等多憾。
会大将军刘方讨林邑,素言林邑多珍赀,非纲不可任,遂署行军司马。
方揣素指,数危辱之,几殆。
军还,不得调。
稍除齐王府司马。
复诏出南海,应接林邑。
久不召,乃身入奏。
威劾纲擅去所部,以属吏。
会赦免,屏居鄠。
大业末,贼帅何潘仁劫为长史。
高祖平京师,纲上谒,授丞相府司录参军,封新昌县公,领选举。
受禅,拜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
齐王元吉为并州总管,纵左右攘夺,民愁苦,宇文歆谏,不听,腾状显言,王坐免。
俄而复留,下危惴。
刘武周入太原,元吉惧,弃军奔京师,并州陷。
帝怒,谓纲曰: 王年少,不习事,故以歆及窦诞佐之。
太原,兴王地,兵十万,粟支十年,奈何一旦弃去?
歆建此计,我当斩于军。
纲曰: 王过恶,诞养成之。
歆事王浅,有阙必诤。
今赖歆计,使陛下不失爱子,且有功,又可加罪乎?
翼日,帝悟,引纲升御榻,劳曰: 卿不言,我几滥罚。
于是释歆,然犹贷诞也。
帝以舞工安叱奴为散骑常侍,纲谏曰: 周家均工乐胥不得预士伍,虽复妙如师襄,才如子野,皆继世不易业。
故魏武使祢衡击鼓,衡先解朝衣,曰: 不敢以先王法服为伶人衣。
齐高纬封曹妙达为王,以安马驹开府,有国家者,可为鉴戒。
今新造天下,开太平之基,功臣赏未及遍,高才犹伏草茅,而先令舞胡鸣玉曳组,位五品,趋丹地,殆非创业垂统、贻子孙之道也。
帝不纳。
纲在东宫,太子建成尤加礼,尝游温汤,纲疾不从。
有进鱼者,太子使脍之,唐俭、赵元楷自言其能。
太子曰: 操刀脍鲤和鼎味,公等善之。若弼谐审谕,固属纲矣。
遣使赐绢二百匹。
后太子浸狎亡赖,猜间朝廷,纲频谏不见听,遂乞骸骨。
帝骂曰: 卿为潘仁长史,而羞朕尚书邪?
纲顿首曰: 潘仁,贼也,志残杀,然每谏辄止,为其长史,故无愧。
陛下功成,厚自伐,臣言如持水内石,敢久为尚书乎?
且臣事东宫,东宫又与臣忤,是以上印绶。
帝谢曰: 知公直士,幸卒辅吾儿。
乃拜太子少保,尚书、詹事如故。
纲上书太子曰: 纲老矣,幸未就木,备位保傅,冀得效愚鄙。
日殿下饮酒过量,非养生之道。
凡为人子,务孝谨,以慰上心,不宜听受邪说,与朝廷生槊间。
太子览书不怿,所为益纵。
纲悒悒不自赖,固请老,优诏解尚书。
帝以纲隋名臣,手敕未尝名。
贞观四年,复为少师。
以足疾赐步舆,听乘至閤,问以政事。
诣东宫,太子承乾为拜,每听政,必诏纲与房玄龄、王珪侍坐。
尝言曰: 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为难,纲以为易!
故发言陈事,毅然不可夺。
及疾,帝遣玄龄至家存问。
明年卒,年八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贞,太子为立碑。
初,齐王宪女嫠居,纲厚恤之。
及卒,女被发号哭,如丧其亲然。
纲在隋,宦不进,筮之得《鼎》。筮人曰: 君当为卿辅,然待易姓乃如志。
仕不知退,折足为败。
故纲虽显于唐,数称疾辞位云。
孙安仁、安静。
安仁,永徽中为太子左庶子,太子忠废还邸,寮属奔散,独安仁泣拜而去。
终恒州刺史。
安静,天授中为右卫将军。
武氏革命,群臣皆劝进,安静独无所请。
及收系狱,来俊臣问状,安静曰: 正以我唐旧臣,杀之可也。
若诘其状,吾谁欺?
俊臣诬杀之。
会昌中,录忠臣后,访子孙已绝,乃赠安静太子少师。
自纲五世同居,安仁、安静复以义烈闻,世称李氏不衰。
李大亮,京兆泾阳人。
祖琰,为魏度支尚书。
大亮有文武才略,隋末,署庞玉行军兵曹。
李密寇东都,玉战败,大亮被禽。
贼将张弼异之,就执百余人皆死,独释大亮,引与语,遂定交。
高祖入关,大亮自归,授土门令。
方岁饥,境多盗贼。
大亮招亡散,抚贫瘠,卖所乘马,稍稍资业之,劝垦田,岁大熟。
间出击盗,所至辄平。
秦王行北境,下书奖劳,赐马五乘,帛五十段。
顷之,胡贼大至,大亮度不能拒,乃单马诣营说豪帅,为分别祸福,贼众感服,遂相率降。
大亮杀所乘马与之食,至步而返。
帝闻之悦,擢金州总管府司马。
王弘烈据襄阳,诏大亮安抚樊、邓,因图之,进击,下十余城。
迁安州刺史。
复使徇广州,至九江,会辅公祏反,以计禽其将张善安。
公祏方围猷州,刺史左难当固守,大亮率兵击走之。
迁越州都督。
贞观初,徙交州,封武阳县男。
召授太府卿,复出凉州都督。
尝有台使见名鹰,讽大亮献之。
大亮密表曰: 陛下绝畋猎久矣,而使者求鹰。
信陛下意邪,乃乖昔旨;如其擅求,是使非其才。
太宗报书曰: 有臣如此,朕何忧!
古人以一言之重订千金,今赐胡瓶一,虽亡千镒,乃朕所自御。
又赐荀悦《汉纪》,曰: 悦论议深博,极为政之体,公宜绎味之。
时突厥亡,帝遂欲怀四夷,诸部降者,人赐袍一领、帛五匹,首领拜将军、中郎将,列五品者赢百员。
又置降胡河南。
诏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使以绥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及七姓种落之未附者,峙粮碛口赈其饥。
大亮上言: 臣闻欲绥远者必自近。
中国,天下本根,四夷犹枝叶也。
残本根,厚枝叶,而曰求安,未之有也。
属者突厥倾国入朝,陛下不即俘江淮变其俗,而加赐物帛,悉官之,引处内地,岂久安计哉?
今伊吾虽臣,远在荒卤。
臣以为诸称籓请附者,宜羁縻受之,使居塞外,畏威怀德,永为籓臣。
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内,所谓行虚惠,收实福。
河西积困夷狄,州县萧条,加因隋乱,残耗已甚。
臣愚愿停招慰,省劳役,使边人得就农畮,此中国利也。
帝纳其计。
八年,为剑南道巡省大使。
会讨吐谷浑,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与李靖俱出北道,涉青海,观河源,与虏遇蜀浑山,大战,破之,俘其名王,获杂畜数万,进爵为公。
拜右卫大将军。
晋王为皇太子,诏大亮兼右卫率,又兼工部尚书,身三职,宿卫两宫。
每番直,常假寐。
帝劳曰: 公在,我得酣卧。
十八年,幸洛阳,诏副房玄龄居守。
玄龄称 有王陵、周勃节,可倚大事 。
俄寝疾,帝亲和药,驿赐之。
临终,表请罢辽东役;又言京师宗庙所在,愿以关中为意。
就稿,叹曰: 吾闻男子不死妇人手!
命屏左右,言终卒,年五十九。
将敛,家无珠玉为含,惟贮米五斛、布三十端。
帝哭为恸。
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曰懿,陪葬昭陵。
大亮性忠谨,外若不能言,而内刚烈,不可干非其义。
对天子争是非,无回挠。
至妻子未始见惰容,事兄嫂以礼闻。
位通显,居陋狭甚。
在越州写书数百卷,及去,留都督署。
初,破公祏,以功赐奴婢百口,谓曰: 而曹皆衣冠子女,不幸破亡,吾何忍录而为隶乎?
纵遣之。
高祖闻,咨美,更赐俚婢二十。
后破吐谷浑,复赐奴婢百五十口,悉以遗亲戚。
葬宗族无后者三十余柩,赀襚加焉。
尝以张弼脱其死,及贵,念有以报之。
时弼为将作丞,匿不见,大亮求之不能得。
一日,识诸涂,持弼泣,悉推家财与之,弼拒不受。
乃言于帝曰: 臣及事陛下,张弼力也,愿悉臣官爵授之。
帝为迁弼中郎将、代州都督。
世皆贤大亮能报,而多弼不自伐也。
殁后,所育孤姓为大亮行服如所亲者十余人。
兄子道裕,贞观末为将作匠。
有告张亮反者,诏百官议。
皆言亮当诛,独道裕谓反形未具。
帝怒不暇省,斩之。
岁余,刑部侍郎缺,宰相屡进名,不可。
帝曰: 朕得之矣。
是尝议张亮者,朕时虽不从,今尚悔之。
遂命道裕。
终大理卿。
大亮族孙迥秀。
迥秀,字茂之。
及进士第,又中英才杰出科。
调相州参军事。
累转考功员外郎。
武后爱其材,迁凤阁舍人。
大足初,检校夏官侍郎,仍领选,铨汰文武,号称职,进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张易之兄弟贵骄,因桡意谐媚,士论顿减。
俄坐赃贬庐州刺史。
易之诛,贬衡州长史。
中宗即位,召授将作少监。
累迁鸿胪卿、脩文馆学士。
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还拜兵部尚书。
卒,年五十,赠侍中。
迥秀少聪悟,多通宾客。
喜饮酒,虽多不乱,当时称其风流。
母少贱,妻尝詈媵婢,母闻不乐,迥秀即出其妻。
或问之,答曰: 娶妇要欲事姑,苟违颜色,何可留?
武后尝遣内人候其母,或迎置宫中。
后所居堂产芝草,犬乳邻猫,中宗以为孝感,旌大门闾。
子齐损,开元中以谋逆诛。


常山愍王承乾字高明,生承乾殿,即以命之。
武德三年,始王常山郡,与长沙、宜都二王同封。俄徙中山。
太宗即位,立为皇太子。
甫八岁,特敏惠,帝爱之。
在谅暗,使裁决庶政,有大体,后每行幸,则令监国。
及长,好声色慢游,然惧帝,秘其迹。
临朝,言谆谆必忠孝,退乃与群不逞狎慢。
左右或进谏,危坐敛容,痛自咎,饰非辩给,谏者拜答不暇,故人人以为贤而莫之察。
后过恶寝闻,宫臣若孔颖达、令狐德棻、于志宁、张玄素、赵弘智、王仁表、崔知机等皆天下选,每规争承乾,帝必厚赐金帛,欲以厉其心。
承乾慠不悛,往往遣人阴图害之。
时魏王泰有美名,帝爱重。
而承乾病足,不良行,且惧废,与泰交恶。
泰亦谋夺长,各树党。
东宫有俳儿,善姿首,承乾嬖爱,帝闻震怒,收儿杀之,坐死者数人。
承乾意为泰告,望甚。
内念儿不已,筑室图其象,赠官树碑,为起冢苑中,朝夕祭。
承乾至其处裴回,涕数行下,愈怨怼,称疾不朝,累数月。
又使户奴数十百人习音声,学胡人椎髻,剪彩为舞衣,寻橦跳剑,鼓鞞声通昼夜不绝。
造大铜炉、六熟鼎,招亡奴盗取人牛马,亲视烹燖,召所幸厮养共食之。
又好突厥言及所服,选貌类胡者,被以羊裘,辫发,五人建一落,张氈舍,造五狼头纛,分戟为阵,系幡旗,设穹庐自居,使诸部敛羊以烹,抽佩刀割肉相啗。
承乾身作可汗死。使众号哭剺面,奔马环临之。
忽复起曰: 使我有天下,将数万骑到金城,然后解发,委身思摩,当一设,顾不快邪!
左右私相语,以为妖。
又襞氈为铠,列丹帜,勒部阵,与汉王元昌分统,大呼击刺为乐。
不用命者,披树抶之,或至死,轻者辄腐之。
尝曰: 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
又召壮士左卫副率封师进、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等谋杀魏王泰,不克,遂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镵臂血■之,谋以兵入西宫。
贞观十七年,齐王祐反齐州,承乾谓承基等: 我宫西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棘耳,岂与齐州等?
会承基连齐王事系狱当死,即上变。
帝诏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孙伏伽、岑文本、马周、褚遂良杂治,废为庶人,徙黔州。
收恤甥侄,慈爱过人,家无留储,公卿合赙乃克葬。
璄,神龙初封归政郡王,历宗正卿,坐千里事,贬南州司马。濮恭王泰字惠褒。始王宜都,徙封卫,继怀王后。
又徙封越,为扬州大都督。
再迁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
改王魏。
帝以泰好士,善属文,诏即府置文学馆,得自引学士。
又以泰大腰腹,听乘小舆至朝。
司马苏勖劝泰延宾客著书,如古贤王。
泰乃奏撰《括地志》,于是引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等撰次。
卫尉供帐,光禄给食,士有文学者多与,而贵游子弟更相因藉,门若市然。
泰悟其过,欲速成,乃分道计州,繙缉疏录,凡五百五十篇,历四期成。
诏藏秘阁,所赐万段。
后帝幸泰延康坊第,曲赦长安死罪,免坊人一年租,府僚以差赐帛。
又泰月禀过皇太子远甚,谏议大夫褚遂良谏曰: 圣人尊嫡卑庶,谓之储君,故用物不会,与王共之,庶子不得为比,所以塞嫌萌,杜祸源。
先王法制,本诸人情,知有国家者必有嫡庶,庶子虽爱,不得过嫡子。
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私恩害公,惑志乱国。
今魏王禀料过东宫,议者以为非是。
昔汉窦太后爱梁王,封四十余城。
王筑苑三百里,治宫室,为复道,费财巨万,出警人跸,一不得意,遂发病死。
宣帝亦骄淮阳王,几至于败,辅以退让之臣,乃克免。
今魏王新出閤,且当示以节俭,自可在后月加岁增。
又宜择师傅,教以谦俭,勉以文学,就成德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也。
帝又敕泰入居武德殿,侍中魏徵亦言: 王为陛下爱子,欲安全之,则不当使居嫌疑之地。
今武德殿在东宫之西,昔海陵居之矣,论者为不可。
虽时与事异,人之多言,尚或可畏。
又王之心亦弗遑舍,愿罢之,成王以宠为惧之美。
帝悟,乃止。
时皇太子承乾病蹇,泰以计倾之,乃引驸马都尉柴令武、房遗爱等布腹心,而韦挺、杜楚客相继摄府事。二人者,为泰要结中朝臣,津介赂遗,群臣更附为朋党。
承乾惧,阴遣人称泰府典签诣玄武门上封,帝省之,书言泰罪,帝怒,即遣捕诘,不获。
既而太子败,帝阴许立泰,岑文本、刘洎请遂立泰为太子。
长孙无忌固欲立晋王,帝以太原石文有 治万吉 ,复欲从无忌。
泰微知之,因语晋王: 尔善元昌,得无及乎?
王忧甚,帝怪之,以故对,帝怃然悟。
会召承乾谴勒,承乾曰: 臣贵为太子,尚何求?
但为泰所图,与朝臣谋自安尔。
无状之人,遂教臣为不轨事。
若泰为太子,正使其得计耳。
帝曰: 是也,有如立泰,则副君可诡求而得。
使泰也立,承乾、治俱死;治也立,泰、承乾可无它。
即幽泰将作监,解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降王东莱。
因诏: 自今太子不道、籓王窥望者,两弃之,著为令。
然帝犹谓无忌曰: 公劝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无为宗社忧,奈何?
雉奴,高宗小字。
泰寻改王顺阳,居均州之郧乡。
帝尝持泰表语左右曰: 泰文辞可喜,岂非才士?
我心念泰无已时,但为社稷计,遣居外,使两相完也。
二十一年进王濮。
高宗即位,诏泰开府置僚属,车服羞膳异等。
薨郧乡,年三十五,赠太尉、雍州牧。
二子:欣、徽。
欣嗣王,武后时为酷吏所陷,贬昭州别驾,薨。
子峤,神龙初得嗣王。
开元中为国子祭酒,以罪贬邓州别驾,薨。
徽封新安郡王。
庶人祐字赞。
武德八年,王宜阳,进王楚,又王燕,已乃封齐,领齐州都督。
贞观十一年始归国。
以明年入朝,以疾留京师。
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憸人也,说祐曰: 王兄弟多,即上万岁后,何以自全?
要须得士自助。
乃引客燕弘亮谒祐,祐悦,赐金帛,使募剑客。
十五年还州。
初,帝用王府长史、司马,必取骨鲠敢言者,有过失辄闻。
而祐溺群小,好弋猎,长史薛大鼎屡谏不听,帝以辅王无状,免之,更用权万纪。
万纪性刚急,以法绳祐。
有昝君谟、梁猛虎者,骑射得幸,万纪斥之,祐私引与狎昵。
帝数以书让祐,万纪恐并获罪,即说祐曰: 王,上爱子,上欲王改悔,故数教责王。
诚能饬躬引咎,万纪请入朝言之,上意宜解。
祐因上书谢罪。
万纪见帝,言祐且自新,帝悦,厚赐万纪,而仍谯戒祐。
祐闻万纪见劳,而己蒙责,以为卖己,益不平。
会万纪又以疑贰系君谟等,制祐不出国门,悉暴祐罪于朝,祐不胜忿。
有诏刑部尚书刘德威临讯,颇实,帝召祐、万纪还京师。
祐与燕弘亮等谋,射杀万纪,支解之。
左右劝祐遂发兵,乃募城中男子年十五以上悉发,私署左右上柱国,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托东、托西等王,斥库赀行赏,驱人筑堞浚隍,缮甲兵。
人恶之,皆夜缒亡去。
诏兵部尚书李勣与刘德威发便道兵讨之。
祐日夜引弘亮等五人对其妃宴乐。
语官军,则弘亮妄言: 王毋忧,右手持酒啗,左手刀拂之。
祐信爱弘亮,闻之喜。
帝手敕祐曰: 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
往吾子,今国仇,我上惭皇天,下愧后土。
题毕,涕而遣。
祐檄诸县,县辄以闻。
祐穷蹙,上表曰: 臣,帝子也,为万纪谗构,上天降灵,罪人斯得。
臣狂失心,惝怳惊悸,左右无兵,即欲颠走,所以颇仗械以自卫护。
时勣未至,而青、淄等州兵已集。
或劝祐虏子女走豆子为盗,计未决,兵曹杜行敏夜勒兵凿垣入,祐与弘亮等闭门拒,至日中,行敏呼曰: 吾为国讨贼,不速降,且焚。
士积薪,祐乃出,执送京师。
赐死内侍省,贬为庶人,葬以国公礼。
诏齐州给复一年,擢行敏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
祐喜养斗鸭,方未反,狸齚鸭四十余,绝其头去。
及败,牵连诛死者凡四十余人。
祐之乱,州人罗石头数祐罪,以刀直前刺祐,不克,杀之。
诏赠亳州刺史。
祐尝引骑徇邑聚,野人高君状曰; 上亲平寇难,土地甲兵不胜计。
开元十二年,复封胤。
薨,子戢嗣,位左卫率府中郎将。
子皋嗣。
皋字子兰,少补左司御兵曹参军。
天宝十一载嗣王。
事母太妃郑以孝闻。
安禄山反,奉母逃民间,间走蜀,谒玄宗,由都水使者迁左领军将军。
上元初旱歉,皋禄不足养,请补外,不许,乃故抵轻法,贬温州长史,俄摄州事。
州大饥,发官廪数十万石赈饿者,僚史叩庭请先以闻,皋曰: 人日不再食且死,可俟命后发哉?
苟杀我而活众,其利大矣!
既贷,乃自劾,优诏开许,就进少府监。
时殿中侍御史李钧与其弟京兆法曹参军锷宦既遂,不肯还乡,母穷不自给。
皋行县见之,叹曰: 入则孝,出则悌,有余力则学。
若二子者可与事君乎哉?
举劾之,并锢死。
召还,未得见,即上书言治道,诏授衡州刺史,为观察使谩劾,贬潮州。
会杨炎起道州为宰相,知皋直,复用为衡州刺史。
初,御史覆讯,皋惧忧其母,出则囚服,入乃衣冠,貌言如平常。
及为潮,以迁入告。至是复位,乃言其实。
建中元年,进拜湖南观察使。
前帅辛京杲贪虐,使部将王国良戍武冈,赖其富,即劾以死,国良恐,据县反,敛荆、黔、洪、桂兵讨之,再岁不能下。
皋至,遗书曰: 观将军非敢大逆者,特逃谗抗死尔!
将军遇我,可以降,我固为京杲诬者,幸蒙雪,何忍以兵加将军哉?
以为不然,我以阵术破将军阵,以攻法屠将军城,非将军所度也。
国良得书,喜且畏,因请降,然内尚首鼠。
皋即日单骑称使者造国良垒,贼延使者入,皋大呼其军曰: 有识曹王者乎?
乃我也。
来受良降,良今安在?
一军愕眙,不敢动,国良迎拜,叩头请罪。
皋执手,约为昆弟,则尽焚攻守具,散其兵。
有诏赦之,赐名惟新。
明年,持母丧至江陵。
会梁崇义反,夺为左卫大将军,复观察湖南。
李希烈反,迁江西节度使。
受命日,不宿家,至豫章,大令将吏曰: 有功未申与怀器谋不发者,皆自言。
得裨校伊慎、李伯潜、刘旻,悉补大将。
擢王锷为中军,以马彝、许孟容为幕府。
治战舰,裒兵二万,以士二千五百委慎等教之。
自将五百人,教以秦兵团力法,联其赏罚,弛张如一,乃约以五百人击慎卒二千五百,莫能当其锋,即尽以教之。
初,慎尝从希烈平襄州,至是,希烈惧为皋用,即反间,德宗信之,将诛慎,皋请赦之,使自效。
会与贼夹江阵,皋勉慎立功,以所乘马及其铠赐之,使将先锋,斩贼数百级,乃免。
贼栅蔡山不可攻,皋声言西取蕲,引兵舰循崖溯江上。
贼闻,以羸师保栅,悉军行江北,与皋直。
西去蔡山三百里,皋遣步士悉登舟,顺流下,攻蔡山,拔之。
间一日,贼救至,遂大败,乃取蕲州,降其将李良,平黄州,兵益振。会舒王为元帅,授皋前军兵马使。
俄而天子狩奉天,盐铁使包佶为陈少游所窘,以运艚溯江,次蕲口,希烈使杜少诚将步骑三万将绝江道,皋遣伊慎兵七千御于永安,走之。
以功进工部尚书。
帝驻梁州,皋之贡助相望。
以天子处外,乃不敢居城府,出屯西塞山大洲,徙郡县为军市。
改户部尚书。
又遣伊慎、王锷攻安州,未下,希烈遣刘戒虚以步骑八千援之,皋命李伯潜迎击于应山,俘之,遂下安州,斩伪刺史王嘉祥。
希烈别遣兵援隋州,皋破之厉乡,因下平静、白雁关,贼遂不敢南略。
迁荆南节度使,赐实封三百户。
凡战大小三十二,取州五、县二十,斩首三万三千,禽生万六千,未尝败。
师所过,不敢伐桑枣、践禾稼。
朝廷仰食江淮,而西道出九江,至大别,皆与贼接,皋转战数千里,饷路遂通,江汉倚皋为固。
淮西平,乃请护丧归东都,帝走中人赗吊。
讫葬来朝,还就镇。
初,江陵东北傍汉有古鄣,不治,岁辄溢。
皋修塞之,得其下良田五千顷。
规江南废洲为庐舍,构二桥跨江,而流人自占者二千余家。
繇荆抵乐乡二百里,其间墟聚凡数十,不井饮,皋始命凿井以便人。
贞元初,吴少诚擅蔡,故徙皋镇山南东道,割隋、汝以益军,练兵峙粮,市回鹘马以益战骑,岁时大畋以教士,少诚畏之。
皋性勤俭,能知人疾苦。
参听微隐,尽得吏下短长,其赏罚必信。
所至常平物估,豪举不得擅其利。
教为战舰,挟二轮蹈之,鼓水疾进,驶于阵马。
有所造作,皆用省而利长。
以物遗人,必自视衡量,库帛皆印署,以杜吏谩。
扶凤马彝未知名,皋识之,卒以正直称。
张柬之有园圃在襄阳,皋尝宴集,将市取之。
彝曰: 汉阳有中兴功,今遗业当百世共保,奈何使其子孙鬻乎?
皋谢曰: 主吏失词,以为君羞,微君安得闻此言?
卒年六十,赠尚书右仆射,谥曰成。
皋尝自创意为欹器,以飖木上出五觚,下锐圆,为盂形,所容二豆,少则水弱,多则强,中则水器力均,虽动摇,乃不覆云。


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
七岁知属文,十三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方庆叹曰: 是必致远。
会张说谪岭南,一见厚遇之。
居父丧,哀毁,庭中木连理。
擢进士,始调校书郎,以道侔伊吕科策高第,为左拾遗。
时玄宗即位,未郊见,九龄建言:天,百神之君,王者所由受命也。
自古继统之主,必有郊配,尽敬天命,报所受也。
不以德泽未洽,年谷未登,而阙其礼。
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谓成王幼冲,周公居摄,犹用其礼,明不可废也。
汉丞相匡衡曰: 帝王之事,莫重乎郊祀。
董仲舒亦言: 不郊而祭山川,失祭之序,逆于礼,故《春秋》非之。
臣谓衡、仲舒古之知礼。皆以郊之祭所宜先也。
陛下绍休圣绪,于今五载,而未行大报,考之于经,义或未通。
今百谷嘉生,鸟兽咸若,夷狄内附,兵革用弭,乃怠于事天,恐不可以训。
愿以迎日之至,升紫坛,陈采席,定天位,则圣典无遗矣。
又言:乖政之气,发为水旱。
天道虽远,其应甚迩。
昔东海枉杀孝妇,天旱久之。
一吏不明,匹妇非命,则天昭其冤。
况六合元元之众,县命于县令,宅生于刺史,陛下所与共治,尤亲于人者乎!
若非其任,水旱之繇,岂唯一妇而已。
今刺史,京辅雄望之郡,犹少择之,江、淮、陇、蜀、三河大府之外,稍非其人。
繇京官出者,或身有累,或政无状,用牧守之任。为斥逐之地。
或因附会以忝高位,及势衰,谓之不称京职,出以为州。
武夫、流外,积资而得,不计于才。
刺史乃尔,县令尚可言哉?
氓庶,国家之本,务本之职,乃为好进者所轻,承弊之民,遭不肖所扰,圣化从此销郁,繇不选亲人以成其敝也。
古者刺史入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
京师衣冠所聚,身名所出,从容附会,不勤而成,是大利在于内,而不在于外也。
智能之士,欲利之心,安肯复出为刺史、县令哉?
国家赖智能以治,而常无亲人者,陛下不革以法故也。
臣愚谓欲治之本,莫若重守令,守令既重,则能者可行。
宜遂科定其资:凡不历都督、刺史,虽有高第,不得任侍郎、列卿;不历县令,虽有善政,不得任台郎、给、舍;都督、守、令虽远者,使无十年任外。
如不为此而救其失,恐天下犹未治也。
又古之选士,惟取称职,是以士修素行,而不为徼幸,奸伪自止,流品不杂。
今天下不必治于上古,而事务日倍于前,诚以不正其本而设巧于末也。所谓末者,吏部条章,举赢千百。
刀笔之人,溺于文墨;巧史猾徒,缘奸而奋。
凡称吏部能者,则曰自尉与主簿,繇主簿与丞,此执文而知官次者也,乃不论其贤不肖,岂不谬哉!
夫吏部尚书、侍郎,以贤而授者也,岂不能知人?
如知之难,拔十得五,斯可矣。
今胶以格条,据资配职,为官择人,初无此意,故时人有平配之诮,官曹无得贤之实。
臣谓选部之法,敝于不变。今若刺史、县令精核其人,则管内岁当选者,使考才行,可入流品,然后送台,又加择焉,以所用众寡为州县殿最,则州县慎所举,可官之才多,吏部因其成,无庸人之繁矣。
今岁选乃万计,京师米物为耗,岂多士哉?
尽冒滥抵此尔。
方以一诗一判,定其是非,适使贤人遗逸,此明代之阙政也。天下虽广,朝廷虽众,必使毁誉相乱,听受不明,事则已矣。
如知其贤能,各有品第,每一官缺,不以次用之,岂不可乎?
如诸司要官,以下等叨进,是议无高卑,唯得与不尔。
故清议不立,而名节不修,善士守志而后时,中人进求而易操也。
朝廷能以令名进人,士亦以修名获利,利之出,众之趋也。
不如此,则小者得于苟求,一变而至阿私;大者许以分义,再变而成朋党矣。
故于用人不可不第其高下,高下有次,则不可以妄干,天下之士必刻意修饰,而刑政自清,此兴衰之大端也。
俄迁左补阙。
九龄自才鉴,吏部试拔萃与举者,常与右拾遗赵冬曦考次,号称详平。
改司勋员外郎。
时张说为宰相,亲重之,与通谱系,常曰: 后出词人之冠也。
迁中书舍人内供奉,封曲江男,进中书舍人。
会帝封泰山,说多引两省录事主书及所亲摄官升山,超阶至五品。
九龄当草诏,谓说曰: 官爵者,天下公器,先德望,后劳旧。
今登封告成,千载之绝典,而清流隔于殊恩,胥史乃滥章韨,恐制出,四方失望。
方进草,尚可以改,公宜审计。
说曰: 事已决矣,悠悠之言不足虑。
既而果得谤。
御史中丞宇文融方事田法,有所关奏,说辄建议违之。
融积不平,九龄为言,说不听。
俄为融等痛诋,几不免,九龄亦改太常少卿,出为冀州刺史。
以母不肯去乡里,故表换洪州都督。
徙桂州,兼岭南按察选补使。
始说知集贤院,尝荐九龄可备顾问。
说卒,天子思其言,召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知院事。
会赐渤海诏,而书命无足为者,乃召九龄为之,被诏辄成。
迁工部侍郎,知制诰。
数乞归养,诏不许,以其弟九皋、九章为岭南刺史,岁时听给驿省家。
迁中书侍郎,以母丧解,毁不胜哀,有紫芝产坐侧,白鸠、白雀巢家树。
是岁,夺哀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固辞,不许。
明年,迁中书令。
始议河南开水屯,兼河南稻田使。
上言废循资格,复置十道采访使。
李林甫无学术,见九龄文雅,为帝知,内忌之。
会范阳节度使张守珪以斩可突干功,帝欲以为侍中。
九龄曰: 宰相代天治物,有其人然后授,不可以赏功。
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帝曰: 假其名若何?
对曰: 名器不可假也。
有如平东北二虏,陛下何以加之?
遂止。
又将以凉州都督牛仙客为尚书,九龄执曰: 不可。
尚书,古纳言,唐家多用旧相,不然,历内外贵任,妙有德望者为之。
仙客,河、湟一使典耳,使班常伯,天下其谓何?
又欲赐实封,九龄曰: 汉法非有功不封,唐遵汉法,太宗之制也。
边将积谷帛,缮器械,适所职耳。陛下必赏之,金帛可也,独不宜裂地以封。
帝怒曰: 岂以仙客寒士嫌之邪?
卿固素有门阅哉?
九龄顿首曰: 臣荒陬孤生,陛下过听,以文学用臣。
仙客擢胥史,目不知书。
韩信,淮阴一壮夫,羞绛、灌等列。
陛下必用仙客,臣实耻之。
帝不悦。
翌日,林甫进曰: 仙客,宰相材也,乃不堪尚书邪?
九龄文吏,拘古义,失大体。
帝由是决用仙客不疑。
九龄既戾帝旨,固内惧,恐遂为林甫所危,因帝赐白羽扇,乃献赋自况,其末曰: 苟效用之得所,虽杀身而何忌?
又曰: 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
帝虽优答,然卒以尚书右丞相罢政事,而用仙客。
自是朝廷士大夫持禄养恩矣。
尝荐长安尉周子谅为监察御史,子谅劾奏仙客,其语援谶书。
帝怒,杖子谅于朝堂,流瀼州,死于道。
九龄坐举非其人,贬荆州长史。
虽以直道黜,不戚戚婴望,惟文史自娱,朝廷许其胜流。
久之,封始兴县伯,请还展墓,病卒,年六十八,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献。
九龄体弱,有愬藉。
故事,公卿皆搢笏于带,而后乘马。
九龄独常使人持之,因设笏囊,自九龄始。
后帝每用人,必曰: 风度能若九龄乎?
初,千秋节,公、王并献宝监,九龄上 事鉴 十章,号《千秋金鉴录》,以伸讽谕。
与严挺之、袁仁敬、梁升卿、卢怡善,世称其交能终始者。
及为相,谔谔有大臣节。
当是时,帝在位久,稍怠于政,故九龄议论必极言得失,所推引皆正人。
武惠妃谋陷太子瑛,九龄执不可。
妃密遣宦奴牛贵儿告之曰: 废必有兴,公为援,宰相可长处。
九龄叱曰: 房幄安有外言哉!
遽奏之,帝为动色,故卒九龄相而太子无患。
安禄山初以范阳偏校入奏,气骄蹇,九龄谓裴光庭曰: 乱幽州者,此胡雏也。
及讨奚、契丹败,张守珪执如京师,九龄署其状曰: 穰苴出师而诛庄贾,孙武习战犹戮宫嫔,守珪法行于军,禄山不容免死。
帝不许,赦之。
九龄曰: 禄山狼子野心,有逆相,宜即事诛之,以绝后患。
帝曰: 卿无以王衍知石勒而害忠良。
卒不用。
帝后在蜀,思其忠,为泣下,且遣使祭于韶州,厚币恤其家。
开元后,天下称曰曲江公而不名云。
建中元年,德宗贤其风烈,复赠司徒。
子拯,居父丧,有节行,后为伊阙令。
会禄山盗河、洛,陷焉。而终不受伪官。
贼平,擢太子赞善大夫。
九龄弟九皋,亦有名,终岭南节度使。
其曾孙仲方。


吴兢,汴州浚仪人。
少厉志,贯知经史,方直寡谐比,惟与魏元忠、硃敬则游。二人者当路,荐兢才堪论撰,诏直史馆,修国史。
迁右拾遗内供奉。
神龙中,改右补阙。
节闵太子难,奸臣诬构安国相王与谋,朝廷大恐。
兢上言: 文明后,皇运不殊如带。
陛下龙兴,恩被骨肉,相王与陛下同气,亲莫加焉。今贼臣日夜阴谋,必欲寘之极法。
相王仁孝,遭荼苦哀毁,以陛下为命,而自托于手足。
若信邪佞,委之于法,伤陛下之恩,失天下望。
芟刈股肱,独任胸臆,可为寒心。
自昔翦伐宗支,委任异姓,未有不亡者。
秦任赵高,汉任王莽,晋家自相鱼肉,隋室猜忌子弟,海内麋沸,验之覆车,安可重迹?
且根朽者叶枯,源涸者游竭。
子弟,国之根源,可使枯竭哉!
皇家枝干,夷芟略尽。
陛下即位四年,一子弄兵被诛,一子以罪谪去,惟相王朝夕左右。 斗粟 之刺,《苍蝇》之诗,不可不察。
伏愿陛下全常棣之恩,慰罔极之心,天下幸甚!
累迁起居郎,与刘子玄、徐坚等并职。
玄宗初立,收还权纲,锐于决事,群臣畏伏。
兢虑帝果而不及精,乃上疏曰:自古人臣不谏则国危,谏则身危。
臣愚,食陛下禄,不敢避身危之祸。
比见上封事者,言有可采,但赐束帛而已,未尝蒙召见,被拔擢。其忤旨,则朝堂决杖,传送本州,或死于流贬。
由是臣下不敢进谏。
古者设诽谤木,欲闻己过;今封事,谤木比也。
使所言是,有益于国;使所言非,无累于朝。
陛下何遽加斥逐,以杜塞直言?
道路流传,相视怪愕。夫汉高帝赦周昌桀、纣之对,晋武帝受刘毅桓、灵之讥,况陛下豁达大度,不能容此狂直耶?
夫人主居尊极之位,颛生杀之权,其为威严峻矣。
开情抱,纳谏诤,下犹惧不敢尽,奈何以为罪?
且上有所失,下必知之。
故郑人欲毁乡校,而子产不听也。
陛下初即位,犹有褚无量、张廷珪、韩思复、辛替否、柳泽、袁楚客等数上疏争时政得失。
自顷上封事,往往得罪,谏者顿少。
是鹊巢覆而凤不至,理之然也。
臣诚恐天下骨鲠士以谠言为戒,桡直就曲,斗方为刓,偷合苟容,不复能尽节忘身,纳君于道矣。
夫帝王之德,莫盛于纳谏。故曰: 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又曰: 朝有讽谏,犹发之有梳。猛虎在山林,藜藿为之不采。
忠谏之有益如此。
自古上圣之君,恐不闻己过,故尧设谏鼓,禹拜昌言。
不肖之主,自谓圣智,拒谏害忠,桀杀关龙逢而灭于汤,纣杀王子比干而灭于周,此其验也。
夫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道罔不亡。
人将疾,必先不甘鱼肉之味;国将亡,必先不甘忠谏之说。
呜呼,惟陛下深监于兹哉!
隋炀帝骄矜自负,以为尧、舜莫己若,而讳亡憎谏。乃曰: 有谏我者,当时不杀,后必杀之。
大臣苏威欲开一言,不敢发,因五月五日献《古文尚书》,帝以为讪己,即除名。
萧瑀谏无伐辽,出为河池郡守。
董纯谏无幸江都,就狱赐死。
自是蹇谔之士,去而不顾,外虽有变,朝臣钳口,帝不知也。
身死人手,子孙剿绝,为天下笑。
太宗皇帝好悦至言,时有魏徵、王珪、虞世南、李大亮、岑文本、刘洎、马周、褚遂良、杜正伦、高季辅,咸以切谏,引居要职。
尝谓宰相曰: 自知者为难。如文人巧工,自谓己长,若使达者、大匠诋诃商略,则芜辞拙迹见矣。
天下万机,一人听断,虽甚忧劳,不能尽善。
今魏徵随事谏正,多中朕失,如明鉴照形,美恶毕见。
当是时,有上书益于政者,皆黏寝殿之壁,坐望卧观,虽狂瞽逆意,终不以为忤。
故外事必闻,刑戮几措,礼义大行。
陛下何不遵此道,与圣祖继美乎?
夫以一人之意,综万方之政,明有所不烛,智有所不周,上心未谕于下,下情未达于上。
伏惟以虚受人,博览兼听,使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 辟四门、明四目 也。
其能直言正谏不避死亡之诛者,特加宠荣,待以不次,则失之东隅,冀得之桑榆矣。
寻以母丧去官。
服除,自陈修史有绪,家贫不能具纸笔,愿得少禄以终余功。
有诏拜谏议大夫,复修史。
睿宗崩,实录留东都,诏兢驰驿取进梓宫。
以父丧解,宰相张说用赵冬曦代之。
终丧,为太子左庶子。
开元十三年,帝东封太山,道中数驰射为乐。
兢谏曰: 方登岱告成,不当逐狡兽,使有垂堂之危、朽株之殆。
帝纳之。明年六月,大风,诏群臣陈得失。兢上疏曰: 自春以来,亢阳不雨,乃六月戊午,大风拔树,坏居人庐舍。
传曰: 敬德不用,厥灾旱。
上下蔽隔,庶位逾节,阴侵于阳,则旱灾应 。
又曰: 政悖德隐,厥风发屋坏木。
风,阴类,大臣之象。
恐陛下左右有奸臣擅权,怀谋上之心。
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移于下,故曰: 人主与人权,犹倒持太阿,授之以柄。
夫天降灾异,欲人主感悟,愿深察天变,杜绝其萌。
且陛下承天后、和帝之乱,府库未充,冗员尚繁,户口流散,法出多门,赇谒大行,趋竞弥广。
此弊未革,实陛下庶政之阙也,臣不胜惓惓。
愿斥屏群小,不为慢游,出不御之女,减不急之马,明选举,慎刑罚,杜侥幸,存至公,虽有旱风之变,不足累圣德矣。
始,兢在长安、景龙间任史事,时武三思、张易之等监领,阿贵朋佞,酿泽浮辞,事多不实。
时张说罢宰相,在家修史。
大臣奏国史不容在外,诏兢等赴馆撰录。
进封长垣县男。
久之,坐书事不当,贬荆州司马,以史草自随。
萧嵩领国史,奏遣使者就兢取书,得六十馀篇。
累迁洪州刺史,坐累下除舒州。
天宝初,入为恒王傅。
虽年老衰偻甚,意犹愿还史职。
李林甫嫌其衰,不用。
卒,年八十。
兢叙事简核,号良史。
晚节稍疏牾。时人病其太简。
初与刘子玄撰定《武后实录》,叙张昌宗诱张说诬证魏元忠事,颇言 说已然可,赖宋璟等邀励苦切,故转祸为忠,不然,皇嗣且殆。
后说为相,读之,心不善,知兢所为,即从容谬谓曰: 刘生书魏齐公事,不少假借,奈何?
兢曰: 子玄已亡,不可受诬地下。
兢实书之,其草故在。
闻者叹其直。
说屡以情蕲改,辞曰: 徇公之情,何名实录?
卒不改。
世谓今董狐云。
韦述,弘机曾孙。
家厨书二千卷,述为儿时,诵忆略遍。
父景骏,景龙中为肥乡令,述从到官。
元行冲,景骏姑子也,为时儒宗,常载书数车自随。
述入其室观书,不知寝食,行冲异之,试与语前世事,孰复详谛,如指掌然。
使属文,受纸辄就。
行冲曰: 外家之宝也。
举进士,时述方少,仪质陋侻,考功员外郎宋之问曰: 童子何业?
述曰: 性嗜书,所撰《唐春秋》三十篇,恨未毕,它唯命。
之问曰: 本求茂才,乃得迁、固。
遂上第。
开元初,为栎阳尉。秘书监马怀素奏述与诸儒即秘书续《七志》,五年而成。
述好谱学,见柳冲所撰《姓族系录》,每私写怀之,还舍则又缮录,故于百氏源派为详,乃更撰《开元谱》二十篇。
累除右补阙。
张说既领集贤院,荐述为直学士,迁起居舍人。
从封太山,奏《东封记》,有诏褒美。
先是,诏修《六典》,徐坚构意岁余,叹曰: 吾更修七书,而《六典》历年未有所适。
及萧嵩引述撰定,述始摹周六官领其属,事归于职,规制遂定。
初,令狐德棻、吴兢等撰武德以来国史,皆不能成。述因二家参以后事,遂分纪、传,又为例一篇。
嵩欲蚤就,复奏起居舍人贾登、著作佐郎李锐助述绩。
逮成,文约事详,萧颖士以为谯周、陈寿之流。
改国子司业,充集贤学士,累迁工部侍郎,封方城县侯。
述典掌图书,余四十年,任史官二十年,淡荣利,为人纯厚长者,当世宗之。
接士无贵贱与均。
蓄书二万卷,皆手校定,黄墨精谨,内秘书不逮也。
古草隶帖、秘书、古器图谱无不备。
安禄山乱,剽失皆尽,述独抱国史藏南山。身陷贼,污伪官。
贼平,流渝州,为刺史薛舒所困,不食死。
广德初,甥萧直为李光弼判官,诣阙奏事称旨。因理述 苍卒奔逼,能存国史,贼平,尽送史官于休烈,以功补过,宜蒙恩宥。
有诏赠右散骑常侍。
韦氏之显者,孝友、词学则承庆、嗣立,邃音乐有万石,达礼仪则叔夏,史才博识有述。
所著书二百馀篇行于时。
弟逌、迪,学业亦亚述。
与逌对为学士,与迪并礼官,搢绅高之。
时赵冬曦兄弟亦各有名。张说尝曰 韦、赵兄弟,人之杞梓 云。


