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资治通鉴 是什么?
资治通鉴
原文
春,正月,丙戌朔,魏主大会群臣于瓜步山上,班爵行赏有差。
魏人缘江举火;太子石卫率尹弘言于上曰: 六夷如此,必走。
丁亥,魏掠居民、焚庐舍而去。
故诞世之反也,江夏王义恭等奏彭城王义康数有怨言,摇动民听,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请徙义康广州。
上将徙义康,先遣使语之,义康曰: 人生会死,吾岂爱生!
必为乱阶,虽远何益!
请死于此,耻复屡迁。
竟未及往。
魏师之瓜步,人情忷惧。
上虑不逞之人复奉义康为乱;太子劭及武陵王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屡启宜早为之所;上乃遣中书舍人严龙赍药赐义康死。义康不肯服,曰: 佛教不许自杀;愿随宜处分。
使者以被掩杀之。
江夏王义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谟还历城;魏人追击败之,遂取碻磝。
初,上闻魏将入寇,命广陵太守刘怀之逆烧城府、船乘,尽帅其民渡江。山阳太守萧僧珍悉敛其民入城,台送粮仗诣盱眙及滑台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阳;蓄陂水令满,须魏人至,决以灌之。
魏人过山阳,不敢留,因攻盱眙。
魏主就臧质求酒,质封溲便与之;魏主怒,筑长围,一夕而合;运东山土石以填堑,作浮桥于君山,绝水陆道。
魏主遗质书曰: 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设使丁零死,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减并州贼;氐、羌死,减关中贼。
卿若杀之,无所不利。
质复书曰: 省示,具悉奸怀。
尔自恃四足,屡犯边境。
王玄谟退于东,申坦散于西,尔知其所以然邪?
尔独不闻童谣之言乎?
盖卯年未至,故以二军开饮江之路耳;冥期使然,非复人事。
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尔生全,飨有桑干哉!
尔有幸得为乱兵所杀,不幸则生相锁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耳。
我本图全,若天地无灵,力屈于尔,齑之,粉之,屠之,裂之,犹未足以谢本朝。
尔智识及众力,岂能胜苻坚邪!
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尔但安意攻城,勿遽走!
粮食乏者可见语,当出廪相贻。
得所送剑刀,欲令我挥之尔身邪!
魏主大怒,作铁床,于其上施铁镵,曰: 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
质又与魏众书曰: 尔语虏中诸士庶:佛狸见与书,相待如此。
尔等正朔之民,何为自取縻灭,岂可不知转祸为福邪!
并写台格以与之云: 斩佛狸首,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
魏人以钩车钩城楼,城内系以驱絙,数百人唱呼引之,车不能退。
既夜,缒桶悬卒出,截其钩,获之。
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
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尸与城平。
凡攻之三旬,不拔。
会魏军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军自海入淮,又敕彭城断其归路;二月,丙辰朔,魏主烧攻具退走。
盱眙人欲追之,沈璞曰: 今兵不多,虽可固守,不可出战;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计不须实行也。
臧质以璞城主,使之上露板,璞固辞,归功于质。
上闻,益嘉之。
魏师过彭城,江夏王义恭震惧不敢击。
或告 虏驱南口万馀,夕应宿安王陂,去城数十里,今追之,可悉得。
诸将皆请行,义恭禁不许。
明日,驿使至,上敕义恭悉力急追。
魏师已远,义恭乃遣镇军司马檀和之向萧城。
魏人先已闻之。尽杀所驱者而去。
程天祚逃归。
魏人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杀掠不可胜计,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
所过郡县,赤地无馀,春燕归,巢于林木。
魏之士马死伤亦过半,国人皆尤之。
上每命将出师,常授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是以将帅趑趄,莫敢自决。
又江南白丁,轻进易退,此其所以败也。
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癸酉,诏赈恤郡县民遭寇者,蠲其税调。
甲戌,降太尉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魏主济河。
辛巳,降镇军将军武陵王骏为北中郎将。
壬午,上如瓜步。
是日,解严。
初,魏中书学生卢度世,玄之子也,坐崔浩事亡命匿高阳郑罴家。吏囚罴子,掠治之。
罴戒其子曰: 君子杀身成仁,虽死不可言。
其子奉父命,吏以火爇其体,终不言而死。
及魏主临江,上遣殿上将军黄延年使于魏,魏主问曰: 卢度世亡命,已应至彼。
延年曰: 都下不闻有度世也。
魏主乃赦度世及其族逃亡籍没者。度世自出,魏主以为中书侍郎。
度世为其弟娶郑罴妹以报德。
三月,乙酉,帝还宫。
己亥,魏主还平城,饮至告庙,以降民五万馀家分置近畿。
初,魏主过彭城,遣人语城中曰: 食尽且去,须麦熟更来。
及期,江夏王义恭议欲芟麦翦苗,移民堡聚。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曰: 虏不能复来,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议亦不可立。
百姓闭在内城,饥馑日久,方春之月,野采自资;一入堡聚,饿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
虏若必来,芟麦无晚。
四坐默然,莫之敢对。
长史张畅曰: 孝孙之议,实有可寻。
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武陵王骏之侧,进曰: 王录事议不可夺。
别驾王子夏曰: 此论诚然。
畅敛板白骏曰: 下官欲命孝孙弹子夏。
骏曰: 王别驾有何事邪?
畅曰: 芟麦移民,可谓大议,一方安危,事系于此。
子夏亲为州端,曾无同异;及闻元嗣之言,则欢笑酬答。
阿意左右,何以事君!
子夏、元嗣皆大惭,义恭之议遂寝。
初,鲁宗之奔魏,其子轨为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长社。常思南归,以昔杀刘康祖及徐湛之之父,故不敢来。
轨卒,子爽袭父官爵。
爽少有武干,与弟秀皆有宠于魏主,秀为中书郎。
既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诘责之。爽、秀惧诛,从魏主自瓜步还,至湖陆,请曰: 奴与南有仇,每兵来,常恐祸及坟墓。乞共迎丧还葬平城。
魏主许之,爽至长社,杀魏戍兵数百人,帅部曲及愿从者千馀家奔汝南。
夏,四月,爽遣秀诣寿阳,奉书于南平王铄以请降。
上闻之,大喜,以爽为司州刺史,镇义阳;秀为颍川太守,馀弟侄并授官爵,赏赐甚厚。
魏人毁其坟墓。
徐湛之以为庙算远图,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许。
青州民司马顺则自称晋室近属,聚众号齐王。
梁邹戍主崔勋之诣州,五月,乙酉,顺则乘虚袭据梁邹城。
又有沙门自称司马百年,亦聚众号安定王以应之。
壬寅,魏大赦。
己巳,以江夏王义恭领南兗州刺史,徙镇盱眙。增督十二州诸军事。
戊申,以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为仆射、护军将军。
尚之以湛之国戚,任遇隆重,每事推之。
诏湛之与尚之并受辞诉。
尚之虽为令,而朝事悉归湛之。
六月,壬戌,魏改元正平。
魏主命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更定律令,多所增损,凡三百九十一条。
魏太子晃监国,颇信任左右,又营园田,收其利。
高允谏曰: 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
今殿下国之储贰,万方所则,而营立私田,畜养鸡犬,乃至酤贩市廛,与民争利;谤声流布,不可追掩。
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无,乃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之利乎!
昔虢之将亡,神赐之土田,汉灵帝私立府藏,皆有颠覆之祸;前鉴若此,甚可畏也。
武王爱国、邵、齐、华,所以王天下;殷纣受飞廉、恶来,所以丧其国。
今东宫俊乂不少,顷来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选。
愿殿下斥去佞邪,亲近忠良,所在田园,分给贫下,贩卖之物,以时收散;如此,则休声日至,谤议可除矣。
不听。太子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爱,性险暴,多不法,太子恶之。
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有宠于太子,颇用事,皆与爱不协。
爱恐为道盛等所纠,遂构告其罪,魏主怒,斩道盛等于都街,东宫官属多坐死,帝怒甚。
戊辰,太子以忧卒。
壬申,葬金陵,谥曰景穆。
帝徐知太子无罪,甚悔之。
秋,七月,丁亥,魏主如阴山。
青、冀二州刺史萧斌遣振武将军刘武之等击司马顺则、司马百年,皆斩之。
癸亥,梁邹平。
萧斌、王玄谟皆坐退败免官。
上问沈庆之曰: 斌欲斩玄谟而卿止之,何也?
对曰: 诸将奔退,莫不惧罪;自归而死,将至逃散,故止之。
九月,癸巳,魏主还平城;冬,十月,庚申,复如阴山。
上遣使至魏,魏遣殿中将军郎法祐来修好。
己巳,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卒。
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濬为高阳王;既而以皇孙世嫡,不当为籓王,乃止。
时濬生四年,聪达过人,魏主爱之,常置左右。
徙秦王翰为东平王,燕王谭为临淮王,楚王建为广阳王,吴王余为南安王。
帝使沈庆之徙彭城流民数千家于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徙江西流民数千家于姑孰。
帝以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
僧绰,昙首之子也,幼有大成之度,众皆以国器许之。
好学,有思理,练悉朝典。
尚帝女东阳献公主。
在吏部,谙悉人物,举拔咸得其分。
及为侍中,年二十九,沉深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
帝颇以后事为念,以其年少,欲大相付托,朝政小大,皆与参焉。
帝之始亲政事也,委任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次则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僧绰,凡十二人。
康和入朝于魏,魏主厚礼之。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元嘉二十九年
春,正月,魏所得宋民五千馀家在中山者谋叛,州军讨诛之。
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坐与叛者通谋。赐死。
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爱惧诛,二月,甲寅,弑帝,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发丧。
延、疋以皇孙濬冲幼,欲立长君,征秦王翰,置之秘室;提以濬嫡皇孙,不可废。
议久不决。
宗爱知之,自以得罪于景穆太子,而素恶秦王翰,善南安王余,乃密迎余自中宫便门入禁中,矫称赫连皇后令召延等。
延等以爱素贱,不以为疑,皆随入。
爱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缚,斩之;杀秦王翰于永巷而立余。
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为皇太后,以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
庚午,立皇子休仁为建安王。
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庙号世祖。
上闻魏世祖殂,更谋北伐,鲁爽等复劝之。
上访于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为: 淮、泗数州疮痍未复,不宜轻动。
上不从。
偃,尚之之子也。
夏,五月,丙申,诏曰: 虐虏穷凶,著于自昔;未劳资斧,已伏天诛。
拯溺荡秽,今其会也。
可符骠骑、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统,东西应接。
归义建绩者,随劳酬奖。
于是遣抚军将军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等向碻磝,鲁爽、鲁秀、程天祚将荆州甲士四万出许、洛,雍州刺史臧质帅所领趣潼关。
永,茂度之子也。
沈庆之固谏北伐;上以其异议,不使行。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以为: 河南阻饥,野无所掠;脱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
稽留大众,转输方劳;应机乘势,事存急速。
今伪帅始死,兼逼暑时,国内猜扰,不暇远赴。
愚谓宜长驱中山,据其关要。
冀州以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因资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
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
臣请发青、冀七千兵,遣将领之,直入其心腹。
若前驱克胜,张永及河南众军宜一时济河,使声实兼举,并建司牧,抚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军都,因事指麾,随宜加授,畏威欣宠,人百其怀。
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
并催促装束,伏听敕旨。
上意止存河南,亦不从。
上又使员外散骑侍郎琅邪徐爰随军向碻磝,衔中旨授诸将方略,临时宣示。
尚书令何尚之以老请致仕,退居方山。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
既而诏书敦谕数四,六月,戊申朔,尚之复起视事。
御史中丞袁涉录自古隐士有迹无名者为《真隐传》以嗤之。
秋,七月,张永等至碻磝,引兵围之。
壬辰,徙汝阳王浑为武昌王,淮阳王彧为湘东王。
初,潘淑妃生始兴王濬。
元皇后性妒,以淑妃有宠于上,恚恨而殂,淑妃专总内政。
由是太子劭深恶淑妃及濬。濬惧为将来之祸,乃曲意事劭,劭更与之善。
吴兴巫严道育,自言能辟谷服食,役使鬼物;因东阳公主婢王鹦鹉出入主家。道育谓主曰: 神将有符赐主。
主夜卧,见流光若萤,飞入书笥,开视,得二青珠;由是主与劭、濬皆信惑之。
劭、濬并多过失,数为上所诘责;使道育诉请,欲令过不上闻。
道育曰: 我已为上天陈请,必不泄露。
劭等敬事之,号曰: 天师 。
其后遂与道育、鹦鹉及东阳主奴陈天与、黄门陈庆国共为巫蛊,琢玉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劭补天与为队主。
东阳主卒,鹦鹉应出嫁,劭、濬虑语泄,濬府佐吴兴沈怀远;素为濬所厚,以鹦鹉嫁之为妾。
上闻天与领队,以让劭曰: 汝所用队主副,并是奴邪?
劭惧,以书告濬。濬复书曰: 彼人若所为不已,正可促其馀命,或是大庆之渐耳。
劭、濬相与往来书疏,常谓上为 彼人 ,或曰: 其人 ,谓江夏王义恭为 佞人 。
鹦鹉先与天与私通,既适怀远,恐事泄,白劭使密杀之。
陈庆国惧,曰: 巫蛊事,唯我与天与宣传往来。
今天与死,我其危哉!
乃具以其事白上。
上大惊,即遣收鹦鹉;封籍其家,得劭、濬书数百纸,皆咒诅巫蛊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穷治其事。
道育亡命,捕之不获。
先是,濬自扬州剌史出镇京口,及庐陵王绍以疾解扬州,意谓己必复得之。
既而上用南谯王义宣,濬殊不乐,乃求镇江陵;上许之。
濬入朝,遣还京口,为行留处分,至京口数日而巫蛊事发。
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 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
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邪!
遣中使切责劭、濬,劭、濬惶惧无辞,惟陈谢而已。
上虽怒甚,犹未忍罪也。诸军攻碻磝,治三攻道:张永等当东道,济南太守申坦等当西道,扬武司马崔训当南道。
攻之累旬,不拔。
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潜出,烧崔训营及攻具;癸丑夜,又烧东围及攻具;寻复毁崔训攻道。
张永夜撤围退军,不告诸将,士卒惊扰;魏人乘之,死伤涂地。
萧思话自往,增兵力攻旬馀,不拔。
是时,青、徐不稔,军食乏。
丁卯,思话命诸军皆退屯历城,斩崔训,系张永、申坦于狱。
鲁爽至长社,魏戍主秃髡幡弃城走。
臧质顿兵近郊,不以时发,独遣冠军司马柳元景帅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向潼关,元景等进据洪关。
梁州刺史刘秀之遣司马马汪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将兵向长安。
道成,承之之子也。
魏冠军将军封礼自浢津南渡,赴弘农。
九月,司空高平公儿乌干屯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屯河内。
吐谷浑王慕利延卒,树洛干之子拾寅立,始居伏罗川;遣使来请命,亦请命于魏。
丁亥,以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以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庚寅,鲁爽与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战于大索,破之,进攻虎牢。
闻碻磝败退,与柳元景皆引兵还。
萧道成、马汪等闻魏救兵将至,还趣仇池。
己丑,诏解萧思话徐州,更领冀州刺史,镇历城。
上以诸将屡出无功,不可专责张永等,赐思话诏曰: 虏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脱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当之耳。
言及增愤!
可以示张永、申坦。
又与江夏王义恭书曰: 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刃驱之。
今者悔何所及!
义恭寻奏免思话官,从之。
魏南安隐王余自以违次而立,厚赐群下,欲以收众心;旬月之间,府藏虚竭。
又好酣饮及声乐、畋猎,不恤政事。
宗爱为宰相,录三省,总宿卫,坐召公卿,专恣日甚。
余患之,谋夺其权;爱愤怒。
冬,十月,丙午朔,余夜祭东庙,爱使小黄门贾周等就弑余,而秘之,唯羽林郎中代人刘尼知之。
尼劝爱立皇孙濬,爱惊曰: 君大痴人!皇孙若立,岂忘正平时事乎!
尼曰: 若尔,今当立谁?
爱曰: 待还宫,当择诸王贤者立之。
尼恐爱为变,密以状告殿中尚书源贺。
贺时与尼俱典兵宿卫,乃与南部尚书陆丽谋曰: 宗爱既立南安,还复杀之。
今又不立皇孙,将不利于社稷。
遂与丽定谋,共立皇孙。
丽,俟之子也。
戊申,贺与尚书长孙渴侯严兵守卫宫禁,使尼、丽迎皇孙于苑中。丽抱皇孙于马上,入平城,贺、渴侯开门纳之。
尼驰还东庙,大呼曰: 宗爱弑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孙已登大位,有诏,宿卫之士皆还宫!
众咸呼万岁。遂执宗爱、贾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孙即皇帝位。
登永安殿,大赦,改元兴安。
杀爱、周,皆具五刑,夷三族。
西阳五水群蛮反,自淮、汝至于江、沔,咸被其患。
诏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督江、豫、荆、雍四州兵讨之。
魏以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仪同三司。
十一月,寿乐、渴侯坐争权,并赐死。
癸未,魏广阳简王建、临淮宣王谭皆卒。
甲申,魏主母闾氏卒。
魏南安王余之立也,以古弼为司徒,张黎为太尉。
及高宗立,弼、黎议不合旨,黜为外都大官;坐有怨言,且家人告其为巫蛊,皆被诛。
壬寅,庐陵昭王绍卒。
魏追尊景穆太子为景穆皇帝,皇妣闾氏为恭皇后,尊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陇西屠各王景文叛魏,署置王侯;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督四州之众讨平之,徙其党三千馀家于赵、魏。
十二月,戊申,魏葬恭皇后于金陵。
魏世祖晚年,佛禁稍弛,民间往往有私习者。
及高宗即位,群臣多请复之。
乙卯,诏州郡县众居之所,各听建佛图一区;民欲为沙门者,听出家。
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
于是向所毁佛图,率皆修复。
魏主亲为沙门师贤等五人下发,以师贤为道人统。
丁巳,魏以乐陵王击忸为太尉,南部尚书陆丽为司徒,镇西将军杜元宝为司空。
丽以迎立之功,受心膂之寄,朝臣无出其右者,赐爵平原王。
丽辞曰: 陛下,国之正统,当承基绪;效顺奉迎,臣子常职,不敢慆天之功以干大赏。
再三不受,魏主不许。
丽曰: 臣父奉事先朝,忠勤著效。
今年逼桑榆,愿以臣爵授之。
帝曰: 朕为天下主,岂不能使卿父子为二王邪!
戊午,进其父建业公俟爵为东平王。
又命丽妻为妃,复其子孙。丽力辞不受,帝益嘉之。
以东安公刘尼为尚书仆射,西平公源贺为征北将军,并进爵为王。
帝班赐群臣,谓源贺曰: 卿任意取之。
贺辞曰: 南北未宾,府库不可虚也。
固与之,乃取戎马一匹。
高宗之立也,高允预其谋,陆丽等皆受重赏,而不及允,允终身不言。
甲子,周忸坐事赐死。
时魏法深峻,源贺奏: 谋反之家,男子十三以下本不预谋者,宜免死没官。
从之。
江夏王义恭还朝。
辛未,以义恭为大将军、南徐州刺史,录尚书如故。
初,魏入中原,用《景初历》,世祖克沮渠氏,得赵匪攵《玄始历》,时人以为密,是岁,始行之。
起上章涒滩,尽昭阳大渊献,凡四年。
高祖武皇帝永初元年
春,正月,己亥,魏主还宫。
秦王炽磐立其子暮末为太子,仍领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赦,改元建弘。
宋王欲受禅而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言曰: 桓玄篡位,鼎命已移。
我首唱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
今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
群臣惟盛称功德,莫谕其意。日晚,坐散。
中书令傅亮还外,乃悟,而宫门已闭,亮叩扉请见,王即开门见之。
亮入,但曰: 臣暂宜还者。
王解其意,无复他言,真云: 须几人自送?
亮曰: 数十人可也。
即时奉辞。
亮出,已夜,见长星竟天,拊髀叹曰: 我常不信天文,今姑验矣。
亮至建康,夏,四月,征王入辅。
王留子义康为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寿阳。
义康尚幼,以相国参军南阳刘湛为长史,决府、州事。
湛自弱年即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葛,博涉书史,不为文章,不喜谈议,王甚重之。
五月,乙酉,魏更谥宣武帝曰道武帝。
魏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谋外叛,司马文思告之。
庚戌,魏主杀国璠、道赐,赐文思爵郁林公。
国璠等连引平城豪桀,坐族诛者数十人,章安侯封懿之子玄之当坐。
魏主以玄之燕朝旧族,欲宥其一子。
玄之曰: 弟子磨奴早孤,乞全其命。
乃杀玄之四子而宥磨奴。
六月,壬戌,王至建康。
傅亮讽晋恭帝禅位于宋,具诏草呈帝,使书之。
帝欣然操笔,谓左右曰: 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遂书赤纸为诏。
甲子,帝逊于琅邪第,百官拜辞,秘书监徐广流涕哀恸。
丁卯,王为坛于南郊,即皇帝位。
礼毕,自石头备法驾入建康宫。
徐广又悲感流涕,侍中谢晦谓之曰: 徐公得无小过!
广曰: 君为宋朝佐命,身是晋室遗老,悲观之事,固不可同。
广,邈之弟也。
帝临太极殿,大赦,改元。
其犯乡论清议,一皆荡涤,与之更始。
裴子野论曰:昔重华受终,四凶流放;武王克殷,顽民迁洛。
天下之恶一也,乡论清议,除之,过矣!
奉晋恭帝为零陵王,优崇之礼,皆仿晋初故事,即宫于故秣陵县,使冠军将军刘遵考将兵防卫。
降褚后为王妃。
庚午,以司空道怜为太尉,封长沙王。
追封司徒道规为临川王,以道怜子义庆袭其爵。
其馀功臣徐羡之等,增位进爵各有差。
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候。
上海叹念穆之,曰: 穆之不死,当助我治天下。
可谓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
又曰: 穆之死,人轻易我。
立皇子桂阳公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义隆为宜都王,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改《泰始历》为《永初历》。
魏主如翳犊山,遂至冯滷池。
闻上受禅,驿召崔浩告之曰: 卿往年之言验矣,朕于今日始信天道。
秋,七月,丁酉,魏主如五原。
甲辰,诏以凉公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将军、酒泉公;秦王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交州刺史杜慧度击林邑,大破之,所杀过半。
林邑乞降,前后为所钞掠者皆遣还。
慧度在交州,为政纤密,一如治家,吏民畏而爱之,城门夜开,道不拾遗。
丁未,魏主如云中。
河西王蒙逊欲伐凉,先引兵攻秦浩亹;既至,潜师还屯川岩。
凉公歆欲乘虚袭张掖;宋繇、张体顺切谏,不听。
太后尹氏谓歆曰: 汝新造之国。地狭民希,自守犹惧不足,何暇伐人!
先王临终,殷勤戒汝:深慎用兵,保境宁民,以俟天时。
言犹在耳,奈何弃之!
蒙逊善用兵,非汝之敌,数年以来,常有兼并之志。
汝国虽小,足为善政,修德养民,静以待之。
彼若昏暴,民将归汝;若其休明,汝将事之。
岂得轻为举动,侥冀非望!
以吾观之,非但丧师,殆将亡国!
亦不听。
宋繇叹曰: 今兹大事去矣!
歆将步骑三万东出。
蒙逊闻之,曰: 歆已入吾术中,然闻吾旋师,必不敢前。
乃露布西境,云已克浩亹,将进攻黄谷。
歆闻之,喜,进入都渎涧,蒙逊引兵击之,战于怀城,歆大败。
或劝歆还保酒泉,歆曰: 吾违老母之言以取败,不杀此胡,何面目复见我母!
遂勒兵战于蓼泉,为蒙逊所杀。
歆弟酒泉太守翻、新城太守预、领羽林右监密、左将军眺、右将军亮西奔敦煌。
蒙逊入酒泉,禁侵掠,土民安堵。
以宋繇为吏部郎中,委之选举;凉之旧臣有才望者,咸礼而且之。
以其子牧犍为洒泉太守。
敦煌太守李恂,翻之弟也,与翻等弃敦煌奔北山。
蒙逊以索嗣之子元绪行敦煌太守。
蒙逊还姑臧,见凉太后尹氏而劳之,尹氏曰: 李氏为胡所灭,知复何言!
或谓尹氏曰: 今母子之命在人掌握,奈何傲之!
且国亡子死,曾无忧色,何也?
尹氏曰: 存亡死生,皆有天命,奈何更如凡人,为儿女子之悲乎!
吾老妇人,国亡家破,岂可复惜馀生,为人臣妆乎!
惟速死为幸耳。
蒙逊嘉而赦之,娶其女为牧犍妇。
八月,辛未,追谥妃臧氏为敬皇后。
癸酉,立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
闰月,壬午,诏晋帝诸陵悉署守卫。
九月,秦振武将军王基等袭河西王蒙逊胡园戍,俘二千馀人而还。
李恂在敦煌在惠政。索元绪粗险好杀,大失人和。
郡人宋承、张弘信招恂。
冬,恂帅数十骑入敦煌,元绪东奔凉兴。
承等推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改元永建。
河西王蒙逊遣世子政德攻敦煌,恂闭城不战。
十二月,丁亥,可城羌酋狄温子帅三千馀家降魏。
是岁,魏姚夫人卒,追谥昭哀皇后。
高祖武皇帝永初二年
春,正月,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裴子野论曰:夫郊祀天地,修岁事也。赦彼有罪,夫何为哉!
以扬州刺史庐陵王义真为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中书令傅亮为尚书仆射。
辛未,魏主行如公阳。
河西王蒙逊帅众二万攻李恂于敦煌。
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木弈干、辅国将军元基攻上邽,遇霖雨而还。
三月,甲子,魏阳平王熙卒。
魏主发代者六千人筑苑,东包白登,周三十馀里。
河西王蒙逊筑堤壅水以灌敦煌;李恂乞降,不许。
恂将宋承等举城降。恂自杀。
蒙逊屠其城,获恂弟子宝,囚于姑臧。
于是西域诸国皆诣蒙逊称臣朝贡。
夏,四月,己卯朔,诏所在淫祠自蒋子文以下皆除之;其先贤及以勋德立祠者,不在此例。
吐谷浑王阿柴遣使降秦,秦王炽磐以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
六月,乙酉,魏主北巡至蟠羊山。秋,七月,西巡至河。
河西王蒙逊遣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帅众七千伐秦。
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木弈干等师步骑五千拒之,败鄯善等于五涧,虏苟生,斩首二千而还。
初,帝以毒酒一甖授前琅邪郎中令张伟,使鸩零陵王,伟叹曰: 鸩君以求生,不如死!
乃于道自饮而卒。
伟,邵之兄也。
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皆王之妃兄也。王每生男,帝辄令秀之兄弟方便杀之。
王自逊位,深虑祸及,与褚妃共处一室,自煮食于床前,饮食所资,皆出褚妃,故宋人莫得伺其隙。
九月,帝令淡之与兄右卫将军叔度往视妃,妃出就别室相见。
兵人逾垣而入,进药于王。
王不肯饮,曰: 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
兵人以被掩杀之。
帝帅百官临于朝堂三日。
庚戌,魏主还宫。
冬,十月,己亥,诏以河西王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己亥,魏主如代。
十一月,辛亥,葬晋恭帝于冲平陵,帝帅百官瞻送。
十二月,丙申,魏主西巡,至云中。
秦王炽磐遣征西将军孔子等帅骑二万击契汗秃真于罗种。
河西王蒙逊所署晋昌太守唐契据郡叛,蒙逊遣世子政德讨之。
契,瑶之子也。
上之为宋公也,谢瞻为宋台中书侍郎,其弟晦为右卫将军。
时晦权遇已重,自彭城还都迎家,兵客辐凑,门巷填咽。
瞻在家,惊骇,谓晦曰: 汝名位未多,而人归趣乃尔!
吾家素以恬退为业,不愿干豫时事,交游不过亲朋。
而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之福邪!
乃以篱隔门庭曰: 吾不忍见此。
乃还彭城,言于宋公曰: 臣本素士,父祖位不过二千石。弟年始三十,志用凡近,荣冠台府,位任显密。
福过灾生,其应无远;特乞降黜,以保衰门。
前后屡陈之。
晦或以朝廷密事语瞻,瞻故向亲旧陈说,用为戏笑,以绝其言。
及上即位,晦以佐命功,位任益重,瞻愈忧惧。
是岁,瞻为豫章太守,遇病不疗。
临终,遗晦书曰: 吾得启体幸全,亦何所恨!
弟思自勉励,为国为家。
高祖武皇帝永初三年
春,正月,甲辰朔,魏主自云中西巡,至屋窦城。
癸丑,以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刺史如故;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谢晦为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入直殿省,总统宿卫。
徐羡之起自布衣,又无术学,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廓庙,朝野推服,咸谓有宰臣之望。
沈密寡言,不以忧喜见色。颇工弈棋,观戏常若未解,当世倍以此推之。
傅亮、蔡廓常言: 徐公晓万事,安异同。
尝与傅亮、谢晦宴聚,亮、晦才学辩博,羡之风度详整,时然后言。
郑鲜之叹曰: 观徐、傅言论,不复以学问为长。
秦征西将军孔子等大破契汗秃真,获男女二万口,牛羊五十馀万头。
秃真帅骑数千西走,其别部树奚帅户五千降秦。
二月,丁丑,诏分豫州淮以东为南豫州,治历阳,以彭城王义康为刺史。
又分荆州十郡置湘州,治临湘,以左卫将军张邵为刺史。
丙戌,魏主还宫。
三月,上不豫,太尉长沙王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并入侍医药。
群臣请祈祷神祇,上不许,唯使侍中谢方明以疾告宗庙而已。
上性不信奇怪,微时多符瑞,及贵,史官审以所闻,上拒而不答。
檀道济出为镇北将军、南兗州刺史,镇广陵,悉监淮南诸军。
皇太子多狎群小,谢晦言于上曰: 陛下春秋既高,宜思存万世,神器至重,不可使负荷非才。
上曰: 庐陵何如?
晦曰: 臣请观焉。
出造庐陵王义真,义真盛欲与谈,晦不甚答。
还曰: 德轻于才,非人主也。
丁未,出义真为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
是后,大州率加都督,多者或至五十州,不可复详载矣。
帝疾瘳,己未,大赦。
秦、雍流民南入梁州;庚申,遣使送绢万匹,且漕荆、雍之谷以赈之。
刁逵之诛也,其子弥亡命。
辛酉,弥帅数十人入京口城,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击斩之。
乙丑,魏河南王曜卒。
夏,四月,甲戌,魏立皇子焘为太平王,拜相国,加大将军;丕为乐平王,弥为安定王,范为乐安王,健为永昌王,崇为建宁王,俊为新兴王。
乙亥,诏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
秦王炽磐以折冲将军乞伏是辰为西胡校尉。筑列浑城于汁罗以镇之。
五月,帝疾甚,召太子诫之曰: 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也。
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
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必此人也。
又为手诏曰: 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
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同被顾命。
癸亥,帝殂于西殿。
帝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被服居处,俭于布素,游宴甚稀,嫔御至少。
尝得后秦高祖从女,有盛宠,颇以废事;谢晦微谏,即时遣出。
财帛皆在外府,内无私藏。
岭南尝献入筒细布,一端八丈,帝恶其精丽劳人,即付有司弹太守,以布还之,并制岭南禁作此布。
公主出适,遣送不过二十万,无锦绣之物。
内外奉禁,莫敢为侈靡。
太子即皇帝位,年十七,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立妃司马氏为皇后。
后,晋恭帝女海盐公主也。
魏主服寒食散,频年药发,灾异屡见,颇以自忧。
遣中使密问白马公崔浩曰: 属者日食赵、代之分。朕疾弥年不愈,恐一旦不讳,诸子并少,将若之何?