齐澣,字洗心,定州义丰人。
少开敏,年十四,见特进李峤,峤称有王佐才。
中宗在庐陵,澣上言请抑诸武,迎太子东宫,不报。
及太子还,武后召氵幹宴同明殿,谕曰: 朕母子如初,卿豫有力焉,方不次待尔。
澣辞母老不忍远离,赏而罢。
圣历初,及进士第,以拔萃调蒲州司法参军。
有父子连坐论死者,澣曰: 条落则本枯,奈何俱死?
议贷其父,太守不听,固争,卒原。
景云初,姚崇取为监察御史。
凡劾奏,常先风教,号善职。
睿宗将祠太庙,刑部尚书裴谈摄太尉,先告。
澣奏: 孝享摄事,稽首而拜,恭明神也,而谈慢媟不恭。
并劾谈 神昏形滓,挟邪以罔上。
神龙时,事武三思,陷敬晖,没其家以获进。
妻外淫,男女不得姓氏。夫告神慢,事主不忠,家不治,有是三罪,不可不置之法。
谈由是下除汾州刺史。
开元初,姚崇复相,用为给事中、中书舍人。
论驳及诰诏皆援准古谊,朝廷大政必咨之,时号 解事舍人 。
数讽崇年老宜避位。
时宋璟在广州,因劝崇举自代,崇用其谋。
璟为相,它日问曰: 吾不敢冀房、杜,比尔日诸公云何?
澣曰: 不如。
璟请故,答曰: 前时近郊户三百以为困,今不百户,是以知之。
马怀素等绪次四库书,表澣为副,改秘书少监。
出为汴州刺史,地当舟车凑集,事浩繁,前刺史数不称职,唯倪若水与澣以清毅闻,吏民颂美。
玄宗封太山,历汴、宋、许,车骑数万,王公妃主四夷君长马、橐驼亦数万,所顿弥数十里。
澣列长棚,帟幕联亘,上食凡千舆,纳筦钥,身进膳,帝以为知礼,喜甚,为留三日,赐帛二千匹。
澣以淮至徐城险急,凿渠十八里,入青水,人便其漕。
中书令张说择丞辖,以王丘为左,澣为右。
李元纮、杜暹当国,表宋璟为吏部尚书,澣及苏晋为侍郎,世谓台选。
尝奏事,帝指政事堂曰: 非卿尚谁居者。
是时,开府王毛仲宠甚,与龙武将军葛福顺相婚嫁,毛仲请奏无不从。
澣乘间曰: 福顺典兵马,与毛仲为婚家,小人宠极则奸生,不预图,且有后患。
高力士小心谨畏,加宦人可备禁中驱使,腹心所委,何必毛仲哉?
又言: 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惟陛下密此言。
帝嘉纳,且劳曰: 卿第出,我徐计其宜。
会大理丞麻察坐事,出为兴州别驾,澣往饯,因道谏语。
察素奸佻,遽言状。
帝怒,召澣入殿中曰: 卿向疑朕不密,而反告察,谓何?
且察轻躁无行,常游太平门者,讵不知邪?
澣免冠顿首谢,贬高州良德丞,察再贬皇化尉,其党齐敷、郭禀皆流放。
久之,澣徙索卢丞、郴州长史、濠常二州刺史。
迁润州,州北距瓜步沙尾,纡汇六十里,舟多败溺。
澣徙漕路繇京口埭,治伊娄渠以达扬子,岁无覆舟,减运钱数十万。
又立伊娄埭,官征其入;招还流人五百户,置明州以安辑之。
复徙汴州。
澣中失势,益怅恨,素操浸衰。更倚力士助,得为两道采访使,兴利以中天子意,裒货财遗谢贵幸。
纳刘戒女为妾,不答其妻。
李林甫恶其行,欲挤而废之。
会其幕府坐赃,事连澣,诏矜澣老,放归田里。
天宝初,召为太子少詹事,留司东都。
严挺之亦为林甫所废,与澣家居,杖屦经过不缺日,林甫畏之,乃用澣为平阳太守,离其谋。
更以黄老清静为治,卒,年七十二。
肃宗时,录林甫所陷者,皆褒洗,故澣赠礼部尚书。
澣尝称陈希烈、宋遥、苗晋卿、韦述之才,后皆大显。
明日,嫁其女。


宇文韦杨王宇文融,京兆万年人,隋平昌公弼裔孙。
祖节,明法令,贞观中,为尚书右丞,谨干自将。
江夏王道宗以事请节,节以闻,太宗喜,赉绢二百,劳之曰: 朕比不置左右仆射,正以公在省耳。
永徽初,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代于志宁为侍中。坐房遗爱友善,贬桂州,卒。
融明辩,长于吏治。
开元初,调富平主簿。
源乾曜、孟温继为京兆,贤其人,厚为礼。
时天下户版刓隐,人多去本籍,浮食闾里,诡脱繇赋,豪弱相并,州县莫能制。
融由监察御史陈便宜,请校天下籍,收匿户羡田佐用度。
玄宗以融为覆田劝农使,钩检帐符,得伪勋亡丁甚众。
擢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融乃奏慕容琦、韦洽、裴宽、班景倩、库狄履温、贾晋等二十九人为劝农判官,假御史,分按州县,括正丘亩,招徠户口而分业之。
又兼租地安辑户口使。
于是诸道收没户八十万,田亦称是。
岁终,羡钱数百万缗。
帝悦,引拜御史中丞。
然吏下希望融旨,不能无扰,张空最,务多其获,而流客颇脱不止。
初,议者以生事,沮诘百端,而帝意向之,宰相源乾曜等佐其举。
又集群臣大议,公卿雷同不敢异,唯户部侍郎杨瑒以为籍外取税,百姓困弊,得不酬失。
瑒坐左迁。
融乃自请驰传行天下,事无巨细,先上劝农使,而后上台省,台省须其意,乃行下。
融所过,见高年,宣天子恩旨,百姓至有感涕者。使还言状,帝乃下诏: 以客赋所在,并建常平仓,益贮九谷,权发敛;官司劝作农社,使贫富相恤。
凡农月,州县常务一切罢省,使趋刈获。
流亡新归,十道各分官属存抚,使遂厥功。
复业已定,州县季一申牒,不须挟名。
中书令张说素恶融,融每建白,说辄引大体廷争。
融揣说不善,欲先事中伤之。
张九龄谓说曰: 融新用事,辩给多诈,公不可以忽。
说曰: 狗鼠何能为!
会帝封太山还,融以选限薄冬,请分吏部为十铨。
有诏融与礼部尚书苏颋、刑部尚书韦抗、工部尚书卢从愿、右散骑常侍徐坚、薄州刺史崔琳、魏州刺史崔沔、荆州长史韦虚心、郑州刺史贾曾、怀州刺史王丘分总,而不得参事,一决于上。
融奏选事,说屡却之,融怒,乃与御史大夫崔隐甫等廷劾说引术士解祷及受赇,说由是罢宰相。
融畏说且复用,訾诋不已。
帝疾其党,诏说致仕,放隐甫于家,出融为魏州刺史。
方河北大水,即诏领宣抚使,俄兼检校汴州刺史、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
又建请垦九河故地为稻田,权陆运本钱,收其子入官。
兴役纷然,而卒无成功。
入为鸿胪卿,兼户部侍郎。
明年,进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融曰: 使吾执政得数月久,天下定矣。
乃荐宋璟为右丞相,裴耀卿为户部侍郎,许景先为工部侍郎,当时长其知人。
而性卞急,少所推下。
既居位,日引宾客故人与酣饮。
然而神用警敏,应对如响,虽天子不能屈。
信安王祎节度朔方,融畏其权,讽侍御史李宙劾奏之。
祎密知,因玉真公主、高力士自归。
翌日,宙通奏,帝怒,罢融为汝州刺史。
居宰相凡百日去,而钱谷亦自此不治。
帝思之,让宰相曰: 公等暴融恶,朕既罪之矣,国用不足,将奈何?
裴光庭等不能对,即使有司劾融交不逞,作威福,其息受赃馈狼藉,乃贬融平乐尉。
岁余,司农发融在汴州绐隐官息钱巨万,给事中冯绍烈深文推证,诏流于严州。
道广州。迁延不行,为都督耿仁忠所让,惶恐上道,卒。
杨国忠颛政,杀岭南流人,以中使传口敕行刑,畏议者嫉其酷,乃以审为岭南监决处置等使,活者甚众。
后终和、永二州刺史。
韦坚,字子全,京兆万年人。
姊为惠宣太子妃,妹为皇太子妃,中表贵盛,故仕最早。
由秘书丞历奉先、长安令,有干名。
见宇文融、杨慎矜父子以聚敛进,乃运江、淮租赋,所在置吏督察,以佐国禀,岁终增钜万。
玄宗咨其才,擢为陕郡太守、水陆运使。
汉有运渠,起关门,西抵长安,引山东租赋,汔隋常治之。
坚为使,乃占咸阳,壅渭为堰,绝灞、浐而东,注永丰仓下,复与渭合。
初,浐水衔苑左,有望春楼,坚于下凿为潭以通漕,二年而成。
帝为升楼,诏群臣临观。
坚豫取洛、汴、宋山东小斛舟三百并贮之潭,篙工柁师皆大笠、侈袖、芒屦,为吴、楚服。
每舟署某郡,以所产暴陈其上。
若广陵则锦、铜器、官端绫绣;会稽则罗、吴绫、绛纱;南海玳瑁、象齿、珠琲、沉香;豫章力士瓷饮器、茗铛、釜;宣城空青、石绿;始安蕉葛、蚺胆、翠羽;吴郡方文绫。
船皆尾相衔进,数十里不绝。
关中不识连樯挟橹,观者骇异。
先是,人间唱《得体纥那歌》,有 扬州铜器 语。
开元末,得宝符于桃林,而陕尉崔成甫以坚大输南方物与歌语叶,更变为《得宝歌》,自造曲十馀解,召吏唱习。
至是,衣缺胯衫、锦半臂、绛冒额,立舻前,倡人数百,皆巾軿鲜冶,齐声应和,鼓吹合作。
船次楼下,坚跪取诸郡轻货上于帝,以给贵戚、近臣。
上百牙盘食,府县教坊音乐迭进,惠宣妃亦出宝物供具。
帝大悦,擢坚左散骑常侍,官属赏有差,蠲役人一年赋,舟工赐钱二百万,名潭曰广运。
坚进兼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等使,又兼御史中丞,封韦城县男。
坚妻,姜皎女,李林甫舅子也。初甚昵比,既见其宠,恶之。
坚亦自以得天子意,锐于进,又与左相李适之善,故林甫授坚刑部尚书,夺诸使,以杨慎矜代之。
坚失职,稍怨望。
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数于帝前短林甫,称坚才,林甫知之。
惟明故为忠王友,王时为皇太子矣。
正月望夜,惟明与坚宴集,林甫奏坚外戚与边将私,且谋立太子。
有诏讯鞫,林甫使杨慎矜、杨国忠、王鉷、吉温等文致其狱,帝惑之,贬坚缙云太守,惟明播川太守,籍其家。
坚诸弟诉枉,帝大怒。
太子惧,表与妃绝。
复贬坚江夏别驾。
未几,长流临封郡。
弟兰,为将作少匠,冰鄠令,芝,兵部员外郎,子谅,河南府户曹,皆谪去。
岁中,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就杀之,杀惟明于黔中,惟坚妻得原。
从坐十余人,仓部员外郎郑章、右补阙内供奉郑钦说、监察御史豆卢友杨惠、嗣薛王肙皆免官被窜。
坚始凿潭,多坏民冢墓,起江、淮,至长安,公私骚然。
及得罪,林甫遣使江、淮,钩索坚罪,捕治舟夫漕史,所在狱皆满。
郡县剥敛偿输,责及邻伍,多裸死牢户。
林甫死,乃止。
杨慎矜,隋齐王暕曾孙。
祖正道,从萧后入突厥,及破颉利可汗,乃得归,为尚衣奉御。
父隆礼,历州刺史,善检督吏,以严辩自名。
开元初,为太府卿,封弘农郡公。
时御府财物羡积如丘山,隆礼性详密,出纳虽寻尺皆自按省,凡物经杨卿者,号无不精丽,岁常爱省数百万。
任职二十年,年九十馀,以户部尚书致仕,卒。
慎矜沉毅任气,健而才。
初为汝阳令,有治称。
隆礼罢太府,玄宗访其子可代父任者,宰相以慎馀、慎矜、慎名皆得父清白。
帝喜,擢慎矜监察御史,知太府出纳,慎馀太子舍人,主长安仓,慎名大理评事,为含嘉仓出纳使,被眷尤渥。
慎矜迁侍御史,知杂事,高置风格。
始议输物有污伤,责州县偿所直,转轻齐入京师,自是天下调发始烦。
天宝二年,权判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太府出纳如故。
于时李林甫用事,慎矜进非其意,固让不敢拜,乃授谏议大夫、兼侍御史,更以萧谅为中丞。
谅争轻重不平,罢为陕郡太守。
林甫知慎矜为己屈,卒授御史中丞,兼诸道铸钱使。
韦坚之狱,王鉷等方文致,而慎矜依违不甚力,鉷恨之,虽林甫亦不悦。
鉷父与慎矜外兄弟也,故与鉷狎。
及为侍御史,繇慎矜所引,后迁中丞,同列,慎矜犹以子姓畜之,鉷负林甫势,滋不平。会慎矜擢户部侍郎,仍兼中丞,林甫疾其得君,且逼己,乃与鉷谋陷之。
明年,慎矜父冢草木皆流血,惧,以问所善胡人史敬忠。
敬忠使身桎梏,裸而坐林中厌之。又言天下且乱,劝慎矜居临汝,置田为后计。
会婢春草有罪,将杀之,敬忠曰: 勿杀,卖之可市十牛,岁耕田十顷。
慎矜从之。
婢入贵妃姊家,因得见帝。
帝爱其辩惠,留宫中,浸侍左右。
帝常问所从来,婢奏为慎矜家所卖。帝曰: 彼乏钱邪?
对曰: 固将死,赖史敬忠以免。
帝素闻敬忠挟术,间质其然。
婢具言敬忠夜过慎矜,坐廷中,步星变,夜分乃去;又白厌胜事。
帝怒。
而婢漏言于杨国忠,国忠、鉷方睦,阴相语。
始,慎矜夺鉷职田,辱诟其母,又尝私语谶书,鉷衔之,未有发也。
至闻国忠语,乃喜,且欲尝帝以取验。
异时奏事,数称引慎矜,帝悖然曰: 尔亲邪,毋相往来!
鉷知帝恶甚,后见慎矜,辄慢侮不为礼,慎矜怒。
鉷乃与林甫作飞牒,告慎矜本隋后,蓄谶纬妖言,与妄人交,规复隋室。
帝方在华清宫,闻之震怒,收慎矜尚书省,诏刑部尚书萧炅、大理卿李道邃、殿中侍御史卢铉、杨国忠杂讯。
驰遣京兆士曹参军吉温系慎馀、慎名于洛阳狱考治。
捕太府少卿张瑄致会昌传舍,劾瑄与慎矜共解图谶,搒掠不服。
铉遣御史崔器索谶书,于慎矜小妻卧内得之,诟曰: 逆贼所寘固密,今得矣!
以示慎矜,慎矜曰: 它日无是,今得之,吾死,命矣夫!
温又诱敬忠首服诘言,慎矜不能对。
有诏杖敬忠,赐慎矜、瑄死,籍其家,子女悉置岭南。
姻党通事舍人辛景凑、天马副监万俟承晖、闲厩使殿中监韦衢等坐窜徙者十馀族,所在部送,近亲不得仕京师。
遣御史颜真卿驰洛阳决狱。
慎馀、慎名闻兄死,皆哭,既读诏,辍哭。
慎名曰: 奉诏不敢稽死,但寡姊垂白,作数行书与别。
真卿许之。
索笔,曰: 拙于谋己,兄弟并命,姊老孤茕,何以堪此!
遂缢,手指天而绝。
慎矜兄弟友爱,事姊如母,仪干皆秀伟,爱宾客,标置不凡,著称于时。
慎名尝视鉴叹曰: 兄弟皆六尺馀,此貌此才,欲见容当世,难矣!
胡不使我少体弱邪?
世哀其言。
宝应初,慎矜、王琚、韦坚皆复官爵。


裴耀卿,字焕之,宁州刺史守真次子也。
数岁能属文,擢童子举,稍迁秘书省正字、相王府典签,与掾丘悦、文学韦利器更直,备顾问,府中号 学直 。
王即帝位,授国子主簿,累迁长安令。
旧有配户和市法,人厌苦,耀卿一切责豪门坐贾,豫给以直,绝僦欺之敝。
及去,人思之。
为济州刺史,济当走集,地广而户寡。
会天子东巡,耀卿置三梁十驿,科敛均省,为东州知顿最。
封禅还,次宋州,宴从官,帝欢甚,谓张说曰: 前日出使巡天下,观风俗,察吏善恶,不得实。
今朕有事岱宗,而怀州刺史王丘饩牵外无它献,我知其不市恩也;魏州刺史崔沔遣使供帐,不施锦绣,示我以俭,此可以观政也;济州刺史裴耀卿上书数百言,至曰 人或重扰,则不足以告成 ,朕置书座右以自戒,此其爱人也。
俄徙宣州。
前此大水,河防坏,诸州不敢擅兴役。
耀卿曰: 非至公也。
乃躬护作役,未讫,有诏徙官。
耀卿惧功不成,弗即宣,而抚巡饬厉愈急。
堤成,发诏而去。
济人为立碑颂德。
历冀州,入拜户部侍郎。
开元二十年,副信安王祎讨契丹,又持帛二十万赐立功奚官,耀卿曰: 币涉寇境,不可以不备。
乃令先与期,而分道赐之,一日毕。
突厥、室韦果邀险来袭,耀卿已还。
迁京兆尹。
明年秋,雨害稼,京师饥。
帝将幸东都,召问所以救人者。
耀卿曰: 陛下既东巡,百司毕从,则太仓、三辅可遣重臣分道赈给,自东都益广漕运,以实关辅,关辅既实,则乘舆西还,事蔑不济。
且国家大本在京师,但秦地狭,水旱易匮。
往贞观、永徽时,禄禀者少,岁漕粟二十万略足;今用度浸广,运数倍且不支,故数东幸,以就敖粟。
为国大计,臣愿广陕运道,使京师常有三年食,虽水旱不足忧。
今天下输丁约四百万,使丁出百钱为陕、洛运费,又益半为营窖用,分纳司农,河南、陕州。
又令租米悉输东都。
从都至陕,河益湍沮,若广漕路,变陆为水,所支尚赢万计。且江南租船候水始进,吴工不便河漕,处处停留,易生隐盗。
请置仓河口,以纳东租,然后官自顾载,分入河、洛。
度三门东西各筑敖仓,自东至者,东仓受之;三门迫险,则旁河凿山,以开车道,运十数里,西仓受之。
度宜徐运抵太原仓,趋河入渭,更无留阻,可减费钜万。
天子然其计,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转运使。
于是置河阴、集津、三门仓,引天下租繇盟津溯河而西。
三年积七百万石,省运费三十万缗。
或曰: 以此缗纳于上,足以明功。
答曰: 是谓以国财求宠,其可乎?
敕吏为和市费。
迁侍中。
二十四年,以尚书左丞相罢,封赵城侯。
夷州刺史杨浚以赃抵死,有诏杖六十,流古州。
耀卿上言: 刺史、县令异诸吏,为人父母,风化所瞻。
令使裸躬受笞,事太逼辱。
法至死,则天下共之。然一朝下吏,屈挫牵顿,民且哀怜,是忘免死之恩,而有伤心之痛,恐非崇守长、劝风俗意。
又杂犯抵死无杖刑,必三覆后决,今非时不覆,或夭其命,非所以宽宥之也。
凡大暑决囚多死,秋冬乃有全者。
请今贷死决杖,会盛夏生长时并停,则有再生之实。
是时,特进盖嘉运破突骑施还,诏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因令经略吐籓。
嘉运以新立功,日酣遨未赴屯。
耀卿言于帝曰: 嘉运精劲勇烈诚有余,然臣见其夸言骄色,窃忧之,恐不足与立事。
今盛秋防边,日月已薄,当与军中士卒相见。
若不素讲,虽决在一时,恐非制胜万全之义。
且兵未及训,不能知法;士未怀惠,不可共心。
使幸而有楞,非师出以律之善。
又万人之命倚于将,示不得已,故凿凶门而出。
今酣呶朝夕,胖肆自安,非爱人忧国者,不可不察。
苟不易帅,宜严诏申约,以督其行。
帝乃促嘉运诣部,卒无功还。
天宝初,进尚书左仆射,俄改右仆射,而李林甫代之。
上日,林甫到本省,具朝服剑佩,博士导,郎官唱案。
礼毕,就耀卿听事,乃常服,以赞者主事导唱。
林甫惊曰: 班爵与公同,而礼数异,何也? 耀卿曰: 比苦眩,不堪重衣。又郎、博士纷泊,非病士所宜。
林甫默然惭。
居一岁,卒,年六十三,赠太子太傅,谥曰文献。
子综,吏部郎中。


崔隐甫,贝州武城人。
隋散骑侍郎亻麃曾孙。
解褐左玉钤卫兵曹参军,迁殿侍御史内供奉。
浮屠惠范倚太平公主胁人子女,隐甫劾状,反为所挤,贬邛州司马。
玄宗立,擢汾州长史,兼河东道支度营田使,迁洛阳令。
梨园弟子胡雏善笛,有宠,尝负罪匿禁中。
帝以他事召隐甫,从容指曰: 就卿丐此人。
对曰: 陛下轻臣而重乐工,请解官。
再拜出,帝遽谢,与胡雏,隐甫杀之,有诏贳死,不及矣。
赐隐甫百缣。
孙佺败绩于奚,擢隐甫并州司马护边,会兄逸甫疾甚,未及行,诏责逗留,下除河南令。
累拜华州刺史、太原尹,入为河南尹。
居三岁,进拜御史大夫。
初,台无狱,凡有囚则系大理。
贞观时,李乾祐为大夫,始置狱,由是中丞、侍御史皆得系人。
隐甫执故事,废掘诸狱。
其后患囚往来或漏泄,复系之厨院云。
台中自监察御史而下,旧皆得颛事,无所承谘。
隐甫始一切令归禀乃得行,有忤意辄劾正,多贬绌者,台吏侧目,威名赫然。
帝尝诏校外官岁考。
异时必委曲参审,竟春未定。隐甫一日会朝集使,询逮检实,其暮皆讫,议者服其敏。
帝尝谓曰: 卿为大夫,天下以为称职。
张说当国,隐甫素恶之,乃与中丞宇文融、李林甫暴其过,不宜处位,说赐罢;然帝嫉朋党,免其官,使侍母。
岁余,复为大夫。
迁刑部尚书,兼河南尹。
帝还京师,即拜东都留守。累封清河郡公。
卒,赠益州大都督,谥曰忠。
始,帝欲相隐甫也,谓曰: 牛仙客可与语,卿常见否?
对曰: 未也。
帝曰: 可见之。
隐甫终不诣。
他日又问,对如初。
帝乃不用。
子弟或问故,答曰: 吾不以其人微易之也,其材不逮中人,可与之对耶?
隐甫所至絜介自守,明吏治,在职以强正称云。
赞曰:严挺之拒宰相不肯见李林甫,崔隐甫违诏不屈牛仙客,信刚者乎!
二人坐是皆不得相,彼亦各申其志也。
管夷吾以编栈谕之,信曲与直不相函哉!


张守珪,陕州河北人。姿干瑰壮,慷慨尚节义,善骑射。
以平乐府别将从郭虔瓘守北庭。
突厥侵轮台,遣守珪往援,中道逢贼,苦战,斩首千馀级,禽颉斤一人。
开元初,虏复攻北庭,守珪从儳道奏事京师,因上书言利害,请引兵出蒲昌、轮台夹击贼。
再迁幽州良杜府果毅。
时卢齐卿为刺史,器之,引与共榻坐,谓曰: 不十年,子当节度是州,为国重将,愿以子孙托,可僚属相期邪?
稍迁建康军使。
王君■死,河西震惧,诏以守珪为瓜州刺史、墨离军使,督余众完故城。
版筑方立,虏奄至,众失色。
守珪曰: 创痍之余,讵可矢石相确,须权以胜之。
遂置酒城上,会诸将作乐。
虏疑有备,不敢攻,引去,守珪纵兵击败之。
于是修复位署,招流冗使复业。
有诏以瓜州为都督府,即诏守珪为都督。
州地沙脊不可蓺,常潴雪水溉田。
是时,渠堨为虏毁,材木无所出。
守珪密祷于神,一昔水暴至,大木数千章塞流下,因取之,修复堰防,耕者如旧,州人神之,刻石纪事。
迁鄯州刺史、陇右节度使。
徙幽州长史、河北节度副大使。
俄加采访处置等使。
契丹、奚连年梗边,牙官可突于,胡有谋者,前长史赵含章、薛楚玉等不能制,守珪至,每战辄胜,虏遂大败。
帝喜,诏有司告九庙。
契丹酋屈剌及突于恐惧,乃遣使诈降。
守珪得其情,遣右卫骑曹王悔诣部计事,屈刺无降意,徙帐稍西北,密引突厥众将杀悔以叛。
契丹别帅李过折与突于争权不叶,悔因间诱之,夜斩屈剌及突于,尽灭其党,以众降。
守珪次紫蒙川,大阅军实,赏将士,传屈刺、突于首于东都。
二十三年,入见天子,会藉田毕,即酺燕为守珪饮至,帝赋诗宠之。
加拜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赐金彩,授二子官,诏立碑纪功。
久之,复讨契丹馀党于捺禄山,卤获不訾。
会裨将赵堪、白真陀罗等强使平卢军使乌知义度湟水邀叛奚,且蹂其稼,知义辞不往,真陀罗矫诏胁之。
知义与虏斗,不胜,还,守珪匿其败,但上克获状。事颇泄,帝遣谒者牛仙童按实,守珪逼真陀罗自杀,厚赂使者,还奏如状。
后仙童以赃败,事逮守珪,以功贬括州刺史,疽发背死。


李勉,字玄卿,郑惠王元懿曾孙。
父择言,累为州刺史,封安德郡公,以吏治称。
张嘉贞为益州都督,性简贵,接部刺史倨甚,择言守汉州,独引同榻坐,讲绎政事,名重当时。
勉少喜学,内沉雅,外清整。
从肃宗于灵武,擢监察御史。时武臣崛兴,无法度,大将管崇嗣背阙坐,笑语哗纵,勉劾不恭,帝叹曰: 吾有勉,乃知朝廷之尊!
迁司膳员外郎。
关东献俘百,将即死,有叹者,勉过问,曰: 被胁而官,非敢反。
勉入见帝曰: 寇乱之汙半天下,其欲澡心自归无繇。
如尽杀之,是驱以助贼也。
帝驰骑完宥,后归者日至。
累为河东王思礼、朔方河东都统李国贞行军司马,进梁州刺史。
勉假王晬南郑令,晬为权幸所诬,诏诛之。
勉曰: 方藉牧宰为人父母,岂以谗杀郎吏乎?
即拘晬,为请得免。
晬后以推择为龙门令,果有名。
羌、浑、奴剌寇州,勉不能守,召为大理少卿。
然天子素重其正,擢太常少卿,欲遂柄用。
而李辅国讽使下己,勉不肯,乃出为汾州刺史。
历河南尹,徙江西观察使。
厉兵睦邻,平贼屯。
部人父病,为蛊求厌者,以木偶署勉名埋之,掘治验服,勉曰: 是为其父,则孝也。
纵不诛。入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
鱼朝恩领国子监,威宠震赫,前尹黎干谄事之,须其入,敕吏治数百人具以饷。
至是吏请,勉不从,曰: 吾候太学,彼当见享,军容幸过府,则脩具。
朝恩衔之,亦不复至太学。
寻拜岭南节度使。
番禺贼冯崇道、桂叛将硃济时等负险为乱,残十余州,勉遣将李观率容州刺史王翃讨斩之,五岭平。
西南夷舶岁至才四五,讥视苛谨。
勉既廉洁,又不暴征,明年至者乃四十余柁。
居官久,未尝抆饰器用车服。
后召归,至石门,尽搜家人所蓄犀珍投江中。
时人谓可继宋璟、卢奂、李朝隐;部人叩阙请立碑颂德,代宗许之。
进工部尚书,封汧国公。
滑亳节度使令狐彰且死,表勉为代,从之。
勉居镇且八年,以旧德方重,不威而治,东诸帅暴桀者皆尊惮之。
田神玉死,诏勉节度汴宋,未行,汴将李灵耀反,魏将田悦以兵来,叩汴而屯,勉与李忠臣、马燧合讨之。
淮西军据汴北,河阳军壁其东,大将杜如江、尹伯良与悦战匡城,不胜。
徙垒与灵耀合,忠臣将军李重倩夜攻其营,与河阳军合讠喿,贼不阵溃,悦走河北,灵耀奔韦城,为如江所禽,勉缚以献,斩阙下。
既而忠臣专汴,故勉还滑台。
明年,忠臣为麾下所逐,复诏勉移治汴。
德宗立,就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为汴宋、滑亳、河阳等道都统。
建中四年,李希烈围襄城,诏勉出兵救之,帝又遣神策将刘德信以兵三千援接。
勉奏言: 贼以精兵攻襄城,而许必虚,令兵直捣许,则襄围解。
不待报,使其将唐汉臣与德信袭许,未至数十里,有诏诘让,二将惧而还,次扈涧,不设备,为贼所乘,杀伤什五,辎械尽亡。
汉臣走汴,德信走汝。
勉惧东都危,复遣兵四千往戍,贼断其后不得归。
于是希烈自将攻勉,勉气索,婴守累月,援莫至,裒兵万人溃围出,东保睢阳。
兴元元年,勉固让都统,以检校司徒平章事召。
既见帝,素服待罪,诏不许,勉内愧,取充位而已,不敢有所与。
贞元初,帝起卢杞为刺史,袁高还诏不得下。
帝问勉曰: 众谓卢杞奸邪,朕顾不知,谓何?
勉曰: 天下皆知,而陛下独不知,此所以为奸邪也。
时韪其对,然自是益见疏。
居相二岁,辞位,以太子太师罢。
卒,年七十二,赠太傅,谥曰贞简。
勉少贫狭,客梁、宋,与诸生共逆旅,诸生疾且死,出白金曰: 左右无知者,幸君以此为我葬,余则君自取之。
勉许诺,既葬,密置余金棺下。
后其家谒勉,共启墓出金付之。
位将相,所得奉赐,悉遗亲党,身没,无赢藏。
其在朝廷,鲠亮廉介,为宗臣表。
大中中,拜武宁节度使,不能治军。
补阙郑鲁奏言: 新麦未登,徐必乱。 既而果逐廓,乃擢鲁起居舍人。李石,字中玉,襄邑恭王神符五世孙。
元和中,擢进士第,辟李听幕府,从历四镇,有材略,为吏精明。
听每征伐,必留石主后务。
大和中,为行军司马。
听以兵北渡河,令石入奏,占对华敏,文宗异之。
府罢,擢工部郎中,判盐铁案。
令孤楚节度河东,引为副使。
入迁给事中,累进户部侍郎,判度支。
帝恶李宗闵等以党相排,背公害政,凡旧臣皆疑不用,取后出孤立者,欲惩刈之,故李训等至宰相。
训诛死,乃擢石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度支。
石器雄远,当轴秉权亡所挠。
方是时,宦寺气盛,陵暴朝廷,每对延英,而仇士良等往往斥训以折大臣,石徐谓曰: 乱京师者训、注也,然其进,孰为之先?
士良等惭缩不得对,气益夺,搢绅赖以为强。
它日紫宸殿,宰相进及陛,帝喟而叹,石进曰: 陛下之叹,臣固未谕,敢问所从。
帝曰: 朕叹治之难也。
且朕即位十年,不能得治本。故前发有疾,今兹震扰,皆自取之。
夫托亿兆之上,不能以美利及百姓,焉得久无事乎?
石曰: 陛下罪己当然,然责治太早,虽十年孜孜养德,适成尔。
天下治不治,要自今观之。
且人之气志,虽贤圣犹有优劣,故仲尼称: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陛下春秋少,非起人间也,而知人情伪。今自视何如即位时? 帝曰: 有间矣。
石曰: 古之圣贤,必观书以考察往行,然后成治功。
陛下积十年,盛德日新,然向所以疾戾震惊者,天其固陛下之志乎!
诚务修将来之政,视太宗致升平之期,犹不为晚。
帝曰: 行之得至乎?
石曰: 今四海夷一,唯登拔才良,使小大各任其职,爱人节用,国有余力,下不加赋,太平之术也。
于时大臣新族死,岁苦寒,外情不安。
帝曰: 人心未舒何也?
石曰: 刑杀太甚,则致阴沴。
比郑注多募风翔兵,至今诛索不已,臣恐缘以生变,请下诏慰安之。 帝曰: 善。
又问: 奈何致太平之难?
郑覃曰: 欲天下治,莫若恤人。
石即赞曰: 恤之得术,尚何太平之难?
陛下节用度,去冗食,簿最不得措其奸,则百司治。百司治,天下安矣。
帝戚然曰: 我思贞观、开元时以视今日,即气拂吾膺。
石曰: 治道本于上,而下罔敢不率。
帝曰: 不然。
张元昌为左街副使,而用金唾壶,比坐事诛之。
吾闻禁中有金乌锦袍二,昔玄宗幸温泉,与杨贵妃衣之,今富人时时有之。
石曰: 毛玠以清德为魏尚书,而人不敢鲜衣美食,况天子独不可为法乎?
是时,宰相吏卒因内变多死,诏江西、湖南索募直助召士力。石建言: 宰相左右天子教化,若徇正忘私,宗庙神灵,犹当佑之,虽有盗,无害也。
有如挟奸自欺,植权党,害正直,虽加之防,鬼得以诛。
无所事于召募,请直以金吾为卫。
帝尝顾郑覃曰: 覃老矣,当无妄,试谕我犹汉何等主?
覃曰: 陛下文、宣主也。
帝曰: 渠敢望是!
石欲强帝志使不怠,因曰: 陛下之问而覃之对,臣皆以为非。
颜回匹夫耳,自比于舜。
陛下有四海,春秋富,当观得失于前,日引月长,以齐尧、舜,奈何比文、宣而又自以为不及。
惟陛下开肆厥志,不以文、宣自安,则大业济矣。
中人自边还,走马入金光门,道路妄言兵且至,京师哗走尘起,百官或韈而骑,台省吏稍稍遁去。郑覃将出,石曰: 事未可知,宜坐须其定。宰相走,则乱矣。
若变出不虞,逃将安适?
人之所瞻,不可忽也。
益治簿书,沛然如平时。
里闾群无赖望南阙,阴持兵俟变。
金吾大将军陈君赏率众立望仙门,内使趣阖门,君赏不从,日入乃止。
当是时,非石镇静、君赏有谋,几乱。
开成赦令:赐京畿一岁租;停方镇正、至、端午三岁献,以其直代百姓配缗;天下非药物茗果,它贡悉禁;又罢宣索、营造。
帝曰: 朕务其实,不欲事空文。
石以异时诏令,天子多自逾之,因请 内置赦令一通,以时省览。
临遣十道黜陟使,敕以政治根本,使与长吏奉行之,乃尽病利。
俄进中书侍郎。
帝尝曰: 朕观晋君臣以夷旷致倾覆,当时卿大夫过邪?
石曰: 然。
古诗有之: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畏不逢也; 昼短苦夜长 ,暗时多也; 何不秉烛游 ,劝之照也。
臣愿捐躯命济国家,惟陛下鉴照不惑,则安人强国其庶乎?
又言: 致治之道在得人。
德宗多猜贰,仕进之涂塞,奏请辄报罢,东省闭闼累月,南台惟一御史。
故两河诸侯竞引豪英,士之喜利者多趋之,用为谋主,故籓镇日横,天子为旰食。
元和间进用日广,陛下嗣位,惟贤是咨,士皆在朝廷。
彼疆宇甲兵如故,而低摧顺屈者,士不之助也。
帝曰: 天下之势犹持衡然,此首重则彼尾轻矣。
其为我博选士,朕且用之。
石奏: 咸阳令韩辽治兴成渠,渠当咸阳右十八里,左直永丰仓,秦、汉故漕。
渠成,起咸阳,抵潼关,三百里无车挽劳,则辕下牛尽可耕,永利秦中矣。
李固言曰: 然恐役非其时,奈何?
帝曰: 以阴阳拘畏乎?
苟利于人,朕奚虑哉?
石用韩益判度支案,以赃败。
石曰: 臣本以益知财利,不保其贪。
帝曰: 宰相任人,知则用,过则弃,谓之至公。
它宰相所用,强蔽其过,此其私也。
三年正月,将朝,骑至亲仁里,狙盗发,射石伤,马逸,盗邀斫之坊门,绝马尾,乃得脱。
天子骇愕,遣使者慰抚,赐良药。始命六军卫士二十人从宰相。
是日京师震恐,百官造朝才十一。
石因卧家固辞位,有诏以中书侍郎平章事为荆南节度使。
始,训、注乱,权归阉竖,天子畏偪,几不立。
石起为相,以身徇国,不恤近幸,张权纲,欲强王室,收威柄。
而仇士良疾之,将加害,帝知其然,而未为之,遂罢去。
遣日,飨赉都阙,士人恨愤。
石让中书侍郎,换检校兵部尚书,它不听。
会昌三年,检校司空,徙节河东。
会伐潞,诏以太原兵助王逢军榆社。
石起横水戌千五百人,令别将杨弁领之。
常日军兴,人赐二缣治装,会财匮而给以半,士怨,又促其行,弁乘隙激众以乱,还兵逐石出之。
诏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俄检校吏部尚书,即拜留守。
卒,年六十二,赠尚书右仆射。


严挺之,名浚,以字行,华州华阴人。
少好学,姿质轩秀。
举进士,并擢制科,调义兴尉,号材吏。
姚崇为州刺史,异之。
崇执政,引为右拾遗。
睿宗好音律,每听忘倦。
先天二年正月望夜,胡人婆陀请然百千灯,因弛门禁,又追赐元年酺,帝御延喜、安福门纵观,昼夜不息,阅月未止。
挺之上疏谏,以为: 酺者因人所利,合醵为欢也,不使靡敝。
今暴衣冠,罗伎乐,杂郑、卫之音,纵倡优之玩,不深戒慎,使有司跛倚,下人罢剧,府县里阎课赋苛严,呼嗟道路,贸坏家产,营百戏,扰方春之业,欲同其乐而反遗之患。
乃陈 五不可 ,诚意忠到,帝纳焉。
侍御史任正名恃风宪,至廷中责詈衣冠,挺之让其不敬,反为所劾,贬万州员外参军事。
开元中,为考功员外郎,累进给事中,典贡举,时号平允。
会杜暹、李元纮为相,不相中。
暹善挺之,而元纮善宋遥,用为中书舍人。
遥校吏部判,取舍与挺之异,言于元纮,元纮屡诘谯,挺之厉言曰: 公位相国,而爱憎反任小人乎?
元纮曰: 小人为谁? 曰: 宋遥也。
由是出为登州刺史,改太原少尹。
初,殿中监王毛仲持节抵太原朔方籍兵马,后累年,仍移太原取兵仗,挺之不肯应,且以毛仲宠幸,久恐有变,密启于帝。
俄改濮、汴二州刺史,所治皆严威,吏至重足胁息。
会毛仲败死,帝以挺之言忠,召为刑部侍郎,迁太府卿。
宰相张九龄雅知之,用为尚书左丞,知吏部选。
李林甫与九龄同辅政,以九龄方得君,谄事之,内实不善也。
户部侍郎萧炅,林甫所引,不知书,尝与挺之言,称蒸尝伏腊,乃为 伏猎 。
挺之白九龄: 省中而有伏猎侍郎乎!
乃出炅岐州刺史,林甫恨之。
九龄欲引以辅政,使往谒林甫,挺之负正,陋其为人,凡三年,非公事不造也,林甫益怨。
会挺之有所诿于蔚州刺史王元琰,林甫使人暴其语禁中,下除洛州刺史,徙绛州。
天宝初,帝顾林甫曰: 严挺之安在?
此其材可用。
林甫退召其弟损之与道旧,谆谆款曲,且许美官,因曰: 天子视绛州厚,要当以事自解归,得见上,且大用。
因绐挺之使称疾,愿就医京师。
林甫已得奏,即言挺之春秋高,有疾,幸闲官得自养。
帝恨吒久之,乃以为员外詹事,诏归东都。
挺之郁郁成疾,乃自为文志墓,遗令薄葬,敛以时服。
挺之重交游,许与生死不易,嫁故人孤女数十人,当时重之。
然溺志于佛,与浮屠惠义善,义卒,衰服送其丧,已乃自葬于其塔左,君子以为偏。
上皇合剑南为一道,擢武成都尹、剑南节度使。