其为我思身后之计。
浩曰: 陛下春秋富盛,行就平愈;必不得已,请陈瞽言。
自圣代龙兴,不崇储贰,是以永兴之始,社稷几危。
今宜早建东宫。选贤公卿以为师傅,左右信臣以为宾友;入总万机,出抚戎政。
如此,则陛下可以优游无为,颐神养寿。
万岁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奸宄息望,祸无自生矣。
皇子焘年将周星,明睿温和,立子以长,礼之大经,若必待成人然后择之,倒错天伦,则召乱之道也。
魏主复以问南平公长孙嵩。
对曰: 立长则顺,置贤则人服;焘长且贤,天所命也。
帝从之,立太平王焘为皇太子,使之居正殿临朝,为国副主。以长孙嵩及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东厢,西面;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代人丘堆为右弼,坐西厢,东面;百官总己以焉 帝避居西宫,时隐而窥之,听其决断,大悦,谓会议臣曰: 嵩宿德旧臣,历事四世,功存社稷;斤辩捷智谋,名闻遐迩;同晓解俗情,明练于事;观达于政要,识吾旨趣;浩博闻强识,精察天人;霍虽无大用,然在公专谨。
以此六人辅相太子,吾与汝曹巡行四境,伐叛柔服,足以得志于天下矣。
嵩实姓拔拔,斤姓达奚,观姓丘穆陵,堆姓丘敦。
是时,魏之群臣出于代北者,姓多重复,及高祖迁洛,始皆改之。旧史患其烦杂难知,故皆从后姓以就简易,今从之。
魏主又以典东西部刘絜、门下奏事代人古弼、直郎徒河卢鲁元忠谨恭勤,使之给侍东宫,分典机要,宣纳辞令。
太子聪明,有大度。群臣时奏所疑,帝曰: 此非我所知,当决之汝曹国主也。
六月,壬申,以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以领军将军谢晦领中书令,侍中谢方明为丹阳尹。
方明善治郡,所至有能名;承代前人,不易其政,必宜改者,则以渐移变,使无迹可寻。
戊子,长沙景王道怜卒。
魏建义将军刁雍寇青州,州兵击破之。
雍收散卒。走保大乡山。
秋,七月,己酉,葬武皇帝于初宁陵,庙号高祖。
河西王蒙逊遣前将军沮渠成都帅众一万,耀兵岭南,遂屯五涧。
九月,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出连虔等骑六千击之。
初,魏主闻高祖克长安,大惧,遣使请和,自是每岁交聘不绝。
及高祖殂,殿中将军沈范等奉使在魏,还,及河,魏主遣人追执之,议发兵取洛阳、虎牢、滑台。
崔浩谏曰: 陛下不以刘裕欻起,纳其使贡,裕亦敬事陛下。
不幸今死,遽乘丧伐之,虽得之,不足为美。
且国家今日亦未能一举取江南也,而徒有伐丧之名,窃为陛下不取。
臣谓宜遣人吊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灾,使义声布于天下,则江南不攻自服矣。
况裕新死,党与未离,兵临其境,必相帅拒战,功不可必。
不如缓之,待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出帅,可以兵不疲劳,坐收淮北也。
魏主曰: 刘裕乘姚兴之死而灭之,今我乘裕丧而伐之,何为不可!
浩曰: 不然。
姚兴死,诸子交争,故裕乘衅伐之。
今江南无衅,不可比也。
魏主不从,假司空奚斤节,加晋兵大将军、行扬州刺史,使督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同入寇。
乙巳,魏主如灅南宫,遂如广宁。
辛亥,魏人筑平城外郭,周围三十二里。
魏主如乔山,遂东如幽州。
冬,十月,甲戌,还宫。
魏军将发,公卿集议于监国之前,以先攻城与先略地。
奚斤欲先攻城,崔浩曰: 南人长于守城,昔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
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时克,挫伤军势,敌得徐严而来,我怠彼锐,此危道也。
不如分军抡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则洛阳、滑台、虎牢更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不则为囿中之物,何忧其不获也!
公孙表固请攻城,魏主从之。
于是奚斤等帅步骑二万,济河,营于滑台之东。
时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告急于德祖,德祖遣司马翟广等将步骑三千救之。
先是,司马楚之聚众在陈留之境,闻魏兵济河,遣使迎降。
魏以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使侵扰北境。
德祖遣长社令王法政将五百人戍邵陵,将军刘怜将二百骑戍雍丘以备之。
楚之引兵袭怜,不克。
会台送军资,怜出迎之,酸枣民王玉驰以告魏。
丁酉,魏尚书滑稽引兵袭仓垣,兵吏悉逾城走,陈留太守冯翊严稜诣斤降。
魏以王玉为陈留太守,给兵守仓垣。
奚斤等攻滑台,不拔,求益兵。
魏主怒,切责之;壬辰,自将诸国兵五万馀人南出天关,逾恒岭,为斤等声援。
秦出连虔与河西沮渠成都战,禽之。
十一月,魏太子焘将兵出屯塞上,使安定王弥与安同居守。
庚戌,奚斤等急攻滑台,拔之。
王景度出走;景度司马阳瓚为魏所执,不降而死。
魏主以成皋侯苟儿为兗州刺史,镇滑台。
斤等进击翟广等于土楼,破之,乘胜进逼虎牢;毛德祖与战,屡破之。
魏主别遣黑槊将军于栗磾将三千人屯河阳,谋取金墉,德祖遣振威将军窦晃等缘河拒之。
十二月,丙戌,魏主至冀州,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将兵自平原济河,徇青、兗。
豫州刺史刘粹遣治中高道瑾将步骑五百据项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将兵屯湖陆。
于栗磾济河,与奚斤并力攻窦晃等,破之。
魏主遣中领军代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闾大肥将兵七千人会周几、叔孙建南渡河,军于碻磝。
癸未,兗州刺史徐琰弃尹卯南走,于是泰山、高平、金乡等郡皆没于魏。
叔孙建等东入青州,司马爱之、季之先聚众于济东,皆降于魏。
戊子,魏兵逼虎牢,青州刺史东莞竺夔镇东阳城,遣使告急。
己丑,诏南兗州刺史檀道济监征讨诸军事,与王仲德共救之。
庐陵王义真遣龙骧将军沈叔狸将三千人就刘粹,量宜赴援。
秦王炽磐征秦州牧昙达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营阳王
高祖武皇帝景平元年
春,正月,己亥朔,大赦,改元。
辛丑,帝礼南郊。
魏于栗磾攻金墉,癸卯,河南太守王涓之弃城走。
魏主以栗磾为豫州刺史,镇洛阳。
魏主南巡垣岳,丙辰,至鄴。
己未,诏征豫章太守蔡廓为吏部尚书。
廓谓傅亮曰: 选事若悉以见付,不论;不然,不能拜也。
亮以语录尚书徐羡之,羡之曰: 黄、散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复措怀;自此以上,故宜共参同异。
廓曰: 我不能为涂干木署纸尾!
遂不拜。
干木,羡之小字也。
选案黄纸,录尚书与吏部沿书连名,教训廓云然。
沈约论曰: 蔡廓固辞铨衡,耻为志屈;岂不知选、录同体,义无偏断乎!良以主暗时难,不欲居通塞之任。远矣哉!
庚申,檀道济军于彭城。
魏叔孙建入临淄,所向城邑皆溃。
竺夔聚民保东阳城,其不入城者,使各依据山险,芟夷禾稼。魏军至,无所得食。
济南太守垣苗帅众依夔。
刁雍见魏主于鄴,魏主曰: 叔孙建等入青州,民皆藏避,攻城不下。
彼素服卿威信,今遣卿助之。
乃以雍为青州刺史,给雍骑,使行募兵以取青州。
魏兵济河向青州者凡六万骑,刁雍募兵得五千人,抚慰士民,皆送租供军。
柔然寇魏边。
二月,戊辰,魏筑长城,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馀里,备置戍卒,以备柔然。
丁丑,太皇太后萧氏殂。
河西王蒙逊及吐谷浑王阿柴皆遣使入贡。
庚辰,诏以蒙逊为都督凉、秦、河、沙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以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
三月,壬子,葬孝懿皇后于兴宁陵。
魏奚斤、公孙表等共攻虎牢,魏主自鄴遣兵助之。
毛德祖于城内穴地入七丈,分为六道,出魏围外;募敢死之士四百人,使参军范道基等帅之,从穴中出,掩袭其后。
魏军惊忧,斩首数百级,焚其攻具而还。
魏兵虽退散,随复更合,攻之益急。
奚斤自虎牢将步骑三千,攻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于许昌,魏以颍川人庚龙为颍川太守,戍许昌。
毛德祖出兵与公孙表大战,从朝至晡,杀魏兵数百。
会奚斤自许昌还,合击德祖,大破之,亡甲士一千馀人,复婴城自守。
魏主又遣万馀人从白沙渡河,屯濮阳南。
朝议以项城去魏不远,非轻军所抗,使刘粹召高道瑾还寿阳;若沈叔狸已进,亦宜且追。
粹奏: 虏攻虎牢,未复南向,若遽摄军舍项城,则淮西诸郡无所凭依。沈叔狸已顿肥口,又不宜遽退。
时李元德帅散卒二百至项,刘粹使助高道瑾戍守,请宥其奔败之罪,朝议并许之。
乙己,魏主畋于韩陵山,遂如汲郡,至枋头。
初,毛德祖在北,与公孙表有旧。
表有权略,德祖患之,乃与交通音问;密遣人说奚斤,云表与之连谋。
每答表书,多所治定;表以书示斤,斤疑之,以告魏主。先是,表与太史令王亮少同营署,好轻侮亮;亮奏 表置军虎牢东,不得便地,故令贼不时灭。
魏主素好术数,以为然,积前后仇,使人夜就帐中缢杀之。
乙卯。魏主济自灵昌津,遂如东郡、陈留。
叔孙建将三万骑逼东阳城,城中文武才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悉力固守,时出奇兵击魏,破之。
魏步骑绕城列陈十馀里,大治攻具。
夔作四重堑,魏人填其三重,为童车以攻城,夔遣人从地道中出,以大麻糸亘挽之令折。
魏人复作长围,长攻逾急。
历时浸久,城转堕坏,战士多死伤,馀众困乏,旦暮且陷。
檀道济至彭城,以司、青二州并急,而所领兵少,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乃与王仲德兼行先救之。
甲子,刘粹遣李元德袭许昌,斩庾龙。
元德因留绥抚,并上租粮。
魏主至盟津。
于栗磾造浮桥于冶阪津。乙丑,魏主引兵北济,西如河内。
娥清、周几、闾大肥徇地至湖陆、高平,民屯聚而射之。
清等尽攻破高平诸县,灭数千家,虏掠万馀口;兗州刺史郑顺之戍湖陆,以兵少不敢出。
魏主又遣并州刺史伊楼拔助奚斤攻虎牢。毛德祖随方抗拒,颇杀魏兵,而将士稍零落。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成皋,绝虎牢汲河之路。
停三日,自督众攻城,竟不能下,遂如洛阳观《石经》。
遣使祀嵩高。
叔孙建攻东阳,堕其北城三十许步。刁雍请速入,建不许,遂不克。
及闻檀道济等将至,雍又谓建曰: 贼畏官军突骑,以锁连车为函陈。
大岘已南,处处狭隘,车不得方轨。雍请将所募兵五千据险以邀之,破之必矣。
时天暑,魏军多疫。
建曰: 兵人疫病过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尽,何须复战!
今全军而返,计之上也。
己巳,道济军于临朐。
壬申建等烧营及器械而遁 道济至东阳,粮尽,不能追。
竺夔以东阳城坏,不可守,移镇不其城。
叔孙建自东阳趋滑台,道济分遣王促德向尹卯。
道济停军湖陆,仲德未至尹卯,闻魏兵已远,还就道济。
刁雍遂留镇尹卯,招集谯、梁、彭、沛民五千馀家,置二十七营以领之。
蛮王梅安帅渠帅数十人入贡于魏。
初,诸蛮本居江、淮之间,其后种落滋蔓,布于数州,东连寿春,西通巴、蜀,北接汝、颍,往往有之。
在魏世不甚为患;及晋,稍益繁昌,渐为寇暴。
及刘、石乱中原,诸蛮无所忌惮,渐复北徙,伊阙以南,满于山谷矣。
河西世子政德攻晋昌,克之。
唐契及弟和、甥李宝同奔伊吾,招集遗民,归附者至二千馀家,臣于柔然;柔然以契为伊吾王。
秦王炽磐谓其群臣曰: 今宋虽奄有江南,夏人雄据关中,皆不足与也。
独魏主奕世英武,贤能为用,且谶云 恒代之北当有真人 ,吾将举国而事之。
乃遣尚书郎漠者阿胡等入见于魏,贡黄金二百斤,并陈伐夏方略。
闰月,丁未,魏主如河内,登太行,至高都。
叔孙建自滑台西就奚斤,共入虎牢。
虎牢被围二百日,无日不战,劲兵战死殆尽,而魏增兵转多。
魏人毁其外城,毛德祖于其内更筑三重城以拒之,魏人又毁其二重。
德祖唯保一城,昼夜相拒,将士眼皆生创。
德祖抚之以恩,终无离心。
时檀道济军湖陆,刘粹军项城,沈叔狸军高桥,皆畏魏兵强,不敢进。
丁巳,魏人作地道以泄虎牢城中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可得防;城中人马渴乏,被创者不复出血,重以饥疫,魏仍急攻之,己未,城陷。
将士欲扶德祖出走。
德祖曰: 我誓与此城俱毙,义不使城亡而身存也!
魏主命将士; 得德祖者,必生致之。
将军代人豆代田执德祖以献。
将佐在城中者,皆为魏所虏,唯参军范道基将二百人突围南还。
魏士座卒疫死者亦什二三。
奚斤等悉定司、兗、豫诸郡县,置守宰以抚之。
魏主命周几镇河南,河南人安之。
徐羡之、傅亮、谢晦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诏勿问。
徐羡之兄子吴郡太守珮之颇豫政事,与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为党友。
时谢晦久病,不堪见客,珮之等疑其诈疾,有异图,乃称羡之意以告傅亮,欲令亮作诏诛之。
亮曰: 我等三人同受顾命,岂可自相诛戮!
诸君果行此事,亮当角巾步出掖门耳。
珮之等乃止。
五月,魏主还平城。
六月,己亥,魏宜都文成王穆观卒。
丙辰,魏主北巡,至参合陂。
秋,七月,癸酉,尊帝母张夫人为皇太后。
魏主如三会屋侯泉。
八月,辛丑,如马邑,观源。
柔然寇河西,河西王蒙逊命世子政德击之。
政德轻骑进战,为柔然所杀,蒙逊立次子兴为世子。
九月,乙亥,魏主还宫,召奚斤还平城,留兵守虎牢;使娥清、周几镇枋头;以司马楚之所将户口置汝南、南阳、南顿、新蔡四郡,以益豫州。
冬,十月,癸卯,魏人广西宫外垣,周二十里。
秃发傉檀之死也,河西王蒙逊遣人诱其故太子虎台,许以番禾、西安二郡处之,且借之兵,使伐秦,报其父仇,复取故地。
后密与虎台谋曰: 秦本我之仇雠,虽以婚姻待之,盖时宜耳。
先王之薨,又非天命。遗令不治者,欲全济子孙故也。
为人子者,岂可臣妾于仇雠而不思报复乎! 乃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弑炽磐。
后妹为炽磐左夫人,有宠,知其谋而告之,炽磐杀后及虎台等十馀人。
十一月,魏周几寇许昌,许昌溃,颍川太守李元德奔项。
戊辰,魏人围汝阳,汝阳太守王公度亦奔项。
刘粹遣其将姚耸夫等将兵助守项城。
魏人夷许昌城,毁钟城,以立封疆而还。
己巳,魏太宗殂。
壬申,世祖即位,大赦。
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于金陵。庙号太宗。
魏主追尊其母杜贵嫔为密皇后。
自司徒长孙嵩以下普增爵位。
以襄城公卢鲁元为中书监,会稽公刘为尚书令,司卫监尉眷、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典四部。
眷,古真之弟子也。
以河内镇将代人罗结为侍中,外都大官,总三十六曹事。
结时年一百七,精爽不衰,魏主以其忠悫,亲任之,使兼长秋卿,监典后宫,出入卧内;年一百一十,乃听归老,朝廷每有大事,遣骑访焉;又十年乃卒。
左光禄大夫崔浩研精经术,练习制度,凡朝廷礼仪,军国书诏,无不关掌。
浩不好老、庄之书,曰: 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
老聃习礼,仲尼所师,岂肯为败法之书以乱先王之治乎!
尤不信佛法,曰: 何为事此胡神!
及世祖即位,左右多毁之。帝不得已,命浩以公归第。
然素知其贤,每有疑议,辄召问之。
浩纤妍洁白如美妇人,常自谓才比张良,而稽古过之。
既归第,因修服食养性之术。
初,嵩山道士寇谦之,赞之弟也,修张道陵之术,自言尝遇老子降,命谦之继道陵为天师,授以辟谷轻身之术及《科戒》二十卷,使之清整道教。
又遇神人李谱文,云老子之玄孙也,授以《图箓真经》六十馀卷,使之辅佐北方太平真君;出天宫静轮之法,其中数篇,李君之手笔也。
谦之奉其书献于魏主。
朝野多未之信,崔浩独师事之,从受其术,且上书赞明其事曰: 臣闻圣王受命,必有天应。
《河图》、《洛书》皆寄言于虫兽之文,未若今日人神接对,手笑粲然,辞旨深妙,自古无比。
岂可以世俗常虑而忽上灵之命!
臣窃惧之。
帝欣然,使谒都奉玉帛、牲牢祭嵩岳,迎致谦之弟子在山中者,以崇奉天师,显扬新法,宣布天下。
起天师道场于平城之东南,重坛五层,给道士百二十人衣食,每月设厨会数千人。
臣光曰:老、庄之书,大指欲同死生,轻去就。
而为神仙者,服饵修炼以求轻举,炼草石为金银,其为术正相戾矣。
是以刘歆《七略》叙道家为诸子,神仙为方技。
其后复有符水、禁咒之术,至谦之遂合而为一;至今循之,其讹甚矣!
崔浩不喜佛、老之书而信谦之之言,其故何哉!
昔臧文仲祀爰居,孔子以为不智;如谦之者,其为爰居亦大矣。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君子之于择术,可不慎哉!
起重光大渊献,尽玄黓困敦八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圣神恭肃文孝皇帝上广顺元年春,正月,丁卯,汉太后下诰,授监国符宝,即皇帝位。
监国自皋门入宫,即位于崇元殿,制曰: 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后,国号宜曰周。
改元,大赦。
杨邠、史弘肇、王章等皆赠官,官为敛葬,仍访其子孙叙用之。
凡仓场、库务掌纳官吏,无得收斗馀、称耗。
旧所羡馀物,悉罢之。
犯窃盗及奸者,并依晋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无得诛及亲族,籍没家赀。
唐庄宗、明宗、晋高祖各置守陵十房,汉高祖陵职员、宫人,时月荐享及守陵户并如故。
初,唐衰,多盗,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窃盗赃三匹者死。
晋天福中,加至五匹。
奸有夫妇人,无问强、和,男女并死。
汉法,窃盗一钱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诛、籍没,故帝即位,首革其弊。
初,杨邠以功臣、国戚为方镇者多不闲吏事,乃以三司军将补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其人自恃敕补,多专横,节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罢之。
帝命史弘肇亲吏上党李崇矩访弘肇亲族,崇矩言: 弘肇弟弘福今存。
初,弘肇使崇矩掌其家赀之籍,由是尽得其产,皆以授弘福。
帝贤之,使隶皇子荣帐下。
戊辰,以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权武宁节度使。
汉李太后迁居西宫,己巳,上尊号曰昭圣皇太后。
开封尹兼中书令刘勋卒。
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
以卫尉卿刘皞主汉隐帝之丧。
初,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闻隐帝遇害,欲举兵南向,闻迎立湘阴公,乃止,曰: 吾儿为帝,吾又何求!
太原少尹李骧阴说崇曰: 观郭公之心,终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据孟津,俟徐州相公即位,然后还镇,则郭公不敢动矣。
不然,且为所卖。
崇怒曰: 腐儒,欲离间吾父子!
命左右曳出斩之。
骧呼曰: 吾负经济之才而为愚人谋事,死固甘心!
家有老妻,愿与之同死。
崇并其妻杀之,且奏于朝廷,示无二心。
及赟废,崇乃遣使请赟归晋阳。
诏报以 湘阴公比在宋州,今方取归京师,必令得所,公勿以为忧。
公能同力相辅,当加王爵,永镇河东。
巩廷美、杨温闻湘阴公赟失位,奉赟妃董氏据徐州拒守,以俟河东援兵,帝使赟以书谕之。
廷美、温欲降而惧死,帝复遗赟书曰: 爰念斯人尽心于主,足以赏其忠义,何由责以悔尤,俟新节度使入城,当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
契丹之攻内丘也,死伤颇多,又值月食,军中多妖异,契丹主惧,不敢深入,引兵还,遣使请和于汉。
会汉亡,安国节度使刘词送其使者诣大梁,帝遣左千牛卫将军硃宪报聘,且叙革命之由,以金器、玉带赠之。
帝以鄴都镇抚河北,控制契丹,欲以腹心处之。
乙亥,以宁江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为鄴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领军如故,仍以侍卫司从赴镇。
丙子,帝帅百官诣西宫,为汉隐帝举哀成服,皆如天子礼。
慕容彦超遣使入贡,帝虑其疑惧,赐诏慰安之,曰: 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亿兆。
戊寅,杀湘阳公于宋州。
是日,刘崇即皇帝位于晋阳,仍用乾祐年号,所有者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之地。
以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赵华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以次子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以节度副使李存瑰为代州防御使,裨将武安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
北汉主谓李存瑰、张元徽曰: 朕以高祖之业,一朝坠地,今日位号,不得已而称之。
顾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节度使邪!
由是不建宗庙,祭祀如家人,宰相俸钱月止百缗,节度使止三十缗,自馀薄有资给而已,故其国中少廉吏。
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尝为直省官,颇谙故事,北汉朝廷制度,皆出于光美。
北汉主闻湘阴公死,哭曰: 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于此!
为李骧立祠,岁时祭之。
己卯,以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窦贞固侍中,苏禹珪司空。
王彦超奏遣使赍敕诣徐州,巩廷美等犹豫不肯启关,诏进兵攻之。
帝谓王峻曰: 朕起于寒微,备尝艰苦,遭时丧乱,一旦为帝王,岂敢厚自奉养以病下民乎!
命峻疏四方贡献珍美食物,庚辰,下诏悉罢之。
其诏略曰: 所奉止于朕躬,所损被于庶。
又曰: 积于有司之中,甚为无用之物。
又诏曰: 朕生长军旅,不亲学问,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国利民之术,各具封事以闻,咸宜直书,勿事辞藻。
帝以苏逢吉之第赐王峻,峻曰: 是逢吉所以族李崧也!
辞而不处。
初,契丹主北归,横海节度使潘聿撚弃镇随之,契丹主以聿撚为西南路招讨使。
及北汉主立,契丹主使聿撚遗刘承钧书。北汉主使承钧复书,称: 本朝沦亡,绍袭帝位,欲循晋室故事,求援北朝。 契丹主大喜。
北汉主发兵屯阴地、黄泽、团柏。
丁亥,以承钧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瑰将步骑万人寇晋州。
从晖,吐谷浑人也。
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
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荣为镇宁节度使,选朝士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
颂,协之子;朴,东平人也。
戊戌,北汉兵五道攻晋州,节度使王晏闭城不出。
刘承钧以为怯,蚁附登城。
晏伏兵奋击,北汉兵死伤者千馀人。
承钧遣副兵马使安元宝焚晋州西城,元宝来降。
承钧乃移军攻隰州。癸卯,隰州刺史许迁遣步军都指挥使耿继业迎击北汉兵于长寿村,执其将程筠等,杀之。
未几,北汉兵攻州城,数日不克,死伤甚众,乃引去。
迁,郓州人也。
甲辰,楚王希萼遣掌书记刘光辅入贡于唐。
帝悉出汉宫中宝玉器数十,碎之于庭,曰: 凡为帝王,安用此物!
闻汉隐帝日与嬖宠于禁中嬉戏,珍玩不离侧,兹事不远,宜以为鉴!
仍戒左右,自今珍华悦目之物,无得入宫。
丁未,契丹主遣其臣袅骨支与硃宪偕来,贺即位。
戊申,敕前资官各听自便居外州。
陈思让未至湖南,马希萼已克长沙。思让留屯郢州,敕召令还。
丁巳,遣尚书左丞田敏使契丹。
北汉主遣通事舍人李巩言使于契丹;乞兵为援。
诏加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中书令,遣翰林学士鱼崇谅诣兗州谕指。
崇谅,即崇远也。
彦超上表谢。
三月,壬戌朔,诏报之曰: 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谗,仓猝之间,召卿赴阙。卿即奔驰应命,信宿至京,救国难而不顾身,闻君召而不俟驾。
以至天亡汉祚,兵散梁郊,降将败军,相继而至,卿即便回马首,径返龟阴。
为主为时,有终有始。所谓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
若使为臣者皆能如兹,则有国者谁不欲用!
所言朕潜龙河朔之际,平难浚郊之时,缘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阙。
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
若或二三于汉朝,又安肯忠信于周室!
以此为惧,不亦过乎!
卿但悉力推心,安民体国,事朕之事,如事故君,不惟黎庶获安,抑亦社稷是赖。
但坚表率,未议替移。
由衷之诚,言尽于此。
唐以楚王希萼为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兼中书令、楚王,以右仆射孙忌、客省使姚凤为册礼使。
丙寅,遣前淄州刺史陈思让将兵戍磁州,扼黄泽路。
楚王希萼既得志,多思旧怨,杀戮无度,昼夜纵酒荒淫,悉以军府事委马希崇。
希崇复多私曲,政刑紊乱。
府库既尽于乱兵,籍民财以赏赍士卒,或封其门而取之,士卒犹以不均怨望。
虽朗州旧将佐从希萼来者,亦皆不悦,有离心。
刘光辅之入贡于唐也,唐主待之厚,光辅密言: 湖南民疲主骄,可取也。
唐主乃以营屯都虞候边镐为信州刺史,将兵屯袁州,潜图进取。
小门使谢彦颙,本希萼家奴,以首面有宠于希萼,至与妻妾杂坐,恃恩专横。
常肩随希崇,或拊其背,希崇衔之。
故事,府宴,小门使执兵在门外。希萼使彦颙预坐,或居诸将之上,诸将皆耻之。
希萼以府舍焚荡,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帅所部兵千馀人治之,执役甚劳,又无犒赐,士卒皆怨,窃言曰: 囚免死则役作之。
我辈从大王出万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之!
且大王终日酣歌,岂知我辈之劳苦乎!
逵、行逢闻多,相谓曰: 众怨深矣,不早为计,祸及吾曹。
壬申旦,帅其众各执长柯斧、白梃,逃归朗州。
时希萼醉未醒,左右不敢白。
癸酉,始白之。
希萼遣湖南指挥使唐师翥将千馀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
逵等乘其疲乏,伏兵纵击,士卒死伤殆尽,师翥脱归。
逵等黜留后马光赞,更以希萼兄子光惠知州事。
光惠,希振之子也。
寻奉光惠为节度使,逵等与何敬真及诸军指挥使张亻放参决军府事。
希萼具以状言于唐,唐主遣使以厚赏招谕之。
逵等纳其赏,纵其使,不答其诏,唐亦不敢诘也。
王彦超奏克徐州,杀巩廷美等。
北汉李巩言至契丹,契丹主使拽剌梅里报之。
丙子,敕: 朝廷与唐本无仇怨,缘淮军镇,各守疆域,无得纵兵民擅入唐境。商旅往来,无得禁止。
己卯,潞州送涉县所获北汉将卒二百六十馀人,各赐衫袴巾履遣还。
加吴越王弘亻叔诸道兵马都元帅。
夏,四月,壬辰朔,滨淮州镇上言: 淮南饥民过淮籴谷,未敢禁止。
诏曰: 彼之生民,与此何异,宜令州县津铺无得禁止。
蜀通奏使高延昭固辞知枢密院,丁未,以前云安榷盐使太原伊审征为通奏使,知枢密院事。
审征,蜀高祖妹褒国公主之子也,少与蜀主相亲狎,及知枢密,政之大小悉以咨之。
审征亦以经济为己任,而贪侈回邪,与王昭远相表里,蜀政由是浸衰。
吴越王弘亻叔徙废王弘倧居东府,为筑宫室,治园圃,娱悦之,岁时供馈甚厚。
契丹主遣使如北汉,告以周使田敏来,约岁输钱十万缗。
北汉主使郑珙以厚赂谢契丹,自称 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 ,请行册礼。
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将军姚汉英等使于契丹,契丹留之。
辛未,北汉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卒于契丹。
甲戌,义武节度使孙方简避皇考讳,更名方谏。
定难节度使李彝殷遣使奉表于北汉。
六月,辛亥,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枢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质、户部侍郎、判三司李谷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谷仍判三司。
司徒兼侍中窦贞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并罢守本官。癸丑,范质参知枢密院事。
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枢密副使。
初,帝讨河中,已为人望所属。
李谷时为转运使,帝数以微言讽之,谷但以人臣尽节为对,帝以是贤之。即位,首用为相。
时国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尽心,知无不为,军旅之谋,多所裨益。
范质明敏强记,谨守法度。
李谷沉毅有器略,在帝前议论,辞气慷慨,善譬谕以开主意。
武平节度使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诸将,王逵、周行逢、何敬真谋以辰州刺史庐陵刘言骁勇得蛮夷心,欲迎以为副使。
言知逵等难制,曰: 不往,将攻我。
乃单骑赴之。
既至,众废光惠,送于唐,推言权武平留后,表求旄节于唐,唐人未许。亦称籓于周。
吴越王弘亻叔以前内外马步都统军使仁俊无罪,复其官爵。
契丹遣燕王述轧等册命北汉王为大汉神武皇帝,妃为皇后。
北汉主更名旻。
秋,七月,北汉主遣翰林学士博兴卫融等诣契丹谢册礼,且请兵。
八月,壬戌,葬汉隐帝于颍陵。
义武节度使孙方谏入朝,壬子,徙镇国节度使,以其弟易州刺史行友为义武留后。
又徙建雄节度使于晏镇徐州,以武宁节度使王彦超代之。
戊午,追立故夫人柴氏为皇后。
九月,北汉主遣招讨使李存瑰将兵自团柏入寇。
契丹欲引兵会之,与酋长议于九十九泉。
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强之。
癸亥,行至新州之西火神淀,燕王述轧及伟王之子太宁王沤僧作乱,弑契丹主而立述轧。
契丹主德光之子齐王述律逃入南山,诸部奉述律以攻述轧、沤僧,杀之,并其族党。立述律为帝,改元应历。
自火神淀入幽州,遣使告于北汉,北汉主遣枢密直学士上党王得中如契丹,贺即位,复以叔父事之,请兵以击晋州。
契丹主年少,好游戏,不亲国事,每夜酣饮,达旦乃寐,日中方起,国人谓之睡王。
后更名明。
壬申,蜀以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范仁恕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楚王希萼既克长沙,不赏许可琼,疑可琼怨望,出为蒙州刺史。
遣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馆、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帅部兵立寨于城西北隅,以备朗兵。不存抚役者,将卒皆怨怒,谋作乱。
希崇知其谋,戊寅,希萼宴将吏,徐威等不预,希崇亦辞疾不至。
威等使人先驱踶啮马十馀入府,自帅其徒执斧斤、白梃,声言絷马,奄至座上,纵横击人,颠踣满地。
希萼逾垣走,威等执囚之。执谢彦颙,自顶及踵剉之。
立希崇为武安留后,纵兵大掠。
幽希萼于衡山县。
刘言闻希崇立,遣兵趣潭州,声言讨其篡夺之罪。壬午,军于益阳之西。
希崇惧,癸未,发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求和,请为邻籓。
掌书记桂林李观象说言曰: 希萼旧将佐犹在长沙,此必不欲与公为邻;不若先檄希崇取其首,然后图湖南,可兼有也。
言从之。
希崇畏言,即断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馀人首,遣前辰阳县令李翊赍送朗州。
至则腐败,言与王逵等皆以为非仲敏等首,怒责翊,翊惶恐自杀。
希崇既袭位,亦纵酒荒淫,为政不公,语多矫妄,国人不附。
初,马希萼入长沙,彭师暠虽免死,犹杖背黜为民。
希崇以为师暠必怨之,使送希萼于衡山,实欲师暠杀之。师暠曰: 欲使我为弑君之人乎!
奉事逾谨。
丙戌,至衡山。
衡山指挥使廖偃,匡图之子也,与其季父节度巡官匡凝谋曰: 吾家世受马氏恩,今希萼长而被黜,必不免祸,盍相与辅之!
于是帅庄户及乡人悉为兵,与帅暠共立希萼为衡山王,以县为行府,断江为栅,编竹为战舰,以师暠为武清节度使,召募徒众,数日,至万馀人,州县多应之。
遣判官刘虚己求援于唐。
徐威等见希崇所为,知必无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恐一朝丧败,俱及祸,欲杀希崇以自解。
希崇微觉之,大惧,密遣客将范守牧奉表请兵于唐,唐主命边镐自袁州将兵万人西趣长沙。
冬,十月,辛卯,潞州巡检陈思让败北汉兵于虒亭。
唐边镐引兵入醴陵。
癸巳,楚王希崇遣使犒军。
壬寅,遣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奉笺诣镐请降。
恒叹曰: 吾久不死,乃为小儿送降状!