译文

苏瑰,字昌容,是雍州武功人,隋朝时尚书仆射苏威的曾孙。
科试得中进士,补为恒州参军。
母丧期间极度悲哀。左庶子张大安上表荐举他孝悌,提拔为豫王府录事参军,历任朗、歙二州刺史。
那时,来俊臣因贪淫罪贬为同州参军。人们担心来俊臣会再被起用,很多人写信给苏瑰,苏瑰将这些使者叱退说: 不才我任职州官,高下自然遵照一定规格,怎会错待一个小人呢?
来俊臣还未到达所贬州就被召回,对苏瑰心中怀恨。因此,苏瑰连连外徙,不得入京。
很久以后,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扬州地理位置很重要,且多产珠翠珍怪。前任长史张潜、于辩机都收取了好多万,而苏瑰只单身及简单行装,自我约束很严,又调为同州刺史。
那年天旱,戍防的兵不能赴戍所。
苏瑰上疏奏请: 守卫是不可以缺少的,应该每月再增加一半粮食,使他们能供应充足,不至于缺班。
还应该省去进献物品,停止不急需的营造工程。
奏书上去,不见回答。
那时十道使搜括天下的逃亡户,并不为他们立籍,百姓们害怕被搜括,就流落到邻县旁州,并相互隐瞒。
苏瑰请求罢去十道使,搜罗逃户事交由州县办理,事先准备好登记册,天下同一天检查,杜绝了隐瞒。每年核实一次,据此确定租赋劳役,可避免多征役夫。
武后建佛寺、立庙塔,没一年不派劳役。
苏瑰认为 :浪费严重,虽然不要国库拿钱出来,但重要的是百姓的生产日见困难。
百姓不足,君王怎能富足?
天下的僧人尼姑有一多半是假的。恳请合并寺庙,定出僧人尼姑的数目,缺了再补。
武后觉得他说得很好。
神龙初年,入京任尚书右丞,封爵怀县男。
苏瑰明晓法令,十分了解台省的旧章。当时的律、令、格、式均特命他删正。
再升为户部尚书,任为侍中,留守京师。
中宗复位,郑普思以妖幻之术任秘书员外监。他的党羽分布在岐州与陇州之间,到处煽动诱骗作乱。
苏瑰将郑普思逮捕入狱,穷追到底。郑普思的妻子以鬼道为韦后所宠,能随意出入禁中。
因此中宗特下敕要苏瑰不要再追究。苏瑰在朝廷力争郑普思不可赦,皇帝仍旧犹豫。
司直范献忠一一一苏瑰让他审讯郑普思的人一一一进言 :苏瑰身为大臣不能诛杀叛逆小人而报答天子,犯了大罪,请让臣先诛杀苏瑰。
那时,仆射魏元忠叩头说 :苏瑰是忠厚长者,用刑不会错,郑普思依法该当死罪。
皇帝不得已,将郑普思流放到儋州,其余党徒都处死。
苏瑰后来升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晋封爵许国公。
皇帝将行南郊大祀,国子祭酒祝钦明建议皇后为第二祭献者,安乐公主为最后祭献者。
苏瑰认为这样做于礼不合,在皇帝面前指责祝钦明。
皇帝虽然心中明白,但终于照祝钦明的建议行礼。
那时,公卿大臣初次为官者,照例要献食天子,称之为 烧尾 ,苏瑰初任仆射,独不进献。
到侍宴时,将作大匠宗晋卿说: 任官仆射竟不烧尾,岂不喜哉?
皇帝听了默不做声,苏瑰对皇帝解释说: 宰相一职,主管调和阴阳,代天治理万物。
现在粮价暴涨,百姓穷困,宿卫兵中还有三天都没吃饭的,臣实在愚蠢不能称职,所以不敢烧尾。
皇帝驾崩,遗诏让皇太后临朝,相王任太尉辅政。
韦后召宰相韦安石、韦巨源、萧至忠、宗楚客、纪处讷、韦温、李峤、韦嗣立、唐休瞡、赵彦昭及苏瑰等人在禁中议事。
宗楚客讨好说: 太后临朝,应该停止相王辅政。皇太后与相王有叔嫂不通问之礼。 苏瑰严肃地说: 遗制,是先帝的意思,怎能更改?
宗楚客等人生气了,终于削除相王辅政的事。苏瑰称病不入朝。
这个月,韦氏败亡,睿宗即位,升苏瑰为左仆射。
景云元年,年老有病,罢政职,任太子少傅。
死时年七十二岁。追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赐谥为 文贞 。
皇太子另次发哀。
苏瑰遗嘱薄葬,仅要布车一乘。
苏瑰治州时,考核政绩总能得优秀。任宰相时,陈述当世的利弊很多。
韦温当初任汴州司仓参军,曾因受贿被杖责。到韦温当权了,很害怕苏瑰的严正,不敢伤他。
开元二年,皇帝赐其家实封一百户,他的长子苏廷页坚持辞谢不受。于是提升中子苏耣为左补阙。
开元六年,诏令苏瑰与刘幽求一同配享睿宗庙廷。
文宗大和年间,奖励其旧德,授官给苏瑰的第四代孙子苏翔。
苏瑰的儿子中,苏廷页、苏诜显赫有政绩。
苏颋,字廷硕,小时候就极聪明,眼睛一扫就能看一千字,且即刻能背诵。
二十岁考中进士,补任乌程尉。
武后封禅嵩高山,要求荐举贤人才,升苏颋为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
吏部侍郎马载说: 古人说一日千里,王佐之才,苏生就是这样的人。
再升为监察御史。
长安年间,诏令苏颋复核来俊臣等人所造成的冤案,苏颋一个一个地查验诬陷的情况,为他们洗雪。
后来,升任给事中、修文馆学士,任中书舍人。
那时,他父亲苏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父子同在朝中掌管枢密。
朝廷内外都以为荣。玄宗平定内乱,书诏非常多,全由苏颋一个人在太极后阁,口述书诏内容,由书史笔录。
苏颋口述时,多种头绪、不同功过、轻重等级滔滔不绝,均丝毫不差。书史说 :求求您说慢一点,不然,我的手腕都要掉了。
中书令李峤说: 舍人,思如泉涌,我比不上他。
升苏颋为太常少卿,仍主管制诰之事。
景云年中,父亲死,有诏令起复为工部侍郎,苏颋辞谢不受,辞理恳切,诏许他依例服丧,丧期满后就职。
皇帝问宰相 :有没有从工部侍郎就升任中书侍郎的?
宰相回答: 陛下任用贤能,何必计较其资历呢?
于是诏令任苏颋为中书侍郎。
皇帝勉励他说: 正有好官缺额,我多次想用你,但交给宰相议论时没有人提到你,我为你感到遗憾。
自从陆象先死后,紫微侍郎一职还没有补上,我考虑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苏颋叩头拜谢。
第二天,加主管制诰职,给政事食,给食制就从苏颋开始。
那时,李耣为紫微侍郎,与苏颋同掌文诰。皇帝说: 前世李峤、苏味道是当时文坛上的高手,时人称之为 苏、李 。
如今我有了苏颋及李耣,不愧于前人。
不久,苏颋承袭父封为许国公。
吐蕃来侵犯边境,各将领多次战败,吐蕃更加张狂,骑兵侵入内地。
皇帝非常生气,准备亲自率兵讨伐。
苏颋劝谏说 :古代称吐蕃那里为 荒服 ,即荒凉卑微之意,不是常年奉职有贡献的地域。
所以他们入侵,就抵御将他们打退,他们退兵了,也不去追赶。把他们比作禽兽一样地养育他们,既笼络又防范。
就好像打猎,若不是要用它们的毛羽做衣服,用它们的肉祭郊庙,为王者是不去射杀它们的。
何况以万乘天下之至尊而去与犬羊、蚊虻较量胜负呢?
边远蛮荒之夷人,是不值得劳驾天子的。不过,兵法中说,先造声势,然后实战。
陛下可以下达一个亲征的诏书,而敕令勇将谋臣统兵出征,那样吐蕃指日可破,也不需要陛下亲自去行天讨了。
臣认为岐州、陇州多年穷困荒凉,假若千乘万骑的人马前往,军饷供应庞大势必增加徭役,加上外寇的掠夺,人民将不堪重负,此其一。
戎虏的性格,来得突然,去得也飞快,打败了逃走不以为耻,打胜了也不需要告宗庙。
假若我大军一到边界,他们害怕了作鸟兽散,再又四面八方地来骚扰,我们将受他们愚弄,此其二。
太上皇听说陛下亲自面对敌人战地,不能不担忧,令上皇挂念,陛下怎能心安?
此其三。
汉朝蒯成侯曾劝谏汉高祖说: 皇上曾亲自操劳,难道说没有人能做事吗?
汉高祖认为这话是为了爱护他。
如今这么多将相大臣,难道没有人能为陛下宣谕朝廷的力量吗?
为什么要如此轻率地亲征?
皇帝不答理。苏颋再次上书: 王者之师,只在讨伐有罪,而不在争取必胜。蕃属朝贡不足或不时,王下令征伐,于是陈兵其郊野,蕃属认罪后即收兵。
并不是一定要亲临战场使敌人害怕了不敢出战。
古代天子不亲自带兵,只有黄帝曾亲自五十二次战斗,那是天下未平之时。
自从阪泉将炎帝战败,大功告成后,黄帝也就闲居以修身,以德治国,无刑无战。
陛下当年平定祸乱,现在正该居高临下,以从长远出发,制定礼乐、封泰山、禅梁父、缅怀黄帝、登空桐山。为什么要厌离天居,披坚执锐,而去做一日之争战?
现在吐蕃派遣他的大头领来冒犯国令,我军吏们一次不能取胜,陛下就立刻降至尊而与之对敌,即使早上出发晚上即获胜利,也不值得向四夷夸耀,为什么要劳动皇帝圣躬呢?
听说虏人,就是偷盗羊、马,抢粮食衣服,并没有杀戮边区人民,他们的罪过是可以原谅的。
臣担心吐蕃若是徘徊,牵动了北狄,他们听说王师出征,乘虚而入幽州、并州,侵犯灵州、夏州,南下惊动京师,以致太上皇忧虑不能安心。这样陛下为求天下之安,却不能使亲人安宁。
臣一向认为陛下居于国中,指挥制胜,是最好的策略。
如能选择良将,用重金募兵,严格约束,违律者杀,杀敌者赏,另一方面用重金收买虏人酋长,吐蕃之亡就计日可待了。
愿陛下安下心来,待西面战报来了再做打算。
正好,薛讷大破吐蕃军,俘获甚多。因此,皇帝亲征之事也就作罢。
那时,皇帝诏令在靖陵立碑,命苏颋撰写碑文。苏颋推辞说 :前代的帝王及皇后,都没有神道碑。行事不遵照古训,就称为不法。
如果靖陵建碑,那陛下祖宗的陵墓,也都必须追建。否则后代将怎么看这事?
皇帝不听。
开元四年,升任紫微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修国史,与宋瞡一同执国政。
宋瞡为人刚直,很多事都能断然裁决,苏颋都顺从其美。
若在皇帝面前奏事,宋瞡有没说到的,或应对时一时答不上来的,苏廷页就协助完成。如皇帝不能即刻会意的,苏颋就再次申说宋瞡的意见,所以他们的奏请,皇帝没有不答应听从的。这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宋瞡曾说 :我与苏氏父子同为宰相,仆射是忠厚长者,确是国家宝器,若论献策献计,纠偏匡正,有事当即判断处理,至公无私,则现在的宰相超过他的父亲了。
开元八年,罢为礼部尚书。
不久,检校益州大都督长史,按察节度剑南各州。
当时,蜀地凋敝,人民不得不流亡,皇帝诏令苏颋收剑南山泽的盐铁自救。
苏颋即招募戍人,拿出工钱,开盐井,置铁炉,量入为出,将所赚的钱买谷子,充实粮库。
那时,前司马皇甫恂出使到蜀,取库钱买锦半臂、琵琶捍拨、玲珑鞭,苏颋不肯给钱,并上书说 :使者出来均负有使命,竟先取不急之需,这不是陛下用山泽之利来供给军费的原意。
有人对苏廷页说: 公在远离京都的地方,不可以冒犯皇上的旨意的。
苏颋说 :不能这么说。
一个英明的皇帝决不会以私人所喜来夺取公众的利益的。我怎么可以因离皇帝远而不顾忠臣应有的气节呢?
辒州蛮酋苴院,与吐蕃联合谋划入侵。苏颋抓获了一个间谍。官吏们都要求出兵讨伐,苏颋不答应,只写了封信交给那间谍,并放他回去。
信中只说 不可以这样干 。苴院得信十分羞愧,不敢入侵边境。
开元十三年,跟随皇帝东封泰山。诏令苏颋撰写朝觐碑文,世人均极赞赏。
还京后,要他分管选官之事。
开元十五年死,终年五十八岁。
皇帝依旧视朝,起居舍人韦述上疏说: 贞观、永徽年间,大臣死,都要罢朝举哀,以表示从始至终之恩,以及君臣之间的大义。这样做,上有表彰贤能记载旧臣之德,下有生荣死哀之美誉。
古代晋国知悼子死,平公依旧宴乐,杜蒉进言,马上醒悟。
此事《春秋》上都记载详尽,礼经以为美谈。已故礼部尚书苏颋,几代都为辅弼大臣,奉事陛下二十多年,现今去而不返,国人都哀痛叹息。
望陛下能纪念功臣不忘旧人,应该当即废朝,以明君臣之义。
皇帝说 :这正是我的意思。
就在当天在洛城南门设帐举哀,停朝两天。
追赠右丞相,赐谥为 文宪 。
入葬的那天,皇帝正游咸宜宫,将去打猎,听说苏颋入葬,说: 苏颋将要入葬,我怎忍心游乐呢?
半路就返回。
苏颋生性廉洁有节制,所得薪俸全都送给弟弟和亲戚们,家中毫无积蓄。
景龙年后,与张说同以文章闻名。当时人称他们为 燕许大手笔 。
皇帝非常喜欢他的文章,说: 你所写的诏令,另录一个副本,署上 臣某撰 字样,我要留下时常翻阅。
后来,此事成为一个典。其后李德裕曾写文章论及此事,说: 近世的诏诰,只有苏颋在叙事之外还有特色文章。 张说,字道济,一说字说之。其祖先从范阳迁到河南,就改为洛阳人了。
永昌年间,武后考贤良方正,诏令吏部尚书李景谌把考生名字都糊没再来覆校,张说所对的得第一名。后来署为乙等,授官太子校书郎,升左补阙。
武后曾问: 各儒士谈起自己的氏族,都说是炎、黄的后代,难道上古没有普通百姓吗?
你倒说说看。
张说说 :古代人没有姓,就像现在的夷狄一样,自从炎帝到姜,黄帝到姬,才以出生地作为姓。
后来天子以德建国,就以其德性而赐姓。黄帝共有二十五个儿子,而赐给的姓只有十四个。
德性相同的,姓也同;德性不同的,姓也不同。
再后来,或者用官名,或者用国名;或者用王父的字,赐给为氏族。时间长了,也就作为姓了。
到唐尧、虞舜,再到战国,姓和族都慢慢多起来。
周朝衰微,列国也灭亡了,人们各以他原来的国名作为氏,到两汉时,人都有姓了。
所以用国名作姓的,以韩、陈、许、郑、鲁、卫、赵、魏为多。
武后说: 说得好。
久视年间,武后到三阳宫避暑,到了秋天还不回京。
张说上疏说: 三阳宫距洛阳一百六十里,有伊水的阻隔,有萫坂的遮挡。夏天已过,秋天来临,渐有水潦之积,道路被冲毁不少,山坡十分险峻,运输十分不便。伊水上又无桥梁,咫尺有如千里。扈从兵马,每日都需要粮草。
陛下的太仓、武库都在京都,仓、库内的粮食兵器,蓄积如山。陛下为什么离开宗庙所在之上都,而安居僻远之山谷?
这就像倒拿着戟、剑,把戟柄、剑把给别人看,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么做。
灾祸变乱的发生,都在人疏忽的时候。所以说: 安乐时定要有所警戒,不要做将来后悔的事。
这是不可再留于此的理由之一。
告成地方偏小,各方面人都集聚在此,填掉农田,扩充城廓,又将原居民驱赶出去,在野郊搭篷暂住,风雨突然袭来,无处躲避,孤寡老病的人也都流落街巷。
陛下为民父母,将如何对待他们?
这是不可再留于此的理由之二。
三阳宫内池亭奇巧,吸引陛下观赏,削去山峦以建楼观,挡住河流,以致海水高涨。
下则贯通地脉,上则高出云天。改变了山川自然之气,剥夺了桑农耕种之土。
长途运输奇木异石,深山伐木凿石,山谷中劳役之声不断,从春至夏从未间断。
劝陛下这样做的人,难道能是君子正人吗?
《诗》中说: 民人有劳有止,则可得到安定。
这是不可再留于此的理由之三。
御苑东西长二十里,外面没有墙垣门禁,苑内又有丛林溪谷,是猛兽出没的地方,也是暴徒藏身的地方。
陛下常常出行时很少随从,清道警戒都不严格,穿行于林草茂密之处,翻越山陵陡峭之地。假如突然出现猛兽狂人,惊犯了陛下,岂不危险?《易》中说: 时刻要居安思危,预作防范。
愿陛下为万民着想,自我持重,这是不可再留于此的理由之四。
如今,北方有胡人窥视边区,南方有夷獠不断骚扰,关西小旱,收成堪忧。安东是个基本平年。漕运刚刚开始。
切盼陛下能及时返回,深居京都,止息人民的劳役,让他们去农耕,施行上国的恩德,以安抚招徕边远之人。停止不急需的工程,节约无成效的费用,静心淡怀,可臻亿万年。
苍苍众生,莫不为此而感幸。臣自我估计臣的粗浅的论议,陛下十句听不进一句。
因为臣阻遏了陛下的游兴,用长远的国家利益请陛下丢弃目前的欢乐。还没有取得明主的信任,就已经触犯了贵臣的意志。
然而臣只有赤诚之心而不惜死,不愿辜负陛下交付的职责。
疏奏上去,武后不答理。
长安初年,升任凤阁舍人。
那时,张易之诬陷魏元忠,要张说作证。
张说在御前对证时说 :魏元忠从未说过不顺之言。 违背了武后的旨意,被流放钦州。
中宗立,召回任兵部员外郎,不久历任工部侍郎及兵部侍郎。因母丧回家。
丧期开始,诏令复起任黄门侍郎。张说多次上表辞谢,语言恳切,请求能服完母丧。
那时,礼教衰薄,大多数人都以能在丧期中起复为荣耀,而张说独能坚守礼节,天下人都称赞他。
除丧后,依然任兵部侍郎,兼修文馆学士。
睿宗即位,升张说为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
谯王重福死,东都重福的党羽几百人,案子长久不能判决。诏令张说去审讯,只一个晚上就将主谋审出。诛杀了张灵均、郑,其他人被冤枉逮捕的一律释放。
皇帝嘉奖他不冤枉好人,不遗漏恶人,给予慰劳。
那时,临淄王为太子,张说与司业褚无量都任侍读,太子的行为极守亲礼,十分恭顺。
过年以后,升张说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
景云二年,皇帝对侍臣说: 有术家上言,五天之内将会有急兵入营,你们为我做好防备。
左右惊讶相顾,不知该怎么回答。
张说说 :这是有小人想撼动东宫。陛下假若正式公布由太子监国,那就君臣的名份明确了。
小人自然胆怯,无妄之灾也就不会产生了。
皇帝醒悟,当即下制由皇太子监国。第二年,皇太子即帝位,太平公主引荐萧至忠、崔等人为宰相,因为张说不阿附太平公主,任他为尚书左丞,罢知政事,为东都留守。
张说心中明白太平公主等人心怀阴谋,于是派使者向玄宗献上一把佩刀,请皇帝迅速决策。皇帝接纳了他的建议。
后来,萧至忠等人被诛,张说被召回任中书令,封爵燕国公,赐他封二百户。
起初,武后末年时,曾在冬季表演由西域传来的泼寒舞蹈,中宗曾登楼观赏。
现在,因四夷来朝,再次做这种表演。
张说上疏说 :臣听说韩宣到鲁国去见到周礼的庄重,十分感叹,孔子去齐国,列数倡优的罪孽。
那时的诸侯国尚且如此看重正统礼乐,何况天朝呢?
如今四夷前来求和,派使者来谒见天子,应该用礼乐来接待他们,且让他们参观兵威。他们虽说是戎夷少数民族,但也不可轻视。
怎么知道他们中间没有驹支一样的辩才、由余一样的贤人呢?
而且用冷水泼胡人而乞寒,没听说有典,裸体跳舞,浇水投泥,盛德之人怎能观看?
恐怕不符合用礼乐教化边远之人,用盛德折服不义之军的道理吧。
皇帝接纳,从此再不做泼寒胡之游戏。
张说一直与姚崇不相和,因此被罢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
不久又因事牵连,下任岳州刺史,停止其他封户。
张说既不能得执政者之欢心,内心常怀警惕。
张说平时与苏瑰很要好,那时苏瑰的儿子苏耮任宰相。张说写了篇《五君咏》献给苏耮。文中五君之一就是苏瑰。在瑰逝世忌日送过去。
苏耮读了诗感动得呜咽不止。不久,见着皇帝时就说张说忠良正直有功,不该丢弃在外地,于是调张说为荆州长史。
不久,派张说为右羽林将军检校幽州都督,入朝时以军装晋谒。
皇帝大喜,任他为检校并州长史,兼天平军大使,修国史,敕令他带着稿本就在军中修撰。
开元八年,朔方军大使王聈诛杀了河曲降将阿布思等一千多人。当时并州的大同、横野等军有九姓同罗、拔曳固等部落的人心中都怀疑惧。
张说拿了符节,只带了二十轻骑,直到他们的部落,宿于帐下,召见部落的酋长大豪,加以安抚慰勉。
副使李宪认为虏人不可测,不该轻易入不测之地。
张说回答说 :我的肉不是黄羊肉,不怕他们会吃;我的血不是野马血,不怕他们会刺。
一个士,应该见危难时舍命相救,到部落中去正是我舍命之时。
九姓人为张说之义所感,安下心来。后来,王聈去讨伐兰池的叛胡康待宾,皇帝诏令张说去与王聈一同商量对策。
当时,党项羌也连兵来攻银城,张说率领一万人马出合河关乘其不备,打得他们大败,直追赶到骆驼堰。
羌人胡人自相猜疑,夜间自相残杀。康待宾逃入铁建山,其他的人也都逃散。
张说招纳党项,让他们回到原地。
副使史献建议杀尽党项,张说不同意,向皇帝奏请设置麟州以安顿羌人。
就在这一年,召张说回京,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张说要让给宋瞡、陆象先,未蒙允许。
第二年,诏令张说为朔方节度大使,亲赴五城,督各州兵马,时常巡边。
那时,庆州方渠降胡康待宾的余党康愿子又叛,自称可汗,掠夺牧马,涉河出塞。
张说督兵进讨,追到木般木山将康愿子抓获,且捕得叛胡三千人。
于是建议将河曲六州的残胡五万多人迁入唐州、邓州、仙州、豫州等地。将河南朔方之地空出来。
张说论功受赐实封三百户。
以前,边镇的戍兵常有六十多万。张说认为太平之时戍兵无事干,建议撤销二十万,让他们回家耕种。
天子怀疑此建议的可行性,张说说: 边兵虽多,但各将帅都只管拥兵自卫,役使兵丁营私。真能制敌,不在兵多。
以陛下之英明威武,四夷都能臣伏,不用担心裁减人员会招来寇贼。臣请以臣全家百口人做担保。
皇帝于是同意。
当时宿卫的兵贫弱,轮班休假时很多都逃跑了。张说建议招募壮士,修改条令,减少劳役。
不到十天,选得精兵十三万,分别补给各卫,增强京师的守卫。这就是后来称为 弓广骑 的卫队。
皇帝从东都回京师,就便到达并州。
张说见皇帝时说: 太原,是国家王业的发祥地,陛下巡视到此,振威耀武,并建碑纪德以表达永恩的意思。
由河东入京师,那里有汉武帝时为祭祀后土的月隹上祠,这种祭祀后土之礼长久未行了,历代都没能举行。愿陛下能振兴典礼,为三农祈福。这是恩赐万民之福。
皇帝接受他的建议,过月隹上祠时祭祀了后土。回京后,升张说为中书令。
张说又倡议封禅,受诏令与各儒官草拟封禅时的礼仪程序。
旧仪程有不合适的,张说很多都加以改正。皇帝召张说及礼官学士赐宴集仙殿,说: 我今日与各位贤者同宴于此,宜改名为集贤殿。
于是下制,改丽正书院为集贤殿书院,任张说为集贤院学士,管理院事。
封禅回来后,任张说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
皇帝诏令张说撰写《封禅坛颂》,刻在泰山,以夸成功。
当初,左丞相源乾曜本不同意封禅,而张说再三要求,于是对张说有了看法。
及至登山,应该跟随上山的执事官,张说都点他所喜欢的人,而且都超级升为五品。随行的兵士,只加功勋而没有赐物。众人因此而埋怨张说的专权。
御史中丞宇文融先献策,请收集天下的游民及籍外剩田,设置十道的劝农使,分往郡县检察。
张说怕他们扰人不便,多次建议不这样做。
这时,宇文融奏请吏部设置十铨,由宇文融与苏廷页等分管考察遴选官员之事。宇文融有所建议奏请,张说常常贬抑他。宇文融心中怀恨。
于是与崔隐甫、李林甫共同揭发检举张说 招引术士王庆则夜间祈祷,又招引僧人道岸刺探时事,其亲信张观、范尧臣依仗张说的权力,收贿卖权,擅自给太原九姓羊钱一千万 。
揭发的内容极为丑恶,皇帝看了大怒,诏令源乾曜、崔隐甫及刑部尚书韦抗,就在尚书省审讯张说,还调出金吾兵包围了他的家。
张说的哥哥左庶子张光到朝堂割耳朵鸣冤。皇帝派高力士去看,见张说蓬头垢面,坐在草席上,他的家人用瓦钵子装着粗米饭及腌菜给他吃,作为自罚。
高力士回报了情况,说: 张说往日一向忠心,且与国有功。
皇帝也有些同情他。于是罢了张说中书令之职,诛杀了王庆则等人,牵连的还有十多人。
张说既罢了政事,就在集贤院专修国史。
张说还上书乞停止右丞相一职,皇帝不许。
每遇有军国大事,皇帝总要派人去咨问。
崔隐甫等人怕皇帝还会复用张说,就巧文诋毁他,平时不喜欢张说的人又写了篇《疾邪篇》。皇帝知道后,就诏令张说退休。
张说刚开始任宰相时,皇帝打算讨伐吐蕃,张说秘密奏请允许吐蕃讲和,使边境得以休养生息。皇帝说 :我等王君耯来商量。
张说出来后告诉源乾曜说: 王君耯贪功心急,定会用兵取利。他一进去,我的建议一定不被采纳的。
后来,王君耯在青海西大破吐蕃兵。张说估计王君耯会败,于是将辒州的斗羊献给皇帝,上表说: 假如羊能说话,它必定会说 :斗而不止,当即就有斗死的。
它所以能活命,全赖至仁不残,量力取欢即止。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收下羊,赐彩千匹。
后来,瓜州失守,王君耯死。
开元十七年,张说又为右丞相,升左丞相。
到任之日,敕令所司供帐,设音乐,由大内拿出酒食,皇帝还为之赋诗。
不久,任开府仪同三司。
追赠太师,赐谥为 文贞 。群臣驳议,以为不称 文贞 。皇帝亲自为他写神道碑,御笔赐谥。这才最后定下。
张说看重气节,讲信誉,在君臣朋友之间,讲究大义。
皇帝在东宫时,与他一起秘密商议的事甚多,后来终于成为开元宗臣。
朝廷中的大文章,大都出自张说之手。皇帝喜好文辞,要写什么,一定要张说起草。
张说善于用人之长,引荐了很多天下的知名之士,帮佐王化,粉饰典章。
天子尊崇经术,开馆设学士、修太宗之政等事,都是张说倡议的。
他的文章,思路开阔精致,尤其长于碑志,是世人所不及的。
后来贬谪到岳州,其时的诗格外凄婉,人们说是得江山之助。
曾主管集贤图书。当中虽有一年退休,但仍在家中修史。
当初,皇帝想给张说大学士一衔,张说辞谢说 :学士本没有什么 大 称,是中宗要推崇所宠的大臣,这才设立的,臣不敢有此称。
再三推辞才作罢。
后来在集贤院宴饮,旧例,官尊者先饮。张说说 :我听说儒者所推崇者为道,不以官职为先后。
大帝时修史的有十九人。长孙无忌是国舅,每次宴饮都不肯先举杯。
长安年间,我参与修《珠英》。当时的学士也不以官阶为先后。
于是大家同时举杯。当时人都佩服他行为得体。
中书舍人陆坚认为集贤院中有些人称不上是学士,所司供膳太好,无益于国,建议罢去。
张说听说后说: 自古帝王功成,会有自满奢侈的失误,有的大建园林池观,有的享乐于声色犬马。
现在陛下崇尚儒术,追求王道,亲自来宣讲议论,延请豪杰俊才。丽正书院是天子礼乐之司,费用很小而好处极大。
陆生的建议,是他不了解情况所致。
皇帝由此对陆坚很冷淡。
张说曾经为他的父亲做碑文,皇帝为他御笔书写题额: 呜呼,积善之墓。
张说死后,皇帝派人到他家去抄录他的文章,流行于世。
开元后,宰相不以姓著者,称之为 燕公 。
大历年间,诏令配享玄宗庙廷。
儿子张均、张耹、张聓。


太平公主,为则天皇后所生,则天皇后喜爱她超过了别的公主。
荣国夫人死后,武后将太平公主舍为女道士,以求冥福。
仪凤年间,吐蕃请求将公主下嫁给其赞普,武后不欲将她弃于夷狄,便真的修筑宫观,如同方士薰沐斋戒,以拒绝和亲之事。
过后不久,公主穿紫袍系玉带,折叠上巾,披挂打扮,歌舞于帝、后面前。
高宗与武后大笑道: 女儿又不当武官,为何这样打扮?
公主说 :赐给驸马不行吗?
高宗明白她的意思,选择薛绍作为驸马。
借万年县衙门作为婚馆,因门狭窄不能容纳翟车,有关官员拆毁院墙让车进入,从兴安门设置燎烛相连,路旁大树为此枯焦。
薛绍被杀之后,改嫁给武承嗣,恰逢承嗣生病,便取消婚约。
武后便杀掉武攸暨之妻,将公主改嫁给攸暨。
太平公主额头方,脸颊宽,足智多谋,武后常说与自己相似。
而公主内虽善谋,外则检点畏惧,在整个武后当政的时代未出差错。
永淳年间以前,亲王享受实封八百户,增至一千就停止了;公主封邑不超三百户,而太平公主额外再加五十。
到圣历年间时,增至三千户。
因参预诛除二张立功,进号为镇国太平公主,与相王一样增封至五千户,而公主所生的薛、武两家之女全都享受实封户邑。
太平公主与相王、卫王、成王、长宁公主、安乐公主并给卫士,环宅每十步设一哨所,持兵器巡逻警卫,僭拟宫禁之制。
神龙年间,太平与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总共七位公主,全都开建府署设置官属,视同亲王。
安乐公主封户达到三千,长宁公主封户二千五百,其府不设长史。
宜城、定安二公主非韦后所生,只封二千户。
太平公主的三个儿子崇简、崇敏、崇行,全都授予三品官衔。
当时韦后与上官昭容擅权于禁中,都认为自己的智谋比太平公主差得太远,很畏惧她。
公主也自认为可以倾轧而取胜,因此日益豪横。
于是推举进用天下之士。她认为儒生文人往往贫寒困窘,便厚送金帛以资助,由此以取美名,远近士人交口称颂。
玄宗准备诛除韦氏时,太平公主参与密谋,还派其子崇简随从玄宗。
事定之后,准备拥立相王为帝,但不好下手。
太平公主认为温王不过是个小孩子,可以劫持他建立大功,便入见温王说: 天下事权已归相王,此位非儿所坐。
便抱温王下座,取乘舆服用之物进奉睿宗。
睿宗即位,太平公主的权势由此而震动天下,增加实封达到万户,三个儿子封为异姓王,其余尽为祭酒、九卿。
太平公主每次入朝奏事,计时漏壶数换方才退下,所说之话尽都听从。
所荐举之人,有的从寒冗之位骤升至侍从清职,不久接连拜将为相。
朝廷政事,非她参预不可,有时不入朝,那么宰相就上门商议政事可否,天子只须画押而已。
太平公主侍奉武后很长时间,由此善于观察君主微意,先事逢迎,无不中意。
其家田园遍布近郊,全是上等好田。
往吴、蜀、岭表地区买造器物,州县派人护送,道路相望不绝。
天下奇珍异宝充斥于家。供应之物、歌舞之乐与天子相等。
侍儿披服绸缎者数百人,奴伯监妪上千人,陇右牧马上万匹。
长安僧人慧范资财上千万,善于结交权贵。本与张易之友善,易之被诛杀之后,有人上言说慧范参与过谋议,由此被封为上庸郡公,每月给俸禄供应。
公主的奶妈与他相通,便上奏提升为三品官衔的御史大夫。
御史魏传弓弹劾慧范奸赃四十万,奏请处以死刑。
中宗想赦免他,魏传弓上前说: 刑赏是国家大事,陛下之赏已妄加其人身上,又想为他废刑,天下人将会说什么呢?
中宗不得已,只好下令削夺其银青光禄大夫的官爵。
大夫薛谦光劾奏慧范行为不轨,不可宽贷。太平公主为他申辩,以故谦光等人反倒获罪。
后来玄宗以太子身份监国治政,派宋王、岐王总率禁兵。
太平公主愤恨其权被夺,乘车至光范门,召集宰相商议废黜太子。
由此宋瞡、姚元之不高兴,奏请让太平公主出居东都,睿宗不答应,下诏公主出居蒲州。
公主大为不满,太子恐惧,上奏斥退宋瞡、姚元之以消除怨嫌。
监察御史慕容繤再次劾奏慧范之事,睿宗怀疑慕容繤离间皇室骨肉,将他贬为密州司马。
公主居外四个月后,太子上表追请公主返回京师。
当时共有宰相七人,其中五人出自公主门下。
另外,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羽林军李慈全都私自拜见公主。
太平公主内忌太子英明,外见宰相多是其党徒,便着手策划叛逆阴谋。
先天二年,与尚书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崔、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李晋、右散骑常侍昭文馆学士贾膺福、鸿胪卿唐以及常元楷、李慈、慧范等人谋议废黜太子,派常元楷、李慈率领羽林兵进入武德殿杀害太子,窦怀贞、岑羲、萧至忠起兵于南衙作为接应。
既已定下日期,而太子已先掌握其奸谋,便召集歧王、薛王、兵部尚书郭元振、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中书侍郎王琚、吏部侍郎崔日用商议决策。
在太平公主准备动手的前一天,派毛仲取出内苑马匹三百,率领太仆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往叩虔化门,枭示常元楷、李慈之首于北阙之下,绑缚贾膺福于内客省,抓获岑羲、萧至忠至朝堂之上,将他们斩杀,随后大赦天下。
太平公主闻知事变,逃入终南山中,三天之后才出来,命她自尽于家。
诸子以及党徒被处死者有数十人。
没其田产资财,珍宝堆积如山,督其借贷,历时三年还不能征收完毕。
崇简素知太平公主的逆谋,尽力苦谏,太平公主大怒,棍棒责打极为楚毒。到这时仍旧恢复他的官职,赐姓为李氏。
起初,太平公主建造观池于乐游原上,作为盛大集会之用。
既败之后,赐予宁、申、歧、薛四王,京都人士每年拔除不祥于其地。
安乐公主是韦后所生的最小的女儿。
中宗谪迁房陵时出生于路上,解下衣服用作襁褓,由此取名为裹儿。
相貌秀美,聪明善辩,韦后特别喜爱她。
下嫁给武崇训。
中宗恢复帝位之后,安乐公主恃其宠爱权倾天下,侯王权臣多出其门。
曾自做诏书,蒙住前面的内容,请中宗画押,中宗笑着答应其请。
还奏请立为皇太女,左仆射魏元忠劝谏不可如此行事,安乐公主说: 元忠是山东愚顽倔强之人,怎能与他商议国事?
阿武尚且当上皇帝,我本是皇帝的女儿,有何不可呢?
与太平等七公主全都开置府署,而安乐公主府属官员尤为浮滥,尽都出自屠贩之家,因是捐纳资财买得官职,批降墨敕斜封授职,以故被称之为 斜封官 。
安乐公主营建居室及安乐佛庐,全都模拟宫禁,而工巧还要超出一头。
她曾奏请将昆明池赐给她作为私家池沼,中宗说 :先帝从未将它给过别人。
安乐公主不高兴,便自己动手开凿定昆池,绵延数里之地。 定 的意思是可与之相抗衡的意思。
司农卿赵履石为她家缮治,累砌石头以模仿华山,石阶石桥,纵横交错,溪水九折回旋,并造石泉喷水。
还铸造宝炉,镂刻怪兽神鸟于其上,其间镶嵌王车王渠珊瑚不计其数。
驸马武崇训死后,安乐公主因素与武延秀私通,便随即嫁给他。
出嫁这天,借用皇后车驾,自宫中送至其家,中宗与韦后为之出临安福门观览,并下诏雍州长史窦怀贞为礼会使、弘文馆学士作为傧相,相王为之障车,捐赐金帛不计其数。
第二天,大会群臣于太极殿,安乐公主披服翠衣以出,向天子叩头两次,又南面拜见公卿,公卿大夫全都伏地叩头。
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双舞于前为帝拜寿。
赐予群臣绢帛数十万。
中宗临御承天门,大赦天下,赏赐民众宴饮三天,内外官员普赐勋爵,缘礼官属兼赐官阶与爵号。
夺取临川长公主的旧宅作为府第,广拆民房,怨声载道。
宅第建成之后,禁中财物为之一空,还借用万骑仪仗、内府音乐护送公主还家,天子亲出临幸,宴飨近臣。
崇训之子年仅数岁,就授职太常卿,封为镐国公,享受实封五百户。
安乐公主生子满月,中宗与韦后再临其家,并大赦天下。
当时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定安公主三家家丁掠取平民子女作为奴婢,左台侍御史袁从一缚送下狱,公主入朝申诉,中宗为她下手诏,命令从一释放。
从一说 :陛下接受公主的申诉,纵容奴仆掠取平民,凭什么治理天下?
臣知道释放其奴就可免祸,劾治其奴就会得罪公主,但不忍亏屈陛下之法,以苟且偷生。
中宗对他的奏请不予接受。
临淄王诛除韦庶人时,安乐公主正在揽镜画眉,闻知乱起,逃至右延明门,追兵赶到,斩其首级,追贬为 悖逆庶人 。
睿宗即位之后,下诏按二品官的礼节予以安葬。
赵履温谄事安乐公主,曾脱去朝服,以项颈亲挽其车。
韦庶人死后,他在承天门前手舞足蹈高呼万岁,临淄王下令斩其首级,父子同被处死。
百姓恨他兴起徭役害民,争割其肉而去。