癸卯,希崇帅弟侄迎镐,望尘而拜,镐下马称诏劳之。
甲辰,希崇等从镐入城,镐舍于浏阳门楼,湖南将吏毕贺,镐皆厚赐之。
时湖南饥馑,镐大发马氏仓粟赈之,楚人大悦。
契丹遣彰国节度使萧禹厥将奚、契丹五万会北汉兵入寇。
北汉主自将兵二万自阴地关寇晋州,丁未,军于城北,三面置寨,昼夜攻之,游兵至绛州。时王晏已离镇,王彦超未至,巡检使王万敢权知晋州,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拒之。
史彦超,云州人也。
癸丑,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帅战舰二百取岳州,抚纳降附,人忘其亡。
仁赡,金之子也。
唐百官共贺湖南平,起居郎高远曰: 我乘楚乱,取之甚易。
观诸将之才,但恐守之难耳!
远,幽州人也。
司徒致仕李建勋曰: 祸其始此乎!
唐主自即位以来,未尝亲祠郊庙,礼官以为请。唐主曰: 俟天下一家,然后告谢。
及一举取楚,谓诸国指麾可定。
魏岑侍宴言: 臣少游元城,乐其风土,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节度使。
唐主许之,岑趋下拜谢。
其主骄臣佞如此。
马希萼望唐人立己为潭帅,而潭人恶希萼,共请边镐为帅,唐主乃以镐为武安节度使。
王峻有故人曰申师厚,尝为兗州牙将,失职饥寒,望峻马拜谒于道。
会凉州留后折逋嘉施上表请帅于朝廷,帝以绝域非人所欲,募率府供奉官愿行者,月馀,无人应募,峻荐师厚于帝。
丁巳,以师厚为河西节度使。
唐边镐趣马希崇帅其族入朝,马氏聚族相泣,欲重赂镐,奏乞留居长沙。镐微晒曰: 国家与公家世为仇敌,殆六十年,然未尝敢有意窥公之国。
今公兄弟斗阋,困穷自归,若复二三,恐有不测之忧。
希崇无以应,十一月,辛酉,与宗族及将佐千馀人号恸登舟,送者皆哭,响振川谷。
帝以北汉、契丹之兵犹在晋州,甲子,以王峻为行营都部署,将兵救之。诏诸军皆受峻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得自选择将吏。
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饯之。
楚静江节度副使、知桂州马希隐,武穆王殷之少子也。
楚王希广、希萼兄弟争国,南汉主以内侍使吴怀恩为西北招讨使,将兵屯境上,伺间密谋进取。希广遣指挥使彭彦晖将兵屯龙峒以备之。
希萼自衡山遣使以彦晖为桂州都监、在城外内巡检使、判军府事,希隐恶之,潜遣人告蒙州刺史许可琼。
可琼方畏南汉之逼,即弃蒙州,引兵趣桂州,与彦晖战于城中。彦晖败,奔衡山,可琼留屯桂州。
吴怀恩据蒙州,进兵侵掠,桂管大扰,希隐、可琼不知所为,但相与饮酒对泣。
南汉主遗希隐书,言: 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强安靖五十馀年。
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寻戈,自相鱼肉,举先人基业,北面仇雠。
今闻唐兵已据长沙,窃计桂林继为所取。
当朝世为与国,重以婚姻,睹兹倾危,忍不赴救!
已发大军水陆俱进,当令相公舅永拥节旄,常居方面。
希隐得书,与僚佐议降之,支使潘玄珪以为不可。
丙寅,吴怀恩引兵奄至城下,希隐、可琼帅其众,夜斩关奔全州,桂州遂溃。
怀恩因以兵略定宜、连、梧、严、富、昭、柳、象、龚等州,南汉始尽有岭南之地。
辛未,唐边镐遣先锋指挥使李承戬将兵如衡山,趣马希萼入朝。
庚辰,希萼与将佐士卒万馀人自潭州东下。
王峻留陕州旬日,帝以北汉攻晋州急,忧其不守,议自将由泽州路与峻会兵救之,且遣使谕峻。
十二月,戊子朔,下诏以三日西征。
使者至陕,峻因使者言于帝曰: 晋州城坚,未易可拔,刘崇兵锋方锐,不可力争。
所以驻兵,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
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
若年驾出汜水,则慕容彦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
帝闻之,自以手提耳曰: 几败吾事!
庚寅,敕罢亲征。
初,泰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闻徐州平,疑惧愈甚,乃招纳亡命,畜聚薪粮,潜以书结北汉,吏获其书以闻。
又遣人诈为商人求援于唐。
帝遣通事舍人郑好谦就申慰谕,与之为誓。
彦超益不自安,屡遣都押牙郑麟诣阙,伪输诚款,实觇机事。又献天平节度使高行周书,其言皆谤毁朝廷与彦超相结之意。
帝笑曰: 此彦超之诈也!
以书示行周,行周上表谢恩。
既而彦超反迹益露,丙申,遣阁门使张凝将兵赴郓州巡检以备之。
庚子,王峻至绛州。乙已,引兵趣晋州。
晋州南有蒙坑,最为险要,峻忧北汉兵据之。
是日,闻前锋已度蒙坑,喜曰: 吾事济矣!
慕容彦超奏请入朝,帝知其诈,即许之。既而复称境内多盗,未敢离镇。
北汉主攻晋州,久不克。
会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无所掠,军乏食。
契丹思归,闻王峻至蒙坑,烧营夜遁。
峻入晋州,诸将请亟追之,峻犹豫未决。明日,乃遣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陈使药元福、左厢排除使陈思让、康延沼将骑兵追之,及于霍邑,纵兵奋击,北汉兵坠崖谷死者甚众。
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汉兵得度。
药元福曰: 刘崇悉发其众,挟明骑而来,志吞晋、绛。今气衰力惫,狼狈而遁。不乘此翦扑,必为后患。
诸将不欲进,王峻复遣使止之,遂还。
契丹比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
萧禹厥耻于无功,钉大酋长一人于市,旬馀而斩之。
北汉主始息意于进取。
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
唐主以镇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宋齐丘为太傅,以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镇洪州,仍赐爵楚王。以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兼侍中,镇舒州。
湖南将吏,位高者拜刺史、将军、卿监,卑者以次拜官。
唐主嘉廖偃、彭师暠之忠,以偃为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师暠为殿直都虞候,赐予甚厚。
湖南刺史皆入朝于唐,永州刺史王赟独后至,唐王毒杀之。
南汉主遣内侍省丞潘崇彻、将军谢贯将兵攻郴州,唐边镐发兵救之。
崇彻败唐兵于义章,遂取郴州。
边镐请除全、道二州刺史以备南汉。
丙辰,唐主以廖偃为道州刺史,以黑云指挥使张峦知全州。
是岁,唐主以安化节度使鄱阳王王延政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更赐爵光山王。
初,蒙城镇将咸师朗将部兵降唐,唐主以其兵为奉节都,从边镐平湖南。
唐悉收湖南金帛、珍玩、仓粟乃至舟舰、亭馆、花果之美者,皆徙于金陵,遣都官郎中杨继勋等收湖南租赋以赡戍兵。
继勋等务为苛刻,湖南人失望。
行营粮料使王绍颜减士卒粮赐,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怒曰: 昔吾从咸公降唐,唐待我岂如今日湖南将士之厚哉!
今有功不增禄赐,又减之,不如杀绍颜及镐,据湖南,归中原,富贵可图也!
太祖圣神恭肃文孝皇帝上广顺二年春,正月,庚申,夜,孙朗、曹进帅其徒作乱,束藁潜烧府门,火不然。
边镐觉之,出兵格斗,且命鸣鼓角,朗、进等以为将晓,斩关奔朗州。
王逵问朗曰: 吾昔从武穆王,与淮南战屡捷,淮南兵易与耳。
今欲以朗州之众复取湖南,可乎?
朗曰: 朗在金陵数年,备见其政事,朝无贤臣,军无良将,忠佞无别,赏罚不当,如此,得国存幸矣,何暇兼人!
朗请为公前驱,取湖南如拾芥耳!
逵悦,厚遇之。
壬戌,发开封府民夫五万修大梁城,旬日而罢。
慕容彦超发乡兵入城,引泗水注壕中,为战守之备。又多以旗帜授诸镇将,令募群盗,剽掠邻境,所在奏其反状。
甲子,敕沂、密二州不复隶泰宁军。
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讨彦超,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乐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
帝以元福宿将,命英、训无得以军礼见之,二人皆父事之。
唐主发兵五千,军于下邳,以援彦超。闻周兵将至,退屯沐阳。
徐州巡检使张令彬击之,大破唐兵,杀、溺死者千馀人,获其将燕敬权。初,彦超以周室新造,谓其易摇,故北召北汉及契丹,南诱唐人,使侵边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后乘间而动。
及北汉、契丹自晋州北走,唐兵败于沐阳,彦超之势遂沮。
永兴节度使李洪信,自以汉室近亲,心不自安。城中兵不满千人,王峻在陕,以救晋州为名,发其数百。
及北汉兵遁去,遣禁兵千馀人戍长安。洪信惧,遂入朝。
壬申,王峻自晋州还,入见。
曹英等至兗州,设长围。
慕容彦超屡出战,药元福皆击败之,彦超不敢出。
十馀日,长围合,遂进攻之。
初,彦超将反,判官崔周度谏曰: 鲁,诗书之国,自伯禽以来不能霸诸侯,然以礼义守之,可以长世。
公于国家非有私憾,胡为自疑!况主上开谕勤至,苟撤备归诚,则坐享泰山之安矣。
独不见杜中令、安襄阳、李河中竟何所成乎!
彦超怒。
及官军围城,彦超括士民之财以赡军,坐匿财死者甚众。
前陕州司马阎弘鲁,宝之子也,畏彦超之暴,倾家为献。
彦超犹以为有所匿,命周度索其家,周度谓弘鲁曰: 君之死生,系财之丰约,宜无所爱。 弘鲁泣拜其妻妾曰: 悉出所有以救吾死。
皆曰: 竭矣! 周度以白彦超,彦超不信,收弘鲁夫妻系狱。
有乳母于泥中掊得金缠臂,献之,冀以赎其主。
彦超曰: 果然,所匿必犹多。
榜掠弘鲁夫妻,肉溃而死。
以周度为阿庇,斩于市。
北汉遣兵寇府州,防御使折德扆败之,杀二千馀人。
二月,庚子,德扆奏攻拔北汉岢岚军,以兵戍之。
甲辰,帝释燕敬权等使归唐,谓唐主曰: 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主助之,得无非计乎!
唐主大惭,先所得中国人,皆礼而归之。
唐之言事者犹献取中原之策,中书舍人韩熙载曰: 郭氏有国虽浅,为治已固,我兵轻动,必有害无益。
唐自烈祖以来,常遣使泛海与契丹相结,欲与之共制中国,更相馈遗,约为兄弟。
然契丹利其货,徒以虚语往来,实不为唐用也。
唐主好文学,故熙载与冯延己、延鲁、江文蔚、潘佐、徐铉之徒皆至美官。
佑,幽州人也。
当时唐之文雅于诸国为盛,然未尝设科举,多因上书言事拜官,至是,始命韩林学士江文蔚知贡举,进士庐陵王克贞等三人及第。
唐主问文蔚: 聊取士何如前朝?
对曰: 前朝公举、私谒相半,臣专任至公耳。
唐主悦。
中书舍人张纬,前朝登第,闻而衔之。
时执政皆不由科第,相与沮毁,竟罢贡举。
三月,戊辰,以内客省使、恩州团练使晋阳郑仁诲为枢密副使。
甲戌,改威胜军曰武胜军。
唐主以太弟太保、昭义节度使冯延己为左仆射,前镇海节度使徐景运为中书侍郎,及右仆射孙晟皆同平章事。
既宣制,户部尚书常梦锡众中大言曰: 白麻甚佳,但不及江文蔚疏耳!
晟素轻延己,谓人曰: 金杯玉碗,乃贮狗矢乎!
延己言于唐主曰: 陛下躬亲庶务,故宰相不得尽其才,此治道所以未成也。
唐主乃悉以政事委之,奏可而已。
既而延己不能勤事,文书皆仰成胥史,军旅则委之边将。顷之,事益不治,唐主乃复自览之。
大理卿萧俨恶延己为人,数上疏攻之,会俨坐失入人死罪,钟谟、李德明辈必欲杀之,延己曰: 俨误杀一妇人,诸君以为当死,俨九卿也,可误杀乎?
独上言: 俨素有直声,今所坐已会赦,宜从宽宥。
俨由是得免。人亦以此多之。
景运寻罢为太子少傅。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克兗州久未克,乙卯,下诏亲征,以李谷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郑仁诲权大内都点检,又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检。
唐主既克湖南,遣其将李建期屯益阳以图朗州,以知全州张峦兼桂州招讨使以图桂州,久之,未有功。
唐主谓冯延己、孙晟曰: 楚人求息肩于我,我未有以抚其疮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来苏之望。吾欲罢桂林之役,敛益阳之戍,以旌节授刘言,何如?
晟以为宜然。
延己曰: 吾出偏将举湖南,远近震惊。一旦三分丧二,人将轻我。
请委边将察其形势。
唐主乃遣统军使侯训将兵五千自吉州路趣全州,与张峦合兵攻桂州。
南汉伏兵于山谷,峦等始至城下,罢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夹击之,唐兵大败,训死,峦收散卒数百奔归全州。
五月,庚申,帝发大梁。戊辰,至兗州。
己巳,帝使人招谕慕容彦超,城上人语不逊。庚午,命诸军进攻。
先是,术者绐彦超云: 镇星行至角、亢,角、亢兗州之分,其下有福。
彦超乃立祠而祷之,令民家皆立黄幡。
彦超性贪吝,官军攻城急,犹瘗藏珍宝,由是人无斗志,将卒相继有出降者。
乙亥,官军克城,彦超方祷镇星祠,帅众力战,不胜,乃焚镇星祠,与妻赴井死。
子继勋出走,追获,杀之。
官军大掠,城中死者近万人。
初,彦超将反,募群盗置帐下,至者二千馀人,皆山林犷悍,竟不为用。
帝欲悉诛兗州将吏,翰林学士窦仪见冯道、范质,与之共白帝曰: 彼皆胁从耳。
乃赦之。
丁丑,以端明殿学士颜衎权知兗州事。
壬午,赦兗州管内,彦超党与逃匿者期一月听自首,前已伏诛者赦其亲戚。
癸未,降泰宁军为防御州。
唐司徒致仕李建勋卒,且死,戒家人曰: 时事如此,吾得良死幸矣!
勿封土立碑,听人耕种于其上,免为他日开发之标。
及江南之亡也,诸贵人高大之冢无不发者,惟建勋冢莫知其处。
六月,乙酉朔,帝如曲阜,谒孔子祠。
既尊,将拜。左右曰: 孔子,陪臣也,不当以天子拜之。
帝曰: 孔子百世帝王之师,敢不敬乎!
遂拜之。
又拜孔子墓,命葺孔子祠,禁孔林樵采。
访孔子、颜渊之后,以为曲阜令及主簿。
丙戌,帝发兗州。
乙未,吴越顺德太夫人吴氏卒。
丁酉,蜀大水入成都,漂没千馀家,溺死五千馀人,坏太庙四室。
戊戌,蜀大赦,赈水灾之家。
己亥,帝至大梁。
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陈留王冯晖卒,其子牙内都虞候继业杀其兄继勋,自知军府事。
太子宾客李涛之弟澣,在契丹为勤政殿学士,与幽州节度使萧海真善。
海真,契丹主兀欲之妻弟也。
浣说海南内附,海真欣然许之。
澣因定州谍者田重霸赍绢表以闻,且与涛书,言: 契丹主童騃,专事宴游,无远志,非前人之比,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与和,必得。
二者皆利于速,度其情势,他日终不能力助河东者也。
壬寅,重霸至大梁,会中国多事,不果从。
辛亥,以冯继业为朔方留后。
枢密使王峻,性轻躁,多计数,好权利,喜人附己,自以天下为己任。
每言事,帝从之则喜,或时未允,辄愠怼,往往发不逊语。
帝以其故旧,且有佐命功,又素知其为人,每优容之。
峻年长于帝,帝即位,犹以兄呼之,或称其字,峻以是益骄。
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恩州团练使李重进,皆帝在籓镇时腹心将佐也,帝即位,稍稍进用。
峻心嫉之,累表称疾,求解机务,以诇帝意。
帝屡遣左右敦谕,峻对使者辞气亢厉。又遗诸道节度使书求保证,诸道各献其书,帝惊骇久之,复遣左右慰勉,令视事,且曰: 卿倘不来,朕且自往。
犹不至。
帝知枢密直学士陈观与峻亲善,令往谕指,观曰: 陛下但声言临幸其第,严驾以待之,峻必不敢不来。
从之。秋,七月,戊子,峻入朝,帝慰劳令视事。
重进,沧州人,其母即帝妹福庆长公主也。
李谷足跌,伤右臂,在告月馀。
帝以谷职业繁剧,趣令入朝,辞以未任趋拜。
癸巳,诏免朝参,但令视事。
蜀工部尚书、判武德军邵延钧不礼于监押王承丕,承丕谋作乱。
辛丑,左奉圣都指挥使安次孙钦当以部兵戍边,往辞承丕,承丕邀与俱见府公。
钦不知其谋,从之。
承丕至,则令左右击杀延钧,屠其家,称奉诏处置军府,即开府库赏士卒,出系囚,发屯戍。
将吏毕集,钦谓承丕曰: 今延钧已伏辜,公宜出诏书以示众。
承丕曰: 我能致公富贵,勿问诏书。
钦始知承丕反,因绐曰: 今内外未安,我请以部兵为公巡察。
即跃马而出,承丕连呼之,不止。
钦至营,晓谕其众,帅以入府,攻承丕,承丕左右欲拒战,钦叱之,皆弃兵走,遂执承丕,斩之,并其亲党,传首成都。
天平节度使、守中书令高行周卒。
行周有勇而知义,功高而不矜,策马临敌,叱咤风生,平居与宾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癸卯,蜀主遣客省使赵季札如梓州,慰抚吏民。
汉法,犯私盐、麹,无问多少抵死。
郑州民有以屋税受盐于官,过州城,吏以为私盐,执而杀之,其妻讼冤。
癸丑,始诏犯盐、麹者以斤两定刑有差。
起阏逢摄提格五月,尽柔兆执徐二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显德元年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迁于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丙子,帝至晋阳城下,旗帜环城四十里。
杨兗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贰于周,召与计事,欲图之。处谦知之,不往。
兗使胡骑数十守其城门,处谦杀之,因闭门拒兗。
兗奔归契丹。
契丹主怒其无功,囚之。
处谦举城来降。
丁丑,置静塞军于代州,以郑处谦为节度使。
契丹数千骑屯忻、代之间,为北汉之援,庚辰,遣符彦卿等将步骑万馀击之。
彦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
丁亥,置宁化军于汾州,以石、沁二州隶之。
代州将桑珪、解文遇杀郑处谦,诬奏云潜通契丹。
符彦卿奏请益兵,癸巳,遣李筠、张永德将兵三千赴之。
契丹游骑时至忻州城下,丙申,彦卿与诸将陈以待之。
史彦超将二十骑为前锋,遇契丹,与战,李筠引兵继之,杀契丹二千人。
彦超恃勇轻进,去大军浸远,众寡不敌,为契丹所杀,筠仅以身免,周兵死伤甚众。
彦卿退保忻州,寻引兵还晋阳。
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将州兵来朝。辛丑,复置永安军于府州,以德扆为节度使。
时大发兵夫,东自怀、孟,西及薄、陕,以攻晋阳,不克。
会久雨,士卒疲病,及史彦超死,乃议引还。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围晋阳,留止代州。
及桑珪杀郑处谦,囚得中,送于周军。帝释之,赐以带、马,问, 虏兵何时当至?
得中曰: 臣受命送杨衮,他无所求。
或谓得中曰: 契丹许公发兵,公不以实告,契丹兵即至,公得无危乎?
得中太息曰: 吾食刘氏禄,有老母在围中,若以实告,周人必发兵据险以拒之。如此,家国两亡,吾独生何益!
不若杀身以全家国,所得多矣!
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缢杀之。
乙巳,帝发晋阳。
匡国节度使药元福言于帝曰: 进军易,退军难。
帝曰: 朕一以委卿。
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
北汉果出兵追蹑,元福击走之。
然军还匆遽,刍粮数十万在城下者,悉焚弃之。
军中讹言相惊,或相剽掠,军须失亡不可胜计。
所得北汉州县,周所置刺史等皆弃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汉,又不敢归周,婴城自守,北汉遣兵攻拔之。
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郑州。丙寅,谒嵩陵。庚午,至大梁。
帝违众议破北汉,自是政事无大小皆亲决,百官受成于上而已。
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以为: 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舜不能独治,必择人而任之。
今陛下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举不信群臣也。
不若选能知人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民听讼者以为守令,能丰财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狱,陛下但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
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
帝不从。
锡,河中人也。
北汉主忧愤成疾,悉以国事委其子侍卫都指挥使承钧。
河西节度使申师厚不俟诏,擅弃镇入朝,署其子为留后。
秋,七月,癸酉朔,责授率府副率。
丁丑,加吴越王钱弘亻叔天下兵马都元帅。
癸巳,加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守司徒,以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长山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兼侍中。
乙未,以枢密副使魏仁浦为枢密使。
范质既为司徒,司徒窦贞固归洛阳,府县以民视之,课役皆不免。
贞固诉于留守向训,训不听。
初,帝与北汉主相拒于高平,命前泽州刺史李彦崇将兵守江猪岭,遏北汉主归路。
彦崇闻樊爱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汉主果自其路遁去。
八月,己酉,贬彦崇率府副率。
己巳,废镇国军。
初,太祖以建雄节度使王晏有拒北汉之功,其乡里有滕县,徙晏为武宁节度使。
晏少时尝为群盗,至镇,悉召故党,赠之金帛、鞍马,谓曰: 吾乡素名多盗,昔吾与诸君皆尝为之,想后来者无能居诸君之右。
诸君幸为我语之,使勿复为,为者吾必族之。 于是一境清肃。
九月,徐州人请为之立衣锦碑。
许之。
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坐纳藁税,场官扰民,多取耗馀,赐死。
有司奏汉卿罪不至死。上曰: 朕知之,欲以惩众耳!
己酉,废安远、永清军。
初,宿卫之士,累朝相承,务求姑息,不欲简阅,恐伤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
但骄蹇不用命,实不可用,每遇大敌,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国,亦多由此。
帝因高平之战,始知其弊。癸亥,谓侍臣曰: 凡兵务精不务多,今以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奈何浚民之膏泽,养此无用之物乎!
且健懦不分,众何所劝!
乃命大简诸军,精锐者升之上军,羸者斥去之。
又以骁勇之士多为诸籓镇所蓄,诏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阙,命太祖皇帝选其尤者为殿前诸班,其骑步诸军,各命将帅选之。
由是士卒精强,近代无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选练之力也。
戊辰,帝谓侍臣曰: 诸道盗贼颇多,讨捕终不能绝,盖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检,致籓侯、守令皆不致力。
宜悉召还,专委节镇、州县,责其清肃。
河自杨刘至于博州百二十里,连年东溃,分为二派,汇为大泽,弥漫数百里。
又东北坏古堤而出,灌齐、棣、淄诸州,至于海涯,漂没民田庐不可胜计,流民采菰稗、捕鱼以给食,朝廷屡遣使者不能塞。
十一月,戊戌,帝遣李谷诣澶、郓、齐按视堤塞,役徒六万,三十日而毕。
北汉主疾病,命其子承钧监国,寻殂。
遣使告哀于契丹。
契丹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命承钧为帝,更名钧。
北汉孝和帝性孝谨,既嗣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粗安。
每上表于契丹主称男,契丹主赐之诏,谓之 儿皇帝 。
马希萼之帅群蛮破长沙也,府库累世之积,皆为溆州蛮酋苻彦通所掠,彦通由是富强,称王于溪洞间。
王逵既得湖南,欲遣使抚之,募能往者,其将王虔朗请行。
既至,彦通盛侍卫而见之,礼貌甚倨。
虔朗厉声责之曰: 足下自称苻秦苒裔,宜知礼义,有以异于群蛮。
昔马氏在湖南,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
今王公尽得马氏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来,又不接之以礼,异日得无悔乎!
彦通惭惧,起,执虔朗手谢之。
虔朗知其可动,因说之曰: 溪洞之地,隋、唐之世皆为州县,著在图籍。
今足下上无天子之诏,下无使府之命,虽自王于山谷之间,不过蛮夷一酋长耳!
曷若去王号,自归于王公,王公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节度使,与中国侯伯等夷,岂不尊荣哉!
彦通大喜,即日去王号,因虔朗献铜鼓数枚于王逵。
逵曰: 虔朗一言胜数万兵,真国士也!
承制以彦通为黔中节度使,以虔朗为都指挥使,预闻府政。
虔朗,桂州人也。逵虑西界镇遏使、锦州刺史刘瑫为边患,表为镇南节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讨使。
是岁,湖南大饥,民食草木实。
武清节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开仓以赈之,全活甚众。
行逢起于微贱,知民间疾苦,励精为治,严而无私,辟署僚属,皆取廉介之士,约束简要,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或讥其太俭,行逢曰: 马氏父子穷奢极靡,不恤百姓,今子孙乞食于人,又足效乎!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显德二年
春,正月,庚辰,上以漕运自晋、汉以来不给斗耗,纲吏多以亏欠抵死,诏自今每斛给耗一斗。
定难节度使李彝兴以折德扆亦为节度使,与己并列,耻之,塞路不通周使。
癸未,上谋于宰相,对曰: 夏州边镇,朝廷向来每加优借,府州褊小,得失不系重轻,旦宜抚谕彝兴,庶全大体。
上曰: 德扆数年以来,尽忠戮力以拒刘氏,奈何一旦弃之!
且夏州惟产羊马,贸易百货,悉仰中国,我若绝之,彼何能为!
乃遣供奉官齐藏珍赍招书责之,彝兴惶恐谢罪。
戊子,蜀置威武军于凤州。
辛卯,初令翰林学士、两省官举令、录。
除官之日,仍署举者姓名,若贪秽败官,并当连坐。
契丹自晋、汉以来屡寇河北,轻骑深入,无籓篱之限,效野之民每困杀掠。
言事者称深、冀之间有胡卢河,横亘数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
是月,诏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将兵夫浚胡卢河,筑城于李晏口,留兵戍之。
帝召德州刺史张藏英,问以备边之策,藏英具陈地形要害,请列置戍兵,募边人骁勇者,厚其禀给,自请将之,随便宜讨击。帝皆从之,以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
藏英到官数月,募得千馀人。
王彦超等行视役者,尝为契丹所围。藏英引所募兵驰击,大破之。
自是契丹不敢涉胡卢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蜀夔恭孝王仁毅卒。
壬戌,诏群臣极言得失,其略曰: 朕于卿大夫,才不能尽知,面不能尽识,若不采其言而观其行,审其意而察其忠,则何以见器略之浅深,知任用之当否!
若言之不入,罪实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将谁执!
唐主以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以李晏口为静安军。
帝常愤广明以来中国日蹙,及高平既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
会秦州民夷有诣大梁献策请恢复旧疆者,帝纳其言。
蜀主闻之,遣客省使赵季札案视边备。
季札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还,奏称: 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非将帅才,不足以御大敌。
蜀主问: 谁可往者?
季札自请行。
丙申,以季札为雄武监军使,仍以宿卫精兵千人为之部曲。
帝以大梁城中迫隘,夏,四月,乙卯,诏展外城,先立标帜,俟今冬农隙兴板筑,东作动则罢之,更俟次年,以渐成之。
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标七里之外,其标内俟县官分画街衢、仓场、营廨之外,听民随便筑室。
丙辰,蜀主命知枢密院王昭远按行北边城寨及甲兵。
上谓宰相曰: 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令不忘。
又自唐、晋以来,吴、蜀、幽、并皆阻声教,未能混壹,宜命近臣著《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各一篇,朕将览焉。
比部郎中王朴献策,以为: 中国之失吴、蜀、幽、并,皆由失道。
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
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
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
夫进贤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隐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其民也。
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
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乡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
唐与吾接境几二千里,其势易扰也。
扰之当以无备之处为始,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彼必奔走而救之。
奔走之间,可以知其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
未须大举,且以轻兵扰之。
南人懦怯,闻小有警,必悉师以救之。
师数动则民疲而财竭,不悉师则我可以乘虚取之。
如此,江北诸州将悉为我有。
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
得江南则岭南、巴蜀可传檄而定。
南方既定,则燕地必望风内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
惟河东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诱,当以强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败,力竭气沮,必未能为边患。宜且以为后图,俟天下既平,然后伺间一举可擒也。
今士卒精练,甲兵有备,群下畏法,诸将效力,期年之后可以出师,宜自夏秋蓄积实边矣。
上欣然纳之。
时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对少有可取者,惟朴神峻气劲,有谋能断,凡所规画,皆称上意,上由是重其器识。未几,迁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上谋取秦、凤,求可将者。
王溥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
上命训与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润偕行。
五月,戊辰朔,景出兵自散关趣秦州。
敕天下寺院,非敕额者悉废之。
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惟两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听设戒坛。
禁僧俗舍身、断手足、炼指、挂灯、带钳之类幻惑流俗者。
令两京及诸州每岁造僧帐,有死亡、归俗,皆随时开落。
是岁,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废者三万三百三十六,见僧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
王景拔黄牛等八寨。
戊寅,蜀主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副之,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
蜀赵季札至德阳,闻周师入境,惧不敢进,上书求解边任还奏事,先遣辎重及妓妾西归。
丁亥,单骑驰入成都,众以为奔败,莫不震恐。
蜀主问以机事,皆不能对。
蜀主怒,系之御史台,甲午,斩之于崇礼门。
六月,庚子,上亲录囚于内苑。
有汝州民马遇,父及弟为吏所冤死,屡经覆按,不能自伸,上临问,始得其实,人以为神。
由是诸长吏无不亲察狱讼。
壬寅,西师与蜀李廷珪等战于威武城东,不利,排陈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为蜀所擒。
丁未,蜀主遣间使如北汉及唐,欲与之俱出兵以制周,北汉主、唐主皆许之。
己酉,以彰信节度使韩通充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戊午,南汉主杀祯州节度使通王弘政,于是高祖之诸子尽矣。
壬戌,以枢密院承旨清河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事。
初,帝在澶州,美掌州之金谷隶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曲为供副。
太祖闻之怒,恐伤帝意,但徙美为濮州马步都虞候。
美治财精敏,当时鲜及,故帝以利权授之。帝征伐四方,用度不乏,美之力也,然思其在澶州所为,终不以公忠待之。
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兼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行营兵马都监。
宰相以景等久无功。馈运不继,固请罢兵。
帝命太祖皇帝往视之,还,言秦、凤可取之状,帝从之。
八月,丁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罢判三司,寻以父丧罢政事。
王景等败蜀兵,获将卒三百。
己未,蜀主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征如行营慰扶,仍督战。
帝以县官久不铸钱,而民间多销钱为器皿及佛像,钱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监采铜铸钱,自非县官法物、军器及寺观钟磐钹鐸之类听留外,自馀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令输官,给其直;过期隐匿不输,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论刑有差。
上谓侍臣曰: 卿辈勿以毁佛为疑。
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
彼铜像岂所谓佛邪!
且吾闻佛志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曰:若周世宗,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蜀李廷珪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据马岭寨,又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涧,又分兵出凤州之北唐仓镇及黄花谷,绝周粮道。
闰月,王景遣裨将张建雄将兵二千抵黄花,又遣兵千人趣唐仓,扼蜀归路。
蜀染院使王峦将兵出唐仓,与建雄战于黄花,蜀兵败,奔唐仓,遇周兵,又败,虏峦及其将士三千人。马岭、白涧兵皆溃,李廷珪、高彦俦等退保青泥岭。
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弃秦州,奔还成都、观察判宫赵玭举城降,斜谷援兵亦溃。
成、阶二州皆降,蜀人振恐。
玭,澶州人也。
帝欲以玭为节度使,范质固争以为不可,乃以为郢州刺史。
壬子,百官入贺,帝举酒属王溥曰: 边功之成,卿择帅之力也!