杨朝晟字叔明,夏州朔方人。
崛起行伍中,凭当先锋的功劳任命为甘泉府果毅。
建中初年,跟随李怀光在泾州征讨刘文喜,杀敌多,加封为骠骑大将军。
李纳侵犯徐州,跟随唐朝臣去征讨,常常勇冠全军。
李怀光奔赴奉天救驾,交给朝晟一千兵攻下咸阳,朝廷赏赐一百五十户赋税。
李怀光反叛,韩游瑰退兵保卫州、宁州。叛贼党羽张昕守卫州,大肆勒索军饷,招募了很多士兵,想暗中投降李怀光。
朝晟的父亲怀宾当韩游瑰的将领,夜晚带几十名骑兵杀了张昕和同谋人。
韩游瑰派怀宾到行宫报告流亡的皇帝,德宗慰劳他,并兼任御史中丞。
朝晟哭着参见怀光说: 父亲为国家立功,儿子应当死,不能用我带兵。
李怀光囚禁了他。
到各路军马围攻河中时韩游瑰在长春宫扎营,并且怀宾作战很努力。
李怀光的叛乱平定后,皇帝赦免了朝晟,因而任韩游瑰为都虞候,父子都任开府、宾客、御史中丞,军中将士们认为他们很荣耀。
吐蕃侵犯边境,游瑰自己率军守卫宁州,但军纪松弛,士兵骄横放纵。
到张献甫来代替他,军队发生兵变,朝晟逃到城郊。
士兵们胁迫监军,请求派范希朝为节度使。
范希朝当时在京都。
第二天,朝晟出面,哄骗士兵们说: 我来祝贺,你们的请求是适当的。
士兵们渐渐安定下来。
朝晟联络将领们谋划杀死兵变的首恶分子,过了三天,假说派人从州来了,说: 前几天报请朝廷的要求没批准,张公已经放弃州,反叛的人都应处死,但我不希望大家都被杀,只杀首恶分子。
士兵们呼喊着检举揭发,杀了二百多个带头闹兵变的人,献甫因此进入军中。
皇帝任范希朝为节度副使,并且加封朝晟任御史大夫。
贞元九年,修筑盐州城,派兵守卫边境,杨朝晟驻兵木波堡。
逢张献甫去世,又命令朝晟代任宁节度使。
朝晟请求修筑方渠、木波、合道等城来堵断吐蕃进兵通路。
诏书问 :须多少兵?
报告说 :我统领的兵力就够用了。
皇帝问 :前些时修筑五原城,发动七万士兵,现在为什么容易?
朝晟回答说 :修筑盐州城的战役,吐蕃军预先就知道了消息,现在用少数兵力去筑城,吐蕃军预料我军不达到十万,势必难得轻易进军。
如果发动我统领的兵力,十天到了塞下,不到三十天城已筑成功了,积草储粮,留兵守卫,敌军来攻攻不下,坚壁清野,敌军将会退兵,这是万全之计呀。
如果大规模发兵,经一个月才能开到目的地,敌军也来了,来了一定要交战,交战就没有时间筑城了。
皇帝采纳了他的策略。
军队驻扎在方渠,缺水饮用,有条青蛇从陡坡往下游动,跟踪察看,水从下面流出来,朝晟命令筑堤围起来,于是汇成了深潭。士兵仰仗它饮用充足,这发现水源修水潭的事报告了朝廷。
朝廷又命令修庙,命名这泉水为 应圣 泉。
城筑成功了,吐蕃军全军来犯,思量不能侵害,就领军退走。
又修筑了马岭城,开辟了三百里的领土。
贞元十七年,病死在驻地。
戴休颜字休颜,夏州人,世代崇尚武艺,志气胆略不一般。
郭子仪召用为大将,命令平定党项羌族,来安定河曲。
试太常卿,封为济阴郡公,加封咸宁郡王,兼朔方节度副使。
修筑州城功劳最大,调盐州刺史。
朱氵此反叛,率领三千兵马,昼夜奔驰,奔赴皇帝流亡的行宫慰问,德宗表扬他,赏赐给二百户的赋税。
与浑蠨、杜希全、韩游瑰等抵抗叛军保护皇帝有功。
皇帝流亡到梁州、洋州,休颜留守奉天。
李怀光驻兵咸阳,派人引诱他叛变,休颜斩了他的使者,整军自守。
怀光吓得瞪着眼,连夜从泾阳逃走。
升任检校工部尚书、奉天行营节度使。
联合浑蠨军打败朱氵此的侧翼部队,斩了三千颗叛军首级,追到中渭桥。
京都平定了,又与浑蠨率领部队向岐阳进军,拦击朱氵此的残余部队。
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加封四百户的赋税。
护从皇帝车驾回京城,赏赐给歌女乐队,第一等的家宅,封为左龙武军统军。
病故,追封为扬州大都督。
弟弟戴休王睿,历任开府仪同三司,封为东阳郡王;休晏,历任辅国大将军,封为彭城郡公,都因有将才出名。
阳惠元是平州人。
因矫健勇猛,在平卢军服役。
跟随田神功、李忠臣等人渡海进兵青州。
朝廷命令他带兵隶属神策军,任京西兵马使,镇守奉天。
德宗皇帝刚即位,稍微约束各节度使中跋扈的人。
这时李正己驻兵曹州,田悦增兵黄河上游,河南大乱。
命令调兵一万二千人驻守关东,皇帝亲自到望春楼誓师,接着犒劳出征的各位将领,酒到面前,神策军将士不敢喝。
皇帝问原因,惠元说: 当初从奉天出发,我的主帅张巨济与我们约定: 这一仗不立战功,不饮酒。
我们不敢违背当时的誓言。
出发后,又到路边赠送酒食,只有惠元的部队酒瓶没有打开。
皇帝不停地赞叹,又送诏书去慰劳他的部队。
不久带兵会合诸位将领进攻田悦,激战御河,夺取三座桥,阳惠元功劳多。
朝廷把他的部队隶属李怀光。
到朱氵此反叛,从河朔奔赴国难,解了奉天的围困,加封检校工部尚书,代理贝州刺史。
朝廷命令阳惠元与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李晟、坊节度使李建徽及李怀光在便桥把营垒联结在一起。
李晟知道李怀光将要反叛,把军营移到东渭桥。
翰林学士陆贽劝皇帝说 :四个将领连结营垒,李晟等人兵少官职低,被李怀光整治,势必两方面不能保全。
李晟既然担心李怀光反叛,请求与惠元东移,那么李建徽就孤立无援。
应该趁李晟行动的机会,联合阳惠元、李建徽两支军队一起移驻东渭桥,以此来防备怀光把军队肢解了,赶急整装进发,那么李怀光就使不出诡计了。
皇帝不听,派神策军将领李升前去试探,回来向皇帝报告: 怀光谋反很明显。
这天晚上,李怀光夺取了阳惠元、李建徽的两支部队,惠元、建徽逃向奉天,怀光派冉宗带骑兵急速追击,在好追上了。
惠元披散着头发呼喊苍天,眼眶流血,脱去外衣,赤着上身,搏斗而死。
两个儿子阳晟、阳詗躲在水井中,都搜出杀害了,只建徽一个人免祸,朝廷命令追封阳惠元为尚书左仆射、阳晟为殿中监、阳詗为州刺史。
阳惠元的小儿子阳旻,字公素,惠元死难时,阳旻身上带着八处伤。坠入另一口井,有人救起得以免死。
历任邢州刺史。
叛贼卢从史被活捉后,潞州军溃散,有勇士五千人,卢从史曾经把他们当作儿子看待,跑到阳处,阳紧关城门,不让他们进城。
众士兵哭着说: 我们这些奴仆失去主帅,您现在有一座好城,又有度支库的百万钱在府衙,稍微给一点给我们,定写表章给天子请求任您为节度使。
阳用祸福的道理开导他们,士兵们醒悟,于是回到军中。
宪宗嘉奖他,调易州刺史。
朝廷的军队征讨吴元济时,阳旻任唐州刺史,领兵深入敌境二百里,逼攻申州,攻占外城,摧毁外城城墙。
因功加封为御史中丞。
容州的西原蛮反叛,任命为容州经略招讨使,进攻并平定了他。
升任御史大夫,邕州、容州两州合在一起成为一道。
病故,追封左散骑常侍。
李元谅是安息人,本来姓安,年轻时被宦官骆奉先收养,假充姓骆,名元光。
胡须很美丽,深沉勇敢有谋略。
担任官中警卫,积累了功劳,试太子詹事。
李怀让任镇国节度使,写奏章请求任元谅做自己的副节度使。
在军中十年,士兵心里畏服。
德宗流亡到奉天,叛贼派遣将领何望之袭击华州,这时刺史董晋丢下城池逃跑了,何望之想聚集人马截断华州东面的通路,元谅从潼关领兵直逼华州城,并攻占了华州。
当时起兵仓促,裹上毛毡作为铠甲,削蒿杆作为箭,招募士兵,几天达到了一万多人,军队的声威才振奋起来。
叛军来进攻,即刻就打退了他们。
当时尚可孤守蓝田,元谅驻兵昭应,王权坚守中渭桥的壁垒,叛军不能越过渭南。
不久,升任镇国军节度使,封为武康郡王。
这以前,朝廷命令征发幽州、陇州的兵往东去征讨李希烈,军队刚出潼关,朱氵此的使者刘忠孝命令军队回来,到华阴县,华阴县尉李夷简劝说驿官逮捕刘忠孝,追到潼关,李元谅将忠孝斩首示众,刘忠孝召回的兵不准进潼关,因此只华州得到保全。
不久,朝廷命令李元谅与李晟收复京都,驻兵西。
李元谅奋勇当先与叛军激战,打败了叛军,进驻皇苑东面。李晟派兵摧毁皇苑的围墙攻入。
朱氵此接连几次作战都失败了,于是叛军大败溃逃,京都平定了,元谅把功劳谦让给李晟,退到近郊的营垒驻扎。
朝廷加封他为检校尚书左仆射,赏赐给五百户的赋税,赐给甲等家宅、歌伎舞女,一个儿子封六品官。
李怀光反叛,元谅与马燧、浑蠨一道征讨他。
李怀光的将领徐廷光一向藐视李元谅,多次辱骂他,并命戏子演胡人戏侮辱他的祖先。
元谅又派使者约徐投降,徐廷光说: 我投降汉族将领。
等马燧军到,向马燧投降。
李元谅会见韩游瑰说 :他辱骂我的祖先,今天我要杀他,你帮助我吗?
韩游瑰答应了。
后来两人在路上相遇,元谅数说他的罪行,喝令亲随杀了徐,并参见马燧道歉。
马燧大怒,准备杀掉元琼,韩游瑰去见马燧说: 杀一个低级军官尚且那样,那么杀一个节度使,按军法应该如何处置?
马燧说不出话来。
李元谅请求送一百万钱慰劳马燧的部队来抵自己的罪过,浑蠨也为元谅求情,马燧就赦免了元谅。
皇帝因李元谅专权杀人,怕有关部门弹劾治罪,前去命令,不追究这事。
贞元三年,吐蕃请求结盟,朝廷命令李元谅带兵跟随浑蠨到平凉城会盟,李元谅驻军潘原,韩游瑰驻军洛口作为援军。
李元谅说 :潘原距平凉城七十里,敌方狡诈不讲信义,如果有危险,怎么赶得去呢?
请求与你连营。
浑蠨的营垒离会盟的地方二十里,元谅秘密地移营驻扎到那里。
会盟后,元谅看到云气说 :不吉祥,敌情有变化!
令约束部队出发列成阵势。
不久敌方劫盟,浑蠨奔逃回来,元谅部队成阵列出来迎战,同时泾原节度使李观也领五千精兵埋伏在险要地区,与元谅互相呼应。敌人骑兵才解围而去。
李元谅派辎重车在前面开进,然后与浑蠨整顿军队不慌不忙回来,当时的人认为他有古代良将的风度。
这次会盟,如果没有李元谅、李观两人,浑蠨将不能免祸。
皇帝嘉奖他,赞叹不已,赐给他良马金币非常多,因而赐姓李,赐名元谅。
又任陇右节度使,治所在良原。
良原城墙都倒塌了,旁边都是平原树林和牧草,吐蕃军入侵,经常放牧马匹休养族人于此地。
李元谅修高城墙,疏浚、挖深护城河,与士兵同甘共苦,披荆斩棘,开辟良田几十里,勉励士兵耕作种植,每年收获粮食几十万斛,其他物品全都充足。
又筑连弩台,远方设烽火台,派出侦察兵,设守备,筑新壁垒进攻防卫形势优越。
吐蕃军来了抢不到财物,交战又失败,因此泾州、陇州靠此保证了安宁,西部的敌人害怕他。
病故,享年六十二岁,追封为司空,追赠谥号叫 庄威 。
李观,他的祖先从赵郡迁移到洛阳,所以是洛阳人。
年轻时深沉忠厚言语少。
凭谋略向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求官,郭子仪派他辅佐坊州刺史吴亻由,任防遏使。
因为服父亲的丧辞职。
吐蕃侵入内地,代宗流亡陕州,李观隐居周至县,率领家乡子弟一千人守卫黑水,敌军不敢侵犯。
岭南节度使杨慎微上奏朝廷任李观为偏将,徐浩、李勉代任节度使,常依靠他处理军政事务。
多次捕获平定巨盗。升任大将,试殿中监,征召为右龙武将军。
泾州的部队叛乱,李观刚好轮到保卫皇帝,就统领一千多兵到奉天给德宗随从护驾。
朝廷命令他督察各路部队,整顿巡逻队,增加招募五千兵员,鼙鼓咚咚,旗帜飘扬,士气更加振奋。
赏赐二百户的赋税,封两个儿子为八品官。
随护皇帝车驾到梁州,皇帝回京城后,任命他总领后军。
升任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
在驻地四年,训练部队,储藏的粮草丰足。
平凉城会盟,没让吐蕃阴谋得逞。
这年,李观回京都朝见皇帝,提前一天出发上路,敌军到日期派出精锐骑兵狙击,没有追上,就离开了。
任少府监、检校工部尚书。病故,追封为太子少傅。
杜希全是京兆醴泉县人。
任郭子仪部下裨将,积累功劳官至朔方节度使。
军令严整,士兵都怕他的威严。
皇帝流亡奉天,杜希全与坊节度使李建徽、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带兵奔赴国难,在漠谷宿营,被叛军半路拦击,登上高山放石头滚下,强弓劲弩夹在石头中射下。
德宗派兵支援,没有取胜,回军保卫州。
叛贼平定了,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灵盐丰夏节度使,封余姚郡王。
将要去驻地时,向皇帝献上《体要》八章,指出朝政的弊端,皇帝赞赏并采纳了。
赐给《君臣箴》一篇。
不久兼任夏绥银节度都统,建议: 盐州占据交通要冲,是边塞的保障,自从吐蕃在平凉违背盟约,盐州城陷落在敌人手里,因此使灵武形势危险,坊孤立,成为边塞的长久祸患,请重筑盐州城。
朝廷就命令希全及朔方、宁、银夏、坊、振武及神策军行营诸节度使共选三万五千精兵驻扎盐州,又命令泾原、剑南、山南的部队深入吐蕃境内,牵制吐蕃兵力,使他不敢侵犯边塞。
筑城的共六千人,经二十天竣工。
因此敌军害怕,不敢轻易入侵。
杜希全在河西留任时间长,很不遵守法纪,横行无忌,皇帝多次宽恕和掩盖他的错误。
丰州刺史李景略名声在希全之上,怀疑他胁迫自己,就上奏弹劾他,皇帝为批评他答复他的心意。
希全一向被风眩病所苦,病情只要稍稍加重,就越发疑忌性情残暴,竟然诬陷杀死了判官李起,部属都长叹惋惜。
病故,追封司徒。
邢君牙是瀛州乐寿县人。
年轻时到幽蓟、平卢等军镇当兵。凭战功历任果毅、折冲郎将。
安禄山反叛,跟随侯希逸渡海进入青州。
田神功任兖郓节度使,派邢君牙领兵驻扎好田寺保卫边境秋收。
吐蕃侵犯京城,代宗皇帝流亡陕州,因为护驾有功,多次提升,封为河间郡公。
建中初年,李晟随马燧征讨田悦,用君牙任都将,在武安、襄国间共五次作战,斩杀的功劳最多。
德宗流亡奉天,李晟率领君牙用比平常快一倍的行军速度奔赴国难。迁移驻地到渭桥,军中应办的事务,只有君牙预先有准备。
李晟在凤翔,多次巡视边防,常用君牙留守凤翔。
李晟回朝任职后,君牙代理凤翔观察使,不久,兼任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
吐蕃每年侵犯边境,邢君牙奖励耕种,训练军队备战,吐蕃军不能侵入边塞。
又在陇州平戎川筑城,名叫永信城。
死在任上,追封为司徒。
当初,没做官的读书人张汾,没有谁介绍就去求见君牙,并高高地坐在客位上。
碰到部下小官因贪污酒宴钱丢弃了账簿,君牙因被欺骗而发怒,张汾不致谢就离去,说: 我在京城,听说邢君牙是当世豪杰,今天竟为部下的小官计较钱财,这怎么说呢?
君牙觉得惭愧,很快释放了小官,把张汾待为上宾,挽留一个多月,用五百匹细绢作为赠送的礼品。
他降低身份喜欢读书人到了这种程度。


韦正贯是韦皋的弟弟韦平的儿子,字公理,年幼时父亲就死了,韦皋认为他能光大韦家门户,取名叫臧孙。
朝廷因他先辈是功臣,封他为单父县尉。正贯认为不得志,辞去了官,离开了单父县,把原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
正贯被选到贤良方正异等科,任命为太子校书郎,调出任华原县尉。
后来又考中详闲吏治科,升万年县主簿,连续升到司农卿,犯了掌管皇帝膳食缺乏供应的罪,降任均州刺史。
过了很久,升任寿州团练使。
宣宗即位,因韦正贯政绩好,升任京兆尹、同州刺史。
不久升岭南节度使。
原先,南海商人一到,大帅一定索取象牙、犀角、明珠、上等珍品而压低价。
正贯到任后,一尘不染,官吏赞叹他清廉。
南方风俗尊崇魔鬼,正贯拆毁供奉魔鬼的庙祠,教育百姓不要胡乱祈祷。
有一次碰到海潮泛滥,百姓都争着归罪于拆毁了供奉魔鬼的庙祠,认为神不满意。正贯登城洒酒宣誓说: 不合神的心意,我当官的承担错误,不要祸及百姓。
不久海潮退去,百姓才相信他的教化。
在岭南任职三年,病重,留下遗嘱:不要厚葬,不用乐队奏乐,不要请朝廷赠谥号。
病故,享年六十八岁,追封为工部尚书。
刘辟字太初,选拔为进士宏词科,任韦皋府中幕僚,连续升官,任御史中丞、支度副使。
韦皋死了,刘辟主持善后事务,暗示诸将向朝廷求取旄节。宪宗召他回朝任给事中,他不接受朝廷的命令。
当时皇帝刚即位,想让国家宁静,就任命他为检校工部尚书,剑南、西川节度使。
刘辟认为可以迫使皇帝改变决定,更加骄横不法,说出了背叛皇帝的话,要求统领三川,想任用与他感情好的卢文若任东川节度使,就派兵攻取梓州。
并且借口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说五福神、太一神住在四川,竟然建筑高楼来求吉祥。
皇帝这才重视征讨,但宰相杜黄裳劝皇帝,并且说: 刘辟不过是一个狂妄的书生,可以一交战就活捉过来。
推荐高崇文、李元弈等率领神策军行营的部队向西进军,派严砺、李康夹攻刘辟。
朝廷下诏书准许他悔过自新,刘辟不听,高崇文攻取东川,皇帝下诏书削去刘辟的官职爵位,进军攻破鹿头关,顺利地攻占成都。
刘辟带几十个骑兵逃到洋灌田,投水自杀,又没有淹死,骑将郦定进活捉了他,卢文若先杀了自己的全族人,身上绑石头自己沉到长江里,没有找到尸体。
用囚车把刘辟送往京城,他还希望不处死,在路上高兴地吃喝。
快到京城,神策军派兵接着押送,用铁练套着他的头,拉进城,刘辟吃惊地说: 怎么到了这地步了?
皇帝亲临兴安楼行受俘礼,接收俘虏,皇帝审讯他谋反的罪状,刘辟说 :我不敢造反,是五院的子弟做坏事,我制止不住。
皇帝说 :派使者赐给的符节为什么不接受?
刘辟这才认罪。
献给社稷宗庙后,在大街上示众,在城西南独柳下杀死了他。
儿子超郎等九人,与部将崔纲先后处死。
当初,刘辟曾经病重,见到探病的人,必定要把手送入他口中,刘辟就张嘴咬。
只有卢文若来了,才与平常一样,所以更加与他亲密,结果都被杀了全族。
张建封的儿子叫张愔。当初因为是功臣的儿子任命为虢州参军的职务。
建封去世后,节度府的属官郑通诚代理节度府留后,害怕他的军队发生兵乱,趁浙西的守卫部队经过徐州,打算请求留下作为自己的援军。
全军愤怒,劈开武器库取出兵器,围绕着府衙大声鼓噪呐喊,杀死郑通诚和大将多人,于是向朝廷送上表章,请求任张忄音为徐州留后,给予旌节,皇帝不答应。
分濠州、泗州隶属于淮南,命令杜佑征讨徐州的乱军,泗州刺史张亻丕带兵攻打土甬桥,与徐州的军队作战,张亻丕被打得大败,皇帝没有办法制服,于是任命张忄音为右骁卫将军、徐州刺史,主持留后的工作。
任命张亻丕为泗州留后,杜佑兼任濠州留后。
不久,升张忄音为武宁军节度使。
元和初年,因生病请求朝廷派人代替他,皇帝召他回朝任工部尚书,用王绍任武宁节度使,把濠州、泗州仍划归徐州,徐州人很高兴,于是不敢作乱,因而张忄音得以离开徐州,还没有走出徐州地界,就去世了。
张忄音治理徐州七年,他的政事都处理得好,境内太平。
追封为尚书右仆射。


陆贽字敬舆,苏州嘉兴人。
十八岁考中进士,又在吏部考中博学宏辞科,调任郑县尉,后被免职回乡。
寿州刺史张镒名望很高,陆贽去参见,交谈了三天,张镒认为他是奇才,请与他结为忘年交。
告辞时,张镒赠钱百万,说 :请作为母亲大人一日的费用。
陆贽不肯接,只收了一串茶叶,说: 斗胆不收您赠送的厚礼。
他凭文牍判词写得出类拔萃,补任渭南县尉。
德宗登皇位后,派黜陟使庾何等十一人巡视天下。
陆贽游说使者,请求用 五术 察看风俗民情, 八计 考察地方官政绩, 三科 选拔才智出众的人才, 四赋 管理财政 ,六德 安定疲困的人, 五要 精减官员。 五术 是:听民谣考查民间哀乐;接纳商人观察他们的好恶;审察官署文卷来考查判别民间诉讼当与不当;看座车服饰来衡量他们的俭朴、奢侈;省察从事的业务、工作来考察其所取舍。 八计 是:看户口的增减来考查抚养爱护;看开垦土地的增减来察看农业和商业的比重;看徭役赋税的轻重来考查是廉洁奉公或是侵害百姓;看案卷繁简来考查听讼断狱的才能;看监狱关押囚犯的多少来考查断案的快慢;看有没有恶人强盗考查防范的松紧;看推选贤才的多少来考查风俗教化;看学校的兴办或废弛来考查教诲开导。 三科 是:茂材异等科;贤良方正科;干练有才科。
四赋 是:查看庄稼的好坏来定税;估量土地财产的多少来征税;统计壮丁的数量来计算赋庸;测算商业来协调税利。
六德 是:尊敬老人;慈爱幼童;医治病人;抚养孤儿;赈济贫穷;安排就业。 五要 是:裁减吃闲饭的士兵;免除枉害百姓的法规;精简闲散官吏;去掉没有用的器物;停止不紧急的事务。
当世的人都对他的主张称好。
朝廷提升他为监察御史。
德宗皇帝当太子时,已经知道陆贽的名声,召他到朝廷任命为翰林学士。
正逢马燧在河北征讨叛军,长期不能取胜,请求增援;李希烈又侵犯襄城。
德宗皇帝下诏书询问用什么策略应敌,陆贽说:为征服远敌而劳苦,不如修治近处的防务,用各种策略挽救失败,不如改变德行。
现在幽、燕、恒、魏等州的形势和缓,为害较轻,汝、洛、荥、汴等地形势危急,为害严重。
田悦失败之后,再也没有长远的图谋,王武俊有勇无谋,朱滔多疑寡断,他们互相牵制,形势危急就联合一致,形势缓和就分裂仇杀,不可能有特别意外的祸患,这就是我所说的形势和缓。
李希烈攻伐果断,屠杀残忍,占据富饶的蔡、许等州,又加上在邓州、襄城抢掠的财物,向东进犯就会截断我方的粮草运输通道,向北攻打就震动京都,这就是我说的形势危急。代、朔?
灵等州自昔日来的精锐骑兵,上党、盟津等地当今选练的精锐部队,全部部署在华山以东,将领虽多但军事力量分散,兵虽多但财力又告枯竭,而屯田的部队失误在于轮换频繁。
李勉是文官却担当指挥汴州军家必争之地的作战重任;哥舒曜的部队是乌合之众,却抵挡襄城锐气正盛的叛军。
打仗本不是他们平素所熟悉的事,因而畏缩不前,守御失误在战斗力不足。
现在如果调回李凡艹的河阳部队来救援东都洛阳,李怀光解救襄城的围困,专门用太原、泽、潞等州的部队抵抗华山以东的叛军,那么,梁州、宋州就安全了。
又说:立国的权谋,在于明察轻重缓急,根大而枝小,所以能稳固。
所以治理国家,就像人体的躯干驱动臂膀,臂膀挥动手指一样,大小适当又不互相矛盾。
京城周围地区是天下的根基,京城又是京城周围地区的根基,那形势就如同京都是躯干,京都周围地区是臂膀,而天下是手指一样,这就是天子最好的权谋。
所以前朝转运天下的租税,迁移郡县的豪杰,用来充实京都。
太宗皇帝设置八百所府兵,而关中就有五百所,全国比不上关中,那是取占据重而驾驭轻的意思。
现在天下安定很久了,武备渐弱,所以安禄山乘着地方势力强盛的机会,一叛乱就攻陷了东都洛阳和京都长安。
但各牧场还有马匹,各州县还有粮草,肃宗才能中兴。
肃宗乾元年以后,外部的忧患接连发生,全部军队往东征讨叛乱,所以吐蕃乘虚进犯关中,但先帝无力抵抗,这是失去了驾驭轻的权谋了。
从陕州回朝后,吸取以前离京避难的教训,逐渐增加了京都的警卫部队,所以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的部队用来抵抗西边各族来犯,河东地区有太原的部队防备北方的敌寇。
现在,朔方、太原的部队已驻扎在华山以东,而神策军的六支部队全部镇守在函谷关外,将领不能抵挡敌军,就请求增兵,陛下为此撤掉边防部队,抽空禁卫军。
竭尽宫内的马匹,武器库内的武器,命令将领家的子弟增加部队,征收私人饲养的马匹来增加骑兵。
再报财经匮乏,陛下又为他们征收户口税,向商人借贷,设立各种专利专卖科目,一天比一天厉害。
万一有像朱滔、李希烈一类的人倚恃边防堡垒强固,偷袭京都地区,靠什么来防备呢?
关中是帝王基业的根本,关中的豪杰,与名籍在军营一样;关中的车辆、马匹,与放在马厩和牧场中一样;关中的财产物资,与储藏在国家钱库中一样。一旦急需,就能取用。
敬望陛下听取我的计谋,命令李凡艹的河阳部队回军援救洛阳,李怀光救援襄城,李希烈一定退逃。
请把神策军和将家子弟受命东征的追回来,凡是京都的房屋税、专利专卖项目、酒税、官府抽取的每贯一百文的汇兑费、向商人借贷、点卯的命令,一切都停止执行,这就是正本、治乱的方法。
德宗皇帝不采纳,后来泾州的部队很快叛变,陆贽的话都应验了。
陆贽随德宗皇帝逃亡到奉天县,机要事务的汇总、远近的调度征发、臣子的奏章、皇帝对下的命令,每天写数百道诏书,陆贽动笔之初好像不假思索,等到写成,全都叙事详尽、情理周全、推理分析深思熟虑,人人都能懂。
别的官员写不赢,其他的学士搁着笔不会写,陆贽却游刃有余。
当初,德宗皇帝遭逢仓促的变乱,经常自责,陆贽说: 陛下承担错误,做自我批评,这是尧舜的用心,但招致叛贼作乱的是臣子们的罪责。
陆贽的言外之意是指责卢杞等人。
德宗皇帝袒护卢杞,于是说: 你不忍心把错误推到我的身上,才说这样的话,但是自古以来,兴衰是由天命决定的吧?
现在的恶运,恐怕是人力改变不了的。
陆贽退朝后又上书说:自从安史之乱,朝廷仍按前朝的法律容让供养方镇,而各方镇自己割据土地,不曾来朝见陛下。
陛下统领天下,才任命将帅调度军队,征讨四方。
一人当兵打仗,需十家出钱供给,家里的人被转运给养拖累得疲敝不堪,当兵的人被战争害得痛苦难言,出征的和家里的人都骚动不安,乡里不得安宁。
征集士兵,日益众多,军需给养,日益增多,平常的赋税不够用,于是议定限期催逼、增加赋税;增加的赋税用尽后,又另加临时摊派,另加的摊派款又不够用,因此设立专利征税科目,实行按率向商人借贷。
防范的法令愈益繁多,官吏越发不能承担使命,在胥吏沿门呼喝催逼下农桑荒废,百姓血汗被刑具榨干,亿万百姓嗷嗷哀哭,因此郡县不安宁了。
边疆的守卫部队保卫国土,宫城的警卫部队巡逻警戒,应付非常事变,这是保卫国家的大堤。
但陛下命令他们全部在东部征讨叛贼,边防守备空虚,又搜求私人牧场的马匹,责令将领家出士兵出战马。
私人牧场都是国家元勋和皇亲显贵的,将领家庭,都是军事统帅和边疆大吏的后代。
他们免除徭役是老制度了,现在夺取他们养的马匹,令他们的子弟服兵役,为供给钱粮衣甲去借债,为备办战马卖光家产。大臣显贵,谁还不与朝廷离心解体?
现在还要征收王侯家的房屋税、征收小商贩的缗钱,显贵不被优待,亲近的没有特别待遇,大家情绪躁动,因而关中和京城周围不得安宁了。
陛下又说各种制度废弛,就以坚持道义作为遍施恩惠,滥用法律来促成安定,决断失之于太快,辨察则受损于太严。
决断太快对人很少宽恕,因此是非不清不容分辨;辨察太精则对事物多猜疑,猜测估计的又未必正确。
少宽恕就使臣子害怕招祸,所以反复无常的裂痕就产生了。多猜忌就使臣子防避猜疑,所以得过且过的毛病就产生。
因此叛乱相继爆发,愤恨和诽谤一齐发作,危及国家的灾祸,只皇帝一个人不知道。
凶悍的士兵大张声势地集团行动,在白天侵犯宫城,前后宫门没有坚固的防卫,皇宫也没有巡逻盘查的士兵。
陛下虽说有辅佐的大臣,亲信的侍卫,但遇见危难不能为皇帝尽忠,碰到祸患不能为皇上死节,这是臣子的罪过。
陛下刚才把国家兴衰推给天命,也错了。
《书经》说: 上天看到的,就是我的百姓看到的,上天听到的,就是我的百姓听到的。
那上天的视听,都依顺着百姓,不是人世事务之外还有天命存在。
商纣王推托说 :我的生死不是上天决定的吗?
这是把人力能决定的事,推给上天的旨意,必然不能治理国家。
《易经》上说 :自有上天的佑助。
孔子依据这话阐释说 :佑就是辅助,上天辅助顺应民心的人,百姓辅助讲信用的人,想着顺应民心而讲信用,所以上天辅助他。
《易经》论述天命和人事之间的关系时,一定先讲实行德政,凶吉是实行的结果。
这意思是说天命决定于人的努力,就明明白白了。
人世间太平安定而上天降给祸乱的,还没有这样的事;人自己制造祸乱,上天降给幸福的事,也从未有过。
恐怕您还有可怀疑的地方,请让我用最近的事例证明。
自从近年战乱发生,人力财力全消耗尽,人心惊疑像风中波涛一样汹涌不宁,聚集在一起分析议论,说一定有变乱发生。
京都的百姓本不是都懂得占卜的法术和天命的。那招致兵灾的原因,哪是命运应该这样呢?
国家太平有的发生了动乱,天下动乱有的求得太平,又有的无祸而亡国,或者多难却兴邦。
国家太平有的发生动乱,原因是依仗太平而不实行德政;天下动乱有的求得太平,原因是遭逢动乱而励精图治。没有灾祸而失去天下,是因为忽视国家的日常政务的重要,忘掉应警惕戒惧;多难兴邦,是因为经历了众多世事的艰难,知道警戒自己。
现在国家发生动乱失去控制的现实是不可挽回了,那谋求太平复兴国家的事业,在于严格要求并激励自身,谨慎地治理国家。
面对导致危难的关键,求得道义的支持,就能复兴,失去道义的支持就会衰败,那中间不容再有反复,惟有深思熟虑。
不固执己见而听取大家的见解,违背私人欲望来遵守道义,远离奸恶的小人,亲近忠诚正直的臣子,用至诚待人,去掉猜疑欺诈,这道理很容易懂,很容易实行,不劳神、不费力,只是在心里约束自己罢了,如果能这样哪里还忧虑什么乱臣贼子?
还怕什么险恶的命运?还担心什么国家不太平呢?
德宗皇帝又向陆贽询问切合现实的谋略,陆贽劝皇帝说: 群臣朝见的时候,让他们尽量讲政事的得失。
如果提出有关军务的对策,可以打破常规接见,听取不倦。
兼容天下人的智慧,成为自己的才智。
德宗皇帝说 :我对臣子哪里是不用诚心相待呢?
然而送给我的奏章,只是批评别人的错误,好像不是忠诚正直的人。
以前说君臣一体,所以信任不疑,以致奸恶的人借以炫耀威福。
现在产生的祸乱,就是真诚相待的弊端。
进谏的人又不保密,总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以此博取好名声。
我继承皇位以来,看到向我提出的很多政见,大多是相同的不实传言,加以质询就无话可说,所以近来不召臣子询问政事,怎么能说是厌倦了呢?
陆贽因此竭力劝谏说:从前有因噎废食的人,又有怕淹水自己沉到水底的人,他们防备灾祸的做法,不是太错了吗?
希望陛下以这为鉴戒,不要因小的担忧而妨害常理正道。
我听说百姓帮助国家,原因在于皇帝守信用,守信用的根本在于真诚待人,一不真诚,心就难以知晓;一不守信用,诺言就不能实行。
所以圣人注重待人真诚和守信用。
经书的注释说 :待人真诚和守信用贯穿 物 的始终,否则没有 物 。
这 物 就是功业建树,说的是不讲真诚和信用就无所建树。
一般老百姓不讲真诚和信用还不能成大事,何况皇帝要依靠讲究真诚和守信用来巩固自己的皇位,而能对人不讲究真诚和守信用吗?
陛下说对人真诚和守信用能招祸,我私自认为不对。
孔子说 :可以同他谈话的人不谈,是丧失人心。不可以同他谈话的人而同他谈,是说错了话。
聪明的人不失人心,也不说错话。
陛下可以审察他的言论,但不能不信任,可以谨慎地交往,但不能不真诚待人。
所谓百姓,最愚昧但又最神圣。
敦厚之辈,表面上看有的迷糊,有的浅陋,这像是愚昧。
但皇帝的对或错他们没有不明白的,喜好厌恶没有不知道的,秘密没有不传开的,做的事没有不仿效的。
用谋略驾驭,他们就会欺诈;表露出疑心,他们就会得过且过。不按照礼节接待,那他们就不屑于为仁义而死;不用真情抚慰,那他们就轻视为皇帝效忠。
皇帝怎么做,臣民就跟着怎么做,皇帝施恩惠,臣民就报答他。这就像影随形体、回声应响一样。
所以说 :只要国家用至诚相待,就能为他献出生命。
不求全省察自己而求全责备别人,不在前对人真诚,却希望后随者一片至诚,就一定会欺诈和不讲信用。
现在方镇不忠于国家,陛下发动军队征讨他;臣子欺骗皇上,陛下下令杀死他。
有关官吏听从命令而不敢赦免,是拿陛下拥有的权力来责求他们不应有的行为。
所以真诚、信用一刻也不能丢掉。
希望陛下千万信守,努力实行,担心不是陛下后悔的理由。
《传》中说 :人谁没有错呢?
错了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仲虺歌颂成汤的品德说 :改正错误不吝啬。
吉甫赞美周宣王的功绩说: 天子有错误,仲山甫帮他改正。
成汤是圣明的国君,仲虺是圣明的辅臣,圣明的臣子辅佐圣明的国君,不说他没有错误,而说他改正错误;周宣王是中兴周朝的贤王,吉甫是文武双全的贤臣,吉甫歌颂他的君王,不赞美他没有过失,而赞美他补救错失。
那圣贤的心愿,把改正错误看成是可贵的,已很明显。
错误缺点,最聪明的上等人和最愚昧的下等人都难免,只有聪明的人能改过从善、愚昧的人以改过为耻而走向邪恶。
自古以来,其间有的臣子崇尚阿谀奉承,有的国君自封圣明,遏止大仁德,实行小伎俩,才有进朝廷就亲近、出朝廷就诡辩不实的臣子。奸恶由此产生,善美因此阻断,天子的头脑因此昏乱,直言谏诤的臣子因此获罪,献媚讨好的伎俩盛行,危害很大。
太宗皇帝有文武仁义的美德,治国达到太平盛世的功劳,可说是威极一时,可是人民到现在仍以他听从劝谏、善于改过作为首要称颂的美德。
由此可知听从劝谏、知错就改是帝王的大功业。
陛下说谏官议论国政,把好事归于自己,把错误推给皇帝,实在不是美事,但对于大德并没有亏损。
听取劝谏而不避忌,传扬开来,正好增添美誉;拒绝、避忌劝谏,又怎么能禁止它不传播呢?
不应该用这做借口阻塞进谏的途径。
圣人不忽视细微的事,不欺侮鳏夫寡妇。大话不能实现的不要采用,实话合乎道理的莫要拒绝;顺心意的话不必都肯定,不顺心意的话不必都否定;与大家不同的意见不一定对,与大家相同的意见不一定错;言辞笨拙而见效慢的意见不一定愚蠢,甜言蜜语过分重利的主张不一定聪明;用社会实际考察,只要是好的就保留,就可以获取全国的民心。
人的情感容易被偏信蒙蔽,被猜疑阻隔,忽视看不起的事务,偏爱欲求的事物。
偏信,听取意见就会不顾实际,所以有失去分寸的话;疑心太大,就会即使是实话也不愿听,所以接受失实之辞。
轻视某人就可能遗漏应该重视的事情,追求某事就可能容纳应该抛弃的人。
如果放纵私欲,不考察实际,这就失去天下的民心了。
所以常情所轻视的,圣人所重视的,不一定就羡慕高深、偏爱奇异。
陛下又认为相同又没有根据的话,加以询问就哑口无言了。
我认为,陛下虽然问得他没话说,没有问明他的道理,能使他口服不一定让他心服。
况且臣子的心意没有不希望表达给皇帝的,皇帝的心愿没有不想让臣民了解的,但是臣民经常因下情难于向皇帝表达而苦闷,皇帝也经常为自己的意愿难被臣民理解而苦恼。
为什么这样呢?
这是因为九种弊病还没有去掉。
我所说的九种弊病,皇上有六种,臣子有三种:喜欢超过他人;耻于听到批评;显示能言善辩;炫耀才智;强化威严;刚愎自用,这是皇上的毛病;献媚奉承;瞻前顾后;胆小怕事,这是臣子的毛病。
好胜又以听批评为耻,一定爱听花言巧语,避忌直话、实话;献媚者得以进言,忠诚真实的话就听不到了。
卖弄巧辩又炫耀才智,必定凭言辞来折服人,料定别人说假话,那么持观望态度的人就考虑自己的利益不说话,切磋的好处就不可尽得。
强化威严而刚愎自用,一定不能平易近人和承担错误,那么胆小懦弱的人来了,合乎情理的话就不会陈述了。
连尧舜也担忧难于深刻地了解一个人,怎么能凭一问一答就断定全部了解了他的才能呢?
如果想治理国家,但不努力争取人心,那么国家根本不会太平;努力争取人心,但不尽力接近臣民,那人心根本就争取不到;努力接近臣民,但分不清君子小人,那臣民根本就接近不了;努力分清了君子小人,但厌恶正直的人,偏爱阿谀奉承的人,那君子小人就根本分不清了。
求一团和气,讨皇帝喜欢,有的人从中得到极大利益;冒着灾祸触犯皇帝的尊严提意见,有的人因此遭到大祸害。
当皇帝的人为求言用重利诱导,还怕忠诚正直的话听不到,何况疏远、阻拦和猜忌呢?
这时,叛贼没有消灭,德宗皇帝想第二年就改换年号,而掌握律历的官员坚持说国家适逢厄运,应该改变年号,表示国家新的开端。
德宗皇帝于是商议改加堂皇名号。
陆贽说 :现在皇上远离京城避难,叛乱的罪魁祸首还没有消灭,这是人心决定向背,天意决定去留的时候,陛下应该深刻地反省自己,振奋民心,不应该替自己增添美好的名号来牵累您谦虚的品德。
德宗皇帝说: 您的话本来好,但应当稍有变革,请您为我谋划这件事。
陆贽说: 古代帝王,品德符合上天的名号是 皇 ,符合大地的名号是 帝 ,符合于人民的名号是 王 ,以天为父亲,大地做母亲,来养育人民,创造财富、都能适宜的人的名号是 天子 。这都是很大的名号了。
夏、商、周这三代以前,颂扬君主的美德,不敢超越以上名号。
到秦朝才兼称 皇帝 。流毒影响到后世昏庸的国君,才有 圣刘 、 天元 的名号。
所以帝王权衡轻重的,不是名号,而是看品德如何。
如果认为逢艰难应该有变革,不如承认错误,降低名号,以此敬奉上天的禁戒。
况且改革旧政,矫正失误,是最明智的;去掉浮名虚荣,是最聪明的。
怎能宁可加多余的名号来遭受实际的灾祸呢?
德宗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恰逢改年号为兴元元年的赦令刚写完,德宗把草稿交给陆贽,让他商议周详。
陆贽了解皇上实行仁政不坚定,遭难就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就放纵,想激发和增强他的信念,就建议说: 经历突发危难的人,不能按常规办事;解决紧急的纷乱,不能用普通的命令使他明白。
陛下用了全部军队和武器,耗尽了财富,京师发生叛乱,叛贼占据皇宫。
现在已有四个凶恶的伪王、两个伪帝,其他怀着野心持观望态度的人还数不清,但想解除这些祸患,收服人心,只有靠赦免的命令了。
但用言词感动人心,被感动的少,言词又不符合他们的心意,谁还肯归附朝廷?
所以心不至诚就不能感化别人, 害 不发展到极点 利 就不会来。
悔过不能不深刻,承认错误不能不全面,招揽人才不能不广泛,施恩惠不能不大,让天下的人听了,觉得大为一变,人人都感到自己得到了所希望的东西,哪还有人不心服呢?
那些需要改革的法令条规,我已另外封着送给您了。
我听说承认错误不难,改正错误难;说好话不难,做好事难。
《易经》说: 圣人感化了人心,天下就和睦太平。
感化是从心里产生的,并且表现在所做的事上,所做的事有的不能让人理解,所以用语言来表达,言语必须顾及谋虑,谋虑必须符合现实,这三者相合,才能求得感化人心。
只有陛下先确定标准,以便措词行文。估计能实行的措施就公布,做不到的就删掉,不要随便许诺,后来又反悔。
德宗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当初,德宗皇帝离京流亡,皇宫仓库里财物都丢掉了,卫兵没有冬衣。
到这时,各地献给朝廷的给养、贡品渐渐运来了。德宗皇帝竟在行宫两旁的廊屋设置琼林、大盈两个御库,另行收藏贡品。
陆贽劝谏他,认为: 琼林、大盈这类御库古代没有典籍记载。
老臣都说:开元年间,显贵的臣子弄巧求宠,建议郡县的赋税,应当交给有关部门安排常用,那些贡品,全部归天子私有。
使天子放纵欲望,最终还是送给了叛贼。
现在军旅正疲苦,伤病员呻吟声不绝,竟把珍宝贡品私藏在另外的仓库,恐怕众臣民失望,请陛下全部拿出来赏赐有功的人。
命令以后收取的贡品,一定送归有关部门,先用来赏赐军中有功的兵将,并不得进献珍奇和华贵的丝帛。
这就是散发小储藏成就大辅佐,放弃珠宝稳固帝位。
德宗皇帝醒悟,立即撤销了那两个御库。
李怀光有反叛的意图,想激起他的部下叛乱,就写信给德宗皇帝说: 我的部队军饷少,与神策军不是一样,难以作战。
李晟秘密报告德宗皇帝说李怀光要反叛,因而请求移动军营。
德宗皇帝派陆贽见李怀光商议军务。
陆贽回来报告说 :李怀光不追击败逃的叛军,军队长期不作战,众将帅想进兵,他就阻止他们进军的图谋。
这情形必定反叛,应该用计谋制止。
因而劝说德宗皇帝批准李晟移动军营。
当初,陆贽与怀光谈到李晟,怀光狂妄地夸耀说: 我用不着借助李晟!
陆贽顺口奉承他威武雄壮,让他不能反叛。
到这时,陆贽请朝廷下诏令顺着怀光的心意,暂且使他没有借口把错误推给朝廷。
又建议: 派李建徽、阳惠元与李晟一起合兵驻扎在东渭桥,推说李晟兵少不能抵挡叛贼的攻击,让他与李怀光形成掎角之势。
怀光即使不想放行,也将没有理由和办法来阻止移营。
德宗皇帝犹豫说: 李晟的军队移防,怀光本来就不高兴,如果又派李建徽等人一起向东移动,那将成为他反叛的借口,还是稍等些时候。
李晟迁营后不到十天,李怀光果然吞并了两个节度使的兵马,李建徽挺身搏斗而逃脱,阳惠元被杀死,行宫震惊,于是德宗皇帝又流亡到梁州。
路上有人给德宗皇帝献瓜果,德宗皇帝嘉奖他们的好心,想封他们为试官,陆贽说 :爵位,是国家的名位,不可轻易封给人。
德宗皇帝说: 试官是个虚名,况且已经与宰相商量决定了,您不要不满意。
陆贽禀告说: 奖赏讲信用,惩罚坚决执行,是成就帝王事业的条件。
随意封爵,滥用刑罚,是国家混乱衰弱的开端;不立功而获得爵位就会使爵位轻贱,没罪而任意用刑就亵渎刑律。
天宝末年,被宠爱的人有倾国的姿色,因感情好就授予爵位,因被宠爱就给予重赏,法纪才败坏了。
安禄山乘机反叛,为祸国家。
当财物赋税不够供赏赐,于是职官的封赏便兴起了,职官的数额不够封赏有功的人,接着散官、试官的名号实行起来了。
现在可忧的是把爵位看得太轻,想办法提高它的价值还嫌不庄重,如果又自己丢弃它的价值,那将用什么奖励有功的人呢?
陛下说试官是虚名,恐怕是考虑不成熟吧?
建立国家,只有用礼义和权力,招引人才只有用名和利。
名位接近虚无,但对于教化来说是重要的;利禄接近实惠,对于道德来说是轻微的。
凡是用以判断是非、制定法令制度的标准,就要考虑礼义;检验虚实、衡量轻重,就要想到权力,如果专一讲实利但不用虚名辅助,那财物就不够消耗;如果专一讲虚名但与实利不相符,那就会心情散漫而没有追求。
所以赏赐财物、排列俸禄的等级以突出实利;使品位的高低不同,服饰有别,以美化虚名。
当皇帝的人通达权变,看需要交替使用名利,使它们互相补充,那就掌握了治理国家的关键。
按照法令,有职事官、有散官、勋官、爵号。
那授给职事享受俸禄的,只有职事一种官,依照才能安排职事的大小,依照功绩和品德决定名位,这就是既给予实利又包含着虚名。勋、散、爵的名号,只从服饰的差别、品位的承袭来尊崇高贵,来表彰功劳,这就是借虚名又辅以实利。
现在,员外、试官与勋官、散官、爵位的名号一样,用这来犒赏那些冲锋陷阵、排除祸患的人可说是很庄重了。
现在献一筐瓜、一篮果,就授官位,那些舍生忘死为国家的人就会相互说 :我们的生命竟同瓜果一样。
瓜果是草木,把人的生命看得与草木一样,怎能嘉勉人呢?
陛下一定要取得农夫庶民的欢心,重赏他们就行了。
不久,陆贽因功劳升为谏议大夫,仍然担任翰林学士。
当时凤翔节度使李楚琳杀死了张镒,夺了他的官位,虽然多次向朝廷送贡品,但谏议官多批评他脚踩两只船,暗中窥伺机会。
德宗皇帝也不能容忍他,他的使者来,都没有召见,想用浑蠨取代李楚琳。
陆贽劝道 :楚琳犯罪的事过去已经很久了,议事官现在才议论纷纷,不是太晚了吗?
况且在京城周围救援朝廷的部队,紧急向他们宣召告急,一刻也不能差错。
商岭已是曲折遥远,骆谷又被叛军截断,能通朝廷命令的只有褒谷斜谷了,如果再阻断,各方镇持观望态度的将领,我方取胜就会跟朝廷走,敌方胜利就会投降叛贼,在这关键时刻,不容有差错或挫折。
如果楚琳逞凶敢做猖狂的事,在南边阻塞交通要道,与东部的敌人联合,那就卡断了我们的咽喉,心和臂就分开了,那岂不很危险吗!
现在楚琳脚踩两只船,这是上天诱导他的忠心,保障我们归路通畅,成就复国大业。
德宗皇帝放了心,召见了他的全部使者,下诏书嘉勉慰问他。
德宗皇帝想把皇宫内外随他一起逃难流亡的官员全部加上 定难元从功臣
的封号。陆贽说: 皇宫官宦,恭敬地为皇上奔走效劳,吃了点苦是有的,有什么功劳呢?
经历了点难是有的,哪谈得上平定灾难呢?
现在把他们同那些拼命保卫朝廷的人同列,恐怕会冷了将士们的心,引起功勋大臣们的怨恨和愤怒。
德宗皇帝就没有那样做。
京城收复后,德宗皇帝想下诏书给浑蠨查访宫中逃散的宦官、女艺人,供给盘缠让他们回到皇帝行宫。
陆贽劝谏说 :大难才平定,被各种徭役累得疲病交加的百姓、受重伤和残废了的士兵,都带着病,忍受着死亡的威胁,想听到皇上降恩的诏书。
事情有先后,礼义有轻重,重的应该先做,轻的应该后做。
昔日周武王消灭商纣王,有的事还没有下战车就做了,有的事是下了战车后做的。
当前要做的事,我认为应该派大臣乘驿站的车马紧急行动,迎接安放祖宗的神位,休整京郊的祭台,举行祭天礼,陈述谢罪的心意,抚恤为国家大义而死的人,犒赏有功劳的人,重用忠心正直的人,慰问老年人,定叛变首恶的罪,宽大胁从的人,给在战乱中失去官职的人复职,恢复荒废了的事业,这些都是应该先做而不应该后做的。
修葺宫室,置办服饰,玩好声色之娱,准备梳洗的宦官、宫女,这些是应该后做不能先做的。
况艺人、宫女、宦官逢战乱离别的变故后,有的人被将士占为私有。
古代人用摘掉冠缨的办法掩盖臣子的过失,送酒给盗马贼喝而宽恕他的盗马罪,难道他们忘记了自己喜爱的东西吗?
这是他们懂得当国君的道理才这样做的。
天下本来多的是舞乐伎女,为什么一定要找回失散的那帮人呢?
德宗皇帝不再下诏书,但还是派使者告诉浑蠨取出财物把她们送到行宫。
当初,刘从一、姜公辅才能低劣,比陆贽差得很远,只是凭一句话或一个计谋偶然合皇帝的心意,由下级小官钻营到台阁宰辅的高位。
陆贽一片孤忠,被德宗皇帝左右的奸佞权臣进谗言,又加上参议朝政无所避忌,暗中失去了皇帝的欢心,长时间不能当宰相。
回到京城后,只任中书舍人。
母亲韦氏仍然在江东,德宗皇帝派宦官接她回京城。
不久陆贽因守母丧,解除了官职,寄住在东都洛阳。
各方面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收,只有韦皋是贫贱时的故交,事先通报,说所送的礼物是皇帝命令他收的,他才收下。
德宗皇帝又命令宦官把陆贽父亲的灵柩从吴会护送到洛阳安葬。
守丧期满,以临时主管兵部侍郎职务召回,又任翰林学士。
陆贽入朝谢恩时,拜伏在地抽泣,德宗皇帝也感动地站起身来,改换容仪抚慰他。
爱重礼遇更加优厚,天下的人认为他能当宰相。但窦参对他一向心怀不满,嫉妒他。
陆贽也多次向皇上报告窦参的罪过。
贞元七年,罢免了他的翰林学士,任他为兵部侍郎知贡举。
第二年,窦参被罢官,才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德宗皇帝当初信任杨炎、卢杞,杨、卢两人结党营私,排斥忠良,天下的人都很怨恨。
贞元年以后,德宗皇帝从失败中吸取教训,虽然设立了宰相,但到任命百官,需要向他反复禀报,经询问后才能任命。
到陆贽执掌朝政,才请求让台阁长官能自己推荐他们的部属,如果有不称职的,就处分推荐的人。
德宗皇帝开初答应了,但有的人说各衙门被引荐的人都是引荐人的亲信党羽,引荐人接受贿赂,没有真才实学,德宗皇帝又诏令宰相,由他自己选择人才,任命百官,陆贽上奏说: 齐桓公问管仲哪些事损害霸业,管仲回答说: 得到贤臣不给予重用,损害霸业;任用贤臣不能持久,损害霸业;开始信任后来又不信任,损害霸业;与贤臣计议国事,但一些小人说三道四,损害霸业。
所谓小人,不全是怀着奸邪不正的心肠来颠覆国家的人,而大多是气量狭小、刁钻刻薄,把能提反对意见当作出类拔萃、自命不凡的人。他们谋取小利,没有远见,讲小信用,损害国家大政方针。
所谓台省长官,是仆射、尚书、丞、郎、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这些人。
陛下选拔的宰相,多数出自他们之中,生平行事不能突然不一样。
如今竟说他们不能选拔一两个属官,难道下一位宰相就能选拔天下所有的人才吗?
寻求人才贵在面广,考查人才贵在严格。
过去武后收揽人心,致力于选拔人才,不只准许人们推荐有才能的人,也准许毛遂自荐,这难道不容易吗?
然而考核严格,提拔或罢免都快,所以当时的人称赞她有知人善任的贤明,以后的几朝皇帝都依靠这些人才资源得到好处。
陛下把选拔考核人才的任务一个人担当起来,大家难以举荐,有引进的道路,没有精细务实的方法。
武后因简易得到人才,陛下因为精明失去人才。
现在陛下重视在各级官员中选拔宰相,在地位低微的人中选拔各台省长官,到宰相向您建议,台省长官推荐人才,就又听信谗言,放弃开始的决策,这是任命他担任重要职务又轻视他的建议,职位低的又让他办重要的事。
德宗皇帝虽然赞赏他的意见,但最终还是停止下达推荐人才的诏书。
旧的制度规定,吏部每年考核、选拔一次官吏。
乾元年以后,天下战乱不息,大致三年调选一次。官吏的考核不能进行,导致案卷繁多杂乱,假相掩盖真相,官吏借机作恶,法纪废弛,甚至有十年不被考查调迁的官员,官吏缺额有的几年不补齐。
陆贽请求把京官和地方官分为三个部分,每年统计缺额,选拔人员来补足,阻止官吏作恶,国家会因此安宁。
就在这期间,贾耽、卢迈、赵憬一起辅理朝政,凡是各有关官吏的禀报,三个人互相观望推诿,不肯批示。
陆贽又请求按原来的旧规,每十天一人执笔,所请示的事务当即做出决定。
又因为西北边防每年征调河南、江淮地区的士兵,称为 防秋 。
士兵平时没有训练,多次打败仗,将领统领指挥不一样,不能对敌作战,陆贽于是上奏章陈述它的弊病说:自从安禄山叛乱,肃宗皇帝才撤除边防军,用来平定国内的叛乱,借助外族军事力量,平息内地战祸,因此吐蕃乘机侵犯边境,回纥倚仗战功不敬奉朝廷,中国不能振兴有四十多年了。
率领被战争伤耗的百姓,全力为吐蕃、回纥服务,向西部吐蕃缴纳丝绸,向北方回纥赔偿战争经费,还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
因此,在全国各地征调赋税,用来屯兵边疆,但又不能制止他们的侵犯。
所以侵入边境不远就驱马巡哨,深入边境就严密戒备。
在当时讨论安定边境的人,都致力于难办的事,忽视了容易办的事;强行使用自己的短处,忽视了自己的长处;实行它又不明白要领,图谋攻取它又功业不就。
面对的情势有难易,办事情有先后。
我方力量大而敌人脆弱,就先攻难打之敌,这是先夺人心志;我方兵力少而敌人强大,就先打容易打败的敌人,这是盯着敌人的空隙用兵。
现在财政空虚,百姓疲劳未恢复,却想征发士兵攻打侵犯边境的敌寇,收复被他们侵占的土地,攻打那坚固的城池,这样一来,前方有胜负未定的忧患,后方有给养运输中断的危险,万一失败,恰好引发了敌人的侵略野心,折损了国家的声威。
用这种办法安定边境,可说是不分析形势而做难办到的事。
上天的赐予有区别,土地出产有差异,所以各地的风俗各不相同。
强行用自己的短处去抗击敌人长处会失败,用自己的长处去袭击敌人的短处就取胜。
况且追随水草居住,靠打猎为生,善于骑马奔驰冲锋、不认为失败死亡是耻辱,这是吐蕃、回纥的长处,中国的短处。
想增加兵力、搜选战马,在原野上奔驰打仗硬拼,靠通常的战法定胜负,用这样的办法抵抗敌人,可说是强行用自己的短处去与敌人的长处较量,做难办到的事。
强行运用自己的短处,付出了百倍的辛劳和费用,终究不能成就功业。即使坚持实现了,不失败也要废弃。
这实在是超越上天给予的条件,脱离土地上的物产,违背现实状况的趋势,来违反事物所宜呀。
为什么不坚持容易做到的,发挥自己的长处呢?
如果选择文官武将,把军纪整顿好,把军队训练精良;宣扬仁德而辅以军威,亲善近邻为远邦树立榜样;禁止欺凌来显示信用,制止进攻来表明仁义;对方请求和解就友好相待但不与他会盟,对方进犯就戒备但不报复。
这是现在容易做到的事。
看轻武力,重视智谋,爱惜生灵,厌恶屠杀;轻视小利,尊重百姓,忍耐小忿,顾全大局;让他安居一地然后用兵,等待时机然后进攻;整顿边防,守卫战略要地,开挖壕堑,设置兵营,仔细侦查、严加防卫,从事农业生产使粮食充足,不是万全之策不采用,没有百战百胜的把握不作战;小股敌军进犯就阻挡他进入边境,敌军大规模进犯就截断他的退路,占据险要之地遏制他的攻势,用各种方法消耗敌人,让他施展勇力没有对象、军队没有用武之地,掠夺无所收获,攻城不能取胜,前进有腹背受敌的顾虑,后退有首尾不相救应的危险。
这叫作趁敌人疲敝,不用作战就使敌军失败,这是中国的长处。
我方的长处是吐蕃、回纥的短处;我方容易做到的是敌人难做到的。
用我方之长制敌方之短,那就事半功倍。用我方有利条件制敌方的不利条件,那就财物不会缺乏,目的很快就能实现。
放弃这些策略不用,反而给敌人可乘之机就等于倒拿戈矛,把矛柄送给敌人来杀自己。
现在这些都做了,还是不能牢固地守卫边疆,敌人没有受到惩创,是什么原因呢?
毛病在策略经常变更,军队无所适从;担任要职的人不能确保有才能,有才能的人不能确保担任要职;显达的人不一定有真实本领,有真实本领的人不一定能显达;受信任的人不一定忠诚,忠诚的人不一定受到信任;实行的措施不一定正确,正确的措施不一定会施行。
又有六条失误。
军队有的负责进攻讨伐,有的负责镇守一方。
负责解救危难,迅速随机应变,随势灵活处置,谋略奇异诡诈,不按常规行动,不顺从士兵的常情,只听从将帅的命令,这是负责进攻讨伐的军队的特点。
人的性情是对他有利的,他就努力从事,习惯了就会安于其事,亲戚得以养育之后才会各安生业,眷念了家业之后就能舍生忘死,可以用人道的方法来统治,不宜用法律手段强力驱使,这是负责镇守的军队的特点。
当皇帝的想守卫疆土,抵抗外敌,就设置负责镇守的军队去布防。
古代善于选官设位的人,一定分析军队能适应哪些地理条件,考察他的作战技能和战斗力,了解他的好恶。
使用他的力量,但不违背他的特长;让生活习俗一致,但不改变各人适合的习惯;引导他们向善,但不苛求他们做办不到的事;禁止他们的不良行为,但不布置他们做不想做的事。
使部队遵守条令,使他们的家室保持安定,这样才能让他们习惯在这里生活,人心安定。
施用恩惠军队就会感奋又不骄横,施展威严就会整肃又不死板。
这样,不用督责考核就能自动效力,放松防范也不会叛离。
因此守卫就坚固,作战就坚强。
这没有别的诀窍,只是让边境百姓生活安定罢了。
现在从远方征调屯垦的士兵用来守卫边疆,希望他做到没有能力做的事,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扩充军队数量而不考核他的战斗力,要求他们尽力守边而不考虑他们的士气,这样的军队只能当作仪仗队用,而对守卫边疆、防御侵略的实战没有用处。
为什么呢?
边远荒凉的地方,千里萧条,寒风吹裂皮肤、豺狼成为邻居,白天要扛着武器耕作,夜晚要靠在烽火台上放哨,有遭受攻击的忧虑,没有休息闲暇的欢乐。他们不是出生在本土,习惯了当地风俗,从小看见它,长大了安于它的人,就不能安心久居并习惯面对的环境。
函谷关以东各种物产丰富,这些地方的士兵习惯于温饱,比起边疆来,真是天壤之别。
他们听到极寒冷荒凉的边远角落,就倍感辛酸,凄怆之情形于色;听到凶悍的敌人,就吓得掉了魂。
又让他们离开亲人,丢弃田园房屋,甘心忍受辛酸,抵抗他所害怕的敌人,将领还要求为他作战,不是不切实际吗?
另一方面,有轮流休假的日期,没有统领管理的好措施,供给奉养一味姑息,好像对待宝贝儿子一样,进击不要求他立功,退逃不用军法来处罚。他们掰着指头计算回乡的日子,张着嘴只等吃饭,军队一打败仗,就乘着危败之机,分散向东溃逃。
国家平时竭尽储藏的物资来供养闲散无用的士兵,碰到危难就丢弃城镇来动摇边疆的防卫,它的弊病岂只是没有益处呢?
判罪流放来的人,本来用来增加户口,充实边防,让他立功赎罪的。
本已不是好人,那他们对打败仗幸灾乐祸又超过守边的士兵,恰恰有防范他们的麻烦,没有立功的好处。
即使前代实行过,现在也不是非沿用不可。
将帅又不亲自到边防前线,只有一部分兵力布防。
精锐的士兵,大都选拔去保卫自己,派疲敝病弱的士兵守在关卡要道。敌军进犯不能支撑,被敌人活捉、随心所欲地蹂躏滥杀,等到帅府听到敌情,敌军已经胜利回师了。
像这样治军,可说是处置违背规律。
这是第一个失误。
奖赏用来抚慰嘉勉,刑罚用来显示惩戒,凭它来勉励有功的,威慑不恭顺的。
所以赏罚对于统领指挥军队的作用,就好像车子行走靠衔接车辕前端与车衡的销钉,驯服马匹靠铁嚼口一样。
现在将帅的命令在军中不能执行,国家的法典不能在将帅中执行,上行下效,苟且度日。
想表彰一个有功的人,又担心没有立功的人怨恨,事理不明而不行赏;想处罚一个有罪的人,怕同流合污的人畏惧,因而忍耐着不杀。
这样一来,舍生效命的人被众人攻击,迟迟不救败军的人被包庇而不畏罪。表彰批评、称颂诽谤,纷乱混淆。
公正的人保持自己正直不向人求情,就陷入艰难困境;奸邪的人徇私献媚讨好,却取得优厚的待遇和好名声。
这就是仁义、勇敢的人痛心离散的原因。
又比如遇到敌人进犯防卫不坚固,运用的谋略不能取胜,批评将帅,将帅借口粮草不足,批评有关官吏,有关官吏说供应的粮草没有缺少,互相推诿辩解,朝廷的态度含糊,从不追究责任。
所以心怀正直的人忍气吞声,欺蒙上司的人不觉得羞愧。
像这样指挥军队,可说是考查缺少法度。
这是第二个失误。
因考查缺乏法度,调度指挥不协调,将帅不能竭尽才能,士兵不能全力作战,屯兵虽多,不布阵作战,致使敌军横冲直撞,好像边境无人防守一样。
官吏习以为常,只推说士兵少不能抵挡,朝廷不做任何审查,就又征发士兵增兵,对于防御不但无补益,反而对于军需供给有害。
民间财富一天天消耗,朝廷征税一天天增多,百姓有的倾家荡产,国家实行食盐专卖、抽取酒税,没想到财政收入的一半用在了边防。
像这样控制资财,可说是财政因士兵太多匮乏了,这是第三个失误。
现在国家四周少数民族政权最强盛的没有谁比得上吐蕃。
但吐蕃所有军队抵不上中国十几个大郡的多,并且内忧外患与中国没有差别,能用来侵扰我方边境的军队没有多少,加上武器不犀利,盔甲不精良,才智不机敏。
他们发动进攻,中国按兵不动不敢抵抗;他们驻扎不动,中国士兵又怕他们强大不敢去攻击。
为什么呢?实在是我方节度使多,而吐蕃的统帅仅有一人。
节度使多人心就不齐;人心不齐号令就不能执行;号令不能执行,进攻退守就无法实施;进攻退守难以实施,军队的行动快慢就失当;快慢失当,就失去战机;失去战机,军队的气势就不战自衰。
这样,勇者变为跛足,军多反成弱旅。
开元、天宝年间,制服西北的两个藩国,只朔方、河西、陇右三个节度使,还担心权力分散,有时朝廷任命其中一人兼领其他节度使。
国家中兴,没有闲暇对外讨伐,就把沦入敌手的四镇安置后隶属于安定郡,把陇右隶属于扶风郡。抵挡两个藩国的,就只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个节度使,让函谷关以东的士兵隶属于他们。
虽然任命的人不恰当,但调度安排的法度还是存在。
自从叛贼朱氵此反叛,又引诱泾原节度使,李怀光在朔方反叛后,朝廷又分朔方为三个节度使,共有镇军将军近四十人,都只下诏书任命,各军中有宦官监军,都互相制约。
已无军法监督下级,没有人能承当朝廷的嘱托,边关送来告急文书,朝廷才派人通知作战,这就像慢吞吞地去救落水的人,又像互相谦让着去救火。
打仗是靠锐气和战斗力来发挥功用的事,锐气凝聚就军势强盛,分散就军势消蚀;军队聚合就军势威猛,分离则军势削弱。
现在的边防部队锐气消失,战斗力弱。
像这样建设军队,可说是军力分散在于将帅太多了。
这是第四个失误。
管理军队的关键,在于一视同仁而已。
所以执行军法没有贵贱的分别、多少的差异,靠这来统一军队意志,使之全力以赴。
受命在边疆长期镇守的士兵,都身经百战,满身创伤,比较他们的作战技能则十分熟练,思量他们的处境则极其危险,考查他们的服役则非常繁重,观察他们的作战则异常勇敢,然而只发给每人本人的给养,又被家里的人分享,经常受冻挨饿。
而函谷关以东的士兵,按期换防,打仗怕死,劳动懒惰,然而他们衣食供给优厚,还供给茶水、医药、蔬菜、酱品。
丰厚和刻薄悬殊很大。
又有的边防军要求向朝廷申请隶属于神策军,这样物资供应就优厚,比原来多出三倍。
这就是士兵们恨忿,钱粮物资供应不足的原因。
担负的任务没有差别,给养立显悬殊,这是人心不甘的事。
不投顺敌方,已经是不错的了,何况要他们同心协力抵御敌人的侵犯,我知道这是做不到的。
像这样供养士兵,可说是怨恨产生于不一视同仁。
这是第五个失误。
凡是任命将帅,一定要先考核他的品德修养和才能。然后指示他守卫的地区和任务的关键,让他独自揣摩哪些策略可行,哪些策略不行,体察要领,诸如需要多少衣甲武器,聘用哪些僚属,用多少步兵、骑兵,计划要多少粮草物资,在什么地方扎营、什么时候完成作战任务,再审察他的见解,检验他的实绩。
如果不堪任用,应当让他开初经历困苦,不宜因其失职之后留下痛悔。如果可以任用,就应当始终如一信任他,不应当在内部牵制妨碍他。
所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选拔时花气力费精神,任命时严肃不苟。然后考核好坏,赏罚切实,受赏的人不认为随意,应当责罚的不敢推卸罪责。授权委任专一,那得过且过的念头就会消失。
所以古代拜帅命将,国君虔诚如鄃助成般任命他,又赐给代表朝廷的斧钺仪仗,所以军队的礼节不进入朝堂,朝廷的礼节不进入军营,将领依据战机所采取的适宜的决策不能由遥远的朝廷来裁定。
军队不能既听将帅的命令又听朝廷的命令。现在陛下任命统帅,首先寻求的是容易控制的人,又把他统帅的军队分成几个部分来分散他的力量,削弱他的职权,使他责任心不强。
因此,出守一地的统帅完成使命的责任感没有了,承担临阵退却的死罪的思想消失了。
一是听从君命,二还是听从君命,只要采取驯顺的态度就可以了,如果要留心平定战难就不行了。
两个强敌相斗,两军对垒、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何况京都千里远、皇帝宫殿深、军情难陈述清楚,皇帝听取见解难一致,想计策处处没有失误,即使是圣贤也办不到。
边防守卫部队借口兵少不抵抗,镇军将领借口没有皇帝命令不救援,逗留的瞬间,敌人已经奔袭逼近。
牧场的战马、栏里的耕牛,早抢杀干净,男女百姓,已俘捉一空。
如果皇帝发来出兵命令才互相观望,就没有人敢去阻止。打了败仗的将领,就可把损失一百人减为一人,打了胜仗的将领就可把战果一百扩成一千。
统帅认为总指挥权在朝廷,不担心治他的罪;陛下认为权从己出,也不追究败将的罪责。
像这样任用统帅,可说失去战机在于皇帝遥控前线的统帅。
这是第六个失误。
我愚笨地认为,边疆应取消入秋后四面八方地设防军队,将其分为三部分:一部分:责令本道节度使,招募愿意屯垦边疆的壮士迁移到那里;一部分,仅拿出本道的衣物供给责成关内、河东两郡招募来的少数民族和中原愿依附军队的子弟;一部分,把缴纳国库的粮食物资发给他们,让他们安排生业。
命令度支买牛、召集工匠在各屯田营地修整好器具。
到边疆的家庭,发给一头牛,农具、家具全备好,每人每年发双份粮草,赐给种子,劝勉耕作待到一年时间,就让他们自给自足;有多余的粮食,县官用双倍的价钱收购。
既免除了征调运输的麻烦,又没有要朝廷减免的弊病。出征人人可独立作战,在家人人可耕种庄稼。
与那暂时屯田、轮流换防相比,哪可同日而语呢?
然后设立一位文武双全的大臣担任陇右元帅,从泾原、陇右、凤翔接近长武城,直到山南西道的边界,凡是节度府的兵都归他指挥;再下诏书任命一人担任朔方元帅,从坊、宁到灵夏边界,凡是节度府的兵都归他指挥;另下诏任命一人担任河东元帅,全河东到振武县的边缘,凡是节度府的兵都归他指挥。
各元帅在靠近边境的州治或府治设立元帅府,从所管辖的州府中选拔清廉贤能的官吏任刺史,对军外征集财物供给军用,对军内督促耕织。严格地保持我方的长处,谨慎实行现在容易实行的策略,那就能得到八种利益,避免那六种失误。
德宗皇帝喜欢这些谋略,但不实行。
班宏兼任度支,死在任所,陆贽推荐李巽,皇帝随口答应,但自己任用裴延龄。
陆贽说 :延龄性情怪僻,暴虐浮躁,任意胡为,不能重用。
德宗皇帝不听。
不久,裴延龄靠奸滑献媚、花言巧语得到宠信,天下的人都怨恨他,憎恶他,但敢怒不敢言。
陆贽上奏章苦苦地劝谏,皇帝不高兴,竟然以陆贽是太子的宾客为借口,罢免了他。
陆贽本来谨慎小心,一向不与宾客交往。
延龄猜到德宗皇帝对陆贽薄情,趁机进谗言,百般污蔑他,德宗皇帝发了火,想杀掉陆贽,多亏阳城等人一同上奏章替陆贽分辩,才免死降为忠州别驾。
后来德宗又渐渐思念他,恰逢薛延任忠州刺史,传达皇帝慰劳的旨意。
韦皋多次上奏章请求让陆贽代领剑南节度使,皇帝还记恨他,不肯给。
顺宗即位后,召他回京,诏书还没有到达任所,就去世了。
享年五十二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 宣 。
当初,陆贽进翰林院,年纪还轻,凭才学得到皇帝的信任,天子常用辈分称呼而不叫他的名字。
在奉天县,虽然早晚都能进见皇帝,但谨慎精诚廉洁,不曾有过失,因此德宗皇帝亲信倚重,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同列官员没有人敢怨恨他。
虽然朝廷外有宰相主持朝政,但陆贽常在皇宫中参与谋划决策,当时号称 内相 。
他曾经对德宗皇帝说: 现在强盗遍天下,应当自己深刻反省,来感化人心。
古代成汤自己检讨错误而兴国,楚昭王出逃,靠一句好话恢复了国家。
陛下如果真心不惜改正错误,向天下的人认错道歉,让我持笔写诏无顾虑,那么反叛的人就有可能洗心革面。
德宗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所以从奉天县颁布的制书,即使是武夫和凶悍的士兵听了也没有不感动得流泪的。
后来李抱真回朝进见,向皇帝说: 陛下在奉天、山南时,赦免的命令传到华山以东,听到赦令的士兵都感动流泪,精神振奋,这时我就知道了叛贼不难平定。
议谏官说兴元年间平定战祸的功劳,虽然靠军队努力作战,但陆贽有辅佐的功劳。
德宗皇帝流亡山南时,道路艰险难行,与跟随的官员失散,夜晚召见,不见陆贽,德宗皇帝又惊又急,流下泪来,下令军中,找到陆贽的赏给千两黄金。
过了好长时间,陆贽才回到驻地参见皇帝,皇帝喜笑颜开,从太子以下的人都向皇帝祝贺。
辅佐朝政时,不顾惜自身,政事的正确或错误,一定发表意见,所说的意见都恳切深刻,都切实地矫正皇帝的过失。
有的人规劝他太过分了,陆贽回答说: 我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自己的学识,还顾虑什么呢?
流放到边远荒州后,经常关着门户,人们都看不见他,又避免诽谤不著书。
流放地区的居民被瘴气和恶性疟疾等传染病困扰,陆贽搜集整理了《古今集验方》五十篇传给当地百姓。
赞说:德宗不亡国,岂不是幸运吗?
患难危急时,听从陆贽的计谋;叛乱平息后,记恨他言无不尽。因偏信奸臣的谗言愤怒地驱逐有道之士、刚正之臣。
对延龄等人,长期宠爱信任,像山岳一样不动摇,这真是昏君和奸臣臭味相投呀!
世间传说陆贽被罢免翰林学士,是因为与吴通玄兄弟争宠,窦参的死,是陆贽泄漏了他说的话,事实上不是这样。
有道是君子和小人在朝廷势不两立。奸邪的小人被宠信,忠诚正直的人士就危险,这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
读陆贽数十上百篇论述朝政、劝谏皇帝的奏章,批评陈述时弊,都从仁义出发,足可被后人效法,耿耿丹心,光彩照人,德宗皇帝才采用十分之一。
唐朝福运不昌,可惜呀!