甲子,上与将相食于万岁殿,因言: 两日大寒,朕于宫中食珍膳,深愧无功于民而坐享于禄,既不能躬耕而食,惟当亲冒矢石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
乙丑,蜀李廷珪上表待罪。
冬,十月,壬申,伊审征至成都请罪。
皆释之。蜀主致书于帝请和,自称大蜀皇帝,帝怒其抗礼,不答。
蜀主愈恐,聚兵粮于剑门、白帝,为守御之备,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始铸铁钱,榷境内铁器,民甚苦之。
唐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顺己,由是谄谀之臣多进用,政事日乱。
既克建州,破湖南,益骄,有吞天下之志。
李守贞、慕容彦超之叛,皆为之出师,遥为声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汉,约共图中国。
值中国多事,未暇与之校。
先是,每冬淮水浅涸,唐人常发兵戍守,谓之 把浅 。
寿州监军吴廷绍以为疆场无事,坐费资粮,悉罢之。
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固争,不能得。
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寿等行府事,以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副之,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将以伐唐。
令坤,磁州武安人也。
汴水自唐末溃决,自埇桥东南悉为污泽。
上谋击唐,先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发民夫,因故堤疏导之,东至泗上。议者皆以为难成,上曰: 数年之后,必获其利。
丁未,上与侍臣论刑赏,上曰: 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赏人。
先是,大梁城中民侵街衢为舍,通大车者盖寡,上悉命直而广之,广者至三十步。又迁坟墓于标外。
上曰: 近广京城,于存殁扰动诚多。
怨谤之语,朕自当之,他日终为人利。
王景等围凤州,韩通分兵城固镇以绝蜀之援兵。
戊申,克凤州,擒蜀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
崇溥不食而死。
环,真定人也。
乙卯,制曲赦秦、凤、阶、成境内,所获蜀将士,愿留者优其俸赐,愿去者给资装而遣之。
诏曰: 用慰众情,免违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税征科之外,凡蜀人所立诸色科徭,悉罢之。
唐人闻周兵将至而惧,刘仁赡神气自若,部分守御,无异平日,众情稍安。
唐主以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将兵二万趣寿州,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将兵三万屯定远。
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还金陵,谋国难,以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李谷等为浮梁,自正阳济淮。
十二月,甲戌,谷奏王彦超败唐兵二千馀人于寿州城下,己卯,又奏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败唐兵千馀人于山口镇。
丙戌,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卒。
上临其丧,近臣奏称岁道非便,上曰: 君臣义重,何日时之有!
往哭尽哀。
吴越王弘亻叔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贡,帝以诏谕弘亻叔,使出兵击唐。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显德三年春,正月,丙午,以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赏其不降也。丁酉,李谷奏败唐兵千馀人于上窑。
戊戌,发开封府、曹、滑、郑州之民十馀万筑大梁外城。
庚子,帝下诏亲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权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副之,彰信节度使韩通权点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
命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将兵先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将亲兵三千屯颍上。
壬寅,帝发大梁。
李谷攻寿州,久不克。唐刘彦贞引兵救之,至来远镇,距寿州二百里,又以战舰数百艘趣正阳,为攻浮梁之势。
李谷畏之,召将佐谋曰: 我军不能水战,若贼断浮梁,则腹背受敌,皆不归矣!
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车驾。
上至圉镇,闻其谋,亟遣中使乘驿止之。
比至,已焚刍粮,退保正阳。
丁未,帝至陈州,亟遣李重进引兵趣淮上。
辛亥,李谷奏: 贼舰中淮而进,弩砲所不能及,若浮梁不守,则众心动摇,须至退军。
今贼舰日进,淮水日涨,若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绝,其危不测。
愿陛下且驻跸陈、颍,俟李重进至,臣与之共度贼舰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闻。
但若厉兵秣马,春去冬来,足使贼中疲弊,取之未晚。
帝览奏,不悦。
刘彦贞素骄贵,无才略,不习兵,所历籓镇,专为贪暴,积财巨亿,以赂权要,由是魏岑等争誉之,以为治民如龚、黄,用兵如韩、彭,故周师至,唐主首用之。
其裨将咸师朗等皆勇而无谋,闻李谷退,喜,引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数百里,刘仁赡及池州刺史张全约固止之。
仁赡曰: 公军未至而敌人先遁,是畏公之威声也,安用速战!
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
彦贞不从。
既行,仁赡曰: 果遇,必败。
乃益兵乘城为备。
李重进度淮,逆战于正阳东,大破之,斩彦贞,生擒咸师朗等,斩首万馀级,伏尸三十里,收军资器械三十馀万。
是时江、淮久安,民不习战,彦贞既败,唐人大恐,张全约收馀众奔寿州,刘仁赡表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
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委城走。
壬子,帝至永宁镇,谓侍臣曰: 闻寿州围解,农民多归村落,今闻大军至,必复入城。
怜其聚为饿殍,宜先遣使存抚,各令安业。
甲寅,帝至正阳,以李重进代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以谷判寿州行府事。
丙辰,帝至寿州城下,营于淝水之阳,命诸军围寿州,徙正阳浮梁于下蔡镇。
丁巳,征宋、毫、陈、颍、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以攻城,昼夜不息。
唐兵万馀人维舟于淮,营于涂山之下。
庚申,帝命太祖皇帝击之,太祖皇帝遣百馀骑薄其营而伪遁,伏兵邀之,大败唐兵于涡口,斩其都监何延锡等,夺战舰五十馀艘。
诏以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使攻唐之鄂州。
逵引兵过岳州,岳州团练使潘叔嗣厚具燕犒,奉事甚谨。逵左右求取无厌,不满望者谮叔嗣于逵,云其谋叛,逵怒形于词色,叔嗣由是惧不自安。
唐主闻湖南兵将至,命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为固守之计。敬洙不从,使除地为战场,曰: 敌至,则与兵民俱死于此耳!
唐主善之。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上自往视之。
戊辰,庐、拜、光、黄巡检使元城司超奏败唐兵三千馀人于盛唐,擒都监高弼等,获战舰四十馀艘。
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袭清流关。
皇甫晖等陈于山下,方与前锋战,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后;晖等大惊,走入滁州,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
晖曰: 人各为其主,愿容成列而战。
太祖皇帝笑而许之。
晖整众而出,太祖皇帝拥马颈突陈而入,大呼曰: 吾止取皇甫晖,他人非吾敌也!
手剑击晖,中脑,生擒之,并擒姚凤,遂克滁州。
后数日,宣祖皇帝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
太祖皇帝曰: 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
明旦,乃得入。上遣翰林学士窦仪籍滁州帑藏,太祖皇帝遣亲吏取藏中绢。
仪曰: 公初克城时,虽倾藏取之,无伤也。
今既籍为官物,非有诏书,不可得也。
太祖皇帝由是重仪。
诏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知滁州。
初,永兴节度使刘词遗表荐其幕僚蓟人赵普有才可用。
会滁州平,范质荐普为滁州军事判官,太祖皇帝与语,悦之。
时获盗百馀人,皆应死,普请先讯鞫然后决,所活什七八。
太祖皇帝益奇之。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临陈,必以繁缨饰马,铠仗鲜明。
或曰: 如此,为敌所识。
太祖皇帝曰: 吾固欲其识之耳!
唐主遣泗州牙将王知朗赍书抵徐州,称: 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息兵修好,愿以兄事帝,岁输货财以助军费。
甲戌,徐州以闻;帝不答。
戊寅,命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攻寿州水寨,决其壕之西北隅,导壕水入于淝。
太祖皇帝遣使献皇甫晖等,晖伤甚,见上,卧而言曰: 臣非不忠于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
臣曏日屡与契丹战,未尝见兵精如此。
因盛称太祖皇帝之勇。
上释之,后数日卒。
帝诇知扬州无备,己卯,命韩令坤等将兵袭之,戒以毋得残民;其李氏陵寝,遣人与李氏人共守护之。
唐主兵屡败,惧亡,乃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来请平,献御服、茶药及金器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至寿州城下。
谟、德明素辩口,上知其欲游说,盛陈甲兵而见之,曰: 尔主自谓唐室苗裔,宜知礼义,异于他国。
与朕止隔一水,未尝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舍华事夷,礼义安在?
且汝欲说我令罢兵邪?
我非六国愚主,岂汝口舌所能移邪!
可归语汝主:亟来见朕,再拜谢过,则无事矣。
不然,朕欲观金陵城,借府库以劳军,汝君臣得无悔乎!
谟、德明战栗不敢言。
吴越王弘亻叔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
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言于丞相吴程曰: 周师南征,唐举国惊扰,常州无备,易取也。
会唐主有诏抚安江阴吏民,满告程云: 周诏书已至。
程为之言于弘亻叔,请亟发兵从其策。
丞相元德昭曰: 唐大国,未可轻也。
若我入唐境而周师不至,谁与并力,能无危乎!
请姑俟之。
程固争,以为时不可失,弘亻叔卒从程议。
癸未,遣程督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趣常州。
程谓将士曰: 元丞相不欲出师。
将士怒,流言欲击德昭。
弘亻叔匿德昭于府中,令捕言者,叹曰: 方出师而士卒欲击丞相,不祥甚哉!
乙酉,韩令坤奄至扬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数百骑驰入城,城中不之觉。
令坤继至,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官府民舍,弃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髡发被僧服,匿于佛寺,军士执之。
令坤慰抚其民,使皆安堵。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长山寨,执其将陈泽等,献之。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长制置使耿谦降,获刍粮二十馀万。
唐主遣园苑使尹延范如泰州,迁吴让皇之族于润州。
延范以道路艰难,恐杨氏为变,尽杀其男子六十人,还报,唐主怒,腰斩之。
韩令坤攻唐泰州,拔之,刺史方讷奔金陵。
唐主遣人以蜡丸求救于契丹。
壬辰,静安军使何继先获而献之。
以给事中高防权知泰州。
癸巳,吴越王弘亻叔遣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攻宣州,罗晟帅战舰屯江阴。
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帅兵民万人奔吴越。
潘叔嗣属将士而告之曰: 吾事令公至矣,今乃信谗疑怒,军还,必击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辈能与我俱西乎?
众愤怒,请行,叔嗣帅之西袭朗州。
逵闻之,还军追之,及于武陵城外,与叔嗣战,逵败死,或劝叔嗣遂据朗州,叔嗣曰: 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归潭州太尉,岂不以武安见处乎!
乃归岳州,使团练判官李简帅朗州将吏迎武安节度使周行逢。
众谓行逢: 必以潭州授叔嗣。
行逢曰: 叔嗣贼杀主帅,罪当族。
所可恕者,得武陵而不有,以授吾耳。
若遽用为节度使,天下谓我与之同谋,何以自明!
宜且以为行军司马,俟逾年,授以节钺可也。
乃以衡州刺史莫弘万权知潭州,帅众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告于朝廷,以叔嗣为行军司马。
叔嗣怒,称疾不至。
行逢曰: 行军司马,吾尝为之,权与节度使相埒耳,叔嗣犹不满望,更欲图我邪!
或说行逢: 授叔嗣武安节钺以诱之,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机上肉耳!
行逢从之。
叔嗣将行,其所亲止之,叔嗣自恃素以兄事行逢,相亲善,遂行不疑。
行逢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既至,自出效劳,相见甚欢。
叔嗣入谒,未至听事,遣人执之,立于庭下,责之曰: 汝为小校无大功,王逵用汝为团练使,一旦反杀主帅。吾以畴昔之情,未忍斩汝,以为行军司马,乃敢违拒吾命而不受乎!
叔嗣知不免,以宗族为请。遂斩之。
起玄黓困敦九月,尽阏逢摄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皇帝中广顺二年九月,甲寅朔,吴越丞相裴坚卒。
以台州刺史吴延福同参相府事。
庚午,敕北边吏民毋得入契丹境俘掠。
契丹将高谟翰以苇筏渡胡卢河入寇,至冀州,成德节度使何福进遣龙捷都指挥使刘诚诲等屯贝州以拒之。
契丹闻之,遽引兵北渡。
所掠冀州丁壮数百人,望见官军,争鼓噪,欲攻契丹,官军不敢应,契丹尽杀之。
蜀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奏周人聚兵关中,请益兵为备。
蜀主遣奉銮肃卫都虞候赵进将兵趣利州,既而闻周人聚兵以备北汉,乃引还。
唐武安节度使边镐,昏懦无断,在湖南,政出多门,不合众心。
吉水人欧阳广上书,言: 镐非将帅才,必丧湖南,宜别择良帅,益兵以救其败。
不报。
唐主使镐经略朗州,有自朗州来者,多言刘言忠顺,镐由是不为备。
唐主召刘言入朝,言不行,谓王逵曰: 唐必伐我,奈何?
逵曰: 武陵负江湖之险,带甲数万,安能拱手受制于人!
边镐抚驭无方,士民不附,可一战擒也。
言犹豫未决,周行逢曰: 机事贵速,缓则彼为之备,不可图也。
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将何敬真、张仿、蒲公益、硃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皆为指挥使,部分发兵。
叔嗣、文表,皆朗州人也。
行逢能谋,文表善战,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须成功,情款甚昵。
诸将欲召溆州酋长苻彦通为援,行逢曰: 蛮贪而无义,前年从马希萼入潭州,焚掠无遗。
吾兵以义举,往无不克,乌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
乃止。
然亦畏彦通为后患,以蛮酋土团都指挥使刘瑫为群蛮所惮,补西境镇遏使以备之。
冬,十月,逵等将兵分道趣长少,以孙朗、曹进为先锋使,边镐遣指挥使郭再诚等将兵屯益阳以拒之。
戊子,逵等克沅江,执都监刘承遇,裨将李师德帅众五百降之。
壬辰,逵等命军士举小舟自蔽,直造益阳,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杀戍兵二千人。
边镐告急于唐。
甲午,逵等克桥口及湘阴,乙未,至潭州。
边镐婴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镐弃城走,吏民俱溃。
醴陵门桥折,死者万馀人,道州刺史廖偃为乱兵所杀。
丁酉旦,王逵入城,自称武平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以何敬真为行军司马。
遣敬真等追镐,不及,斩首五百级。
薄公益攻岳州,唐岳州刺史宋德权走,刘言以公益权知岳州。
唐将守湖南诸州者,闻长沙陷,相继遁去。
刘言尽复马氏岭北故地,惟郴、连入于南汉。
契丹瀛、莫、幽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数十万口,契丹州县亦不之禁。
诏所在赈给存处之,中国民先为所掠,得归者什五六。
丁未,谷以病臂久未愈,三表辞位,帝遣中使谕指曰: 卿所掌至重,朕难其人,苟事功克集,何必朝礼!
朕今于便殿待卿,可暂入相见。
谷入见于金祥殿,面陈悃款,帝不许。
谷不得已复视事。
谷未能执笔,诏以三司务繁,令刻名印用之。
辛亥,敕: 民有诉讼,必先历县州及观察使处决,不直,乃听诣台省,或自不能书牒,倩人书者,必书所倩姓名、居处。
若无可倩,听执素纸。
所诉必须己事,毋得挟私客诉。
庆州刺史郭彦钦性贪,野鸡族多羊马,彦钦故扰之以求赂,野鸡族遂反,剽掠纲商。
帝命宁、环二州合兵讨之。
刘言遣使奉表来告,称: 湖南世事朝廷,不幸为邻寇所陷,臣虽不奉诏,辄纠合义兵,削平旧国。
唐主削边镐官爵,流饶州。
初,镐以都虞候从查文徽克建州,凡所俘获皆全之,建人谓之 边佛子 ;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谓之 边菩萨 ;既而为节度使,政无纲纪,惟日设斋供,盛修佛事,潭人失望,谓之 边和尚 矣。
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己、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上表请罪,皆释之。
晟陈请不已,乃与延己皆罢守本官。
唐主以比年出师无功,乃议休兵息民。
或曰: 愿陛下数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
唐主曰: 将终身不用,何数十年之有!
唐主思欧阳广之言,拜本县令。
十一月,辛未,徙保义节度使折从阮为静难节度使,讨野鸡族。
癸酉,敕: 约每岁民间所输牛皮,三分减二;计田十顷,税取一皮,馀听民自用及卖买,惟禁卖于敌国。
先是,兵兴以来,禁民私卖买牛皮,悉令输官受直。
唐明宗之世,有司止偿以盐;晋天福中,并盐不给。
汉法,犯私牛皮一寸抵死,然民间日用实不可无。
帝素知其弊,至是,李谷建议,均于田亩,公私便之。
十二月,丙戌,河决郑、滑,遣使行视修塞。
甲午,前静难节度使侯章献买宴绢千匹,银五百两。
帝不受,曰: 诸侯入觐,天子宜有宴犒,岂待买邪!
自今如此比者,皆勿受。
王逵将兵及洞蛮五万攻郴州,南汉将潘崇彻救之,遇于蚝石。
崇彻登高望湖南兵,曰: 疲而不整,可破也。
纵击,大破之,伏尸八十里。
翰林学士徐台符请诛诬告李崧者葛延遇及李澄,冯道以为屡更赦,不许。
王峻嘉台符之义,白于帝,癸卯,收延遇、澄,诛之。
刘言表称潭州残破,乞移使府治朗州,且请贡献、卖茶,悉如马氏故事。
许之。唐江西观察使楚王马希萼入朝,唐主留之,后数年,卒于金陵,谥曰恭孝。
初,麟州土豪杨信自为刺史,受命于周。
信卒,子重训嗣,以州降北汉。
至是,为群羌所围,复归款,求救于夏、府二州。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皇帝中广顺三年春,正月,丙辰,以武平留后刘言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同平章事;以王逵为武安节度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
诏折从阮: 野鸡族能改过者,拜官赐金帛,不则进兵讨之。
壬戌,从阮奏: 酋长李万全等受诏立誓外,自馀犹不服,方讨之。
前世屯田皆在边地,使戍兵佃之。
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营田以耕旷土。
其后又募高赀户使输课佃之,户部别置官司总领,不隶州县,或丁多无役,或容庇奸盗,州县不能诘。
梁太祖击淮南,掠得牛以千万计,给东南诸州农民,使岁输租。
自是历数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
帝素知其弊,会阖门使、知青州张凝上便宜,请罢营田务,李谷亦以为言。
乙丑,敕: 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 是岁,户部增三万馀户。
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
或言: 营田有肥铙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
帝曰: 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莱州刺史叶仁鲁,帝之故吏也,坐赃绢万五千匹,钱千缗。庚午,赐死。
帝遣中使赐以酒食曰: 汝自抵国法,吾无如之何。
当存恤汝母。
仁鲁感泣。
帝以河决为忧,王峻请自往行视,许之。
镇宁节度使荣屡求入朝,峻忌其英烈,每沮止之。
闰月,荣复求入朝,会峻在河上,帝乃许之。
契丹寇定州,围义丰军,定和都指挥使杨弘裕夜击其营,大获,契丹遁去。
又寇镇州,本道兵击走之。
丙申,镇宁节度使荣入朝。
故李守贞骑士马全乂从荣入朝,帝召见,补殿前指挥使,谓左右曰: 全乂忠于所事,昔在河中,屡挫吾军,汝辈宜效之。
王峻闻荣入朝,遽自河上归,戊戌,至大梁。
雄武节度使高允权卒,其子牙内指挥使绍基谋袭父位,诈称允权疾病,表己知军府事。
观察判官李彬切谏,绍基怒,斩之,辛丑,以彬谋反闻。
王峻固求领籓镇,帝不得已,壬寅,以峻兼平卢节度使。
高绍基屡奏杂虏犯边,冀得承袭,帝遣六宅使张仁谦诣延州巡检,绍基不能匿,始发父丧。
戊申,折从阮奏降野鸡二十一族。
唐草泽邵棠上言: 近游淮上,闻周主恭俭,增修德政。
吾兵新破于潭、朗,恐其有南征之志,宜为之备。
初,王逵既克潭州,以指挥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副使,硃全琇为武安节度副使,张文表为武平节度副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
敬真、全琇各置牙兵,与逵分厅视事,吏民莫知所从。
每宴集,诸将使酒,纷拿如市,无复上下之分,唯行逢、文表事逵尽礼,逵亲爱之。
敬真与逵不协,辞归朗州,又不能事刘言,与全琇谋作乱。
言素忌逵之强,疑逵使敬真伺己,将讨之,逵闻之,甚惧。
行逢曰: 刘言素不与吾辈同心,何敬真、硃全琇耻在公下,公宜早图之。
逵喜曰: 与公共除凶党,同治潭、朗,夫复何忧!
会南汉寇全、道、永州,行逢请: 身至朗州说言,遣敬真、全琇南讨,俟至长沙,以计取之,如掌中物耳。
逵从之。行逢至朗州,言以敬真为南面行营招讨使,全琇为先锋使,将牙兵百馀人会潭州兵以御南汉。
二人至长沙,逵出郊迎,相见甚欢,宴饮连日,多以美妓饵之,敬真因淹留不进。
朗州指挥使李仲迁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敬真使之先发,趣岭北,都头符会等因士卒思归,劫仲迁擅还朗州。
逵乘敬真醉,使人诈为言使者,责敬真以 南寇深侵,不亟捍御而专务荒宴,太师命械公归西府。
因收系狱。
全琇逃去,遣兵追捕之。
二月,辛亥朔,斩敬真以徇。
未几,获全琇及其党十馀人,皆斩之。
癸丑,镇宁节度使荣归澶州。
初,契丹主德光北还,以晋传国宝自随。
至是,更以玉作二宝。
王逵遣使以斩何敬真告刘言,言不得己,庚申,斩符会等数人。
枢密使、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节益狂躁,奏请以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代范质、李谷为相,帝曰: 进退宰辅,不可仓猝,俟朕更思之。
峻力论列,语浸不逊,日向中,帝尚未食,峻争之不已。帝曰: 今方寒食,俟假开,如卿所奏。
峻乃退。
癸亥,帝函召宰相、枢密使入,幽峻于别所。
帝见冯道等,泣曰: 王峻陵朕太甚,欲尽逐大臣,翦朕羽翼。
朕惟一子,专务间阻,暂令诣阙,已怀怨望。
岂有身典枢机,复兼宰相,又求重镇!
观其志趣,殊未盈厌。
无君如此,谁则堪之!
甲子,贬峻商州司马,制辞略曰: 肉视群后,孩抚朕躬。
帝虑鄴都留守王殷不自安,命殷子尚食使承诲诣殷,谕以峻得罪之状。
峻至商州,得腹疾,帝犹愍之,命其妻往视之,未几而卒。
帝命折从阮分兵屯延州,高绍基始惧,屡有贡献。
又命供奉官张怀贞将禁兵两指挥屯鄜、延,绍基乃悉以军府事授副使张匡图。
甲戌,以客省使向训权知延州。
三月,甲申,以镇宁节度使荣为开封尹、晋王。
丙戌,以枢密副使郑仁诲为镇宁节度使。
初,杀牛族与野鸡族有隙,闻官军讨野鸡,馈饷迎奉,官军利其财畜而掠之;杀牛族反,与野鸡合,败宁州刺史张建武于包山。
帝以郭彦钦扰群胡,致其作乱,黜废于家。
初,解州刺史浚仪郭元昭与榷盐使李温玉有隙,温玉婿魏仁浦为枢密主事,元昭疑仁浦庇之。会李守贞反,温玉有子在河中,元昭收系温玉,奏言其叛,事连仁浦。
帝时为枢密使,知其诬,释不问。
至是,仁浦为枢密承旨,元昭代归,甚惧,过洛阳,以告仁浦弟仁涤,仁涤曰: 吾兄平生不与人为怨,况肯以私害公乎!
既至,丁亥,仁浦白帝,以元昭为庆州刺史。
己丑,以棣州团练使太原王仁镐为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唐主复以左仆射冯延己同平章事。
周行逢恶武平节度副使张仿,言于王逵曰: 何敬真,仿之亲戚,临刑以后事属仿,公宜备之。
夏,四月,庚申,逵召仿饮,醉而杀之。
丙寅,归德节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徙平卢节度使。
将行,奏曰: 臣在宋州,举丝四万馀两在民间,谨以上进,请征之。
帝颔之。
五月,丁亥,敕榜宋州,凡常思所举丝悉蠲之,已输者复归之,思亦无怍色。
自唐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蜀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刻板印《九经》。蜀主从之。
由是蜀中文学复盛。
六月,壬子,沧州奏契丹知户台军事范阳张藏英来降。
初,唐明宗之世,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板印卖,朝廷从之。
丁巳,板成,献之。
由是,虽乱世,《九经》传布甚广。
王逵以周行逢知潭州,自将兵袭朗州,克之,杀指挥使郑珓,执武安节度使、同平章事刘言,幽于别馆。
秋,七月,王殷三表请入朝,帝疑其不诚,遣使止之。
唐大旱,井泉涸,淮水可涉,饥民度淮而北者相继,濠、寿发兵御之,民与兵斗而北来。
帝闻之曰: 彼我之民一也,听籴米过淮。
唐人遂筑仓,多籴以供军。
八月,己未,诏唐民以人畜负米者听之,以舟车运载者勿予。
王逵遣使上表,诬 刘言谋以朗州降唐,又欲攻潭州,其众不从,废而囚之,臣已至朗州抚安军府讫。
且请复移使府治潭州。
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诣湖南宣抚,从其所请。
逵还长沙,以周行逢知朗州事,又遣潘叔嗣杀刘言于朗州。
九月,己亥,武成节度使白重赞奏塞决河。
契丹寇乐寿,齐州戍兵右保宁都头刘彦章杀都监杜延熙,谋应契丹,不克,并其党伏诛。
南汉主立其子继兴为卫王,璇兴为桂王,庆兴为荆王,保兴为祯王,崇兴为梅王。
东自青、徐,南至安、复,西至丹、慈,北至贝、镇,皆大水。
帝自入秋得风痹疾,害于食饮及步趋,术者言宜散财以禳之。
帝欲祀南郊,又以自梁以来,郊祀常在洛阳,疑之。
执政曰: 天子所都则可以祀百神,何必洛阳!
于是,始筑圜丘、社稷坛,作太庙于大梁。
癸亥,遣冯道迎太庙社稷神主于洛阳。
南汉大赦。
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请准洛阳筑四郊诸坛,从之。
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帝迎于西郊,祔享于太庙。
鄴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专横,凡河北镇戍兵应用敕处分者,殷即以帖行之,又多掊敛民财。
帝闻之不悦,使人谓曰: 卿与国同体,鄴都帑庾甚丰,卿欲用则取之,何患无财!
成德节度使何福进素恶殷,甲子,福进入朝,密以殷阴事白帝,帝由是疑之。
乙丑,殷入朝,诏留殷充京城内外巡检。
戊辰,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奏北汉将乔赟入寇,击走之。
王殷每出入,从者常数百人。
殷请量给铠仗以备巡逻,帝难之。
时帝体不平,将行郊祀,而殷挟震主之势在左右,众心忌之。
壬申,帝力疾御滋德殿,殷入起居,遂执之。
下制诬殷谋以郊祀日作乱,流登州,出城,杀之,命镇宁节度使郑仁诲诣鄴都安抚。仁诲利殷家财,擅杀殷子,迁其家属于登州。
唐祠部朗中、知制诰徐铉言贡举初设,不宜遽罢,乃复行之。
先是,楚州刺史田敬洙请修白水塘溉田以实边,冯延己以为便。
李德明因请大辟旷土为屯田,修复所在渠塘堙废者。
吏因缘侵扰,大兴力役,夺民田甚众,民愁怨无诉。
徐铉以白唐主,唐主命铉按视之,铉籍民田悉归其主。
或谮铉擅作威福,唐主怒,流铉舒州。
然白水塘竟不成。
唐主又命少府监冯延鲁巡抚诸州,右拾遗徐锴表延鲁无才多罪,举措轻浅,不宜奉使。
唐主怒,贬锴校书郎、分司东都。
锴,铉之弟也。
道州盘容洞蛮酋盘崇聚众自称盘容州都统,屡寇郴、道州。
乙亥,帝朝享太庙,被兗冕,左右掖以登阶,才及一室,酌献,俯首不能拜而退,命晋王荣终礼。
是夕,宿南郊,疾尤剧,几不救,夜分小愈。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皇帝中显德元年春,正月,丙子朔,帝祀圜丘,仅能瞻仰致敬而已,进爵奠币皆有司代之。
大赦,改元。
听蜀境通商。
戊寅,罢鄴都,但为天雄军。
庚辰,加晋王荣兼侍中,判内外兵马事。
时群臣希得见帝,中外恐惧,闻晋王典兵,人心稍安。
军士有流言郊赏薄于唐明宗时者,帝闻之,壬午,召诸将至寝殿,让之曰: 朕自即位以来,恶衣菲食,专以赡军为念。
府库蓄积,四方贡献,赡军之外,鲜有赢馀,汝辈岂不知之!
今乃纵凶徒腾口,不顾人主之勤俭,察国之贫乏,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赏,惟知怨望,于汝辈安乎!
皆惶恐谢罪,退,索不逞者戮之,流言乃息。
初,帝在鄴都,奇爱小吏曹翰之才,使之事晋王荣。荣镇澶州,以为牙将。
荣入为开封尹,未别召翰,翰自至,荣怪之。
翰请间言曰: 大王,国之储嗣,今主上寝疾,大王当入侍医药,奈何犹决事于外邪!
荣感悟,即日入止禁中。
丙戌,帝疾笃,停诸司细务皆勿奏,有大事,则晋王荣禀进止宣行之。
以镇宁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戊子,以义武留后孙行友、保义留后韩通、朔方留后冯继业皆为节度使。
通,太原人也。
帝屡戒晋王曰: 昔吾西征,见唐十八陵无不发掘者,此无他,惟多藏金玉故也。
我死,当衣以纸衣,敛以瓦棺;速营葬,勿久留宫中;圹中无用石,以甓代之;工人役徒皆和雇,勿以烦民;葬毕,募近陵民三十户,蠲其杂徭,使之守视;勿修下宫,勿置守陵宫人,勿作石羊、虎、人、马,惟刻石置陵前云: 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
汝或吾违,吾不福汝!
又曰: 李洪义当与节钺,魏仁浦勿使离枢密院。
庚寅,诏前登州刺史周训等塞决河。
先是,河决灵河、鱼池、酸枣、阳武、常乐驿、河阴、六明镇、原武凡八口。
至是分遣使者塞之。
帝命趣草制,以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壬辰,宣制毕,左右以闻,帝曰: 吾无恨矣!
以枢密副使王仁镐为永兴节度使,以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武信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领武定节度使,步军都指挥使何徽领昭武节度使。
重进年长于晋王荣,帝召入禁中,属以后事,仍命拜荣,以定君臣之分。
是日,帝殂于滋德殿,秘不发丧。
乙未,宣遗制。
丙申,晋王即皇帝位。
初,静海节度使吴权卒,子昌岌立。昌岌卒,弟昌文立。
是月,始请命于南汉,南汉以昌文为静海节度使兼安南都护。
北汉主闻太祖晏驾,甚喜,谋大举入寇,遣使请兵于契丹。
二月,契丹遣其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兗将万馀骑如晋阳。
北汉主自将兵三万,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自团柏南趣潞州。
蜀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安思谦谮杀张业,废赵廷隐,蜀人皆恶之。
蜀主使将兵救王景崇,思谦逗桡无功,内惭惧,不自安。
自张业之诛,宫门守卫加严,思谦以为疑己,言多不逊。
思谦典宿卫,多杀士卒以立威。
蜀主阅卫士,有年尚壮而为思谦所斥者,复留隶籍,思谦杀之,蜀主不能平。
思谦三子,扆、嗣、裔,倚父势暴横,为国人患。
翰林使王藻屡言思谦怨望,将反,丁巳,思谦入朝,蜀主命壮士击杀之,及其三子。
藻亦坐擅启边奏,并诛之。
北汉兵屯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遣其将穆令均将步骑二千逆战,筠自将大军壁于太平驿。
张元徽与令均战,阳不胜而北,令均逐之,伏发,杀令均,俘斩士卒千馀人。
筠遁归上党,婴城自守。
筠,即李荣也,避上名改焉。
世宗闻北汉主入寇,欲自将兵御之,群臣皆曰: 刘崇自平阳遁走以来,势蹙气沮,必不敢自来。
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摇,不宜轻动,宜命将御之。
帝曰: 崇幸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来,朕不可不往。
冯道固争之,帝曰: 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
道曰: 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
帝曰: 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耳!
道曰: 未审陛下能为山否?
帝不悦。
惟王溥劝行,帝从之。
三月,乙亥朔,蜀主加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孙汉韶武信节度使,赐爵乐安郡王,罢军职。
蜀主惩安思谦之跋扈,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典禁兵。
北汉乘胜进逼潞州。
丁丑,诏天雄节度使符彦卿引兵自磁州固镇出北汉军后,以镇宁节度使郭崇副之;又诏河中节度使王彦超引兵自晋州东出邀北汉军,以保义节度使韩通副之;又命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将兵先趣泽州,宣微使向训监之。
重赞,宪州人也。
辛巳,大赦。
癸未,帝命冯道奉梓宫赴山陵,以郑仁诲为东京留守。
乙酉,帝发大梁。庚寅,至怀州。
帝欲兼行速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赵晁私谓通事舍人郑好谦曰: 贼势方盛,宜持重以挫之。
好谦言于帝,帝怒曰: 汝安得此言!
必为人所使,言其人则生,不然必死, 好谦以实对,帝命并晁械于州狱。
壬辰,帝过泽州,宿于州东北。
北汉主不知帝至,过潞州不攻,引兵而南,是夕,军于高平之南。
癸巳,前锋与北汉兵遇,击之,北汉兵却。
帝虑其遁去,趣诸军亟进。
北汉主以中军陈于巴公原,张元徽军其东,杨兗军其西,众颇严整。
时河阳节度使刘词将后军未至,众心危惧,而帝志气益锐,命白重赞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将左军居西,樊爱能、何徽将右军居东,向训、史彦超将精骑居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将禁兵卫帝。
帝介马自临陈督战。
北汉主见周军少,悔召契丹,谓诸将曰: 吾自用汉军可破也,何必契丹!