柳公绰字宽,京兆华原县人。
才出生三天,他的伯父子华说: 光大我柳家门庭的,是这个儿子。
因而小时的字叫起之。
年幼时,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性格严整,品质庄重,行为都有礼法。
写的文章文雅不俗,不是圣贤的书不读。
推荐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任命为校书郎。
隔了一年,第二次考中这个科,任命为渭南县尉。
荒年歉收,他家虽然丰衣足食,但每餐饭他不超过一碗,到丰年才恢复饭量。
有人问他,他回答说: 四方的人都困苦饥饿,我能一个人吃饱吗?
经连续提升,任开州刺史。开州土地连着夷族部落,敌军经常逼近开州城袭扰,他属下的一个官员说: 我们的兵力不能阻止他们,希望暂时任他们的首领担任重要官职。
公绰说 :你与他们同流合污吗?
怎么能违犯法律?
立即杀了他,敌军也就领军退走了。
公绰被提升为侍御史、吏部员外郎。
当时武元衡任剑南节度使,公绰与裴度都任节度府判官,武元衡特别推重他们。
召回朝任吏部郎中。
宪宗爱好武功,并且多次外出游猎,柳公绰上奏章《太医箴》来讽谏皇帝,说: 上天排定寒暑次序,对人不讲私情。
品类既然完全,用高贵低贱平衡,人要限制嗜好,才能保护身体,清静没有污染,光色才会鲜明。
严寒暑热满天地,在外面感染肌肤,嗜好偏爱经耳目,对内诱惑心智。
品行端正是堤防,追欢寻乐会溃决。
元气运行不闲,裂隙漏洞不在很大。
说天很高吧,云遮雾盖使它昏暗;说地很厚吧,洪水将它冲得糟乱。
饮食滋养身体,过度享受就会生病。穿衣打扮表现人的品德,华丽奢侈就会产生懈怠。
只要过度享乐和奢侈,就一定会使人心智放纵。
元气和心神丧失,疾病就会乘虚而入。
狩猎游乐没有节制,就会丧失志气。
骑马奔驰损耗身体,呼喝就损伤元气。
不保养肌肤,是前面修养方法忌讳的。
人凭着元气生存,嗜好欲念从它产生,元气离开身体就会有病有灾,元气充盈就心舒体泰。
机巧必定会丧失真诚,智慧实在会诱导性情。
医生的最好的对策,应该防患于未然。
弊病在于生了病才考虑防治,防治应当在生病之前才是正确的。
心情安适沉静又喜欢运动,就会身体和顺道德完美。
能施舍于万物,靠此能享受万年寿命。
圣人高高在上,各有各的归宿,我执掌太医之职,斗胆报告皇上。
皇帝认为他是高才,派使者对他说: 你说的 元气运行不闲,裂隙漏洞不在大 ,这是对我的厚爱,应该把它作为座右铭。
过了一个月,任命公绰为御史中丞。
柳公绰本来与裴耹交情好,李吉甫再次主持朝政,让公绰出任湖南观察使。
因湖南潮湿荒僻,不能迎养父母,请求在东都洛阳设立办事处,没有批准。
后来调任鄂岳观察使。
当时正征讨吴元济,皇帝命令征调五千鄂岳地区的士兵,隶属安州刺史李听。
公绰说 :朝廷说我是儒生,不懂得行军打仗?
就请求亲自带兵上前线,朝廷批准了。
带兵渡过长江到达安州,李听用军队的礼节迎接并会见他。
公绰说: 您之所以背弓插箭,难道不是因为战争吗?
如果去掉戎装,不过是两个郡守罢了,怎么统一指挥呢?
因为您家世代是将帅,懂得兵法,我只想在您的府衙任职,按军队的法规跟随您服务。 李听说 :听从您的吩咐。
就把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都虞候三张任命书交给他,挑选六千精兵交他统帅,告诫众校尉说: 行营事务一切由都将决断。
李听因为外表威严,因此都很尽力,当时的人都佩服他会运用权力领导部下。
军队出发,公绰多次到下级官兵家探访慰问,害病、生孩子、死了人,都给很多抚恤金,妻子嬉游放荡的,就把她沉到江里去。
官兵都很感激并且服从他,说: 中丞为我们操持家事,还能不拼命作战吗?
所以鄂军每战必胜。
元和十一年,李道古代替了公绰的职务,公绰回到京都,任命为给事中。
李师道叛乱平定后,派他到郓州宣读朝廷的文告,回朝复命,任命为京兆尹。
公绰正去府衙途中,有一个神策军军校骑马不回避,立即用棍打死。
皇帝因为他不经请示而杀人发了怒。公绰说 :这不只是称量我的权威,更是轻视陛下的法规。
皇帝说: 已经处死了,不向我报告,对吗?
公绰说: 这事不应该我报告,在大街上打死了人,向上报告是金吾的职责;在街坊间打死了人,向上报告是左右巡使的职责。
皇帝才不追究。
公绰因为守母亲的丧辞去官职,守丧期满,任刑部侍郎,兼任盐铁转运使。后又调兵部侍郎兼任御史大夫。
长庆元年,公绰又任京兆尹。
当时幽州、镇州在交战,任免诸将领,使者骑着驿马在路上接连不断。
公绰上奏说 :经考查,馆驿邮传缺乏,差很多驿马,穿着红色和紫色服装的宫廷使者,骑的驿马达到三、四十匹,穿黄色和绿色服装的使者,骑的驿马也不下十匹,驿官不能查验证件,宫廷使者随口向馆驿索要供给,驿马用完了,就抢民间的马匹,百姓怨恨他们惊扰,路上行人差不多断绝了。
请求朝廷规定使者数额,用来制止弊端。
皇帝又命令中书省制定法规,因此驿官解除了处罚。
宦官都憎恨他。
公绰被改任吏部侍郎,升任御史大夫。
韩弘病重,从河中郡回京,皇帝命令百官去探望他,他派儿子推辞说病重不能接待。公绰对他说: 皇帝派百官来问候你,这是特殊的礼遇,应该支撑病体去会见公卿,怎么能卧病在床派儿辈传达一句话就了事呢?
韩弘害怕,让人扶着出来面谢百官。
公绰改任礼部尚书,因避祖父的讳改任左丞。
不久,任命为检校户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巡视到邓县考察刑事案件审判情况。
县有两个县吏都囚禁在狱中,其中一个接受贿赂,一个玩弄法律条文行奸使诈。县令因为公绰一向秉公执法,认为一定会杀死贪污的县吏。公绰断案说 :贪污的县吏犯法,法律还在;奸猾的县吏毁法,法律就灭亡了。
就杀死了玩弄法律行奸使诈的县吏。
他马厩里的马咬伤踢伤养马的仆人,公绰就杀掉了那匹马。
有人说这是一匹良马,公绰说 :哪有良马而伤害人的呢?
宝历元年,公绰就任检校左仆射。
牛僧孺被罢免了宰相,出任武昌节度使。公绰用军中仪仗和礼节参见他,亲信的幕僚劝阻他,公绰回答说: 奇章公才离开宰相职位,方镇尊重宰相,就是尊重朝廷呀!
有一个道士进献丹药,公绰问是从哪里得到的,道士回答说: 在蓟门。
当时朱克融刚叛乱,公绰立即说: 可惜呀!药是从叛贼境内得到的,即使灵验有什么用处?
就倒掉丹药,驱逐了道士。
公绰回朝廷任刑部尚书,不久又任命为宁节度使。
前段时间,神策军驻扎在各军镇的部队,不听驻地军政长官的命令,指挥不动,所以敌军能钻空子袭扰边塞。
公绰又回朝任刑部尚书。
京兆府狱中关押的一个婆婆用鞭子打死了媳妇,京兆府要将她判处死刑。
公绰说 :尊长打晚辈,不是斗殴,况且她的儿子在,因妻子而杀死他的母亲,在礼法上说不过去。
因此从宽判刑。
大和四年,公绰出任河东节度使,碰到荒年,他节约开支,停止宴请,吃穿与士兵一样。
北方的部族派梅禄将军李畅赶一万匹马来做生意,所经过的地方都热情地招待他,公绰又命令部队,防止部队袭夺马匹。
李畅到达太原,公绰只派牙将一人一骑去慰劳,用极友好的态度接待他,设立衙门,命令翻译官引导他参见公绰,宴席不超过常规,李畅感激他的恩德,流下眼泪,马群在路上慢慢行进,不随便奔驰打猎。
陉北有沙陀部族,勇武喜好争斗,九姓、六州等部族都怕它。
公绰召来沙陀酋长宁邪执宜,修理废弃的十一处塞栅,招募三千兵留驻在塞栅上,他的妻子、母亲到太原,公绰让夫人慰问和招待他们,并赠送礼品,沙陀部族感谢他的恩德,所以全力保护边塞。
公绰因为生病请求朝廷派人代替他,回朝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可以不上朝班行参见礼。
忽然命亲随人召来老部下韦长,大家认为公绰要把家事托付给他。
到韦长来了,竟对他说: 替我报告宰相,徐州专门杀害李听的亲信部下,除非任用高蠫镇守徐州,否则不能安宁。
接着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两天就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
追封为太子太保,追赠谥号 元 。
公绰服孝守丧因哀伤过度而身体瘦弱,三年不洗澡。
奉养后母薛氏很小心孝顺,即使是他的亲家也不知道他不是薛氏亲生的。
舅兄薛宫很早就死了,公绰把他的女儿抚养成人出嫁。
他曾经说 :我当官不曾因为私事把喜怒强加于人。我的子孙会昌盛吧?
与钱徽、蒋耣、杜元颍、薛存诚交情很好,他选拔的人才如许康佐、郑朗、卢简辞、崔、夏侯孜、李拭、韦长,都显贵闻名。
公绰的儿子叫柳仲郢。柳仲郢字谕蒙。
母亲韩氏,就是韩皋的女儿,善于教育儿子,所以仲郢年幼酷爱读书,曾经和制熊胆丸,让仲郢夜里吃它补养疲劳的身体。
长大后擅长写文章,著有《尚书二十四司箴》一书,被韩愈叹赏。
元和末年,考中进士科,任命为校书郎。
牛僧孺征召他到武昌幕府任职,有他父亲的风范,牛僧孺叹息说: 不是积久而成的习惯和受名家教育,哪能达到这样的成就?
朝廷任他为监察御史,提升为侍御史。
有一名禁卫军诬陷他家乡的一个人砍他父亲坟墓上的柏树,用箭射死了那个乡人。县吏以专横杀人要判他的罪,但中尉袒护他,免去死罪,右补阙蒋系争论,但中尉不追查。
仲郢监督处罪,逮捕他说: 杀人者不处死,这会败坏国家法律。
又命令御史肖杰监督处理这案子,肖杰又争论依法处理。
但竟只命令京兆府处以杖刑,不坐牢。
朝廷赞许仲郢坚持法律。
会昌初年,连续转任吏部郎中。
当时皇帝命令裁减多余闲散官员,仲郢清查了十天,裁减了一千二百五十人,议论的人心服。
升任左谏议大夫。
武宗皇帝请道士修建望仙台,仲郢多次直言诤谏,谆谆劝告,皇帝派宦官告诉仲郢说已知道做得不好。
御史崔元藻因复查吴湘的案子犯了罪,仲郢恳切地劝说,宰相李德裕不认为讨嫌,上奏皇帝任命仲郢为京兆尹。
仲郢在东西市安放标准的衡器,让做买卖的人使用,禁止私制不标准的衡器。
北司的衙役买粟违犯禁令,仲郢杀死他并在街上露尸示众。从此以后,没有人敢违犯禁令了,法纪号令严明。
碰到废除浮屠法,把铜像全部销毁铸钱。
仲郢任铸钱使,官员请示铸字做钱的标志,仲郢没有答复。
事后,淮南在钱上铸 会昌 字样,过了一段时间,和尚反而用这些钱铸钟钹。
中书舍人控告外甥刘诩殴打他母亲,刘诩任禁卫军军校,仲郢不等上奏朝廷,就逮捕了他,打死在刑杖下。宦官报告了皇帝,仲郢改任右散骑常侍,主持吏部工作。
李德裕很是压制进士科,仲郢没有顺从他。
这时,选拔进士,没有任命坏官。
又应当调任的,拿缺额的名册让他自己看,立即拟定名单高声宣布,下属官吏不能作弊。
宣宗皇帝初年,李德裕被罢免了宰相,德裕信任和重用的人受到连累,仲郢被调出京城任郑州刺史。
周墀任滑州节度使,但郑州是滑州的属郡,周墀高度评价他的政绩,到周墀回朝任宰相,推荐仲郢任河南尹。朝廷召他回京任户部侍郎。
周墀被罢免了宰相后,别的宰相不喜欢仲郢,降职任秘书监。
几个月后,又出任河南尹,改用宽厚仁德来处理政务。
有人说这不像在京兆府时处理政务,仲郢回答说: 在皇帝脚边处理政务,以弹压为先。治理郡县,要用仁德养护百姓。
怎么能一样呢?
升任剑南东川节度使。
大吏边章简利用权势贪婪无度,前任主帅制服不了他,仲郢借事杀死了他,下级官吏都整肃起来。
过了五年,召回朝任吏部侍郎兼任盐铁转运使。
有一个叫刘习的人,依靠制药的技术升官,皇帝安排他当盐官,仲郢认为医务有本业官,若委任他管钱粮,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明白过来,就赐给刘习细绢送他回家乡了。
大中十二年,因病辞官,免去了盐铁转运使,任刑部尚书,转任户部尚书,封为河东县男,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南郑县令权弈因犯罪,仲郢用杖责打他,六天后权弈死了,仲郢被降职调到雷州任刺史。
不久以太子宾客的官职在东都设立办事衙门,起用为虢州刺史,任检校尚书左仆射、东都留守。
碰到强盗掘开了他父亲的坟墓,放弃官职回到华州,调任华州刺史,没有接受任命。
咸通五年,任天平节度使。
当初,仲郢任谏议大夫,后来每次升官,喜鹊就必定会飞集升平里家宅,庭园的树上、戟架上都落满了,五天才飞散。
到这时喜鹊再不飞来了。
病故在天平节度使任上。
仲郢为人正派威严,崇尚气节仁义,侍奉父母很恭谨。
李德裕死后,家里没有朝廷俸禄不能自己振作起来;到仲郢兼任盐铁转远使,就起用他兄长的儿子李从责任推官,执掌苏州院。
宰相令狐坚持不同意,仲郢就送信给令狐解释说明,令狐感动并理解他,就答应了。
每逢自己住在内书斋,系上单色带子,衣服用具简单朴素。
父子两代人担任过九任节度使,五次任京兆尹,两次任河南尹,都不向朝廷报告认为是吉祥的传闻和事物,也不让人出家当和尚。
对撤除贪官污吏很急切,救济势单力弱的人。
每逢旱涝灾害,一定贷款给穷人,免除欠的赋税,乡间没有欠赋税的家庭。
男女孤儿长大无力成家的,官府资助他们结婚或出嫁。
在朝廷,不是红白喜事不到宰相家宅。
他们父子的事迹大略相同。
家中藏有万卷书,所藏的每种书一定有三本:最好的藏在书库,中等的是平常阅读的,下等的是孩童学习用的。
仲郢曾经亲自抄写了《六经》,司马迁、班固、范晔著的史书都各抄写了一部,魏、晋和南北朝的史书各抄写了两部,又像这样抄的其他书共三十篇,取书名为《柳氏自备》,旁边登记了很多仙佛一类的书,都用精美端正的小楷字抄写,没有用行书。柳公权字诚悬,是公绰的弟弟。
十二岁就精辞赋,元和初年,选拔为进士。
李听任夏州节度使,上表朝廷推荐他任掌书记,因而回朝向皇帝上奏章。
穆宗皇帝说: 我曾在佛庙看到过你的书法,想念你很久了。
就任命他为右拾遗、侍书学士。又两次提升,任司封员外郎。
皇帝向公权询问写字的技法,公权回答说 :心术端正运笔就端正,运笔端正就可以学会书法了。
当时皇帝荒淫放纵,所以公权说了上面这些话,皇帝改变了颜色,懂得他是借谈书法劝谏他。
柳公绰曾经寄信给宰相李宗闵,说自己的弟弟立志研究儒学,前朝皇帝任他为侍书,很像工祝,希望担任散官,于是改任右司郎中、弘文馆学士。
文宗皇帝又召他任侍书学士,升为中书舍人。充任翰林院写诏书的学士。
曾经在夜晚于子亭回答皇帝的咨询,蜡烛烧完了但话还没谈完,宫女用蜡油浸纸烧着照明。
随侍皇帝到未央宫,皇帝停住车驾说: 我有一件喜事,守卫边塞的将士的服装很长一个时期不能按时运去,今年在春季中间就运去了。
公权写几十个字的文章祝贺称颂,皇帝说: 应该写诗祝贺我。
宫女们催促他,公权应声吟诗,切题而且婉丽,皇帝令他第二次赋诗,又不加思索随口吟诗。
皇帝高兴地说: 曹子建七步吟诗,你竟只需三步。 常常与六位学士在便殿回答皇帝的咨询,皇帝称赞汉文帝谦恭节俭,就举起衣袖说 :这件衣服已洗过三次了。
学士们都赞颂,只有公权一人不做声。
皇帝问他,他回答说: 皇上应当选拔贤臣,罢免没有才德的人,采纳臣子的劝谏,赏罚分明。
穿洗过的衣服,这是小节,对治理国家益处不大。
另一天,与周墀一起回答皇帝的咨询,公权评论政事得失不迎合皇帝的好恶,周墀为他惴惴不安,公权更加镇定不慌。皇帝慢吞吞地说 :你有诤谏臣子的风范,可以屈居谏议大夫。
竟从中书舍人降了职,但仍任学士,掌管写诏书。
开成三年,公权转任工部侍郎。
皇帝召他询问政事的得失,他趁机说 :郭日文任宁节度使,议事官很有褒贬。
皇帝说: 郭日文是尚父郭子仪的侄子,太皇太后的叔父,做官没有过失,从大金吾任方镇节度使,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
公权回答说 :郭日文的确是功勋旧臣,但人们说是给皇宫进献了两个女子才有这项任命,是真有这事吗?
皇帝说 :两个女子自己参见侍候太后,怎么能说是进献的呢?
公权说 :应远离嫌疑不让传播。
就引王王圭劝谏庐江王王妃的事做例子。
当天,皇帝命令宦官从南内宫送两个女子回到郭日文家。
公权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事例很多是这样的。
升公权任学士承旨。
武宗当了皇帝,免去了他的学士承旨,任右散骑常侍。
宰相崔珙引荐他任集贤院学士,主持集贤院事务。
李德裕不高兴,降为太子詹事,又改任太子宾客。
经连续几次晋升,封为河东郡公,又任常侍,升至太子少师。
大中十三年,皇帝在元旦举行朝会,公权因老迈健忘,在群臣之先向皇帝称颂祝贺,口中致词应答皇帝出现错误,御史弹劾他,扣除了一个季节的俸禄,议事官恨他不退休。
咸通初年,才以太子太保的职位辞官退休。
病故,享年八十八岁,追赠太子太师。
公权学识渊博,贯通经学,对于《诗经》、《书经》、《左氏春秋》、《国语》、《庄周》更是精通,每解释一个意义,一定几十上百字。
精通音乐理论和技艺,但不喜欢奏乐,说: 听它令人骄纵懈怠。
他的书法结构形体遒劲秀丽,自成一家,文宗皇帝曾经召他参加联句的文学活动。
皇帝出句说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
公权续写道: 薰风自南来,殿阁生余凉。
其他的学士也接着联句,皇帝只背诵公权的联句,认为词美情足,命令公权写在宫殿的墙壁上,字的大小都是五寸,皇帝赞叹道: 钟繇、王羲之的书法也没有超过他呀!
升为太子少师时,宣宗召他到御座前写字,在纸上写了三次,用楷书、行书、草书三种字体写成,皇帝认为是瑰宝秘藏起来,赐给他珍宝玉器。并且命令他自己写谢恩表章,不限制用楷书还是行书。
当时大臣家的碑志,不是公权写的字,人们认为子孙不孝顺。
外族人来朝进贡,都在另外一份珍宝上写着 :这是买柳公权的书法作品的。
曾经书写京兆西明寺《金刚经》,其中有钟繇、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贽的书法,公权认为自己的是得意之作。
统计公卿间的题赠,公权数以万计,但主人收藏,奴仆有人盗走。
公绰曾经贮藏一筐杯盂,封记与原来一样,但器皿都丢失了,奴仆七扯八拉的搪塞,公权笑着说: 银杯自己长翅飞了。
不再追究,只是砚台、毛笔、图画、书法、典籍亲自锁着秘藏起来。