今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
诸将皆以为然。
杨兗策马前望周军,退谓北汉主曰: 勍敌也,未可轻进!
北汉主奋髯,曰: 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
兗默然不悦。
时东北风方盛,俄而忽转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监李义白北汉主云: 时可战矣。
北汉主从之。
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扣马谏曰: 义可斩也!
风势如此,岂助我者邪!
北汉主曰: 吾计已决,老书生勿妄言,且斩汝!
麾东军先进,张元徽将千骑击周右军。
合战未几,樊爱能、何徽引骑兵先遁,右军溃。步兵千馀人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
帝见军势危,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
太祖皇帝时为宿卫将,谓同列曰: 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
又谓张永德曰: 贼气骄,力战可破也!
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请引兵乘高西出为左翼,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
国家安危,在此一举!
永德从之,各将二千人进战。
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驰犯其锋,士卒死战,无不一当百,北汉兵披靡。
内殿直夏津马仁瑀谓众曰: 使乘舆受敌,安用我辈!
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士气益振。
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言于帝曰: 贼势极矣,将为我擒,愿陛下按辔勿动,徐观诸将破之。
即引数百骑进陷陈。
北汉主知帝自临陈,褒赏张元徽,趣使乘胜进兵。
元徽前略陈,马倒,为周兵所杀。
元徽,北汉之骁将也,北军由是夺气。
时南风益盛,周兵争奋,北汉兵大败,北汉主自举赤帜以收兵,不能止。
杨兗畏周兵之强,不敢救,且恨北汉主之语,全军而退。
樊爱能、何徽引数千骑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辎重,役徒惊走,失亡甚多。
帝遣近臣及亲军校追谕止之,莫肯奉诏,使者或为军士所杀,扬言: 契丹大至,官军败绩,馀众已降虏矣。
刘词遇爱能等于涂,爱能等止之,词不从,引兵而北。
时北汉主尚有馀众万馀人,阻涧而陈,薄暮,词至,复与诸军击之,北汉兵又败,杀王延嗣,追至高平,僵尸满山谷,委弃御特及辎重、器械、杂畜不可胜纪。
是夕,帝宿于野次,得步兵之降敌者,皆杀之。
樊爱能等闻周兵大捷,与士卒稍稍复还,有达曙不至者。甲午,休兵于高平,选北汉降卒数千人为效顺指挥,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将之,使戍淮上,馀二千馀人赐资装纵遣之。
李谷为乱兵所迫,潜窜山谷,数日乃出。
丁酉,帝至潞州。
北汉主自高平被褐戴笠,乘契丹所赠黄骝,帅百馀骑由雕窠岭遁归,宵迷,俘村民为导,误之晋州,行百馀里,乃觉之,杀导者。
昼夜北走,所至,得食未举箸,或传周兵至,辄苍黄而去。
北汉主衰老力惫,仗于马上,昼夜驰骤,殆不能支,仅得入晋阳。
帝欲诛樊爱能等以肃军政,犹豫未决。己亥,昼卧行宫帐中,张永德侍侧,帝以其事访之,对曰 爱能等素无大功,忝冒节钺,望敌先逃,死未塞责。
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军法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
帝掷枕于地,大呼称善。
即收爱能、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馀人。责之曰: 汝曹皆累朝宿将,非不能战。今望风奔遁者,无他,正欲以朕为奇货,卖与刘崇耳!
悉斩之。
帝以何徽先守晋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废,遂并诛之,而给槥归葬。
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
庚子,赏高平之功,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
张永德盛称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以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自馀将校迁拜者凡数十人,士卒有自行间擢主军厢者。
释赵晁之囚。
北汉主收散卒,缮甲兵,完城堑以备周。
杨兗将其众北屯代州,北汉王遣王得中送兗,因求救于契丹,契丹主遣得中还报,许发兵救晋阳。
壬寅,以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将步骑二万发潞州。
仍诏王彦超、韩通自阴地关入,与彦卿合军而进,又以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副之。
汉昭圣皇太后李氏殂于西宫。
夏,四月,北汉盂县降。
符彦卿军晋阳城下,王彦超攻汾州,北汉防御使董希颜降。
帝遣莱州防御使康延沼攻辽州,密州防御使田琼攻沁州,皆不下。
供备库副使太原李谦溥单骑说辽州刺史张汉超,汉超即降。
乙卯,葬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于嵩陵,庙号太祖。
南汉主以高王弘邈为雄武节度使,镇邕州。
弘邈以齐、镇二王相继死于邕州,固辞,求宿卫,不许。
至镇,委政僚佐,日饮酒,祷鬼神。
或上书诬弘邈谋作乱,戊午,南汉主遣甘泉宫使林延遇赐鸩杀之。
初,帝遣符彦卿等北征,但欲耀兵于晋阳城下,未议攻取。
既入北汉境,其民争以食物迎周师,泣诉刘氏赋役之重,愿供军须,助攻晋阳,北汉州县继有降者。
帝闻之,始有兼并之意。遣使往与诸将议之,诸将皆言 刍粮不足,请且班师以俟再举。
帝不听。
既而诸军数十万聚于太原城下,军士不免剽掠,北汉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
帝闻之,驰诏禁止剽掠,安抚农民,止征今岁租税,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民运粮以馈军。
己未,遣李谷诣太原计度刍粮。
庚申,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卒。
道少以孝谨知名,唐庄宗世始贵显,自是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为人清俭宽弘,人莫测其喜愠,滑稽多智,浮沉取容,尝著《长乐老叙》,自述累朝荣遇之状,时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欧阳修论曰: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
况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
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皆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
得非高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
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之欤?
予尝闻五代时有王凝者,家青、齐之间,为虢州司户参军,以疾卒于官。
凝家素贫,一子尚幼,妻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止于旅舍,主人不纳。
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
李氏仰天恸曰: 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所执邪!
即引斧自断其臂,见者为之嗟泣。
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呜呼!
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臣光曰: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
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贰。此人道之大伦也。
苟或废之,乱莫大焉!
范质称冯道厚德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
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
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纴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
何则?
大节已亏故也。
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
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争,帝王兴废,远者十馀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
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
臣愚以为忠臣忧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竭节致死。
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
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正之女,中士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仇,语其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肯尽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
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时君之责也!
辛酉,符彦卿奏北汉宪州刺史太原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皆举城降。
初,符彦卿有女适李守贞之子崇训,相者言其贵当为天下母。
守贞喜曰: 吾妇犹母天下,况我乎!
反意遂决。
及败,崇训先自刃其弟妹,次及符氏;符氏匿帏下,崇训仓猝求之不获,遂自刭。
乱兵既入,符氏安坐堂上,叱乱兵曰: 吾父与郭公为昆弟,汝曹勿无礼!
太祖遣使归之于彦卿。
及帝镇澶州,太祖为帝娶之。
壬戌,立为皇后。
后性和惠而明决,帝甚重之。
王彦超、韩通攻石州,克之,执刺史安彦进。
癸亥,沁州刺史李廷诲降。
庚午,帝发潞州,趣晋阳。
癸酉,北汉忻州监军李勍杀刺史赵皋及契丹通事杨耨姑,举城降。以勍为忻州刺史。
王逵表请复徙使府治朗州。
起著雍敦牂,尽屠维协洽,凡二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显德五年春,正月,乙酉,废匡国军。
唐改元中兴。
丁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奏克海州。
己丑,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权扬州军府事。
上欲引战舰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欲凿楚州西北鹳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
上自往视之,授以规画,发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舰百艘皆达于江,唐人大惊,以为神。
壬辰,拔静海军,始通吴越之路。
先是帝遣左谏议大夫长安尹日就等使吴越,语之曰: 卿今去虽泛海,比还,淮南已平,当陆归耳。
已而果然。
甲辰,蜀右补阙章九龄见蜀主,言政事不治,由奸佞在朝。
蜀主问奸佞为谁,指李昊、王昭远以对。
蜀主怒,以九龄为毁斥大臣,贬维州录事参军。
周兵攻楚州,逾四旬,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固守不下。乙巳,帝自督诸将攻之,宿于城下。丁未,克之。
彦卿与都监郑昭业犹帅众拒战,矢刃皆尽,彦卿举绳床以斗而死,所部千馀人,至死无一人降者。
高保融遣指挥使魏璘将战船百艘东下会伐唐,至于鄂州。
庚戌,蜀置永宁军于果州,以通州隶之。
唐以天长为雄州,以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
二月,甲寅,文赟举城降。
戊午,帝发楚州。丁卯,至扬州,命韩令坤发丁夫万馀,筑故城之东南隅为小城以治之。
乙亥,黄州刺史司超奏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攻唐舒州,擒其刺史施仁望。
丙子,建雄节度使真定杨廷璋奏败北汉兵于隰州城下。
时隰州刺史孙议暴卒,廷璋谓都监、闲厩使李谦溥曰: 今大驾南征,泽州无守将,河东必生心。若奏请待报,则孤城危矣!
即牒谦溥权隰州事,谦溥至则修守备。
未几,北汉兵果至,诸将请速救之。廷璋曰: 隰州城坚将良,未易克也。
北汉攻城久不下,廷璋度其疲困无备,潜与谦溥约,各募死士百馀夜袭其营,北汉兵惊溃,斩首千馀级,北汉兵遂解去。
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
丁亥,唐大赦,改元交泰。
唐太弟景遂前后凡十表辞位,且言: 今国危不能扶,请出就籓镇。
燕王弘冀嫡长有军功,宜为嗣,谨奉上太弟宝册。
齐王景达亦以败军辞元帅。
唐主乃立景遂为晋王,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督都、太尉、尚书令,以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
景达以浙西方用兵,固辞,改抚州大都督。
立弘冀为皇太子,参决庶政。
弘冀为人猜忌严刻,景遂左右有未出东宫者,立斥逐之。
其弟安定公从嘉畏之,不敢预事,专以经籍自娱。
辛卯,上如迎銮镇,屡至江口,遣水军击唐兵,破之。
上闻唐战舰数百艘泊东氵布州,将趣海口扼苏、杭路,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将步骑,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将水军,循江而下。
甲午,延钊奏大破唐兵于东氵布州。上遣李重进将兵趣庐州。
唐主闻上在江上,恐遂南渡,又耻降号称籓,乃遣兵部侍郎陈觉奉表,请传位于太子弘冀,使听命于中国。
时淮南惟庐、舒、蕲、黄未下。丙申,觉至迎銮,见周兵之盛,白上,请遣人度江取表,献四州之地,画江为境,以求息兵,辞指甚哀。
上曰: 朕本兴师止取江北,今尔主能举国内附,朕复何求!
觉拜谢而退。
丁酉,觉请遣其属閤门承旨刘承遇如金陵,上赐唐主书,称 皇帝恭问江南国主 ,慰纳之。
戊戌,吴越奏遣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邵可迁、秀州刺史路彦铢以战舰四百艘、士卒万七千人屯通州南岸。
唐主复遣刘承遇奉表称唐国主,请献江北四州,岁输贡物数十万。
于是江北悉平,得州十四,县六十。
庚子,上赐唐主书,谕以: 缘江诸军及两浙、湖南、荆南兵并当罢归,其庐、蕲、黄三道,亦令敛兵近外。
俟彼将士及家属皆就道,可遣人召将校以城邑付之。
江中舟舰有须往来者,并令就北岸引之。
辛丑,陈觉辞行,又赐唐主书,谕以不必传位于子。
壬寅,上自迎銮复如扬州。
癸卯,诏吴越、荆南军又归本道;赐钱弘亻叔犒军帛三万匹,高保融一万匹。
甲辰,置保信军于庐州,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节度使。
丙午,唐主遣冯延己献银、绢、钱、茶、谷共百万以犒军。
己酉,命宋延渥将水军三千溯江巡警。
庚戌,敕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故升府节度使徐温等墓并量给守户。其江南群臣墓在江北者,亦委长吏以时检校。
辛亥,唐主遣其临汝公徐辽代己来上寿。
是月,浚汴口,导河流达于淮,于是江、淮舟楫始通。
夏,四月,乙卯,帝自扬州北还。
新作太庙成。
庚申,神主入庙。
辛酉夜,钱唐城南火,延及内城,官府庐舍几尽。
壬戌旦,火将及镇国仓。吴越王弘亻叔久疾,自强出救火。
火止,谓左右曰: 吾疾因灾而愈。
众心稍安。
帝之南征也,契丹乘虚入寇。
壬申,帝至大梁,命镇宁节度使张永德将兵备御北边。
五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诏赏劳南征士卒及淮南新附之民。
辛卯,以太祖皇帝领忠武节度使,徙安审琦为平卢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郭崇攻契丹东城,拔之,以报其入寇也。
唐主避周讳,更名景,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凡天子仪制皆有降损,去年号,用周正朔,仍告于太庙。
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己罢为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罢为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罢守本官。
初,冯延己以取中原之策说唐主,由是有宠。
延己尝笑烈祖戢兵为龌龊,曰: 安陆所丧才数千兵,为之辍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识量耳,安足与成大事!
岂如今上暴师数万于外,而击球宴乐无异平日,真英主也!
延己与其党谈论,常以天下为己任,更相唱和。
翰林学士常梦锡屡言延己等浮诞,不可信,唐主不听。梦锡曰: 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国必亡矣!
及臣服于周,延己之党相与言,有谓周为大朝者,梦锡大笑曰: 诸公常欲致君尧、舜,何意今日自为小朝邪!
众默然。
自唐主内附,帝止因其使者赐书,未尝遣使至其国。
己酉,始命太仆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钟谟使于唐,赐以御衣、玉带等及犒军帛十万,并今年《钦天历》。
刘承遇之还自金陵也,唐主使陈觉白帝,以江南无卤田,愿得海陵盐监南属以赡军。
帝曰: 海陵在江北,难以交居,当别有处分。
至是,诏岁支盐三十万斛以给江南,所俘获江南士卒,稍稍归之。
六月,壬子,昭义节度使李筠奏击北汉石会关,拔其六寨。
乙卯,晋州奏都监李谦溥击北汉,破孝义。
高保融遣使劝蜀主称籓于周,蜀主报以前岁遣胡立致书于周而不答。
秋,七月,丙戌,初行《大周刑统》。
帝欲均田租,丁亥,以元稹《均田图》遍赐诸道。
闰月,唐清源节度使兼中书令留从效遣牙将蔡仲赟衣商人服,以绢表置革带中,间道来称籓。
唐江西元帅晋王景遂之赴洪州也,以时方用兵,启求大臣以自副,唐主以枢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为镇南节度副使。
征古傲很专恣,景遂虽宽厚,久而不能堪,常欲斩征古,自拘于有司,左右谏而止,景遂忽忽不乐。
太子弘冀在东宫多不法,唐主怒,尝以球杖击之曰: 吾当复召景遂。
昭庆宫使袁从范从景遂为洪州都押牙,或谮从范之子于景遂,景遂欲杀之,从范由是怨望。
弘冀闻之,密遣从范毒之。八月,庚辰,景遂击球渴甚,从范进浆,景遂饮之而卒。
未殡,体已溃。
唐主不之知,赠皇太弟,谥曰文成。
辛巳,南汉中宗殂,长子卫王继兴即帝位,更名鋹,改元大宝。
鋹年十六,国事皆决于宦官玉清宫使龚澄枢及女侍中卢琼仙等,台省官备位而已。
甲申,唐始置进奏院于大梁。
壬辰,命西上阁门使灵寿曹彬使于吴越,赐吴越王弘亻叔骑军钢甲二百,步军甲五千及他兵器。
彬事毕亟返,不受馈遗,吴越人以轻舟追与之,至于数四,彬曰: 吾终不受,是窃名也。
尽籍其数,归而献之。
帝曰: 曏之奉使者,乞丐无厌,使四方轻朝命,卿能如是,甚善。然彼以遗卿,卿自取之。
彬始拜受,悉以散于亲识,家无留者。
辛丑,冯延鲁、钟谟来自唐,唐主手表谢恩,其略曰: 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谢父,人何报天!
惟有赤心,可酬大造。 又乞比籓方,赐诏书。又称: 有情事令钟谟上奏,乞令早还。
唐主复令谟白帝,欲传位太子。
九月,丁巳,以延鲁为刑部侍郎、谟为给事中。
己未,先遣谟还,赐书谕以 未可传位 之意。唐主复遣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来贺天清节。
帝谋伐蜀,冬,十月,己卯,以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右赞善大夫李玉为判官。
甲午,帝归冯延鲁及左监门卫上将军许文稹、右千牛卫上将军边镐、卫尉卿周廷构于唐。
唐主以文稹等皆败军之俘,弃不复用。
高保融再遗蜀主书,劝称臣于周,蜀主集将相议之,李昊曰: 从之则君父之辱,违之则周师必至,诸将能拒周乎?
诸将皆曰: 以陛下圣明,江山险固,岂可望风屈服!
秣马厉兵,正为今日。
臣等请以死卫社稷!
丁酉,蜀主命昊草书,极言拒绝之。
诏左散骑常侍须城艾颍等三十四人分行诸州,均定田租。
庚子,诏诸州并乡村,率以百户为团,团置耆长三人。
帝留心农事,刻木为耕夫、蚕妇,置之殿庭。
命武胜节度使宋延渥以水军巡江。
高保融奏,闻王师将伐蜀,请以水军趣三峡,诏褒之。
十一月,庚戌,敕窦俨编集《大周通礼》、《大周正乐》。
辛亥,南汉葬文武光明孝皇帝于昭陵,庙号中宗。
乙丑,唐主复遣礼部侍郎钟谟入见。
李玉至长安,或言 蜀归安镇在长安南三百馀里,可袭取也。
玉信之,牒永兴节度使王彦超,索兵二百,彦超以为归安道阻隘难取,玉曰: 吾自奉密旨。
彦超不得已与之。
玉将以往,十二月,蜀归安镇遏使李承勋据险邀之,斩玉,其众皆没。
乙酉,蜀主以右卫圣步军都指使赵崇韬为北面招讨使,丙戌,以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孟贻业为昭武、文州都招讨使,左卫圣马军都指挥使赵思进为东面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韩保贞为北面都招讨使,将兵六万,分屯要害以备周。
丙戌,诏凡诸色课户及俸户并勒归州县,其幕职、州县官自今并支俸钱及米麦。
初,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公宋齐丘多树朋党,欲以专固朝权,躁进之士争附之,推奖以为国之元老。
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恃齐丘之势,尤骄慢。
及许文稹等败于紫金山,觉与齐丘、景达自濠州遁归,国人忷惧。
唐主尝叹曰: 吾国家一朝至此!
因泣下。
征古曰: 陛下当治兵以扞敌,涕泣何为!
岂饮酒过量邪,将乳母不至邪?
唐主色变,而征古举止自若。
会司天奏: 天文有变,人主宜避位禳灾。
唐主乃曰: 祸难方殷,吾欲释去万机,栖心冲寂,谁可以托国者?
征古曰: 宋公,造国手也,陛下如厌万机,何不举国授之!
觉曰: 陛下深居禁中,国事皆委宋公,先行后闻,臣等时入侍,谈释、老而已。
唐主心愠,即命中书舍人豫章陈乔草诏行之。
乔惶恐请见,曰: 陛下一署此诏,臣不复得见矣!
因极言其不可。
唐主笑曰: 尔亦知其非邪?
乃止。由是因晋王出镇,以征古为之副,觉自周还,亦罢近职。
钟谟素与李德明善,以德明之死怨齐丘。及奉使归唐,言于唐主曰: 齐丘乘国之危,遽谋篡窃,陈觉、李征古为之羽翼,理不可容。
陈觉之自周还,矫以帝命谓唐主曰: 闻江南连岁拒命,皆宰相严续之谋,当为我斩之。
唐主知觉素与续有隙,固未之信。
钟谟主覆之于周。唐主乃因谟复命,上言: 久拒王师,皆臣愚迷,非续之罪。
帝闻之,大惊曰: 审如此,则续乃忠臣,朕为天下主,岂教人杀忠臣乎!
谟还,以白唐主。
唐主欲诛齐丘等,复遣谟入禀于帝。
帝以异国之臣,无所可否。
己亥,唐主命知枢密院殷崇义草诏暴齐丘、觉、征古罪恶,听齐丘归九华山旧隐,官爵悉如故;觉责授国子博士,宣州安置;征古削夺官爵,赐自尽;党与皆不问。
遣使告于周。
丙午,蜀以峡路巡检制置使高彦俦为招讨使。
平卢节度使、太师、中书令陈王安审琦仆夫安友进与其嬖妾通,妾恐事泄,与友进谋杀审琦,友进不可,妾曰: 不然,我当反告汝。
友进惧而从之。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显德六年
春,正月,癸丑,审琦醉熟寝,妾取审琦所枕剑授友进而杀之,仍尽杀侍婢在帐下者以灭口。
后数日,其子守忠始知之,执友进等剐之。
初,有司将立正仗,宿设乐县于殿庭,帝观之,见钟磬有设而不击者,问乐工,皆不能对。
乃命窦俨讨论古今,考正雅乐。
王朴素音律,帝以乐事询之,朴上疏,以为: 礼以检形,乐以治心;形顺于外,心和于内,然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
是以礼乐修于上,而万国化于下,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用此道也。
夫乐生于人心而声成于物,物声既成,复能感人之心。昔者黄帝吹九寸之管,得黄钟正声,半之为清声,倍之为缓声,三分损益之以生十二律。
十二律旋相为宫以生七调,为一均。
凡十二均,八十四调而大备。
遭秦灭学,历代治乐者罕能用之。
唐太宗之世,祖孝孙、张文收考正大乐,备八十四调。安、史之乱,器与工什亡八九;至于黄巢,荡尽无遗。
时有太常博士殷盈孙,按《考工记》,铸镈钟十二,编钟二百四十。处士萧承训校定石磬,今之在县者是也。
虽有钟磬之状,殊无相应之和,其镈钟不问音律,但循环而击,编钟、编磬徒悬而已。
丝、竹、匏、土仅有七声,名为黄钟之宫,其存者九曲。
考之三曲协律,六曲参涉诸调。盖乐之废缺,无甚于今。
陛下武功既著,垂意礼乐,以臣尝学律吕,宣示古今乐录,命臣讨论。
臣谨如古法,以秬黍定尺,长九寸径三分为黄钟之管,与今黄钟之声相应,因而推之,得十二律。
以为众管互吹,用声不便,乃作律准,十有三弦,其长九尺,皆应黄钟之声,以次设柱,为十一律,及黄钟清声,旋用七律以为一均。
为均之主者,宫也,征、商、羽、角、变宫、变征次焉。
发其均主之声,归于本音之律,迭应不乱,乃成其调,凡八十一调。
此法久绝,出臣独见,乞集百官校其得失。
诏从之,百官皆以为然,乃行之。
唐宋齐丘至九华山,唐主命锁其第,穴墙给饮食。
齐丘叹曰: 吾昔献谋幽让皇帝族于泰州,宜其及此!
乃缢而死。
谥曰丑缪。
初,翰林学士常梦锡知宣政院,参预机政,深疾齐丘之党,数言于唐主曰: 不去此属,国必危亡。
与冯延己、魏岑之徒日有争论。
久之,罢宣政院,梦锡郁郁不得志,不复预事,日纵酒成疾而卒。
及齐丘死,唐主曰: 常梦锡平生欲杀齐丘,恨不使见之!
赠梦锡左仆射。
二月,丙子朔,命王朴如河阴按行河堤,立斗门于汴口。
壬午,命侍卫都指挥使韩通、宣徽南院使吴廷祚,发徐、宿、宋、单等州丁夫数万浚汴水。
甲申,命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自大梁城东导汴水入于蔡水,以通陈、颍之漕,命步军都指挥使袁彦浚五丈渠东过曹、济、梁山泊,以通青、郓之漕,发畿内及滑、亳丁夫数千以供其役。
丁亥,开封府奏田税旧一十万二千馀顷,今按行得羡田四万二千馀顷,敕减三万八千顷。
诸州行田使还,所奏羡田,减之仿此。
淮南饥,上命以米贷之。
或曰: 民贫,恐不能偿。
上曰: 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悬而父不为之解哉!
安在责其必偿也!
庚申,枢密使王朴卒。
上临其丧,以玉钺卓地,恸哭数四,不能自止。
朴性刚而锐敏,智略过人,上以是惜之。
甲子,诏以北鄙未复,将幸沧州,命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扞西山路,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权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三司使张美权大内都部署。
丁卯,命侍卫亲军都虞侯韩通等将水陆军先发。
甲戌,上发大梁。
夏,四月,庚寅,韩通奏自沧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栅于乾宁军南,补坏防,开游口三十六,遂通瀛、莫。
辛卯,上至沧州,即日帅步骑数万发沧州,直趋契丹之境。
河北州县非车驾所过,民间皆不之知。
壬辰,上至乾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举城降。
乙未,大治水军,分命诸将水陆俱下,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太祖皇帝为水路都部署。
丁酉,上御龙舟沿流而北,舳舻相连数十里。
己亥,至独流口,溯流而西。
辛丑,至益津关,契丹守将终廷晖以城降。
自是以西,水路渐隘,不能胜巨舰,乃舍之。
壬寅,上登陆而西,宿于野次,侍卫之士不及一旅,从官皆恐惧。
胡骑连群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先至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举城降,上入瓦桥关。
内斌,平州人也。
甲辰,契丹莫州刺史刘楚信举城降。
正月,乙巳朔,侍卫亲军都挥使、天平节度使李重进等始引兵继至,契丹瀛州刺史高彦晖举城降。
彦晖,蓟州人也。
于是关南悉平。
丙午,宴诸将于行宫,议取幽州。诸将以为: 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
上不悦。
是日,趣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先发,据固安。上自至安阳水,命作桥,会日暮,还宿瓦桥,是日,上不豫而止。
契丹主遣使者日驰七百里诣晋阳,命北汉主发兵挠周边,闻上南归,乃罢兵。
戊申,孙行友奏拔易州,擒契丹刺史李在钦,献之,斩于军市。
己酉,以瓦桥关为雄州,割容城、归义二县隶之。以益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县隶之。
发滨、棣丁夫数千城霸州,命韩通董其役。
庚戌,命李重进将兵出土门,击北汉。
辛亥,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将部兵以戍之。
壬子,上自雄州南还。
己巳,李重进奏败北汉兵于北井,斩首二千馀级。
甲戌,帝至大梁。
六月,乙亥朔,昭义节度使李筠奏击北汉,拔辽州,获其刺史张丕。
丙子,郑州奏河决原武,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发近县二万馀夫塞之。
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遣使入贡,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隶中朝。戊寅,诏报以 江南近服,方务绥怀,卿久奉金陵,未可改图。
若置邸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
卿远修职贡,足表忠勤,勉事旧君,且宜如故。
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远之宜,惟乃通方,谅达予意, 唐主遣其子纪公从善与钟谟俱入负,上问谟曰: 江南亦治兵,修守备乎?
对曰: 既臣事大国,不敢复尔。
上曰: 不然,曏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吾与汝国大义已定,保无它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
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
谟归,以告唐主。
唐主乃城金陵,凡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
臣光曰:或问臣:五代帝王,唐庄宗、周世宗皆称英武,二主孰贤?
臣应之曰:夫天子所以统治万国,讨其不服,抚其微弱,行其号令,壹其法度,敦明信义,以兼爱兆民者也。
庄宗既灭梁,海内震动,湖南马氏遣子希范入贡,庄宗曰: 比闻马氏之业,终为高郁所夺。
今有儿如此,郁岂能得之哉?
郁,马氏之良佐也。
希范兄希声闻庄宗言,卒矫其父命而杀之,此乃市道商贾之所为,岂帝王之体哉!
盖庄宗善战者也,故能以弱晋胜强梁,既得之,曾不数年,外内离叛,置身无所。
诚由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故也。
世宗以信令御群臣,以正义责诸国,王环以不降受赏,刘仁赡以坚守蒙褒,严续以尽忠获存,蜀兵以反覆就诛,冯道以失节被弃,张美以私恩见疏。江南未服,则亲犯矢石,期于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尽言,为之远虑。
其宏规大度,岂得与庄宗同日语哉!
《书》曰: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又曰: 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
世宗近之矣!
辛巳,建雄节度使杨廷璋奏出北汉,降堡寨一十三。
癸未,立皇后符氏,宣懿皇后之女弟也。
立皇子宗训为梁王,领左卫上将军,宗让为燕王,领左骁卫上将军。
上欲相枢密使魏仁浦,议者以仁浦不由科第,不可为相。
上曰: 自古用文武才略为辅佐,岂尽由科第邪!
己丑,加王溥门下侍郎,与范质皆参知枢密院事。
以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
仁浦虽处权要而能谦谨,上性严急,近职有忤旨者,仁浦多引罪归己以救之,所全活什七八。故虽起刀笔吏,致位宰相,时人不以为忝。
又以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为左骁卫上将军,充枢密使。加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镇宁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并同平章事,仍以通充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以太祖皇帝兼殿前都点检。
上尝问大臣可为相者于兵部尚书张昭,昭荐李涛。
上愕然曰: 涛轻薄无大臣体,朕问相而卿首荐之,何也?
对曰: 陛下所责者细行也,臣所举者大节也。
昔晋高祖之世,张彦泽虐杀不辜,涛累疏请诛之,以为不杀必为国患;汉隐帝之世,涛亦上疏请解先帝兵权。
夫国家安危未形而能见之,此真宰相器也,臣是以荐之。
上曰: 卿言甚善且至公,然如涛者,终不可置之中书。
涛喜诙谐,不修边幅,与弟澣俱以文学著名,虽甚友爱,而多谑浪,无长幼体,上以是薄之。
上以翰林学士单父王著幕府旧僚,屡欲相之,以其嗜酒无检而罢。
癸巳,大渐,召范质等入受顾命。
上曰: 王著籓邸故人,朕若不起,当相之。
质等出,相谓曰: 著终日游醉乡,岂堪为相!
慎毋泄此言。
是日,上殂。
上在籓,多务韬晦,及即位,破高平之寇,人始服其英武。
其御军,号令严明,人莫敢犯,攻城对敌,矢石落其左右,人皆失色,而上略不动容。应机决策,出人意表。
又勤于为治,百司簿籍,过目无所忘。发奸擿伏,聪察如神。
闲暇则召儒者读前史,商榷大义。
性不好丝竹珍玩之物,常言太祖养成王峻、王殷之恶,致君臣之分不终,故群臣有过则面质责之,服则赦之,有功则厚赏之。
文武参用,各尽其能,人无不畏其明而怀其惠,故能破敌广地,所向无前。
然用法太严,群臣职事小有不举,往往置之极刑,虽素有才干声名,无所开宥,寻亦悔之,末年浸宽。
登遐之日,远迩哀慕焉。
甲午,宣遗诏,命梁王宗训即皇帝位,生七年矣。
秋,七月,壬戌,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淮南节度使,副都指挥使韩通领天平节度使,太祖皇帝领归德节度使。
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向拱为西京留守。庚申,加拱兼侍中。
拱,即向训也,避恭帝名改焉。
丙寅,大赦。
唐主以金陵去周境才隔一水,洪州险固居上游,集群臣议徙都之。
群臣多不欲徙,惟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劝之,乃命经营豫章为都城之制。
唐自淮上用兵及割江北,臣事于周,岁时贡献,府藏空竭,钱益少,物价腾贵。
礼部侍郎钟谟请铸大钱,一当五十。中书舍人韩熙载请铸铁钱。唐主始皆不从,谟陈请不已,乃从之。
是月,始铸当十大钱,文曰 永通泉货 ,又铸当二钱,文曰 唐国通宝 ,与开元钱并行。
八月,戊子,蜀主以李昊领武信节度使,右补阙李起上言: 故事,宰相无领方镇者。
蜀主曰: 昊家多冗费,以厚禄优之耳。
起,邛州人,性婞直,李昊尝语之曰: 以子之才,苟能慎默,当为翰林学士。
起曰: 俟无舌,乃不言耳。
庚寅,立皇弟宗让为曹王,更名熙让;熙谨为纪王,熙诲为蕲王。
九月,丙午,唐太子弘冀卒,有司引浙西之功,谥曰武宣。
句容尉全椒张洎上言: 太子之德,主于孝敬,今谥以武功,非所以防微而慎德也。
乃更谥曰文献,擢洎为上元尉。
唐礼部侍郎、知尚书省事钟谟数奉使入周,传世宗命于唐主,世宗及唐主皆厚待之,恃此骄横于其国,三省之事皆预焉。
文献太子总朝政,谟求兼东宫官不得,乃荐其所善阎式为司议郎,掌百司关启。
李德明之死也,唐镐预其谋,谟闻镐受赇,尝面诘之,镐甚惧。
谟与天威都虞候张峦善,数于弘第屏人语至夜分,镐谮诸唐主曰: 谟与峦气类不同,而过相亲狎,谟屡使上国,峦北人,恐其有异谋。
又言: 永通大钱民多盗铸,犯法者众。
及文献太子卒,唐主欲方其母弟郑王从嘉,谟尝与纪公从善同奉使于周,相厚善,言于唐主曰: 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
从善果敢凝重,宜为嗣。
唐主由是怒。
寻徙从嘉为吴王、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
冬,十月,谟请令张峦以所部兵巡徼都城。
唐主乃下诏暴谟侵官之罪,贬国子司业,流饶州,贬张峦为宣州副使,未几,皆杀之。
废永通钱。
十一月,壬寅朔,葬睿武孝文皇帝于庆陵,庙号世宗。
南汉主以中书舍人钟允章,籓府旧僚,擢为尚书右丞、参政事,甚委任之。
允章请诛乱法者数人以正纲纪,南汉主不能从,宦官闻而恶之。
南汉主将祀圜丘,前三日,允章帅礼官登坛,四顾指挥设神位,内侍监许彦真望之曰: 此谋反也!