李光弼是营州柳城人。
他父亲李楷洛,本是契丹酋长,武则天时进入朝廷,累官到左羽林大将军,封爵蓟郡公。
吐蕃侵犯河源,李楷洛率精兵击退了他们。
出征前,他对别人说: 敌人打败后,我不会回来了。
军队归来,他在路上去世了,赠官为营州都督,赐谥号叫忠烈。
李光弼严肃坚毅沉着果断,有出色的谋略。小时候喜欢嬉戏玩耍,擅长骑马射箭。
开始任左卫亲府左郎将,多次升官后任左清道率,兼任安北都护,后任河西王忠嗣部下的兵马使。又任赤水军使。
王忠嗣对他很好,即使老将都没人比得上。
王忠嗣曾经说 :今后得到我的军队的人是李光弼。
不久,他继承父亲的封爵。
后因打败吐蕃、吐谷浑的战功,升任云麾将军。
朔方节度使安恩顺任命他为副使,任留后,喜爱他的才干,想将女儿嫁给他,他称病离职。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欣赏他的节操,上奏让他回到了长安。
安禄山反叛了,郭子仪推荐他的才能,有诏任命为代理御史大夫,持符节任河东节度副大使,代行节度使权力,兼任云中太守。
不久加封为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
李光弼率朔方军队五千人从土门出兵,向东援救常山,驻扎在真定,常山团练兵抓住叛军将领安思义归降。
从颜杲卿死后,常山郡成为战场,死尸遍地,李光弼祭奠哀悼他们,释放被叛军关押的人,给他们家送去丰厚的慰问品。
当时叛军将领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在进攻饶阳,李光弼得到了史忠义,没有杀他,却问他怎样抵敌,他回答说 :现唐军行军疲惫,遇敌抵挡不住,不如收兵守城,有胜利把握再出战。
敌军攻击力强,但不能持久,再攻击他们就必胜。 李光弼说 :好。
就守城等待,第二天,史思明军队两万人攻城,李光弼的军队不能出城,就用硬弩手五百人射叛军,叛军退却了,转移到偏北处列阵。
李光弼军出城在叛军南边,隔沱水列阵。
史思明虽多次失败,但倚仗近处救兵,解鞍休息。
这天,攻饶阳的叛军五千人到了九门,李光弼探听到这事,率精兵,偃旗息鼓,乘叛军正吃饭时,突袭把叛军几乎杀光了。
史思明因害怕退兵了,暗中派军队切断了唐军的运粮路,马无草料,李光弼令将领率兵到行唐去运草料,叛军袭击抢夺草料,唐军依托门板抵抗,叛军夺不去。
遇上郭子仪复了云中,有诏命全军开出井陉,和李光弼会合在九门西边攻击叛军,史思明被打得大败脱身逃往赵郡,李立节被流箭射死了,蔡希德逃到了巨鹿。
收复了稿城等十个县,于是进攻赵郡。
有诏加封李光弼为范阳大都督府长史、范阳节度使。
史思明从鼓城进入博陵,杀死了当地的官员。
景城、河间、信都、清河、平原、博平六郡联合军队自卫,配合李光弼。
李光弼猛攻赵郡,一天就攻克了它。
兵将多掳掠,李光弼坐在谯门,收缴掳获的东西,全还给了居民,城中居民大喜。
他又进军包围了博陵,没能攻克。
又和郭子仪会合在嘉山进攻史思明,把他打得大败。
李光弼认为范阳是叛贼巢穴,应先攻占,抄叛贼的老窝。
但遇上潼关被攻破,就率军开回井陉。
唐肃宗登基,下诏命他率兵赶到灵武去,改任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所任节度职和过去一样。
李光弼率景城、河间的五千军队进入太原。
在这以前,节度使王承业军纪松弛混乱,侍御史崔众在太原统兵,常侮辱戏耍王承业,李光弼一向不满。
到这时,有诏命崔众将军队交给李光弼。
崔众一贯狂妄傲慢,见了李光弼只长揖,又不立刻交出军队,李光弼发怒了,将他拿下捆绑了起来,遇到朝廷使者到了,任命崔众为御史中丞。
李光弼说: 崔众犯了罪,已经捆绑押到外面去了,现在只杀崔侍御史,如果使者宣读了诏书,我就杀御史中丞。
使者把诏书藏着不敢拿出来,于是将崔众斩首示众,威名震动了全军。
至德二年,史思明、蔡希德率领高秀岩、牛廷率兵十万进攻李光弼。
当时精兵都去了朔方,部下士兵不到一万,大家建议加厚城墙来防守,李光弼说 :城墙周长四十里,敌军来了再修它,只会使我军疲劳。
于是拆居民房屋做成擂石车,每辆车用两百人起动抛石头,石头落地就砸死几十个人,敌兵被砸死十分之二。
史思明造了一座飞楼,用木板遮蔽,垒土堆接近了城墙,李光弼派人从地下挖垮了土堆。
史思明在城下设宴,命艺人到台上嘲笑指责皇帝,李光弼派人挖地道抓获了他们。
史思明很害怕,把营帐移到远处,军队都看清地下才敢走路。
李光弼又悄悄在敌营下挖坑,要让敌军陷进去,于是假装约定投降。
到了约定时间,命士兵守城,派将校出城,像投降的人,史思明大喜。
一会儿几千名叛军跌进了陷坑,城上击鼓呐喊,城中骑兵冲出乘机攻击敌军,俘虏杀死了上万敌兵。
史思明害怕打败仗,就离开了,留下蔡希德进攻太原。
李光弼派不怕死的士兵出城杀敌,杀头七万颗,蔡希德丢弃军用物资和粮食逃跑了。
当初,叛军来了,李光弼在城墙上设营帐休息,从官府门口经过时看都不看。
解围后,过了三天才回到府第。
收复了清夷、横野等军。
叛军偏将进攻好畴,攻破了大横关,李光弼追击打败了他们。
被加封为检校司徒,不久升任司空,封郑国公,食实封八百户。
乾元元年,李光弼进京朝拜,皇帝下诏命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升官兼任侍中。
后参加九节度在相州包围了安庆绪,在邺城西边大战,打败了叛军。
李光弼和众节度商议说 :史思明驻军魏州,想让我军懈怠,我军不如派兵紧逼他。
他鉴于嘉山战败,定不敢轻易出战,那么安庆绪就可以擒获了。
观军容使鱼朝恩坚持说不行。
后来史思明来救援相州,李光弼抵御他,作战非常有力,杀死敌兵大致相当。
遇上各节度使受惊溃逃,各自率军回辖区,一路抢劫,只有李光弼全军回到了太原。
皇帝宽恕了众节度使战败的罪,任命李光弼兼任幽州大都督府长史,知诸道节度行营事。
又代替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
不久,任天下兵马副元帅。
李光弼率河东五百名骑兵奔赴洛阳,夜晚到达洛阳军营,并说叛军将进犯洛阳,应扼守虎牢关,率军东进至黄河边。
发令招兵马使张用济,张用济害怕李光弼军纪严,命部将不要进兵。
张用济只身进军营拜见,李光弼杀了他,命辛京杲代替他。
又追赶都将仆固怀恩,仆固怀恩害怕了,在预定时间之前来了。
当时滑汴节度使许叔冀战败,投降了叛贼,史思明乘胜西进。
李光弼督阵慢慢撤退,开往洛阳,对留守韦陟说 :叛贼刚打了胜仗,不能和他们硬拼,我想用计谋打败他们。
但洛阳没有现成的粮食,破败狭窄难以守御,您认为应该怎样安排?
韦陟说: 增加陕州的军队,您退守潼关,可以长期坚守。
李光弼说: 两边兵力相当,寸土必争。
现丢弃五百里地去守潼关,叛军得到领土,势力更大了。
不如转移驻守河阳,北边依托泽州、潞州,战胜就出击,战败就退守,内外呼应,叛军不能西进,这是像猿臂一样互相配合的态势。
辨别朝廷的礼节,我不如您,谈军队胜败,您不如我。
韦陟无话对答。
判官韦损说: 洛阳是东都,您应守卫它。
李光弼说: 汜水、萫岭都是叛军进攻的道路,你能都守住吗?
于是命河南道让官吏躲避叛军,城里不要留人,督促军队搬运作战防御的物资。
史思明到了偃师,李光弼率全部军队赴河阳,亲自率五百名骑兵做后卫。
叛军的游骑到了石桥,众将说: 顺城墙向北走呢?
还是对着石桥走呢?
李光弼说 :对着石桥走。
黄昏时分,兵将持火把缓缓前进,阵形严整,叛军不敢逼近。
进入河阳三城后,军队有两万人,只有十天的军粮,李光弼和士兵同甘共苦。
叛军怕李光弼,不敢进驻东都宫殿,驻军白马祠,挖壕沟、筑城墙防守。
叛军进攻李光弼,李光弼和叛军在中贖西边会战,打败了叛军,杀头一千颗,叛军淹死的很多,活捉了五千人。
开始,李光弼对李抱玉说 :你能为我守两天南城吗?
李抱玉说 :过了这时间怎么办?
他回答说 :放弃它。
李抱玉答应了,就骗叛军说: 我们粮食吃光了,明天将投降。
叛军高兴了,收兵等待投降的时间。
李抱玉修整好一切守备设施,就要求作战。
叛军因被骗生气,猛烈攻城。
李抱玉派伏兵夹攻,俘虏敌兵比自己的军队还多,叛军大将周挚退兵了。
李光弼亲自率军修整中贖,筑壁垒挖壕沟。
周挚放弃南城来攻这里,李光弼派荔非元礼据守羊马城作战,叛军大败。
周挚招集军队再次杀来,和安太清共合兵三万进攻北城。
李光弼收兵进城,登城望后说: 敌军虽勇猛,但列阵后随意行动,不值得害怕,中午将打败他们。
于是出城作战,到中午没能获胜,他把众将叫来说: 敌军强大但能打败的原因是混乱。
现我们用混乱的军队去攻击混乱的敌人,当然不能成功。
他因此问道: 敌阵哪处最坚固?
回答道 :西北角。
他把郝廷玉叫来说 :给我率部队打败他们。
郝廷玉说 :我率领的是步兵,请求给我五百名骑兵。
他给了三百名。
又问其次哪处最坚固,回答说: 东南角。
他把论惟贞叫来,论惟贞请求说 :我是蕃将,不懂步兵战法,请给我骑兵三百名。
他给了两百名。
他又拿出皇帝赐给他的马四十匹,分给了郝廷玉等人。
李光弼举着大令旗说 :注意看我的令旗,挥得缓慢,可相机行事。
如三次挥动到地,各军都进攻敌阵,不管死活,后退的斩首。
后来在城上看见郝廷玉的军队没能前进,催侍从去杀他的头。
郝廷玉说: 战马中了箭,不是后退。
于是命换别的马。
有位偏将持矛刺叛军,刺穿了叛军马的肚子,刺中了几名敌兵,又有位偏将迎战敌兵,没有作战却退却了,李光弼把持矛的叫来赏绢五百匹,将不敢作战的斩首。
李光弼三次挥动令旗,众军奋勇争先,叛军战败逃走,共杀头一万多颗,俘虏八千多人,战马两千匹,军用物资兵器不计其数,活捉了周挚、徐璜玉、李秦授,只有安太清脱身逃跑了。
史思明不知道,还在进攻南城,李光弼把俘虏赶来给他看,史思明很害怕,筑营垒来抵御唐军。
开始,李光弼要作战了,把刀插在靴中,说: 作战是危险事。
我官当到三公之一,不能被叛军活捉,万一战败,将自杀来向皇上谢罪。
到战胜时,对着西边跪拜行礼,全军都很感动。
安太清袭击怀州,占领了它。
上元元年,加封他为太尉、中书令。
他进兵包围了怀州,史思明来救援,李光弼再次打败了他。
史思明把军队开到河清,声称渡过黄河切断李光弼军的运粮路。
李光弼在野水渡筑营垒,到晚上把军队开了回去,留下牙将雍希颢守营,对他说: 叛军将领高晖、李日越,都是能抵敌万人的人。
叛贼一定派他们来抓我。你留在这里,叛军来了不要出战,他们如果投降,你就和他们一起到我这里来。
众将私下对这没根据的话感到奇怪。
这天,史思明果然把李日越叫去说 :李光弼驻扎在野外,你率五百名骑兵夜晚去抓住他,抓不到不要回来!
李日越到唐军营垒边,派人问道: 太尉在吗?
回答说: 走了。
又问: 营中军队有多少? 回答说 :一千人。
又问: 将领是谁?
回答说 :雍希颢。
李日越对他的部下说 :我接受的命令是怎么说的?现即使抓住雍希颢,回去也不免被杀头。
于是请求投降。
雍希颢和他一起去拜见,李光弼对他非常好,任命他为特进官,兼任右金吾大将军。
高晖听说后,也投降了。
有人问 :你让这两位将领投降怎么这么容易呢?
李光弼说: 史思明两次战败,只遗憾不能和我们在野外作战,听说我驻扎在野外,他一定认为容易抓到,派将领来偷袭,一定用死来提要求。
雍希颢没有名气,不值得作为功劳。
李日越怕死,不投降怎么办?
高晖才干超过李日越,李日越投降受到宠幸,高晖动心,能不想赶上他吗?
众军挖开丹水河堤淹怀州城,没攻下。
李光弼命郝廷玉挖地道进城,探知叛军口令,登上城墙大喊,城外唐军爬上城墙,抓住了安太清、杨希仲,押送到京城,在太庙举行了献俘式。
晋爵食实封一千五百户。
史思明派间谍宣传说叛军将领都是北方人,哼着家乡的小调想回乡。
鱼朝恩相信了,多次上奏说叛军可以消灭。
皇帝下诏给李光弼,李光弼坚持说叛军还很强大,不能轻易出兵。
仆固怀恩忌妒李光弼的功绩,暗中附和鱼朝恩定计驱逐叛军。
皇帝派使者来督促出战,李光弼没办法,命李抱玉守卫河阳,出兵驻扎在北邙。
李光弼命靠山列阵,仆固怀恩说 :我率骑兵,现列阵在山边,不便调动,请求在平地列阵。
李光弼说: 有山做依托,胜可攻,败可守;大平地列阵,战败就完了。
况且叛军是跟我们拼命,因此不如在山边列阵。
仆固怀恩不听,叛军占据了高地,布置七百名持长戟的士兵。命强壮的士兵拿着刀跟在后边,丢掉军用物资假装逃跑。
仆固怀恩的军队争夺战利品,叛军伏兵杀出,唐军大败。
怀州又被攻陷了,李光弼渡过黄河守卫闻喜,李抱玉因兵少,放弃了河阳。
李光弼请求治兵败之罪,皇帝因为是仆固怀恩违反军令战败,下诏宽恕他,并招他进京朝拜。
他恳请辞去太尉职务,改任开府仪同三司,中书令,河中尹,晋、绛等州节度使。
不久,又封为太尉,兼任侍中,河南道副元帅,知河南、淮南东、淮南西、山南东、荆南五道节度行营事,镇守泗州。
皇帝为他赋诗送行。
史朝义乘邙山得胜,进兵攻打申、光等十三州,李光弼抱病命抬着他上了路,监军认为军队少,请求退保扬州。
李光弼说 :皇上将大事托付给我,叛军怎么知道我们军队是多还是少?
如果我们在他们没料到时突然出兵,他们将自己溃退。
于是快速行军进入徐州。
当史朝义在宋州包围了李岑,李光弼派田神功去进攻赶跑了他。
当初田神功讨平了刘展后滞留在淮南,尚衡、殷仲卿在兖、郓州之间互相攻打,来調在襄阳不听命令,等李光弼到了驻地,史朝义逃跑了,田神功回到了河南,来調、尚衡、殷仲卿相继进京朝拜,他被众将敬畏佩服到了这种地步。
宝应元年,加封临淮郡王,李光弼收复了许州,杀死叛军上千人,活捉叛军将领二十二人。
史朝义派军队进攻宋州,李光弼打败并赶走了他们。
浙东袁晁在台州反叛,建年号叫宝胜,将二月作为正月,攻打掳掠各州县。
李光弼派部下在衢州打败了他的军队。
广德元年,就擒获了袁晁,浙东平定了。
有诏晋爵食实封两千户,封他一个儿子为三品官,赐给他铁券,把名字藏进太庙,在凌烟阁上给他画像。
相州、北邙战败,鱼朝恩因自己决策错误感到羞愧,因此对李光弼忌恨入骨,而且程元振更忌妒他。
他们两人当权,每天筹划诬蔑他的办法。
到来調被程元振诬陷处死,李光弼更害怕了。
吐蕃进犯京城,唐代宗下诏命他来京救援,李光弼害怕被算计,犹豫不敢去。
到皇帝出逃陕州,还把他作为重要依靠,多次问候他的母亲,来消除隔阂。
皇帝回到长安后,任命他为东都留守,察看他的动向。
李光弼用等待诏书长时间没来,需回到徐州收取租赋做借口。
皇帝命郭子仪把李光弼的母亲从河中送回长安。
广德二年,李光弼病重了,奏表呈上先后赐给他的食实封爵位,皇帝下诏不答应。
部将官员问他死后的安排,他说: 我长期在军队里,不能回家奉养老人,是不孝的儿子,还说什么呢?
拿出剩下的绢绸布匹分送给部下将领。
去世时年仅五十七岁。
部下将领就用他赠送的布匹给他办了丧事,哭着互相吊唁。
皇帝派使者吊唁慰问他的母亲,赠官为太保,赐谥号叫武穆,下诏令群臣到延平门外送葬。
李光弼带兵,定好计策然后才开战,能够以少胜多。
治军严整,全国都敬畏他的威严和名望,他在军队中指一下或者瞟一眼,众将就不敢抬头看他了。
起初,他和郭子仪名望相当,当时称为 李郭 ,但论战功被推举为平叛第一人。
据说他接替郭子仪掌管朔方军时,军营、兵将、旗帜没有改变,但李光弼一对军队下令,军容就更加整齐严明了。


崔讳甫的字叫贻孙,是太子宾客、孝公崔沔的儿子。
他家世代以守礼制有名。
他考中了进士,被封为寿安县县尉。
安禄山攻陷了洛阳,崔讳甫冒着危险到家祠里,把神主背着逃了出来。
从起居舍人多次升官后任中书舍人。
他性格刚强梗直,遇事不肯回头。
当时中书侍郎空缺,崔讳甫代管中书省事务,多次和宰相常衮争议不妥协。
常衮发怒了,派他分管吏部选派官员,每次拟定选派官员,常衮就驳斥打回去,崔讳甫不肯低头。
遇到朱氵此军中发现有猫给小老鼠喂奶,上表称吉兆,有诏给常衮看,常衮率百官道贺。崔讳甫却说: 这事应警觉而不应祝贺。
送诏书的问他原因,他说: 我看到《礼记》上说: 迎猫神,因为猫能吃田鼠。
猫能为人除害,虽然小人们也认为可取。
现猫被人喂养,不吃老鼠反而给它喂奶,难道不是丧失了它的本性吗?
这预兆的应验好像是执法的官吏有不敢触犯邪恶的,边境将领有不敢抵御敌人的。
我认为应命令有关部门查找贪赃的官吏,督查边境的守卫,多多巡逻,那么猫就能效力,老鼠就不能为害了。
唐代宗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常衮更不高兴了。
皇帝去世了,常衮和管礼仪的官员商议说: 按礼制,应给国君服丧三年。
汉文帝改为三十六天。
我朝太宗皇帝去世,留下诏令也说只服丧三十六天,百官不忍心,下葬除服后,差不多服了四个月的丧。
高宗皇帝的丧期和汉代旧制一样。
玄宗皇帝以后,才变皇帝丧期为二十七天。
过去,皇帝留下的诏令虽说 全国吏和老百姓,三天除服 ,但百官应像皇帝那样服丧二十七天才除服。
崔讳甫说 :遗诏没有百官和老百姓的区分。这是说皇帝应服丧二十七天,但百官只三天。
常衮说: 贺循说过,吏是百官的部属,不是指大臣百官。
崔讳甫说: 《传》称 把这交给三位吏 ,吏指的是三公。
史书称循吏、良吏,难道都是小官吏吗?
常衮说 :礼制并非天地生成,是人们感情的寄托。
公卿百官接受了皇帝的宠信和俸禄,现服丧却和老百姓一样,过了两夜就除掉丧服,良心上过意吗?
崔讳甫说 :你怎么对待皇帝留下的诏令呢?
诏令都可以改动,还有什么不能改动呢?
语气脸色都极严厉。
常衮刚才进殿哀悼时,派手下人扶着他站在殿上,崔讳甫指着他对百官说: 臣下在皇帝面前哀悼,有搀扶的礼节吗?
常衮怒不可遏,就弹劾崔讳甫随意改变礼制,妨碍国家礼仪,请求贬为潮州刺史。
唐德宗认为处分重了,改为河南府少尹。
从唐肃宗时开始,国家事务繁多,宰相轮流值班管事,如有休假回家,不是重要诏令,不需一一告知,就让值班的宰相代替签名报上。
当时郭子仪、朱氵此都任宰相应在诏令后签名,但他们并没有管理宰相事务。
唐德宗刚登基,常衮按老办法代他们签了名。
郭子仪、朱氵此进京后,说崔讳甫不应贬官,皇帝说: 你们原来怎么说的?
现在又说不应该了吗?
他们俩人说当初不知道。
皇帝发怒了,认为常衮欺骗皇帝。
这天,百官穿着丧服站在月华门外,有诏命两人对调职务,任命常衮为河南府少尹,崔讳甫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不久改任中书侍郎。
自从乾元、至德年以来,全国战乱,都请求使用空白委任状,所以官制奖赏混乱。
永泰年以后,略为安定了。但元载当权,不送贿赂就不封官,堵塞了正当升官的途径,法制大乱。
元载被杀死后,杨绾任宰相,不久就去世了。
常衮当权,鉴于元载的弊政,凡是推荐全部不用,只有考中科举才能任官,但没有区别,贤才和愚人一样得不到推荐任用。
到崔讳甫任宰相,推荐的只要是人才,就毫不犹豫畏惧,凭公心行事。不到一年,任命官员近八百人,其中没有不称职的。
皇帝曾对他说 :人们说你任命官员多用亲戚熟人,为什么这样呢?
他回答说: 皇上命我推荐官员,推荐必定要熟悉他的才能和品行,如果不熟悉了解,怎么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呢?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神策军使王驾鹤,掌管禁军时间长了,权势使全国的人都害怕,皇帝想更换他,又怕他叛乱,就问崔讳甫办法,崔讳甫说 :这不费事。
他立刻把王驾鹤召来谈了一个时辰的话,替代他的人就已到军中上任了。
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害怕皇帝的威严和果断,上奏献上三十万贯钱,来试探皇帝,皇帝估计他是假意,没办法答复他。
崔讳甫说 :李正己确实是假意,皇上不如乘机派使者慰劳他的军队,将他说要献的钱赏给他的军队。
如果李正己按诏令办了,这就使皇上的恩德深入到兵将心里;如果他不照办,他将自招怨恨,军队就会反对他。
又能使各藩镇不认为朝廷看重钱财。
皇帝说 :好。
李正己为此感到惭愧而且佩服。
当时议论的人赞美他的谋略,认为可以恢复贞观、开元年的盛世。
这年他害病了,有诏让他乘轿子到中书省,躺着接受诏令,如果他回家去了,就派使者去请他谋划或决断。
他去世时,享年六十岁,赠官为太傅,赐谥号叫文贞。
按惯例,门下侍郎没有赠官为三师的,皇帝因为他有重臣的节操,所以特别优宠他。
据说朱氵此反叛时,崔讳甫的妻子王氏身在叛军控制区,朱氵此因曾和崔讳甫同事,就送给她绸缎和粮食,她收下后都封存起来。皇帝回到京城后,他都原封献上,当时的士人更推崇他的家教了。
他的侄儿崔植做了他的继承人。
崔植的字叫公修,是崔祐甫弟弟庐江县县令崔婴甫的儿子。
崔祐甫生病了,对他的妻子说: 我死后,要崔婴甫的二儿子做我的继承人。
他死后,办理丧礼的人报告了这事,皇帝很同情,把崔植召来,叫他作为继承人参加葬礼和服丧。
后增补他为弘文生。
他精通儒经和史书,对《周易》的研究尤其精深。
他和郑覃同时任补阙官,都是名宰相的后代,每当朝廷措施有失误,他们两人就上奏指出,很有名声和威望。
元和年间,他担任给事中,当时皇甫镈任判度支职,建议削减群臣的俸禄,崔植不批准为此起草的诏书。
皇甫镈又请求要全国缴纳盐酒利润加价的,按新价算旧账,补交所有利润。
崔植上奏说: 打仗的时间长了,老百姓贫穷了,过去虽价格高于规定的,但现不能再收了。
当时议论的人都指责皇甫镈,皇甫镈害怕就取消了。
长庆年初期,他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唐穆宗问道: 贞观、开元年间国家治理得最好,是因为什么?
崔植说: 太宗皇帝天生睿智,从地方上来,知道老百姓的困苦,所以全力治国;又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王圭做他的辅佐,皇帝英明臣子忠诚,相辅相成,造就了盛世,当然是自然的。
玄宗皇帝在武则天皇后时,亲身经历了忧患,登基后,得到了姚崇、宋瞡,这两人日夜操劳,使国君能按正道治国。
宋瞡曾亲手抄写了《尚书·无逸篇》,画成图画献上,劝皇帝出进看后反省告诫自己。
后来图画陈旧朽坏,就用山水画取代了它,皇帝就逐渐懈怠了,近臣不再劝谏,奸臣逐渐当了权,以致国家大乱。
过去德宗皇帝曾问我父亲崔甫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我父亲详细说了治理好坏的原因,我在童年时,就记下了他的话。
现希望皇上以《无逸篇》为指南,那么全国人民就很幸运了。
另一天皇帝又问道 :司马迁说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而不筑灵台,穿黑色粗丝的衣服,穿皮制的鞋,把装奏章的袋子积累起来做成宫殿的帷幕,是真的吗?
怎么这么节俭呢?
崔植说 :有名的史家不会乱说,汉朝在秦朝奢侈荒淫之后,全国贫困,汉文帝从代地来,知道耕种的辛劳,因此自身节俭,为国家积累财富。
汉景帝遵从他没有改变,所以人民富足。
到了汉武帝时,仓库里的钱串都朽了、粮食都烂了,于是才能出兵征讨,威震四方;但汉武帝奢侈而不节制,后期人口减少了一半,连船和车都要收税,人民无法活下去,于是才颁布罪己诏,把丞相封为富民侯。
因此帝王为国家富足不能不节俭。
皇帝说 :您说得虽然对,但担心实行起来困难哪!
当时朝廷完全收复了河北三处藩镇的辖区,而且刘总又将幽、蓟等七州交还了朝廷,刘总担心部下将领叛乱,就先挑选其中强横有野心不守规矩的送到京城来,朱克融也在其中。
崔植和杜元颖不懂军事,以为藩镇将要铲平了,不再考虑国家的安危,朱克融等人住在旅店里贫困了,希望封官效力,每天来中书省诉说,都没有任命他们。
到派张弘靖去任节度使时,又放朱克融等人北归。不到几个月,朱克融反叛,国家又丢失了河北。
全国人都责怪崔植等人,崔植内心也惭愧。
后罢相任刑部尚书,随即被任命为岳鄂观察使。
不久,升任岭南节度使,后回京城任户部尚书。
去世时任华州刺史,赠官为尚书左仆射。
崔統的字叫德长,是崔祐甫的侄儿。
生性耿直廉洁,以自己的廉洁自负,看到贪赃枉法的像见了仇人一样。
任苏州刺史时在全国政绩最好,后升任湖南观察使。
按湖南地区的旧规矩,即使丰年,粮食买卖也不出境,邻近地区受灾也不管。
他去后,对下属官员说: 这合人情吗?
不要阻碍粮食流通让人民买卖都困难。
他于是废除这禁令,从此商人往来,人民更富裕了。
后入京任户部侍郎、判度支。
当时田弘正调到镇州任节度使,带领魏州两千兵上任。
到任后,把军队留下保卫自己,请求度支供应军饷,唐穆宗交臣下讨论这事,崔統坚持不发,田弘正没办法,把魏州兵打发回去了。
不久镇州发生兵变,田弘正被杀害了,这是崔統造成的。
当时皇帝不行仁政,崔統的同伙势力很大,有关部门不敢指出他的罪名。
后来他出京任凤翔节度使。
过了一年,调任河南尹。
在户部尚书任上辞官,后去世了,赠官为太子少保,赐谥号叫肃。


李嗣业的字叫嗣业,京兆府高陵县人,身高七尺,力大超群。
开元年间,跟随安西都护来曜征伐十姓苏禄,他首先登上城堡又抓获了俘虏,积累功劳被封为昭武校尉。
后来被召募到安西,军队中开始使用长刀、李嗣业特别善于使用,每次战斗必定担任先锋,所向无敌。
马灵鮞任节度,每次出兵都带他一起去。
高仙芝征伐勃律国,任命李嗣业和中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
当时吐蕃十万军队驻扎在娑勒城,靠山临河,用木材修成城寨,来抵御唐军。
高仙芝夜里偷渡信图河,下命令说: 到中午打败敌人,不然都处死。
李嗣业率步兵登上高山,往下推石头砸死敌军,又扛着大旗带头冲向险路,众将都跟着他。
敌军没料到唐军突然来了,因此大败,跳到山崖下摔死的有十分之八。
他们乘胜进军到了勃律国,抓住了他们的国王,讨平了他们的国家。
李嗣业被封为右威卫将军。
后又跟着高仙芝讨平了石国和突骑施,任跳荡先锋加封特进官。
敌军称他叫 神通大将 。
先前,王仙芝靠用计偷袭攻占了石国,石国国王的儿子逃跑了,就挑拨各族都恨高仙芝,并告诉了大食国,他们联合军队来进攻四镇。
高仙芝率两万军队深入进攻,被大食军打败,残兵只几千人。
情况紧急,李嗣业对高仙芝谋划说: 您率兵深入敌境,后无援兵,大食军乘胜进攻,他们其他各族军队也将勇猛敢斗,我和您都前去战死了,谁来报效国家呢?
不如退守白石岭考虑退兵。
高仙芝说: 我正召集被打散的军队,明天再和他们交战。
李嗣业说: 大势已去,不能坐等杀头。
于是立即赶去扼守白石岭,路狭窄,步、骑兵一个跟着一个前进,遇上拔汗那先退兵,辎重车堵住了道路不能过,李嗣业怕被追上,手拿大棒打他们,士兵和马匹被打倒的有几十上百,拔汗那的异族军吓跑了,高仙芝才得以生还。
高仙芝奏报了李嗣业的功劳,提升他为右金吾大将军,留任疏勒镇使。
城墙有个角落崩塌了,多次修好后又塌了,李嗣业在那里祷告,有条白龙出现了,因此在那里建祠祭祀,城墙就不塌了。汉代耿恭的旧井长期干涸,他祈祷以后,泉水又有了。
开始讨伐勃律国时,在葱岭上开路,有块大石头堵住了道路,他用脚一蹬,石头就滚到深谷里去了,记载这事的人认为是他的诚心使上天感动了。
天宝二十年,加封骠骑大将军。
进京朝拜时,唐玄宗当面赐酒给他喝,他因酒醉起身拜舞,皇帝为表示对他的宠信,赏给他一百匹绸缎、五十件金器、钱十万贯,说道 :这是给你解酒的。
安禄山反叛了,唐肃宗调他回来,诏书一到他就率军上路,并和众将割破手臂起誓说: 路过的地方,一草一木都不能动。
到达凤翔后,拜见了皇帝,皇帝高兴地说 :现在你来了,胜过几万军队,讨贼能否成功,全靠你们。
于是下诏命他和郭子仪、仆固怀恩配合。
他常常担任先锋,用大棒挥击,叛军碰到了,都被打败了。
又升任四镇、伊西、北庭行军兵马使。
广平王收复长安的时候,李嗣业率前军,在香积祠北边列阵。
叛军将领李归仁率精锐骑兵来挑战,唐军用箭射退他们后就派骑兵追赶他们,他们还没跑到敌军营地,敌军大举出击,掩杀追击的唐军骑兵,逃回的骑兵冲乱了唐军,因此军阵乱了。
李嗣业对郭子仪说 :现在不拼死求生,全军就完了。
立刻脱掉衣服手持长刀,大喊着冲到阵前,杀死了几十名叛军,唐军军阵才又整顿好了。
他率两千步兵持长刀、长柄斧并排前进,所向无敌,李归仁将军队埋伏在军营左边,窥测形势,广平王命回纥精兵进攻叛军的伏兵,李嗣业也从敌军背后夹攻,从中午战到太阳偏西,杀头六万颗,死在山涧山谷中的将近一半,叛军东逃,于是收复了长安。
后又进兵收复洛阳,李嗣业作战最多。
接着又和张镐、鲁炅、来調、嗣吴王李祗、李奂平定了各州。
他被任命兼任卫尉卿,封为虢国公、食实封两百户。
以后又兼任怀州刺史、北庭行营节度使。
后来和郭子仪等围攻相州,军队疲倦了,众将都没能建功,只有李嗣业穿铠甲多次奋勇杀敌,在众军中数第一。
后被流箭射中,躺在营帐里,伤快好了,突然听见了发令的钟鼓,他知道是在和叛军作战,就大喊杀敌,伤口又破开了,流了几升血后去世了。
皇帝赐给他谥号叫忠勇,赠官武威郡王,派灵车护送回任所。
下葬的那天,又派宦官去吊唁,朝中大臣哭着为他致哀,他的墓地安排十户人家常年清扫。
据说李嗣业忠心为国,不置家财,只有大宛马十匹,先后赏给他的东西,他都交给官府来补充军费。
他的儿子李佐国,继承了他的爵位,任官到丹王府长史。
他儿子去世后,为嘉奖李嗣业的功绩,赠官为宋州刺史。


来瑱是邠州永寿县人。
他父亲来曜,行伍出身,开元末年,被任命为碛西副大使、四镇节度使,在西部边境有名气,后任右领军大将军时去世了。
来瑱略懂典籍,重视名誉和节操,奋发有大志向。
天宝初年,跟父亲在四镇任重要的官职。多次升官后任殿中侍御史,伊西、北庭行军司马。
有诏推举有智谋善决断、才能可以服众的人,拾遗官张镐推荐他能决定大事,有抵御入侵的才能,于是提升他为颍川太守、招讨使。
遇到母亲去世免职,以行孝出名。
安禄山反叛,张土自又推荐他,他从守丧处赶来,被任命为汝南郡太守。
还没有上路,改任颍川郡太守。
叛军进攻颍川,当时储备的粮食很多,来瑱又修好城墙做了准备,他亲手射敌兵,都是一箭一个。
叛军派投降的将领毕思琛招降他,毕思琛是来瑱的父亲过去的部将,在城下跪拜,哭着吊唁来瑱的父亲,来瑱不理,先后俘虏杀死了很多叛军。
叛军怕他,称他叫 来咬铁 。
因功加封为防御使,河南、淮南游弈逐要招讨使。
又调他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取代鲁炅,遇上嗣虢王李运上奏说鲁炅正在坚守南阳,就恢复来瑱的旧有官职。
叛军围攻南阳很急,来瑱和魏仲犀合军救南阳,作战不胜,军心动摇。来瑱能安抚训练士兵,军容严整,叛军不敢侵扰。
又调任淮南西道节度。
长安洛阳收复了,被封为颖国公,食实封两百户。
乾元二年,被调到河西。
还没上路,唐军在相州战败,有诏任命他为陕虢节度,兼任潼关防御团练镇守使。
第二年,襄州将领张维瑾等人杀死了襄州刺史史岁羽,调来瑱任山南东道襄、邓、均、房、金、商、随、郢、唐、安十州节度使。
他到任后,张维瑾投降了。
上元二年春季,他在鲁山打败了史思明余部,俘虏了叛军的首领,又在汝州作战,缴获了马、牛、骆驼。两次战斗,共杀死敌人上万名。
第二年,有诏命来瑱回京,来瑱喜欢襄州,部下也喜欢他治理,因此他示意大家挽留自己,表面装着要上路。到了邓州,又有诏书要他回驻地。
唐肃宗听说了他的花招,厌恶他。吕、王仲升等人都说: 来瑱收买了人心,不能留任, 于是改任山南东道襄、邓、唐、复、随、郢六州节度。
不久王仲升和叛军在申州作战,被叛军抓住。
开始,王仲升被包围了,江陵郡吕生病,来瑱观望不马上去救援。到他率军出发时,王仲升已被俘了。
来瑱的行军司马裴罫上表报告了这情况,并说: 来瑱多谋勇敢,恐以后难以制服,现马上除掉他,可以一举擒获。
皇帝认为很对,就调来瑱任淮西道申、安、蕲、黄、光、沔和河南道陈、豫、许、郑、汴、曹、宋、颍、泗十五州节度来表示对他的宠信,实际上是夺他的权,提升裴罫为襄、邓等七州防御使来取代来瑱。
来瑱害怕了,假托 淮西没有粮食,等收了麦子才能去 ,又示意部下坚决挽留。
唐代宗即位,又任命他为襄州节度、奉义军渭北兵马使;秘密下诏命裴罫进攻他。
裴罫从均州率兵乘船顺汉江下来。
到了黄昏,哨兵报告来瑱,来瑱和将领商议,副将薛南阳说: 您奉诏命留任,而裴罫率兵强行取代,是背理的。
他智谋勇敢都不是您的对手,而且军心不向着他。
他如乘我不备,放火夜晚进攻,确实使人担忧。
如果等到天亮,就一定能打败他。
第二天裴罫率兵五千在谷水北边列阵,来瑱率军迎上前去,对他的军队喊道 :你们来有什么事?
答道 :你不接受诏命,所以裴御史中丞来讨伐你, 来瑱说 :有诏命我回到这州镇守。
于是将诏书给他们看。
他们都说: 这是假的,我们老远来讨伐罪人,难道空手回去吗?
就争着用箭射过来,来瑱跑到大旗下。
薛南阳说 :请您坚守不动。
就率三百名骑兵为奇兵,沿着南山,从对方阵后杀出夹攻他们。裴罫的军队几乎被消灭光了,他自己脱身逃跑,到了申口,被抓住了,送到京城。
来瑱也到朝廷去请罪,皇帝对他没有疑心,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任皇陵使。
这时,程元振在朝廷当权,讨厌来瑱,就告发他对巫师说话大逆不道。
遇到王仲升回来了,又说因来瑱和叛军配合,所以被叛军俘虏了。
皇帝的怒气增加了,就下诏书免去来瑱的官爵,贬为播川县县尉,员外安置。
他走到县,又把他杀死,没收了他的家产。
来瑱死后,府中门客都离开了,尸体被埋在土坎中,校书郎殷亮独自后到,到尸体边哭了,给他准备棺材衣服安葬了他。
皇帝逐渐知道了程元振的诬陷,因别的罪行把他流放到溱州。
此前,来瑱的行军司马庞充率兵两千人驻守河西,到了汝州,听说来瑱死了,就回来偷袭襄州,偏将李昭抵御他,他逃到房陵。
李昭、薛南阳和梁崇义互不买账,梁崇义杀死了李昭等,皇帝任命梁崇义为节度使代替来瑱。
后来他给来瑱建了祠堂,四季都去祭祀,避开来瑱的大堂不用,上奏请求按礼改葬,皇帝下诏同意了。
广德元年,下诏恢复了来瑱的官职和爵位。崔宁本是贝州安平县人,后来迁居卫州。
他家世代都学儒学,但他单单喜欢纵横家的学说,因为不受重用,就跑到剑南,给鲜于仲通当步兵。
后又跟随李宀必征伐云南,不胜,回到了成都。行军司马崔论喜欢他,推荐他当了牙将。
先后侍奉崔圆、裴冕。
裴冕遭诬蔑,皇帝怀疑他,派使者来了解情况,崔宁部下士兵割下耳朵来申诉他的冤枉,使者将这情况汇报了。
崔宁也一起到了京城,被留下担任折冲郎将。
宝应初年,蜀中动乱,山中盗贼占据险要,道路不通。
严武推荐崔宁任利州刺史,他去后,盗贼就逃跑了,他因此出了名。
到严武任剑南节度使,经过利州,想要他一起到西边去,但利州不归他管,就要崔宁自己想办法。
崔宁说 :我所属的节度使张献诚忌妒我,所以不能马上跟您去。
但张献诚贪财,如能送重礼给他,我就能跟您走了。
严武认为他说得对,就送锦缎珍宝给张献诚,并要崔宁,张献诚果然高兴了,命崔宁自己称病离职。
严武就上奏任命他为汉州刺史。
吐蕃率领一些羌族部落入侵西山,攻占了柘、静等州,皇帝下诏要夺回。
因此严武派崔宁率兵西征,抵达敌人据守的城下,城墙都是石头筑成的,无法攻打,只有东南角一丈多长是土筑的,崔宁探明了这情况,就挖地道,第二天夜里攻占了此城,扩大疆域几百里。
敌军害怕地相互说: 崔宁军是神兵!
得胜归来时,严武大喜,用七宝车把崔宁迎进成都,向全军夸耀。
永泰元年,严武去世了。
行军司马杜济、偏将郭英、郭嘉琳都请求任命郭英的哥哥郭英耣为节度使,崔宁和部下请求任命大将王崇俊。
两份奏章送到朝廷时,皇帝已任命了郭英耣。
郭英耣记恨这事,才上任就找罪名杀死了王崇俊,又派使者去召回崔宁。
崔宁害怕了,借口抵御吐蕃,不敢回去。
郭英耣发怒了,因而派出军队,声称援助崔宁,实际想袭击他。又把崔宁家迁到成都,和崔宁的妾私通。
崔宁更害怕了,据险抵抗。
郭英耣就亲自带兵去讨伐他,遇到天降大雪,马匹多数冻死,军心离散,于是战败逃回。
崔宁又听说郭英耣削减兵将的军饷,部下都恨他,又毁掉了唐玄宗的铸造像,就对军队宣告说: 郭英耣反叛了,擅自占据前代皇帝的宫殿。
于是率军逼近成都。
郭英耣在城西列阵,派柏茂琳任前军,郭英任左军,郭嘉琳任后军,与崔宁交战,柏茂琳等战败,军队多投降了崔宁。
崔宁就给投降的将领封官,派他们带兵回头进攻郭英耣,郭英耣战败,逃到灵池,被韩澄杀死了。
这时剑南大乱,杨子琳从泸州起兵,和邛州柏贞节联合讨伐崔宁。
第二年,唐代宗下诏命宰相杜鸿渐任山南西、剑南、邓南等道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去平息动乱。
杜鸿渐从骆谷进发,有人献计说 :您不如驻扎在阆中,多次行文列举郭英耣的罪状,嘉奖崔宁的措施,将崔宁署奏的代理刺史任命为刺史,让他们不疑心。
然后和东川张献诚和各路将领的联军骚扰崔宁,不到一年,崔宁的军队就削弱了,定会投降服罪。
杜鸿渐犹豫不决。
遇到崔宁派使者来了,献上几万匹锦缎,言语非常谦卑,杜鸿渐贪图他的财物,就到了成都,把政事都交给崔宁,每天和部下杜亚、杨炎喝酒宴会。
于是上表任命柏贞节为邓州刺史,杨子琳为泸州刺史,来使他们和解。
又多次向朝廷推荐崔宁。
此前,崔宁和张献诚交战,夺取了张献诚的旌节,不肯给他,因此朝廷任命崔宁为成都尹、西山防御使、西川节度行军司马。
杜鸿渐回朝廷后,崔宁就担任了节度使。
大历三年,崔宁到京城来朝拜。
崔宁本来名叫崔旰,到这时赐名崔宁。
杨子琳袭占了成都,皇帝就让崔宁回到蜀中,不久,杨子琳战败。
崔宁见蜀中地形险要,物产丰富,朝廷不大约束,就大肆收刮民财;派他弟弟崔宽住在京城,用厚礼结交权贵,极力巴结元载父子,因此崔宽很快升任御史中丞,崔宽的哥哥崔审也任给事中。
崔宁在蜀地掌权时间长了,军队逐渐强大,穷奢极欲,部将官吏的妻妾多被他奸污,朝廷克制忍耐,不敢责问。
崔宁累官至尚书左仆射。
大历十四年,崔宁进京朝拜,升任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皇陵使。
不久又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职上加任御史大夫,他就提议应由御史大夫任命御史,不用和宰相商议。
并上奏任命李衡、于结等为御史,宰相杨炎发怒了,因此没能批准。
杨炎当时正在诋毁刘晏,崔宁在皇帝面前帮刘晏说话,因为他一贯巴结元载,杨炎也是元载提拔的,因此杨炎虽然恨他,但不忍心发作。
这年十月,南诏和吐蕃联军进犯文川、方维、邛崃,攻占了一些州、县城,人民都逃跑躲到山谷之中。
崔宁正在朝廷,军队没有主帅,唐德宗催崔宁回驻地。
杨炎因已和他有矛盾,怕他到蜀地无法制服,就劝皇帝说: 蜀地是国内地形封闭的地方,自从崔宁擅自统管,国家失去这一地区已经十四年了。
现崔宁虽入京,但他的全部军队控制着蜀地,赋税交给皇上的和没有差不多。
崔宁本来和诸将平级,单靠作乱得高官,不敢专权,靠恩惠怀柔,因此没有威信。
现要他回去,必定不能建功,这是白派他回去了;如果他立了功,按道理不能夺他的权,那么因为蜀地闭塞,战败了当然就丢了,战胜了也不归朝廷拥有。
请皇上深思。
皇帝说 :你有什么办法呢?
杨炎说 :请不要让崔宁回去。
现朱氵此率领的范阳精兵在近郊防守,让他们和禁军一起去,战无不胜。利用这次作战把禁军派到了蜀地中心,那么蜀中将领就害怕不敢乱动,以后再换派别的人统率,来收回他们的权力,就得到了千里肥沃的土地,这叫作利用小灾得到大利。 皇帝说 :好。
于是罢免了崔宁的西川节度使,改为兼任京畿观察使,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坊、丹、延州都团练观察等使。假托用重臣镇抚北部边境,但每道都派留后官,让他们能自己报告情况,杜希全在灵州,王罖在振武,李建徽在州,以及戴休颜、杜从政、吕希倩都是杨炎任命的,要他们窥探崔宁的过错。
崔宁巡边到了夏州,和吕希倩一起招抚党项,很多人投降了。
杨炎讨厌这事,就上奏说吕希倩没有安抚边境的才能,派神武将军时常春代替他。改封崔宁为尚书右仆射、知省事,仍任司空官。
朱氵此反叛,皇帝逃到奉天,崔宁过几天来了,皇帝很高兴。
崔宁对亲近的人说 :皇上聪明,从善如流,只是被卢杞等迷惑才到了这地步。
还因此流下了眼泪。
卢杞听说了这事,想找机会在皇帝面前诬陷崔宁。
王罖说逃出长安时,和崔宁一起出延平门西行,崔宁多次下马上厕所,时间都很长。
王怕叛军追赶,就喊道: 已到这里来了,还想观望吗?
卢杞听说了,就示意王罖告诉皇帝。
遇到朱氵此用反间计,任命柳浑为宰相,崔宁为中书令。
当时崔宁的朔方掌书记官康湛任銩稨县县尉,王逼他伪造崔宁给朱氵此的信献上。卢杞于是上奏说: 崔宁起初就没有效忠皇帝的心,先前听说他已就任叛贼中书令,现果然后到,又查获了他给叛贼的信,反叛行为很清楚了。
如叛贼从外进逼,奸臣在内响应,那么国家就完了。
他接着跪伏哭着说 :我承乏当宰相,在危急时不能扶助皇上,罪该处死。
皇上令侍从把他扶起来,就召唤崔宁到大堂上,说是要派他到江淮去任宣慰使。
一会儿宦官把崔宁领到帷幕后边,命两位力士勒死了他,终年六十一岁。
开始,命陆贽起草宣布崔宁罪状的诏令,陆贽要崔宁给朱氵此的信,想证实这事。
卢杞又说 :信已丢失了。
崔宁死后,抄没了他的家产,朝廷内外都认为他冤枉。
皇帝就赦免了崔宁的亲属,归还了他的家产。
贞元十二年,崔宁的旧将夏、绥、银节度使韩潭请求用加封的礼部尚书官来昭雪崔宁的罪名,皇帝就下诏让崔宁家收尸改葬。
先前,崔宁进京朝拜,留他弟弟崔宽守卫成都,杨子琳乘机从泸州起兵,率精锐骑兵几千人袭占了成都。
崔宽抵敌战败,崔宁的妾任氏一贯勇敢果断,当即拿出十万家财招募勇士,招得了一千人,编成军队,自任将军进军。
杨子琳很害怕,遇上粮食吃完了,而且又下大雨,就把船划到庭院里,乘船逃走了。
杨子琳是泸南的盗贼首领,投降后,有诏命隶属剑南节度,驻扎在泸州。杜鸿渐上奏任命他为刺史。
战败后,他率残兵沿江东下,各州刺史害怕他,准备饭菜给他们吃。
经过黄草峡时,守捉使王守仙埋伏了五百名士兵,杨子琳前军到了,把他们都抓获,于是攻进夔州,杀死别驾张忠,据守城池请求治罪。
朝廷因为他的用意基本是忠心的,就任命他为峡州刺史,又调任澧州镇遏使。
后来回到朝廷,赐名叫杨猷。
崔宁的小弟弟崔密、崔密的儿子崔绘,都以文章写得好出名。