即带剑登坛,允章叱之。
彦真驰入宫,告允章欲于郊祀日作乱。
南汉主曰: 朕待允章厚,岂有此邪!
玉清宫使龚澄枢、内侍监李托等共证之,以彦真言为然,乃收允章,系含章楼下,命宦者与礼部尚书薛用丕杂治之。
用丕素与允章善,告以必不免,允章执用丕手泣曰: 老夫今日犹机上肉耳,分为仇人所烹。
但恨邕、昌幼,不知吾冤,及其长也,公为我语之。
彦真闻之,骂曰: 反贼欲使其子报仇邪!
复白南汉主曰: 允章与二子共登坛,潜有所祷。
俱斩之。
自是宦官益横。
李托,封州人也,辛亥,南汉主祀圜丘,大赦。
未几,以龚澄枢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太师,军国之事皆取决焉。
凡群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或僧道可与谈者,皆先下蚕室,然后得进,亦有自宫以求进者,亦有免死而宫者,由是宦者近二万人。
贵显用事之人,大抵皆宦者也,谓士人为门外人,不得预事,卒以此亡国。
唐更命洪州曰南昌府,建南都,以武清节度使何敬洙为南都留守,以兵部尚书陈继善为南昌尹。
周人之攻秦、凤也、蜀中忷惧。都官郎中徐及甫自负才略,仕不得志,阴结党与,谋奉前蜀高祖之孙少府少监王令仪为主以作乱,会周兵退而止。
至是,其党有告者,收捕之,及甫自杀。
十二月,甲午,赐令仪死。
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使于唐,天雨雪,唐主欲受诏于庑下。
仪曰: 使者奉诏而来,不敢失旧礼。
若雪沾服,请俟它日。
唐主乃拜诏于庭。
契丹主遣其舅使于唐,泰州团练使荆罕儒募刺客使杀之。
唐人夜宴契丹使者于清风驿,酒酣,起更衣。久不返,视之,失其首矣。
自是契丹与唐绝。
罕儒,冀州人也。
起柔兆执徐三月,尽强圉大荒落,凡一年有奇。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显德三年
三月,甲午朔,上行视水寨,至淝桥,自取一石,马上持之至寨以供砲,从官过桥者人赍一石。
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寿春壕中,城上发连弩射之,矢大如屋椽。牙将馆陶张琼遽以身蔽之,矢中琼髀,死而复苏。
镞着骨不可出,琼饮酒一大卮,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数升,神色自若。
唐主复以右仆射孙晟为司空,遣与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入见,称: 自天祐以来,海内分崩,或跨据一方,或迁革异代,臣绍袭先业,奄有江表,顾以瞻乌未定,附凤何从!
今天命有归,声教远被,愿比两浙、湖南,仰奉正朔,谨守土疆,乞收薄伐之威,赦其后服之罪,首于下国,俾作外臣,则柔远之德,云谁不服!
又献金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
晟谓冯延己曰: 此行当在左相,晟若辞之,则负先帝。
既行,知不免,中夜,叹息谓崇质曰: 君家百口,宜自为谋。
吾思之熟矣,终不负永陵一培土,馀无所知。
南汉甘泉宫使林延遇,阴险多计数,南汉主倚信之;诛灭诸弟,皆延遇之谋也。
乙未卒,国人相贺。
延遇病甚,荐内给事龚澄枢自代,南汉主即日擢澄枢知承宣院及内侍省。
澄枢,番禺人也。
光、舒、黄招安巡检使、行光州刺史何超以安、随、申、蔡四州兵数万攻光州。
丙申,超奏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走,都监张承翰以城降。
丁酉,行舒州刺史郭令图拔舒州。唐蕲州将李福杀其知州王承巂,举州来降。
遣六宅使齐藏珍攻黄州。
彰武留后李彦頵,性贪虐,部民与羌胡作乱,攻之。
上召彦頵还朝。
秦、凤之平也,上赦所俘蜀兵以隶军籍,从征淮南,复亡降于唐。
癸卯,唐主表献百五十人;上悉命斩之。
舒州人逐郭令图,铁骑都指挥使洛阳王审琦选轻骑夜袭舒州,复取之,令图乃得归。
马希崇及王延政之子继沂皆在扬州,诏抚存之。
丙午,孙晟等至上所。
庚戌,上遣中使以孙晟诣寿春城下,示刘仁赡,且招谕之。
仁赡见晟,戎服拜于城上。
晟谓仁赡曰: 君受国厚恩,不可开门纳寇。
上闻之,甚怒,晟曰: 臣为唐宰相,岂可教节度使外叛邪!
上乃释之。
唐主使李德明、孙晟言于上,请去帝号,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岁输金帛百万以求罢兵。
上以淮南之地已半为周有,诸将捷奏日至,欲尽得江北之地,不许。
德明见周兵日进,奏称: 唐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愿宽臣五日之诛,得归白唐主,尽献江北之地。
上乃许之。
晟因奏遣王崇质与德明俱归。
上遣供奉官安弘道送德明等归金陵,赐唐主诏,其略曰: 但存帝号,何爽岁寒!
倘坚事大之心,终不迫人于险。
又曰: 俟诸郡之悉来,即大军之立罢。
言尽于此,更不烦云,苟曰未然,请从兹绝。
又赐其将相书,使熟议而来。
唐主复上表谢。
李德明盛称上威德及甲兵之强,劝唐主豁江北之地,唐主不悦。
宋齐丘以割地为无益,德明轻佻,言多过实,国人亦不之信。
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素恶德明与孙晟,使王崇质异其言,因谮德明于唐主曰: 德明卖国求利。
唐主大怒,斩德明于市。
吴程攻常州,破其外郭,执唐常州团练使赵仁泽,送于钱唐,仁泽见吴越王弘亻叔不拜,责以负约。弘亻叔怒,抉其口至耳。
元德昭怜其忠,为傅良药,得不死。
唐主以吴越兵在常州,恐其侵逼润州,以宣、润大都督燕王弘冀年少,恐其不习兵,征还金陵。
部将赵鐸言于弘冀曰: 大王元帅,众心所恃,逆自退归,所部必乱。
弘冀然之,辞不就征,部分诸将,为战守之备。
龙武都虞候柴克宏,再用之子也,沉默好施,不事家产,虽典宿卫,日与宾客博奕饮酒,未尝言兵,时人以为非将帅才。
至是,有言克宏久不迁官者,唐主以为抚州刺史。
克宏请效死行陈,其母亦表称克宏有父风,可为将,苟不胜任,分甘孥戮。
唐主乃以克宏为右武卫将军,使将兵会袁州刺史陆孟俊救常州。
时唐精兵悉在江北,克宏所将数千人皆羸老,枢密使李征古复以铠仗之朽蠹者给之。
克宏诉于征古,征古慢骂之,众皆愤恚,克宏怡然。
至润州,征古遣使召还,以神卫统军硃匡业代之。
燕王弘冀谓克宏: 君但前战,吾当论奏。
乃表克宏才略可以成功,常州危在旦莫,不宜中易主将。
克宏引兵径趣常州,征古复遣使召之,克宏曰: 吾计日破贼,汝来召吾,必奸人也!
命斩之。
使者曰: 受李枢密命而来。
克宏曰: 李枢密来,吾亦斩之!
初,鲍修让、罗晟在福州,与吴程有隙,至是,程抑挫之,二人皆怨。
先是,唐主遣中书舍人乔匡舜使于吴越,壬子,柴克宏至常州,蒙其船以幕,匿甲士于其中,声言迎匡舜。
吴越逻者以告,程曰: 兵交,使在其间,不可妄以为疑。
唐兵登岸,径薄吴越营,罗晟不力战,纵之使趣程帐,程仅以身免。
克宏大破吴越兵,斩首万级。
硃匡业至行营,克宏事之甚谨。
吴程至钱唐,吴越王弘亻叔悉夺其官。
甲寅,蜀主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李廷珪为左右卫圣诸军马步都指挥使,仍分卫圣、匡圣步骑为左右十军,以武定节度使吕彦琦等为使,廷珪总之,如赵廷隐之任。
初,柴克宏为宣州巡检使,始至,城堑不修,器械皆阙,吏云: 自田頵、王茂章、李遇相继叛,后人无敢治之者。
克宏曰: 时移事异,安有此理!
悉缮完之。
由是路彦铢攻之不克,闻吴程败,乙卯,引归。
唐主以克宏为奉化节度使,克宏复请将兵救寿州,未至而卒。
河阳节度使白重赞以天子南征,虑北汉乘虚入寇,缮完守备,且请兵于西京。
西京留守王晏初不之与,又虑事出非常,乃自将兵赴之。
重赞以晏不奉诏而来,拒不纳,遣人谓之曰: 令公昔在陕服,已立大功,河阳小城,不烦枉驾!
晏惭怍而还。
孟、洛之民,数日惊扰。
唐主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景达将兵拒周,以陈觉为监军使,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
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曰: 信莫信于亲王,重莫重于元帅,安用监军使为!
唐主不从。
遣鸿胪卿潘承祐诣泉、建召募骁勇,承祐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建州人郑彦华、林仁肇。
唐主以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彦华、仁肇皆为将。
仁肇,仁翰之弟也。
夏,四月,甲子,以侍卫新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为庐、寿等州招讨使,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
唐右卫将军陆孟俊自常州将兵万馀人趣泰州,周兵遁去,孟俊复取之,遣陈德诚戍泰州。
孟俊进攻扬州,屯于蜀冈,韩令坤弃扬州走。
帝遣张永德将兵救之,令坤复入扬州。
帝又遣太祖皇帝将兵屯六合。
太祖皇帝令曰: 扬州兵有过六合者,折其足!
令坤始有固守之志。
帝自至寿春以来,命诸军昼夜攻城,久不克。会大雨,营中水深数尺,攻具及士卒失亡颇多,粮运不继,李德明失期不至,乃议旋师。
或劝帝东幸濠州,声言寿州已破,从之。
己巳,帝自寿春循淮而东,乙亥,至濠州。
韩令坤败唐兵于城东,擒陆孟俊。
初,孟俊之废马希萼立希崇也,灭故舒州刺史杨昭恽之族而取其财。杨氏有女美,献于希崇。
令坤入扬州,希崇以杨氏遗令坤,令坤嬖之。
既获孟俊,将械送帝所。杨氏在帘下,忽抚膺恸哭。令坤惊问之,对曰: 孟俊昔在潭州,杀妾家二百口。今见之,请复其冤。
令坤乃杀之。
唐齐王景达将兵二万自瓜步济江,距六合二十馀里,设栅不进。
诸将欲击之,太祖皇帝曰: 彼设栅自固,惧我也。
今吾众不满二千,若往击之,则彼见吾众寡矣;不如俟其来而击之,破之必矣!
居数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皇帝奋击,大破之,杀获近五千人,馀众尚万馀,走渡江,争舟溺死者甚众,于是唐之精卒尽矣。
是战也,士卒有不致力者。
太祖皇帝阳为督战,以剑斫其皮笠。
明日,遍阅其皮笠,有剑亦者数十人,皆斩之,由是部兵莫敢不尽死,先是,唐主闻扬州失守,命四旁发兵取之。
己卯,韩令坤奏败楚州兵万馀人于湾头堰,获涟州刺史秦进崇。张永德奏败泗州兵万馀人于曲溪堰。
丙戌,以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
涡口奏新作浮梁成。
丁亥,帝自濠州如涡口。
帝锐于进取,欲自至扬州,范质等以兵疲食少,泣谏而止。
帝尝怒翰林学士窦仪,欲杀之,范质入救之。帝望见,知其意,即起避之。质趋前伏地,叩头谏曰: 仪罪不至死,臣为宰相,致陛下枉杀近臣,罪皆在臣。
继之以泣。
帝意解,乃释之。
北汉葬神武帝于交城北山,庙号世祖。
五月,壬辰朔,以涡口为镇淮军。
丙申,唐永安节度使陈诲败福州兵于南台江,俘斩千馀级。
唐主更命永安曰忠义军。
诲,德诚之父也。
戊戌,帝留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等围寿州,自涡口北归,乙卯,至大梁。
六月,壬申,赦淮南诸州系囚,除李氏非理赋役,事有不便于民者,委长吏以闻。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彰信节度使李继勋营于寿州城南,唐刘仁赡伺继勋无备,出兵击之,杀士卒数百人,焚其攻具。
唐驾部员外郎硃元因奏事论用兵方略,唐主以为能,命将兵复江北诸州。
秋,七月,辛卯朔,以周行逢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
行逢既兼总湖、湘,乃矫前人之弊,留心民事,悉除马氏横赋,贪吏猾民为民害者皆去之,择廉平吏为刺史、县令。
朗州民、夷杂居,刘言,王逵旧将卒多骄横,行逢壹以法治之,无所宽假,众怨怼且惧。
有大将与其党十馀人谋作乱,行逢知之,大会诸将,于座中擒之。数曰: 吾恶衣粝食,充实府库,正为汝曹,何负而反!
今日之会,与汝诀也!
立挝杀之,座上股栗。
行逢曰: 诸君无罪,皆宜自安。
乐饮而罢。
行逢多计数,善发隐伏,将卒有谋乱及叛亡者,行逢必先觉,擒杀之,所部凛然。
然性猜忍,常散遣人密诇诸州事,其之邵州者,无事可复命,但言刺史刘光委多宴饮。
行逢曰: 光委数聚饮,欲谋我邪!
即召还,杀之。
亲卫指挥使、衡州刺史张文表恐获罪,求归治所,行逢许之。
文表岁时馈献甚厚,及谨事左右,由是得免。
行逢妻郧国夫人邓氏,陋而刚决,善治生,尝谏行逢用法太严,人无亲附者。
行逢怒曰: 汝妇人何知!
邓氏不悦,因请之村墅视田园,遂不复归府舍。
行逢屡遣人迎之,不至。一旦,自帅僮仆来输税,行逢就见之,曰: 吾为节度使,夫人何自苦如此!
邓氏曰: 税,官物也。
公为节度使,不先输税,何以率下!
且独不记为里正代人输税以免楚挞时邪?
行逢欲与之归,不可,曰: 公诛杀太过,常恐一旦有变,村墅易为逃匿耳。
行逢惭怒,其僚属曰: 夫人言直,公宜纳之。
行逢婿唐德求补吏,行逢曰: 汝才不堪为吏,吾今私汝则可矣。汝居官无状,吾不敢以法贷汝,则亲戚之恩绝矣。
与之耕牛、农具而遣之。
行逢少时尝坐事黥,隶辰州铜坑,或说行逢: 公面有文,恐为朝廷使者所嗤,请以药灭之。
行逢曰: 吾闻汉有黥布,不害为英雄,吾何耻焉!
自刘言、王逵以来,屡举兵,将吏积功及所羁縻蛮夷,检校官至三公者以千数。
前天策府学士徐仲雅,自马希广之废,杜门不仕,行逢慕之,署节度判官。
仲雅曰: 行逢昔趋事我,奈何为之幕吏!
辞疾不至。
行逢迫胁固召之,面授文牒,终辞不取,行逢怒,放之邵州,既而召还。
会行逢生日,诸道各遣使致贺,行逢有矜色,谓仲雅曰: 自吾兼镇三府,四邻亦畏我乎?
仲雅曰: 侍中境内,弥天太保,遍地司空,四邻那得不畏!
行逢复放之邵州,竟不能屈。
有僧仁及,为行逢所信任,军府事皆预之,亦加检校司空,娶数妻,出入导从如王公。
辛亥,宣懿皇后符氏殂。
唐将硃元取舒州,刺史郭令图弃城走。
李平取蕲州。
唐主以元为舒州团练使,平为蕲州刺史。
元又取和州。
初,唐人以茶盐强民而征其粟帛,谓之博征,又兴营田于淮南,民甚苦之。及周师至,争奉牛酒迎劳。
而将帅不之恤,专事俘掠,视民如土芥。民皆失望,相聚山泽,立堡壁自固,操农器为兵,积纸为甲,时人谓之 白甲军 。
周兵讨之,屡为所败,先所得唐诸州,多复为唐有。
唐之援兵营于紫金山,与寿春城中烽火相应。
淮南节度使向训奏请以广陵之兵并力攻寿春,俟克城,更图进取,诏许之。
训封府库以授扬州主者,命扬州牙将分部按行城中,秋毫不犯,扬州民感悦,军还,或负糗Я以送之。
滁州守将亦弃城去,皆引兵趣寿春。
唐诸将请据险以邀周师,宋齐丘曰: 如此,则怨益深,不如纵之,以德于敌,则兵易解也。 乃命诸将各自守,毋得擅出击周兵。
由是寿春之围益急。
齐王景达军于濠州,遥为寿州声援,军政皆出于陈觉,景达署纸尾而已。拥兵五万,无决战意,将吏畏觉,无敢言者。
八月,戊辰,端明殿学士王朴、司天少监王处讷撰《显德钦天历》,上之。
诏自来岁行之。
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屯下蔡,唐将林仁肇以水陆军援寿春。永德与之战,仁肇以船实薪刍,因风纵火,欲焚下蔡浮梁,俄而风回,唐兵败退。
永德为铁绠千馀尺,距浮梁十馀步,横绝淮流,系以巨木,由是唐兵不能近。
九月,丙午,以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权知开封府事王朴为户部侍郎,充枢密副使。
冬,十月,癸酉,李重进奏唐人寇盛唐,铁骑都指挥使王彦升等击破之,斩首三千馀级。
彦升,蜀人也。
丙子,上谓侍臣: 近朝征敛谷帛,多不俟收获、纺绩之毕。
乃诏三司,自今夏税以六月,秋税以十月起征,民间便之。
山南东道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安审琦镇襄州十馀年,至是入朝,除守太师,遣还镇。
既行,上问宰相: 卿曹送之乎?
对曰: 送至城南,审琦深感圣恩。
上曰: 近朝多不以诚信待诸侯,诸侯虽有欲效忠节者,其道无由。
王者但能毋失其信,何患诸侯不归心哉!
壬午,张永德奏败唐兵于下蔡。
是时唐复以水军攻永德,永德夜令善游者没其船下,縻以铁锁,纵兵击之,船不得进退,溺死者甚众。
永德解金带以赏善游者。
甲申,以太祖皇帝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
太祖皇帝表渭州军事判官赵普为节度推官。
张永德与李重进不相悦,永德密表重进有二心,帝不之信。
时二将各拥重兵,众心忧恐。
重进一日单骑诣永德营,从容宴饮,谓永德曰: 吾与公幸以肺腑俱为将帅,奚相疑若此之深邪?
永德意乃解,众心亦安。
唐主闻之,以蜡书遗重进,诱以厚利。其书皆谤毁及反间之语,重进奏之。
初,唐使者孙晟、钟谟从帝至大梁,帝待之甚厚,每朝会,班于中书省官之后。时召见,饮以醇酒,问以唐事。
晟但言 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无二心。
及得唐蜡书,帝大怒,召晟,责以所对不实。
晟正色抗辞,请死而已。
问以唐虚实,默不对。
十一月,乙巳,帝命都承旨曹翰送晟于右军巡院,更以帝意问之。
翰与之饮酒数行,从容问之,晟终不言。
翰乃谓曰: 有敕,赐相公死。
晟神色怡然,索鞋笏,整衣冠,南向拜曰: 臣谨以死报国!
乃就刑。
并从者百馀人皆杀之,贬钟谟耀州司马。
既而帝怜晟忠节,悔杀之,召谟,拜卫尉少卿。
帝召华山隐士真源陈抟,问以飞升、黄白之术。对曰: 陛下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安用此为!
戊申,遣还山,诏州县长吏常存问之。
十二月,壬申,以张永德为殿前都点检。
分命中使发陈、蔡、宋、亳、颍、兗、曹、单等州丁夫数万城下蔡。
是岁,唐主诏淮南营田害民尤甚者罢之。
遣兵部郎中陈处尧持重币,浮海如契丹乞兵。契丹不能为之出兵,而留处尧不遣。
处尧刚直有口辩,久之,忿怼,数面责契丹主,契丹主亦不之罪也。
蜀陵、荣州獠叛,弓箭库使赵季文讨平之。
吴越王弘亻叔括境内民捕,劳扰颇多,判明州钱弘亿手疏切谏,罢之。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显德四年春,正月,己丑朔,北汉大赦,改元天会。
以翰林学士卫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内客省使段恒为枢密使。
宰相屡请立皇子为王,上曰: 诸子皆幼,且功臣之子皆未加恩,而独先朕子,皆自安乎!
周兵围寿春,连年未下,城中食尽。
齐王景达自濠州遣应援使、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北面招讨使硃元将兵数万,溯淮救之,军于紫金山,列十馀寨如连珠,与城中烽火晨夕相应,又筑甬道抵寿春,欲运粮以馈之,绵亘数十里。
将及寿春,李重进邀击,大破之,死者五千人,夺其二寨。
丁未,重进以闻。
戊申,诏以来月幸淮上。
刘仁赡请以边镐守城,自帅众决战,齐王景达不许,仁赡愤邑成疾。
其幼子崇谏夜泛舟渡淮北,为小校所执,仁赡命腰斩之,左右莫敢救,监军使周廷构哭于中门以救之,仁赡不许。
廷构复使求救于夫人,夫人曰: 妾于崇谏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亏,若贷之,则刘氏为不忠之门,妾与公何面目见将士乎!
趣命斩之,然后成丧。将士皆感泣。
议者以唐援兵尚强,多请罢兵,帝疑之。
李谷寝疾在第。二月,丙寅,帝使范质、王溥就与之谋,谷上疏,以为: 寿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銮驾亲征,则将士争奋,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
上悦。
庚午,诏有司更造祭器、祭玉等,命国子博士聂崇义讨论制度,为之图。
甲戌,以王朴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以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以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
乙亥,帝发大梁。
先是周与唐战,唐水军锐敏,周人无以敌之,帝每以为恨。
返自寿春,于大梁城西汴水侧造战舰数百艘,命唐降卒教北人水战,数月之后,纵横出没,殆胜唐兵。
至是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将水军数千自闵河沿颍入淮,唐人见之大惊。
乙酉,帝至下蔡。三月,己丑夜,帝渡淮,抵寿春城下。
庚寅旦,躬擐甲胄,军于紫金山南,命太祖皇帝击唐先锋寨及山北一寨,皆破之,斩获三千馀级,断其甬道,由是唐兵首尾不能相救。
至暮,帝分兵守诸寨,还下蔡。
唐硃元恃功,颇违元帅节度;陈觉与元有隙,屡表元反覆,不可将兵,唐主以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之。
守忠至濠州,觉以齐王景达之命,召元至濠州计事,将夺其兵。元闻之,愤怒,欲自杀,门下客宋垍说元曰: 大丈夫何往不富贵,何必为妻子死乎!
辛卯夜,元与先锋壕寨使硃仁裕等举寨万馀人降,裨将时厚卿不从,元杀之。
帝虑其馀众沿流东溃,遽命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将水军数千沿淮而下。
壬辰旦,帝军于赵步,诸将击唐紫金山寨,大破之,杀获万馀人,擒许文稹、边镐、杨守忠。
馀众果沿淮东走,帝自赵步将骑数百循北岸追之,诸将以步骑循南岸追之,水军自中流而下,唐兵战溺死及降者殆四万人,获船舰粮仗以十万数。
晡时,帝驰至荆山洪,距赵步二百馀里。
是夜,宿镇淮军,癸酉,从官始至。
刘仁赡闻援兵败,扼吭叹息。
甲午,发近县丁夫数千城镇淮军,为二城,夹淮水,徙下蔡浮梁于其间,扼濠、寿应援之路。
会淮水涨,唐濠州都监彭城郭廷谓以水军溯淮,欲掩不备,焚浮梁。右龙武统军赵匡赞觇知之,伏兵邀击,破之。
唐齐王景达及陈觉皆自濠州奔归金陵,惟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全军而还。
戊戌,以淮南节度使向训为武宁节度使、淮南道行营都监,将兵戍镇淮军。
己亥,上自镇淮军复如下蔡。
庚子,赐刘仁赡诏,使自择祸福。
唐主议自督诸将拒周,中书舍人乔匡舜上疏切谏,唐主以为沮众,流抚州。
唐主问神卫统军硃匡业、刘存忠以守御方略,匡业诵罗隐诗曰: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存忠以匡业言为然。
唐主怒,贬匡业抚州副使,流存忠于饶州。
既而竟不敢自出。
甲辰,帝耀兵于寿春城北。
唐清淮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病甚,不知人,丙午,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作仁赡表,遣使奉之来降。
丁未,帝赐仁赡诏,遣阖门使万年张保续入城宣谕,仁赡子崇让复出谢罪。
戊申,帝大陈甲兵,受降于寿春城北,廷构等舁仁赡出城,仁赡卧不能起,帝慰劳赐赉,复令入城养疾。
庚戌,徙寿州治下蔡,赦州境死罪以下。
州民受唐文书聚山林者,并召令复业,勿问罪。有尝为其杀伤者,毋得仇讼。
曏日政令有不便于民者,令本州条奏。
辛亥,以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制辞略曰: 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
朕之伐叛,得尔为多。
是日,卒,追赐爵彭城郡主。
唐主闻之,亦赠太师。
帝复以清淮军为忠正军,以旌仁赡之节,以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节度使、同平章事。
前许州司马韩伦,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令坤之父也。
令坤领镇安节度使,伦居于陈州,干预政事,贪污不法,为公私患,为人所讼,令坤屡为之泣请。
癸丑,诏免伦死,流沙门岛。
伦后得赦还,居洛阳,与光禄卿致仕柴守礼及当时将相王溥、王晏、王彦超之父游处,恃势恣横,洛阳人畏之,谓之十阿父。
帝既为太祖嗣,人无敢言守礼子者,但以元舅处之,优其俸给,未尝至大梁。尝以小忿杀人,有司不敢诘,帝知而不问。
诏开寿州仓振饥民。
丙辰,帝北还,夏,四月,己巳,至大梁。
诏修永福殿,命宦官孙延希董其役。
丁丑,帝至其所,见役徒有削柿为匕,瓦中啖饭者,大怒,斩延希于市。
帝之克秦、凤也,以蜀兵数千人为怀恩军。
乙亥,遣怀恩指挥使萧知远等将士八百馀人西还。
壬午,李谷扶疾入见,帝命不拜,坐于御坐之侧。
谷恳辞禄位,不许。
甲申,分江南降卒为六军、三十指挥,号怀德军。
乙酉,诏疏汴水北入五丈河,由是齐、鲁舟楫皆达于大梁。
五月,丁酉,以太祖皇帝领义成节度使。
诏以律令文古难知,格敕烦杂不壹,命侍御史知杂事张湜等训释,详定为《刑统》。
唐郭迁谓将水军断涡口浮梁,又袭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于定远,行德仅以身免。
唐主以廷谓为滁州团练使,充上淮水陆应援使。
蜀人多言左右卫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廷珪为将败覆,不应复典兵,廷珪亦自请罢去。
六月,乙丑,蜀主加廷珪检校太尉,罢军职。
李太后以典兵者多非其人,谓蜀主曰: 吾昔见庄宗跨河与梁战,及先帝在太原,平二蜀,诸将非有大功,无得典兵,故士卒畏服。
今王昭远出于厮养,伊审征、韩保贞、赵崇韬皆膏粱乳臭子,素不习兵,徒以旧恩置于人上,平时谁敢言者!一旦疆场有事,安能御大敌乎!
以吾观之,惟高彦俦太原旧人,终不负汝,自馀无足任者。
蜀主不能从。
丁丑,以前华州刺史王祚为颍州团练使。
祚,溥之父也。
溥为宰相,祚有宾客,溥常朝服侍立。客坐不安席,祚曰: 犭屯犬不足为起。
秋,七月,丁亥,上治定远军及寿春城南之败,以武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武行德为左卫上将军,河阳节度使李继勋为右卫大将军。
北汉主初立七庙。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谷卧疾二年,凡九表辞位,八月,乙亥,罢守本官,令每月肩舆一诣便殿议政事。
以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王朴检校太保,充枢密使。
怀恩军至成都,蜀主遣梓州别驾胡立等八十人东还,且致书为谢,请通好。
癸未,立等至大梁。
帝以蜀主抗礼,不之答。蜀主闻之,怒曰: 朕为天子郊祀天地时,尔犹作贼,何敢如是!
九月,中书舍人窦俨上疏请令有司讨论古今礼仪,作《大周通礼》,考正钟律,作《大周正乐》。
又以: 为政之本,莫大择人;择人之重,莫先宰相。
自有唐之末,轻用名器,始为辅弼,即兼三公、仆射之官。
故其未得之也,则以趋竞为心;既得之也,则以容默为事。但思解密勿之务,守崇重之官,逍遥林亭,保安宗族。
乞令即日宰相于南宫三品、两省给、舍以上,各举所知。
若陛下素知其贤,自可登庸;若其未也,且令以本官权知政事。
期岁之间,察其职业,若果能堪称,其官已高,则除平章事;未高,则稍更迁官,权知如故。
若有不称,则罢其政事,责其举者。
又,班行之中,有员无职者太半,乞量其才器,授以外任,试之于事,还则以旧官登叙,考其治状,能者进之,否者黜之。
又请: 令盗贼自相纠告,以其所告赀产之半赏之;或亲戚为之首,则论其徒侣而赦其所首者。
如此,则盗不能聚矣。
又,新郑乡村团为义营,各立将佐,一户为盗,累其一村;一户被盗,罪其一将。
每有盗发,则鸣鼓举火,丁壮云集,盗少民多,无能脱者。
由是邻县充斥而一境独清。
请令他县皆效之,亦止盗之一术也。
又,累朝已来,屡下诏书,听民多种广耕,止输旧税,及其既种,则有司履亩而增之,故民皆疑惧而田不加辟。
夫为政之先,莫如敦信,信苟著矣,则田无不广,田广则谷多,谷多则藏之民犹藏之官也。
又言: 陛下南征江、淮,一举而得八州,再驾而平寿春,威灵所加,前无强敌。
今以众击寡,以治伐乱,势无不克。但行之贵速,则彼民免俘馘之灾,此民息转输之困矣。
帝览而善之。
俨,仪之弟也。
冬,十月,戊午,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闲吏理达于教化等科。
癸亥,北汉麟州刺史杨重训举城降,以为麟州防御使。
己巳,以王朴为东京留守,听以便宜从事。
以三司使张美充大内都点检。
壬申,帝发大梁;十一月,丙戌,至镇淮军,是夜五鼓,济淮;丁亥,至濠州城西。
濠州东北十八里有滩,唐人栅于其上,环水自固,谓周兵必不能涉。
戊子,帝自攻之,命内殿直康保裔帅甲士数百,乘橐驼涉水,太祖皇帝帅骑兵继之,遂拔之。
李重进破濠州南关城。
癸巳,帝自攻濠州,王审琦拔其水寨。
唐人屯战船数百于城北,又植巨木于淮水以限周兵。
帝命水军攻之,拔其木,焚战船七十馀艘,斩首二千馀级,又攻拔其羊马城,城中震恐。丙申夜,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上表言: 臣家在江南,今若遽降,恐为唐所种族,请先遣使诣金陵禀命,然后出降。
帝许之。
辛丑,帝闻唐有战船数百艘在泗水东,欲救濠州。自将兵夜发水陆击之。
癸卯,大破唐兵于洞口,斩首五千馀级,降卒二千馀人,因鼓行而东,所至皆下。
乙巳,至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其南,因焚城门,破水寨及月城。
帝居于月城楼,督将士攻城。
北汉主自即位以来,方安集境风,未遑外略。
是月,契丹遣其大同节度使、侍中崔勋将兵来会北汉,欲同入寇。北汉主遣其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瑰将兵会之,南侵潞州,至其城下而还。
北汉主知契丹不足恃而不敢遽与之绝,赠送勋甚厚。
十二月,乙卯,唐泗州守将范再遇举城降,以再遇为宿州团练使。
上自至泗州城下,禁军中刍荛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悦,争献刍粟;既克泗州,无一卒敢擅入城者。
帝闻唐战船数百艘泊洞口,遣骑诇之,唐兵退保清口。
戊午旦,上自将亲军自淮北进,命太祖皇帝将步骑自淮南进,诸将以水军自中流进,共追唐兵。
时淮滨久无行人,葭苇如织,多泥淖沟堑,士卒乘胜气茇涉争进,皆忘其劳。
庚申,追及唐兵,且战且行,金鼓声闻数十里。
辛酉,至楚州西北,大破之。
唐兵有沿淮东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为前锋,行六十里,擒其保义节度使、濠、泗、楚、海都应援使陈承昭以归。
所获战船烧沉之馀得三百馀艘,士卒杀溺之馀得七千馀人。唐之战船在淮上者,于是尽矣。
郭廷谓使者自金陵还,知唐不能救,命录事参军鄱阳李延邹草降表。
延邹责以忠义,廷谓以兵临之,延邹掷笔曰: 大丈夫终不负国为叛臣作降表!
廷谓斩之,举濠州降,得兵万人,粮数万斛。
唐主赏李延邹之子以官。
壬戌,帝济淮,至楚州,营于城西北。
乙丑,唐雄武军使、知涟水县事崔万迪降。
丙寅,以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
戊辰,帝攻楚州,克其月城。
庚午,郭廷谓见于行宫,帝曰: 朕南征以来,江南诸将败亡相继,独卿能断涡口浮梁,破定远寨,所以报国足矣。
濠州小城,使李璟自守,能守之乎!
使将濠州兵攻天长。
帝遣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将骑数百趋扬州,至高邮。唐人悉焚扬州官府民居,驱其人南渡江。
后数日,周兵至,城中馀癃病十馀人而已;癸酉,守琦以闻。
帝闻泰州无备,遣兵袭之,丁丑,拔泰州。
南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膺卒。
南汉主闻唐屡败,忧形于色,遣使入贡于周,为湖南所闭,乃治战舰,修武备。既而纵酒酣饮,曰: 吾身得免,幸矣,何暇虑后世哉!
唐使者陈处尧在契丹,白契丹主请南游太原,北汉主厚礼之。留数日,北还,竟卒于契丹。
昭阳协洽,一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同光元年
春,二月,晋王下教置百官,于四镇判官中选前朝士族,欲以为相。
河东节度判官卢质为之首,质固辞,请以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为之;王即召革、程拜行台左、右丞相,以质为礼部尚书。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协等册命吴越王镠为吴越国王。
丁卯,镠始建国,仪卫名称多如天子之制,谓所居曰宫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统内曰制敕,将吏皆称臣,惟不改元,表疏称吴越国而不言军。以清海节度使兼侍中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军府事。
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
李继韬虽受晋王命为安义留后,终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复从而间之曰: 晋朝无人,终为梁所并耳。
会晋王置百官,三月,召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复说继韬曰: 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
继韬弟继远亦劝继韬自托于梁,继韬乃使继远诣大梁,请以泽潞为梁臣。
梁主大喜,更命安义军曰匡义,以继韬为节度使、同平章事。
继韬以二子为质。
安义旧将裴约戍泽州,泣谕其众曰: 余事故使逾二纪,见其分财享士,志灭仇雠。
不幸捐馆,柩犹未葬,而郎君遽背君亲,吾宁死不能从也!
遂据州自守。
梁主以其骁将董璋为泽州刺史,将兵攻之。
继韬散财募士,尧山人郭威往应募。
威使气杀人,系狱,继韬惜其才勇而逸之。
契丹寇幽州,晋王问帅子郭崇韬,崇韬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
时存审卧病,己卯,徙存审为卢龙节度使,舆疾赴镇,以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领横海节度使。
晋王筑坛于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坛,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国号大唐,大赦,改元。
尊母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
以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
德林,绛之孙也。
诏卢程诣晋阳册太后、太妃。
初,太妃无子,性贤,不妒忌;太后为武皇侍姬,太妃常劝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谦退,由是相得甚欢。
及受册,太妃诣太后宫贺,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
太妃曰: 愿吾儿享国久长,吾辈获没于地,园陵有主,馀何足言!
因相向歔欷。
豆卢革、卢程皆轻浅无它能,上以其衣冠之绪,霸府元僚,故用之。
初,李绍宏为中门使,郭崇韬副之。
至是,自幽州召还,崇韬恶其旧人位在己上,乃荐张居翰为枢密使,以绍宏为宣徽使,绍宏由是恨之。
居翰和谨畏事,军国机政皆崇韬掌之。
支度务使孔谦自谓才能勤效,应为租庸使;众议以谦人微地寒,不当遽总重任,故崇韬荐张宪,以谦副之,谦亦不悦。
以魏州为兴唐府,建东京。又于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镇州为真定府,建北都。
以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行兴唐尹;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不军诸卫事。
时唐国所有凡十三节度、五十州。
闰月,追尊皇曾祖执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国昌曰献祖文皇帝,考晋王曰太祖武皇帝。
立宗庙于晋阳,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还。
时契丹屡入寇,钞掠馈运,幽州食不支半年,卫州为梁所取,潞州内叛,人情岌岌,以为梁未可取,帝患之。
会郓州将卢顺密来奔。
先是,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屯杨村,留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守郓州。
顺密言于帝曰: 郓州守兵不满千人,遂严、颙皆失众心,可袭取也。
郭崇韬等皆以为 悬军远袭,万一不利,虚弃数千人,顺密不可从。
帝密召李嗣源于帐中谋之曰: 梁人志在吞泽潞,不备东方,若得东平,则溃其心腹。
东平果可取乎?
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惭,常欲立奇功以补过,对曰: 今用兵岁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胜,大功何由可成!
臣愿独当此役,必有以报。
帝悦。
壬寅,遣嗣源将所部精兵五千自德胜趣郓州。
比及杨刘,日已暮,阴雨道黑,将士皆不欲进,高行周曰: 此天赞我也,彼必无备。
夜,渡河至城下,郓人不知,李从珂先登,杀守卒,启关纳外兵,进攻牙城,城中大扰。
癸卯旦,嗣源兵尽入,遂拔牙城,刘遂严、燕颙奔大梁。
嗣源禁焚掠,抚吏民,执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送兴唐。
帝大喜曰: 总管真奇才,吾事集矣。
即以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梁主闻郓州失守,大惧,斩刘遂严、燕颙于市,罢戴思远招讨使,降授宣化留后,遣使诘让北面诸将段凝、王彦章等,趣令进战。
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绳内靴中,入见梁主曰: 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
今敌势益强,而陛下弃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
引绳将自经。
梁主止之,问所欲言,翔曰: 事急矣,非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也。
梁主从之,以彦章代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
帝闻之,自将亲军屯澶州,命蕃汉马步都虞候硃守殷守德胜,戒之曰: 王铁枪勇决,乘愤激之气,必来唐突,宜谨备之。
守殷,王幼时所役苍头也。
又遣使遗吴王书,告以已克郓州,请同举兵击梁。
五月,使者至吴,徐温欲持两端,将舟师循海而北,助其胜者。
严可求曰: 若梁人邀我登陆为援,何以拒之?
温乃止。
梁主召问王彦章以破敌之期,彦章对曰: 三日。
左右皆失笑。
彦章出,两日,驰至滑州。
辛酉,置酒大会,阴遣人具舟于杨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载冶者,具鞴炭,乘流而下。
会饮尚未散,彦章阳起更衣,引精兵数千循河南岸趋德胜。
天微雨,硃安殷不为备,舟中兵举锁烧断之,因以巨斧斩浮桥,而彦章引兵急击南城。
浮桥断,南城遂破,斩首数千级。时受命适三日矣。
守殷以小舟载甲士济河救之,不及。
彦章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皆拔之,声势大振。
帝遣宦者焦彦宾急趣杨刘,与镇使李周固守,命守殷弃德胜北城,撤屋为筏,载兵械浮河东下,助杨刘守备,徙其刍粮薪炭于澶州,所耗失殆半。
王彦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斗,飞矢雨集,或全舟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
比及杨刘,殆亡士卒之半。
己巳,王彦章、段凝以十万之众攻杨刘,百道俱进,昼夜不息,连巨舰九艘,横亘河津以绝援兵。
城垂陷者数四,赖李周悉力拒之,与士卒同甘苦,彦章不能克,退屯城南,为连营以守之。
杨刘告急于帝,请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 李周在内,何忧!
日行六十里,不废畋猎,六月,乙亥,至杨刘。
梁兵堑垒重复,严不可入,帝患之,问计于郭崇韬,对曰: 今彦章据守津要,意谓可以坐取东平;苟大军不南,则东平不守矣。
臣请筑垒于博州东岸以固河津,既得以应接东平,又可以分贼兵势。
但虑彦章诇知,径来薄我,城不能就,愿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战以缀之,苟彦章旬日不东,则城成矣。
时李嗣源守郓州,河北声问不通,人心渐离,不保朝夕。
会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密请降于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时隶段凝麾下。
嗣源遣押牙临漳范延光送延孝蜡书诣帝,延光因言于帝曰: 杨刘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请筑垒马家口以通郓州之路。
帝从之,遣崇韬将万人夜发,倍道趣博州,至马家口渡河,筑城昼夜不息。
帝在杨刘,与梁人昼夜苦战。
崇韬筑新城凡六日,王彦章闻之,将兵数万人驰至,戊子,急攻新城,连巨舰十馀艘于中流以绝援路。
时板筑仅毕,城犹卑下,沙土疏恶,未有楼鲁及守备;崇韬慰劳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战,遣间使告急于帝。
帝自杨刘引大军救之,陈于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气,大呼叱梁军,梁人断绁敛舰;帝舣舟将渡,彦章解围,退保邹家口。
郓州奏报始通。
李嗣源密表请正硃守殷覆军之罪,帝不从。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彦章等弃邹家口,复趣杨刘。
甲寅,游弈将李绍兴败梁游兵于清丘驿南。
段凝以为唐兵已自上流渡,惊骇失色,面数彦章,尤其深入。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戊午,帝遣骑将李绍荣直抵梁营,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连舰。
王彦章等闻帝引兵已至邹家口,己未,解杨刘围,走保杨村;唐兵追击之,复屯德胜。
梁兵前后急攻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曷死者且万人,委弃资粮、铠仗、锅幕,动以千计。
杨刘比至围解,城中无食已三日矣。
王彦章疾赵、张乱政,及为招讨使,谓所亲曰: 待我成功还,当尽诛奸臣以谢天下!
赵、张闻之,私相谓曰: 我辈宁死于沙陀,不可为彦章所杀。
相与协力倾之。
段凝素疾彦章之能而谄附赵、张,在军中与彦章动相违戾,百方沮挠之,惟恐其有功,潜伺彦章过失以闻于梁主。
每捷奏至,赵、张悉归功于凝,由是彦章功竟无成。
及归杨村,梁主信谗,犹恐彦章旦夕成功难制,征还大梁。使将兵会董璋攻泽州。
甲子,帝至杨刘劳李周曰: 微卿善守,吾事败矣。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以私事干兴唐府,府吏不能应,鞭吏背。
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圜之弟,帝之从姊婿也,诣程诉之。程骂曰: 公何等虫豸,欲倚妇力邪!
团诉于帝。帝怒曰: 朕误相此痴物,乃敢辱吾九卿!
欲赐自尽;卢质力救之,乃贬右庶子。
裴约遣间使告急于帝,帝曰: 吾兄不幸,乃生枭獍,裴约独能知逆顺。
顾谓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曰: 泽州弹丸之地,朕无所用,卿为我取裴约以来。
八月,壬申,绍斌将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约死。帝深惜之。
甲戌,帝自杨刘还兴唐。
梁主命于滑州决河,东注曹、濮及郓以限唐兵。
初,梁主遣段凝监大军于河上,敬翔、李振屡请罢之,梁主曰: 凝未有过。
振曰: 俟其有过,则社稷危矣。
至是,凝厚赂赵、张求为招讨使,翔、振力争以为不可;赵、张主之,竟代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于是宿将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言于梁主曰: 臣为副元帅,虽衰朽,犹足为陛下扞御北方。
段凝晚进,功名未能服人,众议讻讻,恐贻国家深忧。
敬翔曰: 将帅系国安危,今国势已尔,陛下岂可尚不留意邪!
梁主皆不听。
戊子,凝将全军五万营于王村,自高陵津济河,剽掠澶州诸县,至于顿丘。
梁主又命王彦章将保銮骑士及它兵合万人,屯兗、郓之境,谋复郓州,以张汉杰监其军。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戊戌,康延孝帅百馀骑来奔,帝解所御锦袍玉带赐之,以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领博州刺史。
帝屏人问延孝以梁事,对曰: 梁朝地不为狭,兵不为少;然迹其行事,终必败亡。
何则?
主既暗懦,赵、张兄弟擅权,内结宫掖,外纳货赂,官之高下唯视赂之多少,不择才德,不校勋劳。
段凝智勇俱无,一旦居王彦章、霍彦威之右,自将兵以来,专率敛行伍以奉权贵。
梁主每出一军,不能专任将帅,常以近臣监之,进止可否动为所制。
近又闻欲数道出兵,令董璋引陕虢、泽潞之兵自石会关趣太原,霍彦威以汝、洛之兵自相卫、邢洺寇镇定,王彦章、张汉杰以禁军攻郓州,段凝、杜晏球以大军当陛下,决以十月大举。
臣窃观梁兵聚则不少,分则不多。
愿陛下养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帅精骑五千自郓州直抵大梁,擒其伪主,旬月之间,天下定矣。
帝大悦。
蜀主以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艳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亵慢,无所不至,蜀主乐之。
在珣,彦朗之子也。
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专断国家,恣为威虐,务徇蜀主之欲以盗其权。
宰相王锴、庾传素等各保宠禄,无敢规正。
潘在迎每劝蜀主诛谏者,无使谤国。
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后主三阁图,并作歌以讽;贤良方正蒲禹卿对策语极切直;蜀主虽不罪,亦不能用也。
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阳宴近臣于宣华宛,酒酣,嘉王宗寿乘间极言社稷将危,流涕不已。
韩昭、潘在迎曰: 嘉王好酒悲。
因谐笑而罢。
帝在朝城,梁段凝进至临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
自德胜失利以来,丧刍粮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暴敛以供军,民多流亡,租税益少,仓廪之积不支半岁。
泽潞未下。卢文进、王郁引契丹屡过瀛、涿之南,传闻俟草枯冰合,深入为寇。
又闻梁人欲大举数道入寇,帝深以为忧,召诸将会议。
宣徽使李绍宏等皆以为郓州城门之外皆为寇境,孤远难守,有之不如无之,请以易卫州及黎阳于梁,与之约和,以河为境,休兵息民,俟财力稍集,更图后举。
帝不悦,曰: 如此吾无葬地矣。
乃罢诸将,独召郭崇韬问之。
对曰: 陛下不栉沐,不解甲,十五馀年,其志欲以雪家国之仇耻也。
今已正尊号,河北士庶日望升平,始得郓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弃之,安能尽有中原乎!
臣恐将士解体,将来食尽众散,虽画河为境,谁为陛下守之!
臣尝细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已料彼,日夜思之,成败之机决在今岁。
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据我南鄙,又决河自固,谓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复为备。
使王彦章侵逼郓州,其意冀有奸人动摇,变生于内耳。
段凝本非将材,不能临机决策,无足可畏。
降者皆言大梁无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杨刘,自以精兵与郓州合势,长驱入汴,彼城中既空虚,必望风自溃。
苟伪主授首,则诸将自降矣。
不然,今秋谷不登,军粮将尽,若非陛下决志,大功何由可成!
谚曰: 当道筑室,三年不成。
帝王应运,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
帝曰: 此正合朕志。
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吾行决矣!
司天奏: 今岁天道不利,深入必无功。
帝不听。
王彦章引兵逾汶水,将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将骑兵逆战,败其前锋于递坊镇,获将士三百人,斩首二百级,彦章退保中都。
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谓郭崇韬曰: 郓州告捷,足壮吾气!
己巳,命将士悉遣其家归兴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帝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继岌归兴唐,与之诀曰: 事之成败,在此一决。
若其不济,当聚吾家于魏宫而焚之!
仍命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同守东京。
壬申,帝以大军自杨刘济河,癸酉,至郓州,中夜,进军逾汶,以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旦,遇梁兵,一战败之,追至中都,围其城。
城无守备,少顷,梁兵溃围出,追击,破之。
王彦章以数十骑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骑追之,识其声,曰: 王铁枪也!
拔槊刺之,彦章重伤,马踬,遂擒之,并擒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馀人,斩首数千级。
廷隐,开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
彦章尝谓人曰: 李亚子斗鸡小儿,何足畏!
至是,帝谓彦章曰: 尔常谓我小儿,今日服未?
又问: 尔名善将,何不守兗州?
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
彦章对曰: 天命已去,无足言者。
帝惜彦章之材,欲用之,赐药傅其创,屡遣人诱谕之。
彦章曰: 余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将,与皇帝交战十五年;今兵败力穷,死自其分,纵皇帝怜而生我,我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
岂有朝为梁将,暮为唐臣!
此我所不为也。
帝复遣李嗣源自往谕之,彦章卧谓嗣源曰: 汝非邈佶烈乎?
彦章素轻嗣源,故以小名呼之。
于是诸将称贺,帝举酒属李嗣源曰: 今日之功,公与崇韬之力也。
曏从绍宏辈语,大事去矣。
帝又谓诸将曰: 曏所患惟王彦章,今已就擒,是天意灭梁也。
段凝犹在河上,进退之计,宜何向而可?
诸将以为; 传者虽云大梁无备,未知虚实。
今东方诸镇兵皆在段凝麾下,所馀空城耳,以陛下天威临之,无不下者。
若先广地,东傅于海,然后观衅而动,可以万全。
康延孝固请亟取大梁。
李嗣源曰: 兵贵神速。
今彦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间尚须三日。
设若知吾所向,即发救兵,直路则阻决河,须自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舟楫亦难猝办。
此去大梁至近,前无山险,方陈横行,昼夜兼程,信宿可至。
段凝未离河上,友贞已为吾擒矣。
延孝之言是也,请陛下以大军徐进,臣愿以千骑前驱。
帝从之。
令下,诸军皆踊跃愿行。
是夕,嗣源帅前军倍道趣大梁。
乙亥,帝发中都,舁王彦章自随,遣中使问彦章曰: 吾此行克乎?
对曰: 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尔倒戈,殆难克也。
帝知其终不为用,遂斩之。
丁丑,至曹州,梁守将降。
王彦章败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 彦章就擒,唐军长驱且至 者,梁主聚族哭曰: 运祚尽矣!
召群臣问策,皆莫能对。
梁主谓敬翔曰: 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于此。
今事急矣,卿勿以为怼。
将若之何? 翔泣曰: 臣受先帝厚恩,殆将三纪,名为宰相,其实硃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
臣前后献言,莫匪尽忠。
陛下初用段凝,臣极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
今唐兵且至,段凝限于水北,不能赴救。
臣欲请取下出居避狄,陛下必不听从;欲请陛下出奇合战,陛下必不果决。
虽使良、平更生,谁能为陛下计者!
臣愿先赐死,不忍见宗庙之亡也。
因与梁主相向恸哭。
梁主遣张汉伦驰骑追段凝军。
汉伦至滑州,坠马伤足,复限水不能进。
时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硃珪请帅之出战。梁主不从,命开封尹王瓚驱市人乘城为备。
初,梁陕州节度使邵王友诲,全昱之子也,性颖悟,人心多向之。
或言其诱致禁军欲为乱,梁主召还,与其兄友谅、友能并幽于别第。
及唐师将至,梁主疑诸兄弟乘危谋乱,并皇弟贺王友雍、建王友徽尽杀之。
梁主登建国楼,面择亲信厚赐之,使衣野服,赍蜡诏,促段凝军,既辞,皆亡匿。
或请幸洛阳,收集诸军以拒唐,唐虽得都城,势不能久留。
或请幸段凝军,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曰: 凝本非将材,官由幸进,今危窘之际,望其临机制胜,转败为功,难矣。
且凝闻彦章军败,其胆已破,安知能终为陛下尽节乎!
赵岩曰: 事势如此,一下此楼,谁心可保!
梁主乃止。
复召宰相谋之,郑珏请自怀传国宝诈降以纾国难,梁主曰: 今日固不敢爱宝,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
珏俯首久之,曰: 但恐未了。
左右皆缩颈而笑。
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为;置传国宝于卧内,忽失之,已为左右窃之迎唐军矣。
戊寅,或告唐军已过曹州,尘埃涨天,赵岩谓从者曰: 吾待温许州厚,必不负我。
遂奔许州。
梁主谓皇甫麟曰: 李氏吾世仇,理难降首,不可俟彼刀锯。
吾不能自裁,卿可断吾首。
麟泣曰: 臣为陛下挥剑死唐军则可矣,不敢奉此诏。
梁主曰: 卿欲卖我邪?
麟欲自刭,梁主持之曰: 与卿俱死!
麟遂弑梁主,因自杀。
梁主为人温恭俭约,无荒淫之失;但宠信赵、张,使擅威福,疏弃敬、李旧臣,不用其言,以至于亡。
己卯旦,李嗣源军至大梁,攻封丘门,王瓚开门出降,嗣源入城,抚安军民。
是日,帝入自梁门,百官迎谒于马首,拜伏请罪,帝慰劳之,使各复其位。
李嗣源迎贺,帝喜不自胜,手引嗣源衣,以头触之曰: 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与尔共之。
帝命访求梁主,顷之,或以其首献。
李振谓敬翔曰: 有诏洗涤吾辈,相与朝新君乎?
翔曰: 吾二人为梁宰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将何辞以对!
是夕未曙,或报翔曰: 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
翔叹曰: 李振谬为丈夫!
硃氏与新君世为仇雠,今国亡君死,纵新君不诛,何面目入建国门乎!
乃缢而死。
庚辰,梁百官复待罪于朝堂,帝宣敕赦之。
赵岩至许州,温昭图迎谒归第,斩首来献,尽没岩所赍之货。
昭图复名韬。
辛巳,诏王瓚收硃友贞尸,殡于佛寺,漆其首,函之,藏于太社。
段凝自滑州济河入援,以诸军排陈使杜晏球为前锋;至封丘,遇李从珂,晏球先降。
壬午,凝将其众五万至封丘,亦解甲请降。
凝帅诸大将先诣阙待罪,帝劳赐之,慰谕士卒,使各复其所。
凝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梁之旧臣见者皆欲龁其面,抉其心。
丙戌,诏贬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姚顗为复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梦征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州司户;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贵显故也。
岳,崇龟之从子;顗,万年人;翘,敖之孙;怿,亦兆人;权,龟之孙也。
段凝、杜晏球上言: 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硃珪等,窃弄威福,残蠹群生,不可不诛。
诏: 敬翔、李振首佐硃温,共倾唐祚;契丹撒刺阿拨叛兄弃母,负恩背国,宜与岩等并族诛于市;自馀文武将吏一切不问。
又诏追废硃温、硃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帝之与梁战于河上也,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鐸善射,常于笴上自镂姓名,射帝,中马鞍,帝拔箭藏之。
至是,思鐸从众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鐸伏地待罪,帝慰而释之,寻授龙武右厢都指挥使。
以豆卢革尚在魏,命枢密使郭崇韬权行中书事。
梁诸籓镇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释之。
宋州节度使袁象先首来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次之。
象先辇珍货数十万,遍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者,旬日,中外争誉之,恩宠隆异。
己丑,诏伪庭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及诸将校,并不议改更,将校官吏先奔伪庭者一切不问。
庚寅,豆卢革至自魏。
甲午,加崇韬守侍中,领成德节度使。
崇韬权兼内外,谋猷规益,竭忠无隐,颇亦荐引人物,豆卢革受成而已,无所裁正。
丙申,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曰李绍钦,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绍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复名全义,献币马千计;帝命皇子继岌、皇弟存纪等兄事之。
帝欲发梁太祖墓,斫棺焚其尸,全义上言: 硃温虽国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乞免焚斫以存圣恩。
帝从之,但铲其阙室,削封树而已。
戊戌,加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中书令;以北京留守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谕诸道,梁所除节度使五十馀人皆上表入贡。
楚王殷遣其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希范入见,纳洪、鄂行营都统印,上本道将吏籍。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闻帝灭梁,避唐庙讳,更名季兴,欲自入朝,梁震曰: 唐有吞天下之志,严兵守险,犹恐不自保,况数千里入朝乎!
且公硃氏旧将,安知彼不以仇敌相遇乎!
季兴不从。
帝遣使以灭梁告吴、蜀,二国皆惧。
徐温尤严可求曰: 公前沮吾计,今将奈何?
可求笑曰: 闻唐主始得中原,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但当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
唐使称诏,吴人不受;帝易其书,用敌国之礼,曰: 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 ,吴人复书称 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 ,辞礼如笺表。
吴人有告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市官马者,徐知诰以吴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为寿州团练使,以泰章为饶州刺史。
徐温召至金陵,使陈彦谦诘之者三,皆不对。
或问泰章: 可以不自辨?
泰章曰: 吾在扬州,十万军中号称壮士;寿州去淮数里,步骑不下五千,苟有它志,岂王稔单骑能代之乎!
我义不负国,虽黜为县令亦行,况刺史乎!
何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
徐知诰欲以法绳诸将,请收泰章治罪。
徐温曰: 吾非泰章,已死于张颢之手,今日富贵,安可负之!
命知诰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彗星见舆鬼,长丈馀,蜀司天监言国有大灾。
蜀主诏于玉局化设道场,右补阙张云上疏,以为: 百姓怨气上彻于天,故彗星见。
此乃亡国之征,非祈禳可弭。
蜀主怒,流云黎州,卒于道。
郭崇韬上言: 河南节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称姓名,未除新官,恐负忧疑。
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滑州留后李绍钦因伶人景进纳货于宫掖,除泰宁节度使。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宠,常侍左右;帝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悦刘夫人,优名谓之 李天下!
尝因为优,自呼曰: 李天下,李天下 ,优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颊。帝失色,群优亦骇愕,新磨徐曰: 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谁呼邪!
帝悦,厚赐之。
帝尝畋于中牟,践民稼,中牟令当马前谏曰: 陛下为民父母,奈何毁其所食,使转死沟壑乎!
帝怒,叱去,将杀之。
敬新磨追擒至马前,责之曰: 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
奈何纵民耕种,以妨吾天子之驰聘乎!
汝罪当死!
因请行刑,帝笑而释之。
诸伶出入宫掖,侮弄缙绅,群臣愤嫉,莫敢出气;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泽者,四方籓镇争以货赂结之。
其尤蠹政害人者,景进为之首。
进好采闾阎鄙细事闻于上,上亦欲知外间事,遂委进以耳目。
进每奏事,常屏左右问之,由是进得施其谗慝,干预政事。
自将相大臣皆惮之,孔岩常以兄事之。
壬寅,岐王遣使致书,贺帝灭梁,以季父自居,辞礼甚倨。
癸卯,河中节度使硃友谦入朝,帝与之宴,宠锡无算。
张全义请帝迁都洛阳,从之。
己巳,赐硃友谦姓名曰李继麟,命继岌兄事之。
以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曰李绍琛。
废北都,复为成德军。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绍安。
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赐姓名曰李绍冲。
绍冲多赍金帛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宦,旬日,复遣还镇。
郭崇韬曰: 国家为唐雪耻,温韬发唐山陵殆遍,其罪与硃温相埒耳,何得复居方镇,天下义士其谓我何!
上曰: 入汴之初,已赦其罪。
竟遣之。
戊申,中书奏以: 国用未充,请量留三省、寺、监官,馀并停,俟见任者满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将军以下,令枢密院准此。
从之。
人颇咨怨。
初,梁均王将祀南郊于洛阳,闻杨刘陷而止,其仪物具在。
张全义请上亟幸洛阳,谒庙毕即祀南郊;从之。
丙辰,复以梁东京开封府为宣下军汴州。
梁以宋州为宣武军,诏更名归德军。
诏文武官先诣洛阳。
议者以郭崇韬勋臣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当用前朝名家以佐之。
或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尝为太祖册礼使,皆耆宿有文,宜为相。
崇韬奏廷珪浮华无相业,琪倾险无士风;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称其有宰相器。
豆卢革荐礼部侍郎韦说谙练朝章。
丁巳,以光胤为中书侍郎,与说并同平章事。
光胤,光逢之弟;说,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
光胤性轻率,喜自矜;说谨重守常而已。
赵光逢自梁朝罢相,杜门不交宾客,光胤时往见之,语及政事。
他日,光逢署其户曰: 请不言中书事。
租庸副使孔谦畏张宪公正,欲专使务,言于郭崇韬曰: 东京重地,须大臣镇之,非张公不可。
崇韬即奏以宪为东京副留守,知留守事。
戊午,以豆卢革判租庸,兼诸道盐铁转运使。
谦弥失望。
己未,加张全义守尚书令,高季兴守中书令。
时季兴入朝,上待之甚厚,从容问曰: 朕欲用兵于吴、蜀,二国何先?
季兴以蜀道险难取,乃对曰: 吴地薄民贫,克之无益,不如先伐蜀。
蜀土富饶,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
克蜀之后,顺流而下,取吴如反掌耳。
上曰: 善!
辛酉,复以永平军大安府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发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阳。
吴越王镠以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壬申,诏以汴州宫苑为行宫。
以耀州为顺义军,延州为彰武军,邓州为威胜军,晋州为建雄军,安州为安远军;自馀籓镇,皆复唐旧名。
庚辰,御史台奏: 硃温篡逆,删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旧本焚之,今台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伪廷之法。
闻定州敕库独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录进。
从之。
李继韬闻上灭梁,忧惧,不知所为,欲北走契丹,会有诏征诣阙;继韬将行,其弟继远曰: 兄以反为名,何地自容!
往与不往等耳,不若深沟高垒,坐食积粟,犹可延岁月;入朝,立死矣。
或谓继韬曰: 先令公有大功于国,主上于公,季父也,往必无虞。
继韬母杨氏,善蓄财,家赀百万,乃与杨氏偕行,赍银四十万两,他货称是,大布赂遗。
伶人宦官争为之言曰: 继韬初无邪谋,为奸人所惑耳。
嗣昭亲贤,不可无后。
杨氏复入宫见帝,泣请其死,以其先人为言;又求哀于刘夫人,刘夫人亦为之言。
及继韬入见待罪,上释之,留月馀,屡从游畋,宠待如故。
皇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诋诃之,继韬心不自安,复赂左右求还镇,上不许。
继韬潜遣人遗继远书,教军士纵火,冀天子复遣己抚安之,事泄,辛巳,贬登州长史,寻斩于天津桥南,并其二子。
遣使斩继远于上党,以李继达充军城巡检。
召权知军州事李继俦诣阙,继俦据有继韬之室,料简妓妾,搜校货财,不时即路。
继达怒曰: 吾家兄弟父子同时诛死者四人,大兄曾无骨肉之情,贪淫如此;吾诚羞之,无面视人,生不如死!
甲申,继达衰服,帅麾下百骑坐戟门呼曰: 谁与吾反者?
因攻牙宅,斩继俦。
节度副使李继珂闻乱,募市人,得千馀,攻子城。
继达知事不济,开东门,归私第,尽杀其妻子,将奔契丹,出城数里,从骑皆散,乃自刭。
甲申,吴王复遣司农卿洛阳卢蘋来奉使,严可求豫料帝所问,教蘋应对,既至,皆如可求所料。
蘋还,言唐主荒于游畋,啬财拒谏,内外皆怨。
高季兴在洛阳,帝左右伶宦求货无厌,季兴忿之。
帝欲留季兴,郭崇韬谏曰: 陛下新得天下,诸侯不过遣子弟将佐入贡,惟高季兴身自入朝,当褒赏以劝来者;乃羁留不遣,弃信亏义,沮四海之心,非计也。 乃遣之。
季兴倍道而去,至许州,谓左右曰: 此行有二失:来朝一失,纵我去一失。
过襄州,节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斩关而去。
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 不用君言,几不免虎口。
又谓将佐曰: 新朝百战方得河南,乃对功臣举手去, 吾于十指上得天下, 矜伐如此,则他人皆无功矣,其谁不解体!
又荒于禽色,何能久长!