苗晋卿的字叫元辅,潞州壶关县人,世代都以儒学出名。
他考中了进士,被封为怀州修武县县尉,多次升官后任吏部郎中、中书舍人、知吏部选事。
入选的人扯皮要好官,纷纷到他面前言辞激烈、态度傲慢地要求,他和他们谈话,从早到晚没有生气的神色。
一段时间以后,升任吏部侍郎,因总是宽大放纵,手下官吏因此干坏事。
当时天下太平,参加科举的常有一万人,李林甫任吏部尚书,一心掌管国家大政,将科举选官的事交给苗晋卿和宗遥,只是每年任命另一名官员一起参加评卷和录取,考察才能和实际。
天宝二年,决定录取的共六十四人,分为甲、乙、丙三等,定张为第一名。
张是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倚新近被皇帝宠幸,苗晋卿想讨好他。张本来没有学识,因此批评的人议论纷纷。
安禄山借机会报告了这事,皇帝为此驾临花萼楼考核实情,录取的人能通过考核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张拿着卷纸一整天,没有落笔,人们称他 交白卷 。
皇帝非常生气,贬张倚为淮阳郡太守、宗遥为武当郡太守、苗晋卿为安康郡太守。
第二年,他调任魏郡太守,随即任河北采访使。
三年之后,政令教化很突出。
有次入京报账,请求回壶关看望,老远看见城门就下马步行,部下劝阻,他认为: 看见官府的门就应下马,何况是故乡呢?
当地太守迎接犒劳他,让属下县令巡行劝酒,酒斟了,他必定站着喝干,主人敬酒,他从西边台阶下堂跪拜后才喝,当时人赞扬他的恭敬。
后调任河东郡太守,兼任河东采访使。
又调任抚风郡太守,封高平县男爵。
后升任工部尚书、东都留守。
又调进京城任宪部尚书,兼任左丞。
安禄山反叛了,窦廷芝放弃陕郡不守卫,杨国忠本来忌妒他有声望,就上奏说 :东边是叛军进军的方向,不是重臣不能守住。 任命他为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苗晋卿拜见皇帝时,用年迈来推辞,违背了皇帝的心意,就让他退休回家了。
皇帝逃到蜀地,大臣多被叛军抓获,苗晋卿从小路逃往金州。
唐肃宗到了扶风,把他召到驻地,任命为左相。
收复京城后,又封为韩国公,食实封五百户,调任侍中。
后来他请求退休,被免职任太子太傅。
不久,又任命为侍中。
唐玄宗去世了,唐肃宗病重,下诏命苗晋卿代理冢宰,他坚决推辞说: 故世皇帝有遗诏,要皇帝三天后上朝听政,考察祖宗惯例,没有冢宰的说法,按照先帝遗诏就应由皇帝听朝。
希望皇上顺应民心,改变决定,造福天下。
皇帝不听从。
几天后,唐代宗登基,又下诏命他代理冢宰,他坚决辞谢才免除了。
当时他年纪大,脚病重,请求隔一天去一次政事堂,皇帝优待他,准许他进宰相官署时不行趋礼,驾临小延英殿召他谈话。
宰相在小延英殿召见,从苗晋卿开始。
吐蕃进犯京城,苗晋卿因病躺在家中,敌人把他抬到官署里威逼他,他闭口不肯说话,敌人不敢加害于他。
皇帝回京后,任命他为太保,罢免了他的知政事职。
永泰初年他去世了,享年八十一岁,赠官为太师,命京兆少尹办理丧事,拟赐谥号叫懿献。元载没任高官时,曾受苗晋卿提拔,元载当时任宰相,因此示意有关部门改谥号为文贞。
苗晋卿宽大仁厚,所到之处都以仁惠教化被人称道。
魏郡人在他活着时为他建祠庙,树碑赞美他。
他两次执政,共任宰相七年,小心谨慎,不过分计较是非得失,因此能保住宠信和名声。
他办事干练、通晓制度,各部门的文书,他过目不忘,评论的人把他比作汉代的胡广。
唐肃宗想任命李辅国为常侍,他上奏说: 常侍与皇帝关系亲近密切,不是贤才不能任此职,怎能任命这类人呢?
就罢免了他。
朝中想判陈希烈等人为死罪,苗晋卿说 :皇上抓到张通儒、安守忠、孙孝哲等人后,怎么加重处罚呢?
皇帝不听。
不久史思明又反叛了,用这来胁迫叛军。
他曾自己写了父亲的碑文,有喜鹊到碑上做窝。
叛军攻进上党,焚烧、抢劫一空,苗家墓地单单没有损坏。
大历七年,将他供到唐肃宗庙里接受祭祀。裴冕的字叫章甫,河中府河东人,本是当地为首的名门当官家庭出身,因上辈的功劳两次升官后任渭南县县尉。
王钅共任京畿采访使,任命他为判官,后任殿中侍御史。
裴冕没什么学问,但明察敏锐,遇事果断,人称称职,王钅共很信任他。
到王钅共被抓,皇帝下诏在朝廷上辩论,裴冕官职很低,却直说他冤枉。
王钅共被处死,李林甫正当权,同僚和属官怕李林甫,都走开了,只有裴冕为他入殓安葬,从此渐渐有了名气。
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任命他为行军司马。
唐玄宗逃到蜀地,下诏命皇太子任天下兵马元帅,任命裴冕为御史中丞兼任左庶子辅佐他。
此前,裴冕在河西,奉诏归京,路上在平凉遇到了太子,于是跟随他到了灵武。裴冕和杜鸿渐、崔漪一起劝太子登基说: 皇帝对辛劳厌倦了,并已南去蜀地,国家皇位,应有归属;现天意人心,都朝向您,应登基称帝;如有犹豫,使万民失望,国家就完了。
太子说 :我扫平叛贼后,迎接皇帝回到京城,我仍当太子,侍奉皇帝饮食,岂不快乐吗?
你们怎么说这样的错话!
他们回答说 :您任太子二十年了,现天下有难,需要贤君来平定国家,跟随您的兵将都是关中人,日夜想回家,军队如散去,不可能再聚拢,不如顺应、安抚他们,建立平叛大功。
我们冒着死罪请求您。
太子坚决推辞,他们共请求了五次,终于被采纳了。
太子登基后,提升他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他建议出卖官职、剃度僧人道士,收集钱财来接济军费。
当时出价很低,众人认为不恰当。
唐肃宗到了凤翔府,罢免了裴冕的知政事职,任命为尚书右仆射。
长安、洛阳收复后,封他为冀国公,食实封五百户,派他出京任剑南西川节度使。
后又任右仆射、集贤院待制。
不久任皇陵使。
这时,中书舍人刘火亘与李辅国亲近,裴冕任命他为判官。
刘火亘被治罪,他受牵连贬任施州刺史,又调任澧州刺史。
大历年间,郭子仪对唐代宗说: 裴冕首先拥戴肃宗皇帝,到灵武效力,有安定国家的功劳,程元振忌妒他的贤德,就诬陷他,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
皇上应把他调回朝中,再任宰相,定能治好国家。
当时元载当权,裴冕过去曾提拔过他,元载感他的恩,又认为他衰老可以利用,并又顺从自己,就任命他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他入朝见皇帝,跪拜后站不起来,元载亲自去扶他,代替他谢恩。
不久兼任河南、江淮副元帅、东都留守。
没过一个月就去世了,皇帝下诏赠官为太尉。
裴冕以忠诚勤奋要求自己,但不知道宰相的主要政务。
生性奢侈,长期任高官,车辆衣裳饮食都豪华丰盛,栏中价值几百金的马常有几十匹,每次大宴宾客,菜的名字别人都叫不出来。他自制的头巾做工极精,人们争着模仿他,称为 仆射巾 。
有人说他担任的使职多了,官吏报告每月的俸禄有两千贯,裴冕回头炫耀,喜笑颜开,当时人批评他好财。
当初,唐肃宗庙中只有苗晋卿陪受祭祀。裴冕死后二十多年,苏正元上奏说 :肃宗皇帝任元帅时,军队很少,裴冕在创业之时,明大义劝登基,招募军队近十多万。
过了一个多月,房才来;又过了一年,苗晋卿才到。
现苗晋卿陪受祭祀,裴冕却没有。
皇帝下诏将裴冕供到肃宗庙里接受祭祀。
裴遵庆的字叫少良,绛州闻喜县人。
他从小刻苦学习,博览群书,胸有才干却含而不露,不参加科举。
年龄已大,才因上辈的功劳被任命为兴宁陵丞,后调任大理丞。
边境将领萧克济督促劳役苛刻暴虐,役夫说他的坏话,有关部门要按反叛论罪,裴遵庆说: 他们讲财产不能招兵,讲勇力不能服众,怎能造反?
因此保全了十几族的性命。
他多次升官后任吏部员外郎、判南曹。
天宝年间,参加科举的每年上万人,裴遵庆生性能干敏捷,阅卷评选,详细而不苛刻,当时认为他是吏部第一人。
唐肃宗时,他任吏部侍郎。
萧华任宰相,多次推荐他,于是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唐代宗初年,仆固怀恩不听命令,皇帝因为裴遵庆性情宽厚又任重臣,派他带诏书去宣诏慰问,仆固怀恩接受诏命后准备进京朝拜,后被他的部将范志诚劝阻。
当时皇帝逃到陕郡,裴遵庆抽身赶赴皇帝驻地。
皇帝回到京城后,提升他任太子少傅。
后免职任集贤院待制,又调任吏部尚书,以尚书右仆射身份又任知选事,皇帝优待他年迈,让到他家里去任命官职,当时人认为荣耀。
曾有同族兄弟的儿子有疯癫病,告发他谋划反叛,皇帝知道他是瞎说,搁置不予追究。
他生性厚道正直,年老后更加谨慎。
每次推荐了贤才,有来感谢他的,他认为是耻辱。
劝谏被采纳了,他去宫中反更谨慎了。
即使是亲人近侍,只知道他常写奏疏,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大历十年他去世了,享年九十多岁。
据说当初他当郎官时,撰写了《王政记》,叙述古今的政治体制,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有宰相的才干。


元结,是后魏常山王元遵的第十五代孙。
曾祖父元仁基,字惟固,曾跟随太宗征讨辽东,因功赏赐宜君一带的田地二十顷,辽地的人口并公母马各五十匹,授宁塞令,继承常山公爵位。
祖父名亨,字利贞,是个美男子,长得仪表堂堂。
他曾说 :我继承王公留传下来的功业,习惯于鹰犬声乐那一套,我应该改习儒学。
霍王李元轨闻知他的名声,任命他为参军事。
元结父亲元延祖,三岁失去了父亲,曾祖父仁基嘱咐延祖母亲说: 这孩子将主持我的祭祀。
因而取名延祖。
元延祖长大后,没有去做官,年过四十,连襟极力劝说,第二次升官出任舂陵县丞,不久便又辞官不干了。他说: 人生在世穿衣吃饭只要温饱就行,不应再有其他要求。
他常常灌田拾柴,认为这是 :活着就该干的事,此外我什么也不想。
安禄山造反,召元结告诫说: 你们遭逢世道多变,不能够自安于山林,要树立名节,不可自讨羞辱。
元延祖活到七十六岁,死后门人下辈定谥号他为太先生。
元结年少时放荡不羁,十七岁才改变志向求学,拜元德秀为师。
天宝十二年参加考进士,礼部侍郎阳浚看了他写的文章后说 :评为一等也玷辱你了呀,考官靠取你表功!
元结果然考中上等,又考中制科。
不料天下大乱,元结未能出仕。
肃宗召见国子司业苏源明垂问天下的贤士人才,他推荐了元结。
当时史思明正攻打河阳,皇帝在去河东之前将元结召来京师,问他有何奏议,元结第一次朝见皇帝,颇为拘谨,心有顾忌,又怕几句话说不清楚,便呈上《时议》三篇。
第一篇写道:有议者问: 往年安史逆贼反乱,东至大海,南到淮河、汉水,西达函关、秦岭,北过幽都,贼寇四处猖獗有几百万人,当时的祸乱可以说达到了极点,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天子却一个人来到灵武,集合少数兵马,抗击强寇,率部打到渭西,未过多时,便挫败了贼兵的锐气,光复了两京,收回了河南许多州县,多么顺利啊!
可是如今河北奸逆未尽,山林江湖亡命之徒尚多,盗贼又屡犯州县,百姓流离失所,逃亡者络绎不绝,将士临阵脱逃,贤人君子隐匿走散不肯出仕。
陛下过去在灵武、凤翔时,没有今日的强兵而能杀敌,没有今日的法度限制却无人逃亡,没有今日的威严法令却无盗贼作案,没有今日的充足财用而百姓不流失,没有今日的爵位赏赐士大夫却不走散,没有今日的朝廷规模贤者却愿意效忠朝廷,这是什么原因呢?
过去天子能够转危为安,怎么忍心在未安时忘危呢?
答道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前一段时间,天子因为愧恨祖宗陵庙被异族逆贼毁坏糟踏,痛伤太上皇仓皇出逃巴、蜀,哀伤宗室国戚被杀戮,忧惧勤劳,不惜亲自安抚士卒,给大臣以权力官位,信任而不疑心,渴望听取忠直之言,有了过错不隐瞒而虚心改正。
这就是以弱制强,以危取安的原因。
可是现在呢?天子深居重城内宫,安闲自在过日子;黎明成妆,佩饰上朝;山珍海味按时令献上,琴瑟鼓乐奏起和谐的乐章;有关军国机务大事,大臣们反复斟酌才敢进奏;老百姓的疾苦,常常不能到;马棚里良马、后宫里美女、各种车舆、服饰礼物、吉庆祥瑞的符牒,每日每月更加充足齐备;满朝文武百官歌颂皇上盛德大业,听任且高兴;四方献贡纳赋花样日益翻新;俳优艺人、擅长说话的官员千方百计让皇帝开心;文武大臣直到百官,个个所得的权位封赏超过本人愿望,所以就不能做到以强制弱,致使未安却忘危。
倘若陛下能像在灵武时那样对待今日的局面,寇盗的强弱不足道!
第二篇写道:有议者说 :我听说当官的人都在为自己打算: 过去我奉天子之命抗击逆贼,获胜家国两全,打败了则家国两亡,生死决于一战,是非尽力奏谏。
如今我已名高位显,财货充足,爵赏厚重,辛勤劳顿已经到头了;外无仇人加害于我,内无贫贱相困,我何苦冲锋陷阵去讨死,触犯皇帝去惹祸呢?
又听人说 :我家有病父老母、孤兄寡妇,他们都在当苦役做乞丐,挨冻受饿,虽生犹死,有谁可怜他们呢?
还听人说 :天下残破,百姓穷迫,纳税服苦役的都是寡弱贫独的人,他们死于颠沛流离之中,怨声载道,悲伤转徙已到极点。
天下太平,我们这些人总不该少块土地过活吧?
倘若天下不太平,我再也不会为了什么忠义仁信去送死了!
人人都这样想,该怎么办呢?
回答说: 国家并不愿这样,只是在特别诚实守信方面有失误罢了。
特别诚实往往会暴露出内情,欲掩盖内情就得欺骗迷惑臣民。
施行政令必须守信,守信政令就能见效了。特别守信用,那些狡诈邪恶的人尤其会反对,这样一来,便使朝廷没有了公直,天下失去了忠信,百姓也愈加怨恨。
想去治理它总得有个指望吧?
我们这些人不在其位而瞎乱议论,又有什么用呢?
第三篇写道:有人议论说: 陛下一心想安抚百姓,消灭奸逆,谋求太平,兢兢业业劳心费神,到现在已经有四年了,可议论者却持异议,为什么呢?
回答说: 天子所想的事,议论者持异议,不是不知道天子的用意。
而是凡有诏令诰文,许多事都不实行;一再地说空话,就像演滑稽戏。
如今颁布行仁政周济百姓的命令,为国忧愁劳苦的诰文,人们却都纷纷说三道四。
所以天子不知道这种情况,还以为我说的话虽然没被施行,仍足以起劝勉作用。
但阻止劝勉,在于诏令诰文要洞明审慎公平合理并令出必行。
天子要能推行已颁的命令,使后法必遵行,一切苛捐杂税,拘束百姓的禁忌烦令,统统予以废除。重用普天下的贤士,排除小人,然后推行仁信威令,谨慎行事,不受迷惑。
这是帝王正道,有什么办不到呢?
皇帝阅毕大喜: 卿能解除我的忧虑。
便提升他为金吾兵曹参军,兼监察御史,为山南西道节度参谋。
他到任之后,在唐、邓、汝、蔡等地招募了许多义士,降伏了强贼五千人,并将丢弃在战场上的尸体埋葬在汝南,称作 哀丘 。
史思明叛乱,皇帝将去亲征,元结进言 :贼兵精锐不可直接同他争战,应该用计谋打败他。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调发宛城、叶县的军队挫败贼兵的南锋,元结屯兵泌阳坚守险要,保全了十五个城池。
因讨贼有功迁升为监察御史里行。
荆南节度使吕奏请朝廷增兵拒贼,皇帝晋升元结为水部员外郎去辅佐吕。
后又到山南东道来調府参理军务。当时有父母随子住在军营,元结便对来調说: 孝顺而仁德的人,才可以同他们谈忠;讲信用而又勇敢的人,可以保全节义。
怎能要求他们忠信义勇而不勉励他们孝敬父母呢?
将士们的随军父母,应该供给衣食,那么节义就能保全了。
来調采纳了这个建议。
后来調被杀,元结便代理山南东道府事。
代宗即位后,元结坚决辞官,乞求恩准回樊上侍奉双亲。
授任著作郎,著书更多,他在《自释》中写道: 河南,是元氏家乡。
结是元子的大名,次山是元结的表字。
元家世代业绩载于国史,元氏的世系见于家谱。
我少年时住在商余山,著《元子》十篇,所以号称元子。
天下战乱,逃难进了猗王于洞,才叫猗王于子。
后来家住氵襄水之滨,于是就自称浪士。
后来做了官,人们以为浪子也是随随便便当了官吧,便叫我漫郎。
后来客居樊上,漫郎就叫开了。
樊地左右都是打鱼的,老老少少互相开玩笑,改叫我聱叟。
他们笑我聱,是因为我对别人从来不随声附和,不屈从压力,带着渔具听任渔船漂流,独自乖忤地驱车飞驰。
一些酒徒见我是这样,又说: 您随随便便,也如同你的乖忤一样吗?
你官居著作郎就不带钓竿吗?
在民间逍遥,不是性格古怪吗?
您不受拘束的时间太久了,可以叫漫叟了。 啊!
我不附和于时俗,不屈从于当世,谁是聱者,我将跟随他!聱叟带鱼竿而不惭愧,我又怎会轻视著作郎呢?
聱叟不以乖忤邻里为羞,我又怎能因漫浪人间而惭愧呢?
因而便采纳那些人的酒后之言,用漫叟做我的称号。
而且特意性情荒唐浪荡,行为放诞不羁,随随便便,让人们都知道我一无所有,也无所期待。
于是对他们说: 带上钓竿可以独善其身保全性命,性格乖忤可以保全宗庙家门。
这样的乖忤,真是随随便便吗!
过了许久,元结出任道州刺史。
当初,西原蛮曾掠走该州居民数万人,剩下的才四千户。各地使臣发来调取征发文书二百件,元结认为道州百姓贫困太甚,不忍心再去加重赋税,便向朝廷奏道: 臣所辖的道州为贼人攻破焚烧,粮食储备、房屋住宅、男女百姓、牛马牲畜几乎光了。
如今的百姓还不到往年的十分之一,老人童稚动乱离散,生活从未安定。
岭南的许多州县,寇盗不绝,四十多个屯落必须守护望,一旦时局不平静,湖南就会大乱。
因此,请准予免去百姓所负担的租税以及租庸使向百姓议价购买的杂物十三万缗。
皇帝准奏。
第二年,租庸使又来索取上供十万缗,元结又奏道: 每年除正租庸外,其他索取都应根据年成好坏来增减。
皇帝下诏许可了。
元结为老百姓盖房子分田地,免除徭役,致使流亡在外者一万多人重返故里。
他晋升容管经略使后,亲自晓谕蛮人首领,安抚平定了八州。
元结的母亲去世时,当地百姓都来到节度府请他留任,皇上于是加封他为左金吾卫将军。
百姓乐于他的教化,甚至刻石歌颂他的功绩。
后免职回到了京师,五十岁去世,追赠他为礼部侍郎。


崔光远是博陵大姓的后代,后来迁到滑州灵昌县。
他祖父崔敬嗣,好喝酒赌博。
唐中宗在房州时,官吏多有放肆、怠慢、不讲礼节的,崔敬嗣任刺史,单单全心拥戴、供奉,储蓄、供应丰足,唐中宗感激他。
到复位后,有个和崔敬嗣同姓名的,每次任命官职,皇帝就破格提拔,后召见他,才知道弄错了。
再寻找旧日的崔敬嗣,他已经去世了,于是提拔他儿子崔汪为五品官。
崔汪生了崔光远。他勇猛、果断、任性,身长六尺,眼睛黑白分明。
开元末年,任蜀州唐安县县令,和杨国忠要好,多次升官后任京兆府少尹,又担任吐蕃吊祭使。归来后,遇到唐玄宗西逃,有诏命崔光远留下任京兆尹、西京留守、采访使。
皇帝车驾已出京,京城人乱了,放火烧左藏大盈库,抢着去运财宝,以至于有骑着驴子进宫殿的。
崔光远就招募官员代理府、县职务,守卫宫殿,杀死了十多人,才平定了。
他又假装投降,派他的儿子到东边去拜见安禄山,安禄山此前已任命张休为京兆尹,因此又追回张休,任命崔光远为此职。
不久同罗背叛安禄山,带着皇宫的两千多匹马离去,叛军将领孙孝哲、安神威召唤他们,但他们不听,安神威忧虑而死,官吏受惊逃走,狱中犯人也都逃跑了。
崔光远认为叛贼将要逃走了,令人守住安神威、孙孝哲的府第,杀死了两名叛军。
孙孝哲跑去报告了安禄山,崔光远害怕了,和长安县县令苏震一起逃向开远门,先派人跑去喊道: 京兆尹来巡视城门了!
守门叛军举着仪仗来迎接参拜,他去后,把他们都杀了,招募到一百多人,就逃往灵武。
唐肃宗赞赏他,提升他为御史大夫,仍任京兆尹,派他到渭水北边去招募从沦陷区逃出的人。
遇上叛军一支部队掳掠泾阳,在祠庙中休息,杀牛喝酒。
崔光远探听到这情况,带兵夜里到了那里,派一百名骑兵持弓箭在前边狙击,命骁勇的士兵齐声呐喊杀敌。
叛军喝醉了,不能抵抗,共杀死叛军两千名,缴获马一千匹,抓住一名敌军首领献上。
从此,叛军常避开他。
他跟随皇帝回长安后,被封为礼部尚书、邺国公,食实封三百户。
乾元元年,从汴州刺史职取代萧华任魏州节度使。
此前,郭子仪和叛军在汲郡作战,崔光远只带汴州一千名军队增援他,作战不卖力。
到他任魏州节度使,派将军李处肶抵抗叛军,郭子仪不去救援,唐军战败,逃回城中,叛军追到城下假装喊道 :李处肶喊我们来又不出来迎接我们,是为什么?
崔光远听信了这话,杀死了李处肶。
李处肶善于作战,众人都依靠他,他死了,人们更害怕了。
魏州城经过袁知泰、能元皓等人修筑,非常坚固,崔光远不会守城,夜晚突围出城,逃到了京城。
皇帝赦免了他的罪,任命为太子少保。
襄州将领康楚元、张嘉延反叛了,攻占了荆、襄等州,因此任命他为持节荆、襄招讨,任山南东道兵马都使。
后又调任凤翔府尹。
此前,岐、陇反贼郭忄音等人掳掠州县,修筑五座城堡,崔光远去了,派官员招降了他们。
之后他成天喝酒不管事,郭忄音等人偷偷勾结党项和奴刺、突厥,在秦、陇州一带打败了韦伦,杀死了监军使。
皇帝因崔光远治理不当发怒了,把他召回京城。
后又派他任剑南节度使。
遇到段子璋在东川反叛,李奂战败后逃到成都,崔光远进兵讨平了他。
但不能禁止兵将抢劫人民,以至于有砍断手腕抢金臂钏的,共杀死了几千百姓。
皇帝下诏派监军调查他的罪状,他因忧虑去世了。
邓景山是曹州人。
本来由文职官吏提升,累官到监察御史。
至德初年,升任青齐节度使,后调任淮南节度使。
他管理政务简朴严格。
有次鳄鱼集中爬到城门口,邓王廷对邓景山说: 鳄鱼是有鳞甲的动物,离开他们的住处,这是金不随从革的象征,大概有兵灾吧?
不久,宋州刺史刘展反叛了。
起初,刘展有野心,淮西节度使王仲升上奏报告他反叛的表现,有诏提升他任扬州长史兼任江淮都统。秘密下诏命邓景山把他抓到京城去。
刘展知道了这计划,就率兵两万渡过了淮河。
邓景山迎击战败,逃到了寿州,因此派平卢节度副使田神功来讨伐刘展。
田神功的军队到了扬州,大肆抢劫居民、挖坟墓,大食、波斯的异族商人被杀死了几千人。
刘展共三个月才被平定了,后把邓景山调回朝廷,任尚书左丞,命崔圆接替他。
王思礼在太原时,储备充足,请求送一半到京城。
赶上他去世了,就派管崇嗣接替他,法纪松弛混乱,几个月后,被部下偷盗花费得差不多了。
皇帝听说了,就任命邓景山为太原尹,封爵为南阳郡公。
他去后整顿法纪,检查并复核犯法和隐瞒的,军人很害怕。
邓景山清廉俭朴,儿子和弟弟吃的也是粗劣的食物,用具上只有黑漆,接待贵客也只有猪肉和鱼,他把仓库里腐烂了的粮食煮了吃,也用这粮食供应部下,部下有怨言。
侍从告诉了邓景山,邓景山说: 这不吃掉,留着有什么用呢?
因此辱骂部下,部下都羞惭恼怒。
有位偏将被判死罪,众将请求用钱赎罪,邓景山不答应;他的弟弟请求代他受刑,邓景山也不答应;他弟弟请求献一匹马来赎罪,邓景山才允许减免了死罪。
众人发怒说 :我们的性命才值买一匹马的钱吗?
邓景山掩饰自己的失误,呵斥并驱赶他们。
小将黄抱节利用大家的愤怒发难,邓景山被杀死了,当时是宝应元年。
唐肃宗因为他管理军队不当,不再追查,派使者安抚他的军队,军队请求任命辛云京为节度使,皇帝下诏同意了。
邓景山和刘晏交情好,他的后代家境贫穷,刘晏多次帮他们经营,把他的女儿嫁了出去。
皇帝赐给他谥号叫敬。


房琯的字叫次律,是河南府河南县人。
父亲是房融,武则天时,以正谏大夫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神龙元年,被贬死在高州。
房琯年少时好学,风格沉稳整饬,因父亲的地位成为弘文馆生员。
后和吕向一起隐居在陆浑山,十年不与人交往。
开元年间,写了《封禅书》,去游说宰相张说,张说对他感到惊奇,任命他为校书郎。
他又考中了任县令科,被任命为卢氏县县令。
后被封为监察御史,因审案不对获罪,被贬为睦州司户参军。
后又任县令,所到之处提倡道德教化,兴办能长期受益的事,政绩最为突出。
天宝五年,任给事中,封漳南县男爵。
当时唐玄宗有玩乐的愿望,多次出游,把温泉宫扩大为华清宫,围绕该宫设置百官部门。
因为房琯善于设计安排,有诏令总管规划骊山,凿岩挖池建皇帝出游的行宫。
没完工,因与李适之、韦坚交好牵连治罪,贬为宜春郡太守。
历任琅笽、邺、扶风三郡太守,多次提升任宪部侍郎。
天宝十五年,唐玄宗逃到蜀地,房琯骑马跑到普安拜见,皇帝很高兴,随从到了成都,又赐他一个儿子为官。
不久和韦见素、崔涣送册封诏令到了灵武,拜见了唐肃宗,详细说明了太上皇让位的意愿,顺便谈到眼前有利和不利的情况,抑制叛军的方法和叛军的情况,言谈典雅流畅,皇帝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
房琯已有很高的威望,皇帝又一心信任他,重要事务一一和房琯讨论决定,其他将相没人能比。
这时,第五琦因上奏谈赋税军费受到重用,担任了江淮租庸使。
房琯劝谏道 :过去杨国忠搜刮盘剥,使天下人怨恨;皇上登基人们没见德政,现又宠信第五琦,这是一个杨国忠死了,另一个杨国忠又产生了,不能让全国人民安心。
皇帝说 :我正紧急调集军队,没有钱财就不行。
您可以讨厌第五琦,但哪里去弄钱财呢?
房琯无话可答。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从河南来了,有诏任命为代理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他进殿谢恩,皇帝说: 我叫房琯任命为正职大夫,怎么成了代理呢?
贺兰进明恨房琯,就说: 皇上知道晋朝失败的原因吗?
就因为重视虚假的名望,任命王衍为宰相,崇尚浮华,不管天下大事,因此走向了灭亡。
现大唐中兴,应任用实干家,但房琯生性虚浮,好说大话,不是宰相的材料。
皇上虽宠信他,但他肯被皇上任用吗? 皇帝说 :此话怎讲?
他回答说 :皇上先前是太子,太子领兵出征叫抚军,进京坐镇叫监国,但房琯给太上皇建议派众王任都统节度,称皇上是太子却分给朔方、河东、河北人口稀少的地方,永王、丰王却统辖四位节度使。
这对于太上皇好像是忠心,对皇上却不是忠心。
房琯的用意是众王不论哪一个得天下,自己都能保往恩宠,他又多安排自己的党羽,来掌握军队,从这看来,他哪里肯为皇上尽忠呢?
皇帝听信了他的话,开始讨厌房琯了。
任命贺兰进明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
碰上房琯请求自己率兵讨平叛贼,皇帝还想依靠他完成这一大业,就下诏命房琯持符节任招讨长安,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能自己选择幕僚和将领。
他就任命兵部尚书王思礼,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手,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中丞宋若思,起居郎知制诰贾至,右司郎中魏少游为判官,给事中刘秩为参谋。
房琯把军队分成三支进攻长安:杨希文率南军,从宜寿进攻;刘折心率中军,从武功进攻;李光进率北军,从奉天进攻。
房琯自领中军任先锋。
十月庚子日,驻扎在便桥。
辛丑日,中军、北军在陈涛遭遇叛军,作战不胜,房琯想防守等待时机,宦官邢延恩催促出战,因此战败,兵将战死者像砍倒的麻杆芦苇一样。
癸卯日,房琯率南军再战,被打得大败,杨希文,刘折心都投降了叛贼。
战前,房琯采用春秋时代的作战方法,用兵车两千辆围绕着军营,骑、步兵布置在兵车两边。
接战后,叛军顺风呐喊,拉兵车的牛都吓得战抖,叛军又扔草用火烧兵车,兵将和马牛被烧死了不少,总共被杀死了四万士兵,血把大地都染红了。残兵只有几千人,不能组成作战部队了。
房琯逃回了皇帝驻地,拜见皇帝,脱光上身请求处罚,皇帝饶恕了他,叫他招集受伤和打散了的士兵,再计划进攻。
房琯很自负,将平治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但作战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
他的助手李揖、刘秩等人都是书生,没有经历过战阵,房琯常常夸耀说 :叛军壮士虽然多,能抵挡我的刘秩吗?
皇帝虽然对房琯损失了军队感到遗憾,但宠爱信任没有减少。
崔圆从蜀地来,在大臣中最后拜见皇帝,房琯认为皇帝不召见他,是看不起他。
崔圆将金钱送给李辅国,没几天就受到宠信,于是怨恨房琯。
房琯常称病不上朝。
遇到御史大夫颜真卿弹劾谏议大夫李何忌不行孝,房琯一向与李何忌要好,不想让坏名声加在他身上,假托他酒后上朝,贬官任西平郡司马。
琴师董廷兰进出房琯官邸,房琯对他很亲近。
董廷兰依仗房琯的权势,多次招揽贿赂,被有关部门弹劾治罪,房琯对皇帝诉说,皇帝为之大怒,呵斥打发他出来,房琯惶恐不安地回到官邸。
后贬任太子少师。
他跟随皇帝回到京城后,被封为清河郡公。
房琯罢相后,朝中臣子多认为房琯文武兼备,可以再次任用。房琯也自认为将复出,给皇帝建功。
和房琯要好的大臣在朝中公开宣扬他的主张。
房琯当时每天邀请刘秩、严武等人宴饮会谈,称病不上朝时也这样。
皇帝认为房琯好说大话虚浮怪诞,心怀不满,结党营私,不合大臣规范。
乾元元年,将房琯贬出京城任琯州刺史,把刘秩、严武等人也贬出了京城,并下诏书述说他们勾结的情况,通报朝中和外地。
以前,州用武将任刺史,因此法纪废弃松弛,将官府作为兵营,官吏侵占百姓的房屋互相混杂争吵。
房琯去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人民得以安居乐业,政绩到处流传。
后召他回到京城任刑部尚书,在路上他生病去世了,赠官为太尉。
房琯有远大报负,喜欢谈论老子、佛教教义,喜欢客人,善于空谈,但不能解决问题。
当时国家多难,急着计划进攻,皇帝用对官吏的要求约束臣子,但房琯任宰相时,很想从容镇定地辅佐治理,加上对部下了解不够,招致失败,所以功业名声受损。李泌字长源,是西魏八柱国徒何弼的第六代孙,后迁居京兆,七岁时就能写文章。
玄宗开元十六年,朝廷广召天下能讲论佛教、道教、孔子学说的人同到宫里辩论。
有个名叫员亻叔的,九岁登上讲坛,辩论出言流畅尖锐,在座的人全都折服。
玄宗惊异地说 :他是员半千的孙子,本该如此。
接着问道: 在少年中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吗?
员亻叔跪奏道: 臣舅舅之子李泌就是一个。
玄宗立即派人召见李泌。
李泌来到宫中,玄宗正同燕国公张说观棋,便叫张说试一试他的才能。
张说请李泌以 方圆动静 为题做赋,李泌迟疑了一会儿说: 我想知道大致的要求。
张说便说 :方,好比棋盘;圆,好比棋子;动,好比活棋;静,好比死棋。
李泌听了立即回答道: 方如行仁义,圆如用智慧,动如施展才能,静如心领神会。
张说祝贺玄宗得到了奇童。
玄宗极高兴地说: 这孩子的神采气质,大大超过了他的身份。
赏赐他五匹锦缎,并对他的家人下旨 :好好对待培养这个孩子。
张九龄特别赞赏喜爱他,经常带他到自己卧室。
张九龄与严挺之、萧诚很要好,严挺之厌恶萧诚的巧言阿谀,劝张九龄不要与他来往。
张九龄偶尔自言自语道 :严挺之过于急躁刚直,萧诚却柔顺温和讨人喜欢。
正要派人去请萧诚,李泌在一旁不加思索地说: 明公出身于平民,靠耿直正派为官至宰相,却喜欢柔顺献媚的人?
张九龄听后一惊,马上改容向李泌认错并称李泌为 小友 。
李泌长大后,才学广博,对《易经》研究尤为精湛;经常漫游于嵩山、华山、终南山之间,思慕神仙的长生之术。
天宝年间,他到皇宫献《复明堂九鼎议》,玄宗皇帝想起他少年时就聪慧,便召他讲《老子》,他说得头头是道,得以待诏翰林院,又任东宫供奉,皇太子对待他特别好。
李泌曾经写赋讥笑讽刺杨国忠、安禄山等人,杨国忠憎恨他,下令将他贬到蕲春郡。
肃宗在灵武即位,物色求访贤士,李泌不请自至。
拜见肃宗后,他向肃宗陈述了治理天下所以有成有败的道理。肃宗听了很高兴,想给他官做,李泌坚决推辞,只愿以宾客身份相随。
他入宫参议国事,外出随车伴驾,人们指指点点说: 穿黄衣服的是皇帝,穿白衣服的是隐士。
肃宗听到后,便赏赐他金印章紫绶,委任他为元帅、广平王李忄叔的行军司马。
肃宗曾对他说: 您曾经侍奉过上皇,又是我的老师,今屈就广平王行军司马,我父子都借助了您的辅佐。
起初,在军队商议元帅一职时,很多人看中了建宁王,李泌密奏肃宗: 建宁王确实很贤良,但广平王是您的嫡长子,具有国君的器度,难道让他成为逃亡的吴太伯吗?
肃宗说 :广平王是太子,何必再让他当元帅呢?
李泌说: 如果元帅有功,皇上不让元帅当太子,能行吗?
太子到军队去就是抚军,留在京城就是监国,如今的元帅就是抚军啊!
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当初,肃宗为太子时,李林甫不断说他的坏话,地位十分危险;到他即位后,他非常怨恨李林甫,打算掘墓焚尸以泄恨。
李泌认为身为天子而念念不忘旧怨,等于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气量狭窄,使叛贼能进一步威胁胁从的人。肃宗很不高兴地说 :已往的事你难道忘了吗?
李泌回答说: 臣所考虑的不是这些,上皇在位五十年,突然失志,加以南方气候恶劣,年岁已高,听到陛下心怀旧怨,内心惭愧不悦,万一病倒,这就是陛下有广大的天地却使双亲不得安身了。
肃宗感悟,抱着李泌的脖子哭着说: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皇帝偶然询问打败安禄山的时间。李泌说: 贼兵抢掠了金银织锦、男女百姓,全送到了范阳,仅有苟合之人贪得之心,他能统治中国吗?
为他效力的汉族人只有周挚、高尚等几个人,其他人都是被威逼胁迫的苟合之人,至于治国平天下的大计,什么都不懂。
要不了两年就无力暴乱了,陛下不要操之过急。
朝廷的军队,要谋求万全之策,以期长治久安,行动不留后患。
当前可诏令: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收复冯翊,进入河东,那么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开范阳、常山;安守忠和田乾真则不敢离开长安;这样就用三个地方拴住他四员大将。
跟随安禄山的只剩下阿史那承庆一人而已。
叫郭子仪不要攻取华县,让贼寇打通关中,这样他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就会在数千里地之间疲于奔命,他的精兵劲骑,不要一年就会拖垮。
我方始终以逸待劳,敌来避其锋芒,敌去趁其疲惫而歼灭;用征调的兵集中在扶风,同太原、朔方军配合攻击敌人。
然后再任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北边靠近边塞与李光弼形成掎角之势,以攻取范阳,贼寇一旦失去巢穴,必然会死在河南诸将的手中。
肃宗认为李泌的意见很对。
适逢西域的各军云集,肃宗急欲收回长安,说 :今战必胜,攻必取,哪有空闲到千里之外先取范阳呢?
李泌说 :如果得到东西两京,叛贼将再次强盛,我方将再次受困;况且我们所倚仗的不过是大漠西边的骑兵、各西北少数民族的兵力罢了。
假若先去攻打京城,时间必在春季,关东热得早,马容易生病,士兵都想回家,不宜打仗。
叛军将士得以休养生息,必定再次南侵。
这是危险的战略。
肃宗听不进去。
两京收复后,肃宗奉迎太上皇玄宗回京,自己情愿仍回东宫当太子以尽人子之道。
李泌说: 太上皇不会来了,做人臣的到了七十岁还要传位,难道还让太上皇去为天下事操劳吗?
肃宗说 :那怎么办呢?
李泌就代群臣报捷,详述肃宗想早晚向太上皇省视问安,请太上皇速速回京,好让皇上以尽孝养之道。
太上皇得到第一个奏章回答说 :就将剑南一道给我养活自己,我不再东返了。
肃宗十分忧虑。
等到二次奏章到达,玄宗高兴地说 :我将成为当今天子的父亲!
于是便下令准备起程。
崔圆、李辅国因为李泌受肃宗的亲近,非常忌恨,李泌怕带来祸殃,情愿到衡山隐居。
于是朝廷下诏赏他三品俸禄,送他一套隐士服,并且为他修盖了庐舍。
李泌常常将背靠在弯曲的松枝下,称这种松枝为 靠背 ,后来得到一根状如龙形的松枝 靠背 ,献给肃宗,于是四方相争效仿。
代宗即位,召李泌回宫,安排他住在蓬莱殿书阁。
起初,李泌没有妻室,也不吃肉,代宗赐给他在光福里的一所宅第,下诏强迫他吃肉,并为他娶了朔方郡已故的留后李日韦的外甥女做妻子。
结婚的那天,还下令北军陈设帷帐以供欢宴。元载憎恶李泌不依附自己,趁江西观察使魏少游求派助手,称赞李泌有才能,让他以试秘书少监充当判官。
元载被杀后,代宗将李泌又召回朝廷。
后来李泌又被常衮忌恨,将他调出朝廷任楚州刺史,李泌坚辞不去,代宗也挽留他。
适逢澧州官员空缺,常衮极言南方民生凋敝,请皇帝割爱派李泌去治理,于是委派李泌为澧、朗、峡三州团练使,后调任杭州刺史,各任都有德风政绩。
德宗在奉天时,将李泌召到行宫,授官左散骑常侍。
当时李怀光叛变,这年又遭蝗灾、干旱,议政者希望德宗赦免李怀光。
德宗广问群臣,李泌撕破一片桐树叶交付使者进呈德宗,并陈奏道: 皇上与李怀光君臣的名份不能再复合,就似这片树叶一样。
因此德宗不赦李怀光。
原先,朱氵此作乱,德宗约请吐蕃出兵支援,答应送给他们安西、北庭两个地方。
后来浑蠨与朱氵此战于咸阳,朱氵此大败,吐蕃的军队追击败兵不很卖力,反而趁势在武功大肆抢掠而归。
京师平定后,吐蕃来京要德宗履行原来的协约。
德宗已经许诺,打算按约把安西、北庭让给他们。
李泌说: 安西、北庭控制着西域五十七国以及突厥的十姓部落,都是出精兵的地方,可牵制分散了吐蕃的势力,使他不能够合兵东侵。
如果将这两个地方给他们,关中就危险了,况且吐蕃当时犹犹豫豫不肯参战,又掠夺了我们的武功城,简直是盗寇,为什么要将此二地送给他?
德宗这才作罢。
贞元元年,李泌任陕虢观察使。
他开始凿山开辟车道直至三门,以利运输粮食。
因有功劳晋升检校礼部尚书。
淮西的军队为防御异族秋季来犯屯驻在虢州,不久有四千人逃回,有人说是被吴少诚秘密招回来的。
这些逃兵一入境,李泌就在半路上拦截迅疾将他们全部消灭了。
贞元三年,他被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封邺县侯。
当初,张延赏裁减全国的吏员,人心愁怨,致使有流离失所死于路旁者。
李泌奏请恢复旧制,德宗不肯,并问道 :现在户口与天下太平时减少了多少?
李泌回答说 :三分之二。
皇帝说 :人口既然减少了这么多,旧制怎能恢复呢?
李泌说 :不是这样,人口虽然减少了,但公事却多于太平时期的十倍。
陛下想要裁减州县当然可以,但吏员不能减少。
如今有的州府是参军在签署文件,有的县是佐史在判案。
所谓裁减官员,是裁去那些多余的人员,决不是那些必要的正常编制。
皇帝说 :哪些人算是多余的官员呢?
李泌回答说 :各州的参军中没有具体职务以及兼、试名目内的官。
兼、试官员,自至德年间以来才有,将近正式官员的三分之一,他们可全部免掉。
皇帝这才允许吏员复职,并罢免了那些冗官。
李泌又分条陈奏: 朝中的常侍、宾客有十个官员,其中六个可以取消;左右赞善有三十个,其中二十个可以取消。
按照旧制,诸王在没有出宫任职之前,都不委任属吏。
节省下来的官俸,就大大超过减少吏员的收入了。
德宗很高兴。
当时,一个州刺史每月薪俸高达千缗,节度使收入没有限度,但在京官员的薪俸却很低。节度使被调到京城来做官,竟被称作失权。
薛邕由尚书左丞贬为歙州刺史,家中人只遗憾贬得太晚了。
崔甫在京城任吏部员外,请求外放到洪州当别驾。
节度使府中的宾客辅佐如果不听话,就推荐他们到京城去做郎官。
那些应该升迁任重臣的,都因不赴任被治罪免职。
李泌认为外官俸禄过厚,在京的官员的俸禄太少,便请求按照官职的闲忙普遍增加薪俸,人们称合适。
然而窦参却多次干扰他的事,不能全部按照李泌所奏请的实行。
李泌又奏请皇帝撤销拾遗、补阙的官职,皇帝虽然没有应允,但从此再也不任命谏官,只任用韩皋、归登两个谏官。
李泌收回他们的办公费,让他们两人就在中书舍人署搭伙。
过了三年,才让韦绶、梁肃两人担任左右补阙。
太子妃子萧氏的母亲,是郜国公主,因犯有勾引罪,被囚禁宫中。皇帝十分生气,便斥责太子,太子不知该如何对答。
李泌入宫后,皇帝多次称赞舒王贤德,李泌揣摩到皇帝有废黜太子另立舒王之意,便说: 陛下只有一个儿子,还不相信他,却想立弟弟的儿子,臣不敢拿古代的事例来争辩。
况且十宅诸叔,陛下让哪一家的侄子当太子呢?
皇帝发怒道 :你怎么知道舒王不是我的儿子呢?
李泌答道: 陛下过去曾说过,陛下有亲生的儿子却怀疑他,弟弟的儿子怎能相信陛下呢?
皇帝说: 你违抗我的意愿,难道不顾及家族吗?
李泌回答说 :臣已经衰老,身为宰相,因为直言劝告而被诛,也是应该的;假若太子被废,他日陛下后悔了就会说 :我仅有一个儿子被杀了,李泌却不向我进谏,我也要杀你的儿子。 这么一来,臣就绝后了。
纵然有兄弟的儿子,但并不是能祭祀我的。
说罢痛哭流涕,接着又说: 昔日太宗曾下诏: 太子不好,同时又有藩王窥伺太子位的,两者都废掉。
陛下不相信东宫太子而称道舒王贤德,难道舒王就没有窥伺之嫌吗?
假若太子有罪,就把太子废掉而立皇孙,这样千秋万代之后,天下仍归陛下子孙所有。
况且是郜国公主为妒忌她的女儿,而去扰乱东宫,怎能因为妻子母亲的罪过连累太子呢?
争执了很多次,李泌的意见愈来愈坚决,皇帝方醒悟过来,太子才得以平安无事。
当初,兴元年以后,国库空虚,封赏物品大都减少了三分之二。
按老规矩封赏宰相每年三千六百匹,后来仅有一千二百匹。
这时皇帝决定恢复旧制的宰相封赏。
李晟、马燧、浑蠨等人都享受收缴赋税的封户,便将赏予的缣全部给李泌,李泌不接受。
这时各地方镇私向皇帝进贡,每年都有五十万缗,后来慢慢减到三十万,皇帝因费用匮乏垂问李泌,李泌奏道 :天下每年用百万钱供给宫中,皇上不要接受私人的奉献。
凡是下诏必须索派的,就代两税,这样各方镇就可依法行事,国家用度就宽裕了。
德宗曾随口说道 :卢杞清正敢于说话,然而学识浅薄,不能增长我的历史知识,人们都说他为人奸诈,但是我却没有感觉到。
李泌回答说 :陛下如果能早日觉察到卢杞的奸诈险恶,怎能导致建中年间的灾祸呢?
派李揆去和番,让颜真卿出使李希烈,他坑害有德望的故老的事太多了。
又如杨炎虽然有罪但并没有构成死罪,卢杞排挤陷害他却任命关播为相。
李怀光立了功,却逼得他叛变。
这都是欺君之罪啊。
德宗说 :你说的都是事实。
但杨炎把我看成了三尺童子,他有什么议论奏章,我准了他就退下,不答应他就辞官不干,不仅仅是卢杞讨厌他啊。
而且建中之乱,你知道桑道茂说过的话吧?
这是命该如此啊!
李泌回答道 :所谓命,是已经如此的一种托辞。
君王的使命就是造就命运,就不应该再谈什么命了。
如果讲命,就不再用去赏善罚恶了。
夏桀曾说 :我的降生不是由天命决定的吗?
武王指责纣说 :自认有天命。
当君王的人去大谈特谈命,就成了夏桀、商纣了。
皇帝说: 我再也不说命了。
立即加封李泌为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治国史。
李泌建议:学士头衔上再冠一个 大 字,是从中宗开始的,到了张说任此职时,坚决谢辞,仅以学士衔主持翰林院事务。
到了崔圆又被封大学士,他引用李泌辞让这个称号才没封。
皇帝问李泌 :以前上巳、重阳节日,都大设酒宴集会,但寒食节往往与上巳同时,朕想在二月份命名一个节日,从我这里开始,怎么样才好呢?
李泌说: 取消正月最后一日的那个节日,以二月初一为中和节。赐给大臣及帝王外戚们一把尺子,称它为 裁度 。
民间就以黑色布袋盛装百谷瓜果种子互相赠送,称为献生子;各家各户酿制宜春酒,用来祭祀勾芒神,祈求丰年。
百官进献农书,以表示务农为本。
皇帝大喜,于是便下令,将中和节与上巳、重阳并列为三令节,宫内宫外,都赏赐缗钱举行宴会。
贞元四年八月,在东壁星官天区发生月蚀,李泌说: 东壁象征图书府的所在地,大臣中可能会有人丧命。
我是当朝的宰相兼学士,该轮到我了。
以前燕国公张说就是由于这种天象而死的,我怎能避免呢?
第二年果然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死后追赠为太子太傅。
李泌一直担任宫廷内外要职,侍奉过四代君王,屡屡为权贵所忌恨,常常靠他的才智过人而幸免。
李泌喜欢高谈阔论,常有公正议论,能让人主醒悟而改变主张。
然而他常常持黄老鬼神之说,以致被人们非议。
当初肃宗迷信阴阳巫祝,选拔王执政,凡是兴建施工,动辄拘泥于禁忌俗说。
黎干靠旁门左道当上了京兆尹后,曾叫禁工用并列的珍珠刺绣缝制皇帝服装,又用火烧掉来除病祛灾和求福。
德宗对此一贯不以为然,他登基以后,立即撤掉了宫内的道场,赶走了巫祝。
代宗将要安葬时,德宗嚎啕大哭地到承天门送行,而灵车却不按正道行驶。问是何缘故,官吏说: 陛下出生在午时,所以要避开走中间到达丧葬地点。
皇帝哭泣说 :哪能委屈先王的灵驾来考虑自身的利益呢?
便下令灵车在路中间向前走。
后来宣政殿的走廊倒塌,太卜说 :十月犯魁冈,不可营造修缮。
皇帝说 :《春秋》一书上有 启塞从时 这句话,管他什么魁冈呢?
立即下诏动工修建。
到了桑道茂修筑奉天城的事应验,才开始重视时日的禁忌,因此进一步重用了李泌,李泌也出了不少主意。
惟独柳王比称道李泌,说他在收复两京上计谋最多,他的功绩大大超过古代的鲁仲连和范蠡。


薛举是兰州金城县人。
容貌魁梧雄壮,骁勇善射。
其家钱财巨万,喜欢交结边地豪杰,为其雄长。
隋朝大业末年,任职金城府校尉。
时逢年荒民饥,陇西盗贼蜂起,金城县令郝瑗为讨伐贼寇招募兵卒数千人,任薛举为将。
分发铠甲,大集官民,置酒飨士,薛举和儿子薛仁杲及其徒党于座中劫持郝瑗,假称收捕谋反之人,随即起兵,囚禁郡县官员,开仓散粮以赈济贫乏。自称西秦霸王,建立纪元年号为秦兴,封仁杲为齐公,小儿子仁越为晋公。
别处贼寇宗罗目侯率其众归抚,封为义兴公。
继而招附群盗,劫掠官马。
兵锋甚锐,所至皆下。
隋将皇甫绾率兵万人屯驻木包罕,薛举选精兵二千人前往袭击,相遇于赤岸。
战前风雨突至,起初薛举一方逆风,而皇甫绾不出击。
不久反风吹向对方,天色又很昏暗,军中队伍不整,薛举骑乘甲马率先出击,皇甫绾兵队大败而逃,薛举乘势攻陷木包罕。
岷山羌钟利谷率众二万人归降,薛举兵势大振。
进封仁杲为齐王,授职东道行军元帅,罗目侯为义兴王,以辅佐仁杲;仁越为晋王,兼领河州刺史。
接着又略取鄯、廓二州之地。
不过十天,尽据陇西之地,拥兵十三万人。
大业十三年,僭称帝号于兰州,以其妻鞠氏为皇后,仁杲为太子。
在其祖先墓地建置陵邑,立庙于城南,陈兵数万人,出巡扫墓,然后大飨士卒。
派仁杲围攻秦州;仁越前往剑口,攻掠河池郡,被太守萧蠫击退。
派遣部将常仲兴渡过黄河进击李轨,与李轨部将李斌贝战于昌松,仲兴战败,全军陷没于李轨。
仁杲攻克秦州,薛举迁都前往该城。
仁杲进犯扶风郡,源贼寇唐弼抵御,兵不能前进。
起初,唐弼拥立李弘芝为天子,有众十万人。
薛举派遣使者诏谕唐弼,唐弼杀害李弘芝依附薛举。
仁杲趁唐弼不备,袭破其军,尽有其众,唐弼仅率数百名骑兵逃走。
薛举军势益张,号为二十万众,将入犯京师。
时逢高祖入关,便留兵攻打扶风,秦王击破其众,斩首数千级,追击溃兵至陇坻而还。
薛举畏惧秦王,便越陇逃走,问其属下说 :古时有投降的天子吗?
伪黄门侍郎褚亮说 :从前赵佗以南粤归降汉朝,蜀汉刘禅也出仕晋朝,近代萧琮,其家族至今仍在,转祸为福,自古皆有。
卫尉卿郝瑗说 :褚亮之言不对。
从前汉高祖兵马屡败,蜀先主曾亡失妻小。
作战本来就有胜负,怎能因一战不胜就言亡国之计呢?
薛举也后悔其问话,便说: 不过是试试各位而已。
便重赏郝瑗,用他做谋主。
郝瑗建议与梁师都连兵,送厚礼给突厥,合兵并力,东逼京师。
薛举接受此议,与突厥莫贺咄设共犯京师。
时逢都水监宇文歆出使突厥,劝说莫贺咄设停止出兵,因此薛举的计划未能成功。
武德元年,丰州总管张长逊进击宗罗目侯,薛举尽起其兵救援,屯驻于析土庶,派出游军劫掠岐州、州。
秦王率军抵御,进驻于高土庶,见薛举粮少,利于速战,便下令坚壁固守,以疲惫其军。
时逢秦王生病,卧床不出,而薛举多次挑战。
行军长史刘文静与殷开山示兵于高土庶,倚仗人众而未设防,薛举派兵掩袭其后,结果唐军大败,死者达十分之六,其大将慕容罗目侯、李安远、刘弘基全都陷没。
秦王返回京师,薛举攻拔高土庶,仁杲进逼宁州。
郝瑗设谋说: 现在唐兵刚被击破,将士多被擒获,人心动摇,可乘胜直取长安。
薛举表示同意。将出兵时生病,征召巫觋看视,说是唐兵作祟,薛举恶闻此事,不久就病死了。
仁杲继立,伪谥薛举为武皇帝,未及安葬,仁杲就被灭亡。
李轨字处则,是凉州姑臧县人。
略知书籍,颇有智辩。
其家以财富称雄于边郡,喜好周济别人,受到乡人称赞。
隋大业年间,补任鹰扬府司兵。
薛举作乱于金城郡时,李轨与同郡人曹珍、关谨、梁硕、李斌贝、安仁等人商议说: 薛举残暴凶悍,其兵必来侵扰。
郡吏软弱胆怯,不足以议大事。
今应同心尽力,占据河右,以观天下变化,岂能束手让妻子儿女为人所掠呢!
众人同意这个计划,议定一同举兵,然而无人敢任首领。
曹珍说: 我闻知谶书说,李氏当称王于天下。
如今李轨有贤能,岂非天意吗!
于是共同降阶拜见以听命李轨。
安仁在夜间率领胡人进入内苑城中,树旗大呼,李轨集聚众人加以响应,收捕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于是自称河西大凉王,署置官属,全都依照开皇旧例。
起初,突厥曷娑那可汗之弟达度阙设内附朝廷,保其部落于会宁川中,到此时自称可汗,降于李轨。
关谨等商议尽杀隋官,分其家产。
李轨说: 各位既已推举本人为主,就应听我约束。
如今以义起兵,意在救乱,杀人取财是贼寇行为,怎能取得成功呢?
便任命谢统师为太仆卿,韦士政为太府卿。
时逢薛举兵前来侵犯,李轨派遣将领击败于昌松,斩首二千级,其余全被俘虏,李轨放还其众。
李斌贝说: 如今竭力奋战而俘其众,又纵还以资助敌方,不如全都坑杀为妥。
李轨说: 不能这样做。
如天命归我,应擒其主子,此辈士卒皆为我有。不然的话,留此又有何用?
于是遣返其俘虏。
不久,攻拔张掖、敦煌、西平、木包罕等郡,尽有河西之地。
武德元年,高祖正要谋攻薛举,派遣使者前往凉州,下达玺书慰劳结好,称李轨为从弟。
李轨大喜,派遣其弟李懋入朝。
高祖拜李懋为大将军,送还凉州,下诏鸿胪少卿张俟德持节册拜李轨为凉王、凉州总管,给予羽葆鼓吹一部。
时逢李轨僭称帝号,建立纪元年号为安乐,命其子伯玉为太子,长史曹珍为尚书左仆射,攻陷河州。
俟德到达后,李轨召集部下商议说: 李氏据有天下,是历运所属,已经占据京邑。
一姓不可竞立,如今除去帝号,东向接受册封,行吗?
曹珍说 :隋亡天下,英雄竞起,称王称帝,瓜分鼎峙。
唐国自保关中、雍州,大凉自处河右,何况已为天子,怎能接受别人的官爵呢?
如非要以小事大,可依照萧察旧例,自称梁帝而称臣于周。
李轨接受这个意见,便派伪尚书左丞邓晓来朝,奉上文书自称 从弟大凉皇帝 。
高祖发怒说: 李轨称我为兄,这是不愿臣服啊。
囚禁邓晓而不遣还。
起初,李轨以梁硕为谋主,授职吏部尚书。
梁硕有谋略,众人怕他,梁硕见从前西域迁来的胡人种族繁盛,曾劝李轨加以提防,因而与户部尚书安仁交恶;李轨之子仲琰曾问候梁硕,梁硕不为他起身,仲琰很是反感。
于是一起诬陷梁硕。
李轨不察实情,持毒于其家杀害梁硕,由此故人渐渐心怀疑惧,不为轨所用。
当时有胡巫妄言 :天帝将派遣玉女从天而降。
便招集兵士修筑楼台以候玉女降临,靡费钱财甚多。
时逢年饥,以致发生人吃人之事,李轨尽其家资予以赈济,仍不足供给,便商议开仓发粮,曹珍也劝他这样做。
谢统师等人是从前的隋官,内心不附李轨,常常引进群胡结为党羽,排挤其用事旧臣,想因此事离散其众,便当廷诘难曹珍说: 百姓饿死者尽是弱而不任事的人,壮勇之士终不为此困顿。
况且仓储粮食要备意外之需,岂能胡乱施惠于弱小之人呢?
仆射如想附合下情,就不是为国考虑了。 李轨说: 对。
便关仓而不发粮。
其部下更加怨恨,都想叛亡而去。
那时安修仁之兄兴贵本在长安,自己上表请去凉州招慰李轨。
高祖说 :李轨据有河西,连结吐谷浑、突厥,如今起兵讨伐尚且感到为难,单使去说能臣服他吗?
兴贵说: 李轨的确盛强,如用逆顺祸福的道理开导他,应该听从。
如凭借险固而不服从的话,臣世代是凉州望族,了解其士民,而且仁受到李轨信任,职掌枢密者有数十人,如等候嫌隙以谋图取事,没有不成功的。
高祖表示同意。
兴贵到达凉州,李轨授以左右卫大将军之职,因空询问兴贵自安的办法。
兴贵回答说 :凉州僻远,财力不足,虽有雄兵十万,而土地不过千里,又无险固可守。
还与戎狄接壤,戎狄心如豺狼,不与我们同族同类。
如今唐家天子据有京师,略定中原,每攻必下,每战必胜,有天命护佑。
如举河西版图东归朝廷,虽是汉代窦融也不足与我们相比。
李轨默然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从前吴王刘濞统率江左之兵时还称自己为东帝,我今据有河右,不能称为西帝吗?
唐虽强大,能把我怎么样?
您不要为唐引诱我了。
兴贵害怕,假装悔谢说: 我私下听说富贵不居故乡,如穿绵绣衣服走夜路。
如今全族子弟蒙受信任,怎敢怀有他心!
兴贵知道李轨不可说服,便与仁等人暗引诸胡兵马围攻其城,李轨率步骑兵一千人出战。
当初,薛举柱国奚道宜率领羌兵投奔李轨,李轨答应任命他为刺史而未兑现,道宜怨恨,因此共同攻击李轨。
李轨兵败入城,引兵登上城墙守卫,以等待外援。
兴贵传言说: 大唐天子派我来取李轨,不服从者罪及三族。
因此各城将士都不敢出动。
李轨感叹地说: 人心已失,天亡我啊!
携同妻子儿女登上玉女台,置酒告别故国。
仁抓获他后送往京师,被斩首于长安。
李轨从起兵到灭亡为时三年。
下诏授予兴贵右武侯大将军,封为凉国公,赐予丝帛一万段;仁为左武侯大将军,封为申国公;分别给予田宅,并食实封六百户。
当时邓晓闻知李轨失败,入朝恭贺高祖。高祖说: 你称臣于李轨,出使来此,闻其灭亡,而没一点哀容,竟然手舞足蹈来讨我欢心。
你不尽心于李轨,怎能尽节于我呢?
于是废弃他而不予录用。
高开道是沧州阳信县人。
其家世代靠煮盐为生。
少年时矫捷勇悍,跑起来追得上奔马。
隋朝大业末年,投靠河间郡贼寇格谦,起初不以为奇。
有次格谦遭到隋兵围捕,左右奔散,不敢救援,开道只身奋战,连杀数十名隋兵,解除围攻,格谦方才免难,随即委派他为将军。
格谦灭亡之后,与其党徒百余人逃往海边。
后又出来劫掠沧州,贼众渐附,因而北上攻掠戍堡,从临渝到怀远尽被他攻占。
接着率兵包围北平郡,未能攻下,守将李景自料不能支撑,弃城而走,开道便占据其城。
武德元年,攻占渔阳郡。拥有甲马数千,徒众万人,自号为燕王。
起初,怀戎县僧人高昙晟借县令设斋供食之机,与其僧徒袭杀县令,自称大乘皇帝,立尼姑静宣为耶输皇后,建立纪元年号为法轮。派遣使者与开道约为兄弟,封开道为齐王,开道便率众归附于他。
三个月后,开道杀掉昙晟,尽并其众,重新自称燕王,建立年号,署置百官。
窦建德围攻罗艺于幽州,罗艺求救,开道率骑兵二千人前去援助,建德解围而去。开道便借罗艺遣使奏请归降朝廷,下诏任命他为蔚州总管、上柱国,封为北平郡王,赐姓李氏。
开道率轻骑五百到达幽州,想对罗艺下手。
开道带领随从骑士数人进入都督府,观察罗艺动静,罗艺设宴与他畅饮尽欢,开道明白不能下手,便离开幽州。
武德五年,幽州发生饥荒,开道答应输送粮食。
罗艺派遣老弱前往就食。开道接待很周到。
罗艺很高兴,不加提防,随即调拨兵士三千人,车数百辆、马驴千余匹前往借粮,开道全都留下而不予遣返。于是北与突厥连兵,且与罗艺断绝往来,重称燕王,并与刘黑闼共同进犯内地。
开道进攻易州而未能拿下,便派部将谢棱假降于罗艺,并请求派兵救援。
罗艺率众接应,谢棱纵兵将其击破,接着引突厥南侵,恒、定、幽、易等州尽遭蹂躏。
颉利可汗因开道部众善用攻城器具,与他一道攻拔马邑。
当时群盗相继平定,开道想归降朝廷,又怕多次反复,不能取信于人,仍然依仗突厥自保平安。
但将士多是山东之人,思还家乡,众人更加厌恶作乱。
起初,开道招募壮士数百人为养子,常在阁下护卫。刘黑闼部将张君立逃归开道,开道命君立与爱将张金树分督其兵。
金树暗自命令左右数人装作与诸养子游戏,到晚上,进入阁内,偷偷地断其弓弦,又取刀矛肖藏于床下。
天黑后,金树率其部下鼓噪来攻,先前派出的几个人抱着刀矛肖跑出阁来。
诸义子准备出战,但找不到刀矛肖。
君立又在外城举火相应,帐下大乱,养子感到困穷,争先归附金树。
开道知道此难难免,披甲持刀据堂而坐。与其妻妾奏乐酣饮,金树畏惧而不敢进逼。
天将亮时,开道先缢死其妻妾诸子而后自杀。
金树陈兵捕拿养子,全都斩决,又杀死张君立,而后归附朝廷。
开道起兵历时八年而灭。
以其地为妫州,下诏任命张金树为北燕州都督。


隐太子李建成小字毗沙门,是高祖的长子。
资性简慢,行为不检,好色嗜酒,行猎无度,所交结者尽为赌徒大侠。
隋朝末年,高祖受诏前往汾州、晋州地区讨捕贼寇,留下建成护家,居于河东。
高祖起兵时,密召建成与元吉前往太原,隋官悬赏收捕甚急,建成从小道赶赴太原,任职为左领军大都督,封为陇西郡公。
率兵略定西河郡,随同平定京师。
唐国建置后,拜为唐国世子,开建府署设置官属。
还兼任抚军大将军,担任东讨元帅,率兵十万东巡洛阳,返回后任职为尚书令。
高祖接受隋禅之后,立建成为皇太子。
下诏建成率领将军桑显和进击司竹群盗,将其平定。
凉州人安兴贵杀其帅李轨,率众归降,下诏建成前往原州接应他们。
建成素来骄慢,不恤士卒,虽然正值酷暑,仍昼夜驰猎不止,众人不堪其劳,逃者过半。
高祖想让他熟习政务,便下令除了军国大事外其余政务悉听裁决。
又命李纲、郑善果担任东宫官员,参与谋议。
稽胡首领刘人山成进犯边郡,下诏建成进讨,击破其寇于州,斩杀及俘虏以千计,将其酋帅全都授予官职,使之回去招诱群胡。
人山成与其他大帅归降,建成畏其人众,假托为州县修筑城墙,派已归降的胡人操持板筑之具,暗地派兵诛杀六千余人,人山成投奔梁师都而去。
建成曾率兵巡行北方边地,遇贼四百人出降,尽割其耳然后放走。
中允王王圭、洗马魏征认为高祖初起时,建成未参预其谋,而秦王世民数次荡平巨寇,战功为天下之冠,英雄豪杰归心于他,高祖暗自答应立他为皇太子,因此建成之势甚危。
时逢刘黑闼作乱于河北,王王圭等人便进劝建成说: 殿下仅以嫡长子身份居于东宫,没有功德为人称道。
如今黑闼所率残兵剩将不满一万,率领精兵与之决战,唾手可以取胜。请殿下前往讨伐,乘便交结山东英雄豪杰,深自封植。
建成便奏请出征。
当时黑闼败于氵名水,建成问魏征说: 山东平定下来了吗?
魏征回答: 黑闼虽然战败,但我军对其部众杀伤太甚,其党羽全都悬赏捕捉予以处死,妻子儿女掳为奴婢,欲降而无路,朝廷虽有赦令,而捕获者必遭屠戮,不大加宽赦宥免,恐怕残贼还会啸聚,民众还未安定。
不久黑闼军势果然复振,庐江王李瑗放弃氵名州,山东又乱。
便命齐王李元吉往讨,有诏书宣布降者赦罪,但众人不信。
建成到达后,对俘获者全都予以抚慰遣还,百姓欢欣鼓舞。
余贼害怕,连夜奔逃,建成调兵追击。
当时黑闼部众仍很强大,便释放囚徒使其相互传告说: 脱下你们的铠甲返回乡里吧,你们被捕获的妻子儿女都已释放回家了。
其部众才纷纷解散,有的还捆缚其首领归降,由此擒获黑闼。
高祖晚年内宠甚多,其中张婕妤、尹德妃最受宠幸,其亲戚分别侍奉东宫及齐王府。
建成既与齐王元吉通谋,内结高祖妃嫔以自固其位。
当此之时,海内还未平定,秦王世民常常领兵在外,很少见到高祖诸妃。
洛阳平定之后,高祖派遣诸妃驰往东都检视宫人及府库珍玩,全都私下有所求索,并为娘家兄弟求官。
秦王已经封奏府库财簿,至于官职爵位,非有战功者不与,由此妃嫔之人怨恨不已。
随后为陕东道行台,有诏属内事务可以全权办理。
秦王将肥美之田给予淮安王李神通,而张婕妤为其父请求其地,高祖下手诏赐田。诏书到时,神通前已得田,不肯交出。
婕妤诬奏说: 诏书赐予妾父田产,而秦王夺去给予他人。
高祖发怒,召见秦王责让说: 我的诏令不如你的王府教令吗?
有一天,对裴寂说: 孩儿久掌兵权,被儒生教坏,不再像我从前的儿子了。
秦王府属官杜如晦骑马经过尹德妃之父门前,妃父恨其傲慢,率其家僮将如晦拖下马来殴打,断其一指。
其父害怕出事,便让德妃在高祖前诉说秦王左右欺凌其父。高祖不明真情,大发脾气,训斥秦王说: 儿之左右竟敢欺凌我妃嫔之家,何况平民百姓呢!
秦王百般辩解,高祖置之不理,因此日渐疏远。
有一次,高祖召集诸王宴飨,秦王思念其母早逝而不见拥有天下,故而独自悲泣,高祖见此很不高兴,诸妃趁机加以中伤,为建成游说: 如今海内无事,陛下年事已高,应当娱乐自己,秦王感愤悲泣,正因忌恨我等。
假如陛下万岁之后,秦王得志,妾等必无遗类。
东宫太子,为人慈爱,必能保全供养我等。
说罢全都悲不自胜。
高祖恻然伤感,便打消了更换太子的主意。
后遇突厥兵马进犯关中,高祖打算迁都避寇,因秦王苦谏而止。
建成往见高祖说: 秦王想抵御外寇,阻止迁都之意,是为了久掌兵权,而谋夺帝位。
高祖渐渐不喜秦王。
起初,高祖令秦王居于西宫承乾殿,元吉居于武德殿,与上台、东宫昼夜都可往来,出行皆带弓箭刀仗,相遇则行家人之礼。
因此皇太子令及秦、齐二王教与高祖诏敕并行,内外惶惧,不知所从。
建成等人私自招募四方骁勇及长安恶少年二千人蓄为宫甲,分屯于左右长林门,号为 长林兵 。
又令左虞候率可达志招募幽州突厥兵士三百人进入宫中,准备进攻西宫。
有人向高祖告发,高祖召建成予以训斥,随即将可达志流放至州。
华阴人杨文干素来凶险,建成与他亲昵,使他任职为庆州总管,派遣使者令他招募兵士送往京师,准备起事。
当时高祖出巡仁智宫,秦王世民与齐王元吉随从。建成对元吉说: 秦王将遍拜诸妃,他的金银宝物很多,尽可拿出来赠送。
我怎能坐待祸患临头呢?安危之计决定于今日。 元吉说: 对。
建成便命令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持甲送与文干,催他起兵。
尔朱焕等人感到害怕,行至豳乡时上告谋反之状,宁州人杜凤也告发此事。
高祖派遣司农卿宇文颖驰驿征召文干,元吉暗与宇文颖交结,托他告知文干,文干立即率兵造反。
高祖因建成为首谋,不忍加以劾治,便下诏逮捕王王圭、魏征及左卫率韦挺、舍人徐师谟、左卫车骑冯世立等东宫官员,想杀掉他们以减轻太子的罪过。
便下手诏征召建成,建成恐惧,不敢前往。
师谟劝他就此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谏劝建成减损车驾服用之物,轻车前往认罪。
于是前至行在处所,将到其地时,建成屏退官属,径自入见高祖,叩头请死,伏身于地而不能站起。
高祖大怒,其夜囚禁于幕中,派兵加以防守。
恰遇文干攻陷宁州,高祖大惊,因仁智宫接近贼境,夜率卫士南奔,沿山行走十余里地,天亮后才返回宫中。
高祖召秦王问计,秦王回答说: 文干这小子,州县官员即可将他擒获,即使一时不能拿获,只须派遣一将就能解决问题。
高祖说: 此事与建成有牵连,恐响应者众多。
你亲自前去平叛,返回后,我立你为太子,废建成为蜀王,蜀地狭隘,不足为变,如不能侍奉你,取之亦易。
秦王便率众前趋宁州,文干已被其部下所杀,而以其首级归降,抓获宇文颖押送京师。
秦王出发后,元吉与高祖妃嫔轮流为建成求情,封德彝也暗自劝解高祖,由此怒意渐解,重新下诏令建成返京居守,仅仅责备他于兄弟之间不能相容,而贬谪王王圭、韦挺与天策兵曹参军杜淹于远方。
然而猜忌怨恨日益加深。
建成等人后来召请秦王夜宴,下毒于酒而进奉秦王,秦王忽得暴病,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持秦王返还西宫。
高祖前来问疾,因敕令建成说: 秦王不能饮酒,不要在夜里聚饮了。
又对秦王说: 我起兵于晋阳,平定天下,都靠你出力,议立东宫时,你一再推让,以故成全你的美意。
再说太子已立多年,不好废黜他。
看来你们兄弟终究难以和好,同在京师,怨恨日益加深。
你还是返回洛阳行台为好,自陕州以东归你主管,可建天子旌旗,依照西汉梁孝王旧例。
秦王哭着说道: 我不愿这样做,我不能离开膝下。
高祖说: 陆贾是西汉大臣,尚能轮流居住于诸子之家,何况我是天下之主,东西两宫,近在咫尺,思念你时就能前往,何须悲伤呢?
秦王将行,建成等人商议说: 秦王得到土地甲兵,必为后患;留在京师,仅一匹夫而已。
因而密令数人劝说高祖说: 秦王左右尽是山东人士,闻知返回洛阳,全都欣喜非常,观其意图,不再做返回的打算了。
其事果然中止。
不久又逢突厥进犯边郡,太子推荐元吉领兵北讨,想借其兵马作乱。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都劝秦王先下手为强。
秦王便密奏建成等人与后宫淫乱,并说: 臣无负于兄弟,如今竟想杀臣,这是在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
如使臣遭枉杀,虽在地下,也愧与诸贼相见。
高祖大惊,回报说: 明早将追问此事,你得早些入朝。
张婕妤派人驰告建成,建成便召元吉谋议。元吉说: 那就授甲持兵于宫,托疾不去朝见。
建成说: 对。但不一道入朝,怎能得知事情的变化呢?
天刚亮时,建成、元吉乘马前往玄武门,秦王已先到达,率勇士九人自卫。
当时高祖已宣召裴寂、萧蠫、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人入宫。
建成、元吉行至临湖殿时,发觉事情有变,立即返回,秦王随后呼喊,元吉弯弓欲射,接连三次未果。
秦王随即射死建成,元吉中箭逃走,尉迟敬德将他追杀。
不久东宫与齐王府精兵三千人攻打玄武门,因门闭而不能入内,交战良久,射箭达于内殿。
秦王左右数百骑赶到,合力进击,其众才溃散而逃。
高祖对裴寂等人说: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
萧蠫、陈叔达说: 臣等闻知内外没有界限,父子之间不亲,当决断时不断,反会蒙受其乱。
建成、元吉在义旗草创之际,并未预谋,既立之后,又无功德可言,常怀疑贰之心以济其恶,以致祸起萧墙。
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可立他为皇太子,托付军国大事,陛下就能如释重负了。
高祖说: 这正是我的夙愿!
便召秦王前来,抚慰他说: 我差点有投杼而起受人迷惑的事啊!
秦王号泣而难以抑制。
建成死时年龄为三十八岁。
其长子承宗被封为太原王,早逝;次子承道为安陆王,承德为河东王,承训为武安王,承明为汝南王,承义为巨鹿王,全都坐罪诛死。
下诏除去建成、元吉的唐室属籍。
二人党羽猜疑恐惧,相互告发,庐江王李瑗由此起兵造反。
朝廷便下诏宣布建成、元吉与李瑗枝党不得相互告讦,由此天下才安定下来。
太宗即位后,追封建成为息王,谥为隐,按王礼改葬,下诏东宫旧臣都来会集,太宗亲临宜秋门哭泣,命皇子李福过继为建成之后。
贞观十六年,追赠为皇太子。
宇文颖是代州人。
从李密那里前来归降,担任农圃监,封为化政郡公。
性情贪婪昏庸,与元吉交情甚厚,以故参预文干逆谋。事败之后,高祖责问他说: 我因文干谋叛,所以派你前去召他,你怎能参预逆谋呢?
宇文颖无词应答,被斩首处死。
巢剌王李元吉小字三胡,是高祖的第四子。
高祖起兵西行时,留守于太原,封为姑臧郡公,进封为齐国公,总管河东十五郡诸军事,加官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
高祖受禅即位之后,进封为齐王,担任并州总管。
起初,元吉出生时,太穆皇后不喜其貌,不想养他,其侍媪陈善意私自乳养。
长大成人之后,为人残忍好兵,居守边郡日久,愈益骄奢淫逸。
常令奴仆、诸妾数百人披甲练习交战,相互击刺,以致死伤甚众。
后来元吉被刺伤,善意制止他这样胡作非为,元吉发怒,命壮士将她弄死,而私谥她为慈训夫人。
刘武周进犯汾、晋地区,朝廷下诏派遣右卫将军宇文歆协助他防守并州。
元吉喜好鹰狗,出城常载猎网满三十余车,并说: 我宁可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日不行猎。
夜里潜出府门纵淫于民家,不闭府门。
宇文歆多次劝谏,完全不听。宇文歆便上表于高祖说: 齐王多次出城与窦诞肆意游猎,蹂践民田,放纵左右公然劫夺,民间六畜殆尽。
常常当道而射,观人避箭以为乐笑。
百姓无比怨恨。
不可与他共守此城。
有诏书召他还京。
元吉暗示父老百姓赴京请留,才得以恢复其职。
武周率五千骑兵驻于黄蛇岭,元吉派将军张达率步兵一百人试着与贼寇交战,张达因兵少不愿出战,元吉强使他出战,结果尽没于阵。
张达大怒,便引导武周攻陷榆次县城。
元吉退保祁县,贼众急攻其城,元吉随即逃回并州,贼寇气势甚张。
元吉哄骗司马刘德威说: 您带老弱守城,我率锐士出战击贼。
因而携带妻妾宝物夜出,抛弃军队奔还京师,以致并州失陷。
高祖大怒,此后只让他随同秦王征讨,而不再让他独挡一面了。
不久,任职为侍中、襄州道行台尚书令、稷州刺史。
秦王围攻东都时,窦建德前来援救,秦王率领精骑迎战,而留元吉与屈突通继续围困东都,世充小看他们,随即出兵进战,元吉设伏劫击,斩首八百级,生擒其战将。
东都平定之后,拜为司空,赐予衮冕礼服、鼓吹两部、执剑卫士二十人、黄金二千斤,与太子、秦王各得三炉铸钱自用。
累进为司徒,兼领侍中、并州大都督。
当时秦王建有大功,而皇太子不为朝廷内外所瞩目,元吉惟恐不乱,想一起除去两人。
于是向太子建成说: 秦王功业日隆,为皇上所爱,殿下虽为太子,其位不安,不早为计,转眼就会受祸,请为殿下杀掉秦王。
太子不忍心,元吉多次劝说不止,太子方才答应。
于是邀结宫中妃嫔,厚贿中书令封德彝,让他们游说高祖,以致高祖果然疏远秦王,亲近太子。
元吉还藏匿许多亡命壮士,厚赐他们以钱财,使之为己所用。
元吉的记室参军荣九思做诗讽喻他说: 用丹青装饰成庆,拿玉帛礼遇专诸。
元吉见后,不悟其意。
其典签裴宣俨罢官后,前往侍奉于秦王府,元吉怀疑其事会被泄露,因而毒杀宣俨。
从此以后人莫敢言。
秦王曾经随同高祖前往元吉宅第,元吉命其护军宇文宝埋伏于寝室之内,准备刺杀秦王,太子坚决制止这样做,元吉发脾气说: 这是为兄考虑,他对我有什么危害呢?
后逢突厥酋帅郁射设进围乌城,建成推荐元吉领兵北讨,还引荐秦王府骁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等多人全都同行,又将秦王府精兵并入其府。
高祖知其谋而不能禁制。
元吉乘机密请加害秦王,高祖说: 他有平定四海之功,杀他没有理由。
元吉说: 秦王从前平定东都后,顾望而不西还,散发金银丝帛以立私恩,难道不是反状吗?
高祖不予回答。
太子便与元吉谋议说: 大军出发时,我与秦王到昆明池宴别,埋伏壮士杀秦王,而以暴逝奏闻,皇上没有不相信的。
然后再劝说父皇将帝位让给我,我就封你为皇太弟,而尽杀秦叔宝等人。
率更令王日至暗中将其阴谋告知秦王,秦王召集僚属商议,大家都说: 元吉凶残阴险,使他得志,终究不能侍奉其兄。
从前护军薛宝上符录说, 元吉 二字可合成一个 唐 字。元吉大喜说: 只要除去秦王,夺取东宫易如反掌!
制造此乱还未如愿,就已复怀攘夺之心。大王如不早日正定其乱,社稷江山就会非复唐室所有。
秦王由此定计平乱。
元吉死时年龄为二十四岁。
其子承业受封为梁郡王,承鸾为渔阳王,承奖为普安王,承裕为江夏王,承度为义阳王,全都连坐诛死。
贞观初年,下诏改葬元吉,追封海陵

……(本文较长,此处展示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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