吾无忧矣。
乃缮城积粟,招纳梁旧兵,为战守之备。
起玄黓执徐七月,尽阏逢敦牂闰正月,凡一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长兴三年秋,七月,辛巳,朔方奏夏州党项入寇,击败之,追至贺兰山。
己丑,加镇海、镇东军节度使钱元瓘中书令。
庚寅,李存瑰至成都,孟知祥拜泣受诏。
武安、静江节度使马希声以湖南比年大旱,命闭南岳及境内诸神祠门,竟不雨。
辛卯,希声卒,六军使袁诠、潘约等迎镇南节度使希范于朗州而立之。
乙未,孟知祥遣李存瑰还,上表谢罪,且告福庆公主之丧。
自是复称籓,然益骄倨矣。
庚子,以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从珂为凤翔节度使。
废武兴军,复以凤、兴、文三州隶山南西道。
丁未,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凤同平章事,充安国节度使。
八月,庚申,马希范至长沙;辛酉,袭位。
甲子,孟知祥令李昊为武泰赵季良等五留后草表,请以知祥为蜀王,行墨制,仍自求旌节,昊曰: 比者诸将攻取方镇,即有其地,今又自求朝廷节铖及明公封爵,然则轻重之权皆在群下矣;借使明公自请,岂不可邪!
知祥大悟,更令昊为己草表,请行墨制,补两川刺史已下;又表请以季良等五留后为节度使。
初,安重诲欲图两川,自知祥杀李严,每除刺史,皆以东兵卫送之,小州不减五百人,夏鲁奇、李仁矩、武虔裕各数千人,皆以牙队为名。
及知祥克遂、阆、利、夔、黔、梓六镇,得东兵无虑三万人,恐朝廷征还,表请其妻子。
吴徐知诰广金陵城周围二十里。
初,契丹既强,寇抄卢龙诸州皆遍,幽州城门之外,虏骑充斥。
每自涿州运粮入幽州,虏多伏兵于阎沟,掠取之。
及赵德钧为节度使,城阎沟而戍之,为良乡县,粮道稍通。
幽州东十里之外,人不敢樵牧;德钧于州东五十里城潞县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穑。
至是,又于州东北百馀里城三河县以通蓟州运路,虏骑来争,德钧击却之。
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毕。
边人赖之。
壬午,以镇南节度使马希范为武安节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命其子仁赞摄行军司马,兼都总辖两川牙内马步都军事。
冬,十月,己酉朔,帝复遣李存瓘如成都,凡剑南自节度使、刺史以下官,听知祥差罢讫奏闻,朝廷更不除人;唯不遣戍兵妻子,然其兵亦不复征也。
秦王从荣喜为诗,聚浮华之士高辇等于幕府,与相唱和,颇自矜伐。
每置酒,辄令僚属赋诗,有不如意者面毁袭抵弃。
壬子,从荣入谒,帝语之曰: 吾虽不知书,然喜闻儒生讲经义,开益人智思。
吾见庄宗好为诗,将家子文非素习,徒取人窃笑,汝勿效也。
丙辰,幽州奏契丹屯捺剌泊。
前影义节度使李金全屡献马,上不受,曰: 卿在镇为治何如?
勿但以献马为事!
金全,吐谷浑人也。
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疏曰: 臣闻童谣非祸福之本,妖祥岂隆替之源!
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不能止殷宗之盛;神马长嘶而玉龟告兆,不能延晋祚之长。
是知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阴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涸不足惧,蟊贼伤稼不足惧;贤人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
不足惧者,愿陛下存而勿论;深可畏者,愿陛下修而靡忒。
优诏奖之。
秦王从荣为人鹰视,轻佻峻急;既判六军诸卫事,复参朝政,多骄纵不法。
初,安重诲为枢密使,上专属任之。
从荣及宋王从厚自襁褓与之亲狎,虽典兵,常为重诲所制,畏事之。
重诲死,王淑妃与宣徽使孟汉琼宣传帝命,范延光、赵延寿为枢密使,从荣皆轻侮之。
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军诸卫副使,其妻永宁公主与从荣异母,素相憎疾。
从荣以从厚声名出己右,尤忌之;从厚善以卑弱奉之,故嫌隙不外见。
石敬瑭不欲与从荣共事,常思外补以避之。
范延光、赵延寿亦虑及祸,屡辞机要,请与旧臣迭为之,上不许。
会契丹欲入寇,上命择帅臣镇河东,延光、延寿皆曰: 当今帅臣可往者,独石敬瑭、康义诚耳。
敬瑭亦愿行,上即命除之。
既受诏,不落六军副使,敬瑭复辞,上乃以宣徽使硃弘昭知山南东道,代义诚诣阙。
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孟秸为忠武节度使,以忠武节度使冯赟充宣徽南院使,判三司。
鹄本刀笔吏,与范延光乡里厚善,数年间引擢至节度使;上虽知其太速,然不能违也。
乙酉,上以胡寇浸逼北边,命趣议河东帅;石敬瑭欲之,而范延光、赵延寿欲用康义诚,议久不决。
枢密直学士李崧以为非石太尉不可。延光曰: 仆亦累奏用之,上欲留之宿卫耳。
会上遣中使趣之,众乃从崧议。
丁亥,以石敬瑭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加兼侍中。
己丑,加枢密使赵延寿同平章事。
吴以诸道都统徐知诰为大丞相、太师,加领德胜节度使;知诰矢丞相、太师。
大同节度使张敬达聚兵要害,契丹竟不敢南下而还。
敬达,代州人也。
蔚州刺史张彦超本沙陀人,尝为帝养子,与石敬瑭有隙;闻敬瑭为总管,举城附于契丹,契丹以为大同节度使。
石敬瑭至晋阳,以部将刘知远、周瑰为都押衙,委以心腹;军事委知远,帑藏委瑰。
瑰,晋阳人也。
十二月,戊午,以康义诚为河阳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以硃弘昭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是岁,汉主立其子耀枢为雍正,龟图为康王,弘度为宾王,弘熙为晋王,弘昌为越王,弘弼为齐王,弘雅为韶王,弘泽为镇王,弘操为万王,弘杲为循王,弘为思王,弘邈为高王,弘简为同王,弘建为益王,弘济为辩王,弘道为贵王,弘昭为宜王,弘政为通王,弘益为定王;未几,徙弘度为秦王。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长兴四年春,正月,戊子,加秦王从荣守尚书令,兼侍中。
庚寅,以端明殿学士归义刘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闽人有言真封宅龙见者,闽王延钧更命其宅曰龙跃宫。
遂诣宝皇宫受册,备仪卫,入府,即皇帝位,国号大闽,大赦,改元龙启;更名璘。
追尊父祖,立五庙。
以其僚属李敏为左仆射、门下侍郎,其子节度使继鹏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以亲吏吴勖为枢密使。
唐册礼使裴杰、程侃适至海门,闽主以杰为如京使;侃固求北还,不许。
闽主自以国小地僻,常谨事四邻,由是境内差安。
二月,戊申,孟知祥墨制以赵季良等为五镇节度使。
凉州大将拓跋承谦及耆老上表,请以权知留后孙超为节度使。
上问使者: 超为何人?
对曰: 张义潮在河西,朝廷以天平军二千五百人戍凉州。自黄巢之乱,凉州为党项所隔,郓人稍稍物故皆尽,超及城中之人皆其子孙也。
乙卯,以马希范为武安、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
戊午,定难节度使李仁福卒;庚申,军中立其子彝超为留后。
癸亥,以孟知祥为东西川节度使、蜀王。
先是,河西诸镇皆言李仁福潜通契丹,朝廷恐其与契丹连兵,并吞河右,南侵关中,会仁福卒,三月,癸未,以其子彝超为彰武留后,徙彰武节度使安从进为定难留后,仍命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将兵五万,以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送从进赴镇。
从进,索葛人也。
乙酉,始下制除赵季良等为五镇节度使。
丁亥,敕谕夏、银、绥、宥将士吏民,以 夏州穷边,李彝超年少,未能扞御,故徙之延安,从命则有李从严、高允韬富贵之福,违命则有王都、李匡宾覆族之祸。
夏,四月,彝超上言,为军士百姓拥留,未得赴镇,诏遣使趣之。
言事者请为亲王置师傅,宰相畏秦王从荣,不敢除人,请令王自择。
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荐兵部侍郎刘瓚于从荣,从荣表请之。
癸丑,以瓚为秘书监、秦王傅,前襄州支使山阳鱼崇远为记室。
瓚自以左迁,泣诉,不得免。
王府参佐皆新进少年,轻脱谄谀,瓚独从容规讽,从荣不悦。
瓚虽为傅,从荣一概以僚属待之,瓚有难色;从荣觉之,自是戒门者勿为通,月听一至府,或竟日不召,亦不得食。
李彝超不奉诏,遣共兄阿啰王守青岭门,集境内党项诸胡以自救。
药彦稠等进屯芦关,彝超遣党项抄粮运及攻具,官军自芦关退保金明。
闽王璘立子继鹏为福王,充宝皇宫使。
五月,戊寅,立皇子从珂为潞王,从益为许王,从子天平节度使从温为兗王,护国节度使从璋为洋王,成德节度使从敏为泾王。
庚辰,闽地震,闽主璘避位修道,命福王继鹏权总万机。
初,闽王审知性节俭,府舍皆庳陋;至是,大作宫殿,极土木之盛。
甲申,帝暴得风疾;庚寅,小愈,见群臣于文明殿。
壬辰夜,夏州城上举火,比明,杂虏数千骑救之,安从进遣先锋使宋温击走之。
吴宋齐丘劝徐知诰徙吴主都金陵,知诰乃营宫城于金陵。
帝旬日不见群臣,都人忷惧,或潜窜山野,或寓止军营。
秋,七月,庚辰,帝力疾御广寿殿,人情始安。
安从进攻夏州。
州城赫连勃勃所筑,坚如铁石,斫凿不能入。
又党项万馀骑徜徉四野,抄掠粮饷,官军无所刍牧。
山路险狭,关中民输斗粟束藁费钱数缗,民间困竭不能供。
李彝超兄弟登城谓从进曰: 夏州贫瘠,非有珍宝蓄积可以充朝廷贡赋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
蕞尔孤城,胜之不武,何足烦国家劳费如此!
幸为表闻,若许其自新,或使之征伐,愿为众先。
上闻之,壬午,命从进引兵还。
其后有知李仁福阴事者,云: 仁福畏朝廷除移,扬言结契丹为援,契丹实不与之通也;致朝廷误兴是役,无功而还。
自是夏州轻朝廷,每有叛臣,必阴与之连以邀赂遗。
上疾久未平,征夏州无功,军士颇有流言,乙酉,赐在京诸军优给有差;既赏赉无名,士卒由是益骄。
丁亥,赐钱元瓘爵吴王。
元瓘于兄弟甚厚,其兄中吴、建武节度使元瓘自苏州入见,元瓘以家人礼事之,奉觞为寿,曰: 此兄之位也,而小子居之,兄之赐也。
元瓘曰: 先王择贤而立之,君臣位定,元瓘知忠顺而已。
因相与对泣。
戊子,闽主璘复位。
初,福建中军使薛文杰,性巧佞,璘喜奢侈,文杰以聚使用求媚,璘以为国计使,亲任之。
文杰阴求富民之罪,籍没其财,被榜捶者胸背分受,仍以铜斗火熨之。
建州土豪吴光入朝,文杰利其财,求其罪,将治之;光怨怒,帅其众且万人叛奔吴。
帝以工部尚书卢文纪、礼部郎中吕琦为蜀王册礼使,并赐蜀王一品朝服。
知祥自作九旒冕、九章衣,车服旌旗皆拟王者。
八月,乙巳朔,文纪等至成都。
戊申,知祥服痛冕,备仪卫诣驿,降阶北面受册,升玉辂。
至府门,乘步辇而归。文纪,简求之孙也。
戊申,群臣上尊号曰圣明神武广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大赦。
在京及诸道将士各等第优给。
时一月之间再行优给,由是月度益窘。
太仆少卿致仕何泽见上寝疾,秦王从荣权势方盛,冀己复进用,表请立从荣为太子。
上览表泣下,私谓左右曰: 群臣请立太子,朕当归老太原旧第耳。
不得已,丙戌,诏宰相枢密使议之。
丁卯,从荣见上,言曰: 窃闻有奸人请立臣为太子;臣幼小,且愿学治军民,不愿当此名。
上曰: 群臣所欲也。
从荣退,见范延光、赵延寿曰: 执政欲以吾为太子,是欲夺我兵柄,幽之东宫耳。
延光等知上意,且惧从荣之言,即具以白上;辛未,制以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九月,甲戌朔,吴主立德妃王氏为皇后。
戊寅,加范延光、赵延寿兼侍中。
癸未,中书奏节度使见元帅仪,虽带平章事,亦以军礼廷参,从之。
帝欲加宣徽使、判三司冯赟同平章事;赟父名章。
执政误引故事,庚寅,加赟同中书门下二品,充三司使。
秦王从荣请严卫、捧圣步骑两指挥为牙兵。
每入朝,从数百骑,张弓挟矢,驰骋衢路;令文士试草《檄淮南书》,陈己将廓清海内之意。
从荣不快于执政,私谓所亲曰: 吾一旦南面,必族之!
范延光、赵延寿惧,屡求外补以避之。
以上为见己病而求去,甚怒,曰: 欲去自去,奚用表为!
齐国公主复为延寿言于禁中,云 延寿实有疾,不堪机务。
丙申,二人复言于上曰: 臣等非敢惮劳,愿与勋旧迭为之。
亦不敢俱去,愿听一人先出。
若新人不称职,复召臣,臣即至矣。
上乃许之。
戊戌,以延寿为宣武节度使;以山南节道节度使硃弘昭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制下,弘昭复辞,上叱之曰: 汝辈皆不欲在吾侧,吾蓄养汝辈何为!
弘昭乃不敢言。
吏部侍郎张文宝泛海使杭州,船坏,水工以小舟济之,风飘至天长;从者二百人,所存者五人。
吴主厚礼之,资以从者仪服钱币数万,仍为之牒钱氏,使于境上迎侯。
文宝独受饮食,馀皆辞之,曰: 本朝与吴久不通问,今既非君臣,又非宾主,若受兹物,何辞以谢!
吴主嘉之,竟达命于杭州而还。
庚子,以前义成节度使李赞化为昭信节度使,留洛阳食其俸。
辛丑,诏大元帅从荣位在宰相上。
吴徐知诰以国中水火屡为灾,曰: 兵民困苦,吾安可独乐!
悉纵遣侍妓,取乐器焚之。
闽内枢密使薛文杰说闽王抑挫诸宗室;从子继图不胜忿,谋反,坐诛,连坐者千馀人。
冬,十月,乙卯,范延光、冯赟奏: 西北诸胡卖马者往来如织,日月绢无虑五千匹,计耗国用什之七,请委缘边镇戍择诸胡所卖马良者给券,具数以闻。
从之。
戊午,以前武兴节度使孙岳为三司使。
范延光屡因孟汉琼、王淑妃以求出。庚申,以延光为成德节度使,以冯赟为枢密使。
帝以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康义诚为朴忠,亲任之。
时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之祸,义诚度不能自脱,乃令其子事秦王,务以恭顺持两端,冀得自全。
权知夏州事李彝超上表谢罪,求昭雪;壬戌,以彝超为定难军节充使。
十一月,甲戌,上饯范延光,酒罢,上曰: 卿今远去,事宜尽言。
对曰: 朝廷大事,愿陛下与内久辅臣参决,勿听群小之言。
遂相泣而别。
时孟汉琼用事,附之者共为朋党以蔽惑上听,故延光言及之。
庚辰,改慎州怀化军。
置保顺军于洮州,领洮、鄯等州。
戊子,帝疾复作,己丑,大渐,秦王从荣入问疾,帝俯首不能举。
王淑妃曰: 从荣在此。
帝不应。
从荣出,闻宫中皆哭,从荣意帝已殂,明旦,称疾不入。
是夕,帝实小愈,而从荣不知。
从荣自知不为时论所与,恐不得为嗣,与其党谋,欲以兵入侍,先制权臣。
辛卯,从荣遣都押牙马处钧谓硃弘昭、冯赟曰: 吾欲帅牙兵入宫中侍疾,且备非常,当止于何所?
二人曰: 王自择之。
既而私于处钧曰: 主上万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妄信人浮言。
从荣怒,复遣处钧谓二人曰: 公辈殊不爱家族邪?
何敢拒我!
二人患之,入告王淑妃及宣徽使孟汉琼,咸曰: 兹事不得康义诚不可济。
乃召义诚谋之,义诚竟无言,但曰: 义诚,将校耳,不敢预议,惟相公所使。
弘昭疑义诚不欲众中言之,夜,邀至私第问之,其对如初。
壬辰,从荣自河南府常服将步骑千人陈于天津桥。
是日黎明,从荣遣马处钧至冯赟第,语之曰: 吾今日决入,且居兴圣宫。
公辈各有宗族,处事亦宜详允,祸福在须臾耳。
又遣处钧诣康义诚,义诚曰: 王为则奉迎。
赟驰入右掖门,见弘昭、义诚、汉琼及三司使孙岳方聚谋于中兴殿门外,赟具道处钧之言,因让义诚曰: 秦王言 祸福在须臾, 其事可知,公勿以儿在秦府,左右顾望。
主上拔擢吾辈,自布衣至将相,苟使秦王兵得入此门,置主上何地?
吾辈尚有遗种乎?
义诚未及对,监门白秦王已将兵至端门外。
汉琼指衣起曰: 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公犹顾望择利邪?
吾何爱馀生,当自帅兵拒之耳!
即入殿门,弘照、赟随之,义诚不得已,亦随之入。
汉琼见帝曰: 从荣反,兵已攻端门,须臾入宫,则大乱矣!
宫中相顾号哭,帝曰: 从荣何苦乃尔!
问弘昭等: 有诸?
对曰: 有之,适已令门者阖门矣。
帝指天泣下,谓义诚曰: 卿自处置,勿惊百姓!
控鹤指挥使李重吉,从珂之子也,时侍侧,帝曰: 吾与尔父,冒矢石定天下,数脱吾于厄;从荣辈得何力,今乃为人所教,为此悖逆!
我固知此曹不足付大事,当呼尔父授以兵柄耳。
汝为我部闭诸门。
重吉即帅控鹤兵守宫门。
孟汉琼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硃洪实,使将五百骑讨从荣。
从荣方据胡床,坐桥上,遣左右召康义诚。
端门已闭,叩左掖门,从门隙中窥之,见硃洪实引骑兵北来,走白从荣。从荣大惊,命取铁掩心擐之,坐调弓矢。
俄而骑兵大至,从荣走归府,僚佐皆窜匿,牙兵掠嘉善坊溃去。
从荣与妃刘氏匿床下,皇城使安从益就斩之,并杀其子,以其首献。
初,孙岳颇得豫内廷密谋,冯、硃患从荣狼伉,岳尝为之极言祸福之归;康义诚恨之,至是,乘乱密遣骑士射杀之。
帝闻从荣死,悲骇,几落御榻,绝而复苏者再,由是疾复剧。
从荣一子尚幼,养宫中,诸将请除之,帝泣曰: 此何罪!
不得已,竟与之。
癸巳,冯道帅群臣入见帝于雍和殿,帝雨泣呜咽,曰: 吾家事至此,惭见卿等!
宋王从厚为天雄节度使;甲午,遣孟汉琼征从厚,且权知天雄军府事。
丙申,追废从荣为庶人。
执政共议从荣官属之罪,冯道曰: 从荣所亲者高辇、刘陟、王说而已,任赞到官才半月,王居敏、司徒诩在病告已半年,岂豫其谋!
居敏尤为从荣所恶,昨举兵向阙之际,与辇、陟并辔而行,指日景曰: 来日及今,已诛王詹事矣。
自非与之同谋者,岂得一切诛之乎!
硃弘昭曰: 使从荣得入光政门,赞等当如何任使,而吾辈犹有利乎!
且首从差一等耳,今首已孥戮而从皆不问,主上能不以吾辈为庇奸人乎!
冯赟力争之,始议流贬。
时咨议高辇已伏诛。
丁酉,元帅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赞、秘书监兼王傅刘瓚、友苏瓚、记室鱼崇远、河南少尹刘陟、判官司徒诩、推官王说等八人并长流,河南巡官李瀚、江文蔚等六人勒归田里,六军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并贬官。
瀚,回之族曾孙也;诩,贝州人;文蔚,建安人也。
文蔚奔吴,徐知诰厚礼之。
初,从荣失道,六军判官、司谏郎中赵远谏曰: 大王地居上嗣,当勤修令德,奈何所为如是!
勿谓父子至亲为可恃,独不见恭世子、戾太子乎!
从荣怒,出为泾州判官;及从荣败,远以是知名。
远,字上交,幽州人也。戊戌,帝殂。
帝性不猜忌,与物无竞,登极之年已逾六十,每夕于宫中焚香祝天曰: 某胡人,因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
在位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
辛丑,宋王至洛阳。
闽主尊鲁国太夫人黄氏为皇太后。
闽主好鬼神,巫盛韬等皆有宠。
薛文杰言于闽主曰: 陛下左右多奸臣,非质诸鬼神,不能知也。
盛韬善视鬼,宜使察之。
闽主从之。
文杰恶枢密使吴勖,勖在疾,文杰省之,曰: 主上以公久疾,欲罢公近密,仆言公但小苦头痛耳,将愈矣。
主上或遣使来问,慎勿以它疾对也。
勖许诺。
明日,文杰使韬言于闽主曰: 适见北庙崇顺王讯吴勖谋反,以铜钉钉其脑,金椎击之。
闽主以告文杰,文杰曰: 未可信也,宜遣使问之。
果以头痛对,即收下狱,遣文杰及狱吏杂治之,勖自诬服,并其妻子诛之。
由是国人益怒。
吴光请兵于吴,吴信州刺史将延徽不俟朝命,引兵会光攻建州,闽主遣使求救于吴越。
十二月,癸卯朔,始发明宗丧,宋王即皇帝位。
秦王从荣既死,硃洪实妻入宫,司衣王氏与之语及秦王,王氏曰: 秦王为人子,不在左右侍疾,致人归祸,是其罪也;若云大逆,则厚诬矣。
硃司徒最受王恩,当时不为之辨,惜哉!
洪实闻之,大惧,与康义诚以其语白闵帝,且言王氏私于从荣,为之诇宫中事,辛亥,赐王氏死。
事连王淑妃,淑妃素厚于从荣,帝由是疑之。
丙辰,以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询为磁州刺史。
硃弘昭以诛秦王立帝为己功,欲专朝政;令询侍帝左右最久,雅为帝所亲信,弘昭不欲旧人在帝侧,故出之。
帝不悦而无如之何。
孟知祥闻明宗殂,谓僚佐曰: 宋王幼弱,为政者皆胥史小人,其乱可坐俟也。
辛未,帝始御中兴殿。
帝自终易月之制,即召学士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有致治之志;然不知其要,宽柔少断。
李愚私谓同列曰: 吾君延访,鲜及吾辈,位高责重,事亦堪忧。
众惕息不敢应。
顺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钱元珦骄纵不法,每请事于王府不获,辄上书悖慢。
尝怒一吏,置铁床炙之,臭满城郭。
吴王元瓘遣牙将仰仁诠诣明州召之,仁诠左右虑元珦难制,劝为之备,仁诠不从,常服径造听事。
元珦见仁诠至,股忄栗,遂还钱塘,幽于别第。
仁诠,湖州人也。
闽主改福州为长乐府。
亲从都指挥使王仁达有擒王延禀之功,性慷慨,言事无所避。
闽主恶之,尝私谓左右曰: 仁达智有馀,吾犹能御之,非少主臣也。
至是,竟诬以叛,族诛之。
初,马希声、希范同日生。希声母曰袁德妃,希范母曰陈氏。
希范怨希声先立不止,及嗣位,不礼于袁德妃。
希声母弟希旺为亲从都指挥使,希范多谴责之。袁德妃请纳希旦官为道士,不许,解其军职,使居竹屋草门,不得预兄弟燕集。
德妃卒,希旦忧愤而卒。
潞王上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清泰元年春,正月,戊寅,闵帝大赦,改元应顺。壬午,加河阳节度使兼侍卫都指挥使康义诚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
硃弘昭、冯赟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宁国节度使安彦威、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忠正节度使张从宾,甲申,出彦威为护国节度使,以捧圣马军都指挥使硃洪实代之;出从宾为彰义节度使,以严卫步军都指挥使皇甫遇代之。
彦威,崞人;遇,真定人也。
戊子,枢密使、同平章事硃弘昭、同中书门下二品冯赟、河东节度使兼侍中石敬瑭并兼中书令。
赟以超迁太过,坚辞不受;己丑,改兼侍中。
壬辰,以荆南节度使高从诲为南平王,武安、武平节度使马希范为楚王。
甲午,以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元瓘为吴越王。
吴徐知诰别治私第于金陵,乙未,迁居私第,虚府舍以待吴主。
凤翔节度使兼侍中潞王从珂,与石敬瑭少从明帝征伐,有功名,得众心。硃弘昭、冯赟位望素出二人下远甚,一旦执朝政,皆忌之。
明宗有疾,潞王屡遣其夫人入省侍;及明宗殂,潞王辞疾不来,使臣至凤翔者或自言伺得潞王阴事。
时潞王长子重吉为控鹤都指挥使,硃、冯不欲其典禁兵,己亥,出为亳州团练使。
潞王有女惠明为尼,在洛阳,亦召入禁中。
潞王由是疑惧。
吴蒋延徽败闽兵于浦城,遂围建州,闽主璘遣上军张彦柔、骠骑大将军王延宗将兵万人救建州。
延宗军及中涂,士卒不进,曰: 不得薛文杰,不能讨贼。
延宗驰使以闻,国人震恐。
太后及福王继鹏泣谓璘曰: 吾无如卿何,卿自为谋。
文杰出,继鹏伺之于启圣门外,以笏击之仆地,槛车送军前,市人争持瓦砾击之。文杰善术数,自云过三日则无患。
部送者闻之,倍道兼行,二日而至,士卒见之踊跃,脔食之;闽主亟遣赦之,不及。
初,文杰以为古制槛车疏阔,更为之,形如木匮,攒以铁铓,内向,动辄触之。
车成,文杰首自入焉。
并诛盛韬。
蒋延徽攻建州垂克,徐知诰以延徽吴太祖之婿,与临川王濛素善,恐其克建州奉濛以图兴复,遣使召之。
延徽亦闻闽兵及吴越兵将至,引兵归;闽人追击,败之,士卒死亡甚众,归罪于都虞侯张重进,斩之。
知诰贬延徽为右威卫将军,遣使求好于闽。
闰月,以左谏议大夫唐汭、膳部郎中、知制诰陈乂皆为给事中,充枢密直学士。
汭以文学从帝,历三镇在幕府。
及即位,将佐之有才者,硃、冯皆斥逐之。
汭性过疏,硃、冯恐帝含怒有时而发,乃引汭于密近,以其党陈乂监之。
丙午,尊皇后为皇太后。
安远节度使符彦超奴王希全、任驾儿见朝廷多事,谋杀彦超,据安州附于吴,夜,叩门称有急递,彦超出至听事,二奴杀之,因以彦超之命召诸将,有不从己者辄杀之。
己酉旦,副使李端帅州兵讨诛之,并其党。
甲寅,以王淑妃为太妃。
蜀将吏劝蜀王知祥称帝。己巳,知祥即皇帝位于成都。
起旃蒙作噩十一月,尽柔兆阉茂三月,不满一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下同光三年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后宫迎于七里亭。
蜀主入妃嫔中作回鹘队入宫。
丁酉,出见群臣于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视,竟无一言以救国患。
戊戌,李绍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梁。
昭武节度使林思谔先弃城奔阆州,遣使请降。
甲辰,魏王继岌至剑州,蜀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寿以遂、合、渝、泸、昌五州降。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门,严兵自卫。
蜀主及太后自往劳之,宗弼骄慢无复臣礼。
乙巳,劫迁蜀主及太后後宫诸王于西宫,收其玺绶,使亲吏于义兴门邀取内库金帛,悉归其家。
其子承涓杖剑入宫,取蜀主宠姬数人以归。
丙午,宗弼自称权西川兵马留后。
李绍琛进至绵州,仓库民居已为蜀兵所燔,又断绵江浮梁,水深,无舟楫可渡,绍琛谓李严曰: 吾悬军深入,利在速战。
乘蜀人破胆之时,但得百骑过鹿头关,彼且迎降不暇;若俟修缮桥梁,必留数日,或教王衍坚闭近关,折吾兵势,倘延旬浃,则胜负未可知矣。
乃与严乘马浮渡江,从兵得济者仅千人,溺死者亦千馀人,遂入鹿关头;丁未,进据汉州;居三日,后军始至。
王宗弼遣使以币马牛酒劳军,且以蜀主书遗李严曰: 公来吾即降。
或谓严: 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
严不从,欣然驰入成都,抚谕吏民,告以大军继至,蜀君臣后宫皆恸哭。
蜀主引严见太后,以母妻为托。
宗弼犹乘城为守备,严悉命撤去楼橹。
己酉,魏王继岌至绵州,蜀主命翰林学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书待郎、同平章事王锴草降书,遣兵部侍郎欧阳彬奉之以迎继岌及郭崇韬。
王宗弼称蜀君臣久欲归命,而内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宣徽使李周辂、欧阳晃荧惑蜀主;皆斩之,函首送继岌。
又责文思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成都尹韩昭佞谀,枭于金马坊门。
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徐延琼、果州团练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顾在珣及诸贵戚皆惶恐,倾其家金帛妓妾以赂宗弼,仅得免死。
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杀之。
辛亥,继岌至德阳。
宗弼遣使奉笺;称已迁蜀主于西第,安抚军城,以俟王师。
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后宫及珍玩赂继岌及郭崇韬,求西川节度使,继岌曰: 此皆我家物,奚以献为!
留其物而遣之。
李绍琛留汉州八日以俟都统,甲寅,继岌至汉州,王宗弼迎谒;乙卯,至成都。
丙辰,李严引蜀主及百官仪卫出降于升迁桥,蜀主白衣、衔璧、牵羊,草绳萦首,百官衰绖、徒跣、舆榇,号哭俟命。
继岌受璧,崇韬解缚,焚榇,承制释罪;君臣东北向拜谢。
丁巳,大军入成都。
崇韬禁军士侵掠,市不改肆。
自出师至克蜀,凡七十日。
得节度十,州六十四,县二百四十九,兵三万,铠仗、钱粮、金银、缯锦共以千万计。
高季兴闻蜀亡,方食,失匕箸,曰: 是老夫之过也。
梁震曰: 不足忧也。
唐主得蜀益骄,亡无日矣,安知其不为吾福!
楚王殷闻蜀亡,上表称: 臣已营衡麓之间为菟裘之地,愿上印绶以保馀龄。
上优诏慰谕之。
平蜀之功,李绍琛为多,位在董璋上。
而璋素与郭崇韬善,崇韬数召璋与议军事。
绍琛心不平,谓璋曰: 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朴樕相从,反呫嗫于郭公之门,谋相倾害。
吾为都将,独不能以军法斩公邪!
璋诉于崇韬。
十二月,崇韬表璋为东川节度使,解其军职。
绍琛愈怒,曰: 吾冒白刃,陵险阻,定两川,璋乃坐有之邪!
乃见崇韬言: 东川重地,任尚书有文武才。宜表为帅。
崇韬怒曰: 绍琛反邪,何敢违吾节度!
绍琛惧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从袭等从魏王继岌伐蜀;继岌虽为都统,军中制置补署一出郭崇韬,崇韬终日决事,将吏宾客趋走盈庭,而都统府惟大将晨谒外,牙门索然,从袭等固耻之。
及破蜀,蜀之贵臣大将争以宝货、妓乐遗崇韬及其子廷诲,魏王所得,不过匹马、束帛、唾壶、麈柄而已,从袭等益不平。
王宗弼之自为西川留后也,赂崇韬求为节度使,崇韬阳许之。既而久未得,乃帅蜀人列状见继岌,请留崇韬镇蜀。
从袭等因谓继岌曰: 郭公父子专横,今又使蜀人请己为帅,其志难测,王不可不为备。
继岌谓崇韬曰: 主上倚侍中如山岳,不可离庙堂,岂肯弃元臣于蛮夷之域乎!
且此非余之所敢知也,请诸人诣阙自陈。
由是继岌与崇韬互相疑。
会宋光葆自梓州来,诉王宗弼诬杀宋光嗣等。
又,崇韬征犒军钱数万缗于宗弼,宗弼靳之,士卒怨怒,夜,纵火喧噪。
崇韬欲诛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继岌收宗弼及王宗勋、王宗渥,皆数其不忠之罪,族诛之,籍没其家。
蜀人争食宗弼之肉。
辛未,闽忠懿王审知卒,子延翰自称威武留后。
汀州民陈本聚众三万围汀州,延翰遣右军都监柳邕等将兵二万讨之。
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魏王继岌诘之曰: 居大镇,拥强兵,何以不拒战?
对曰: 畏大王神武。
曰: 然则何不降?
对曰: 王师不入境。
曰: 所俱入羌者几人?
对曰: 万二千人。
曰: 今归者几人? 对曰: 二千人。
曰: 可以偿万人之死矣。
皆斩之,并其子。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阳。
帝议选北都留守,枢密承旨段徊等恶鄴都留守张宪,不欲其在朝廷,皆曰: 北都非张宪不可。
宪虽有宰相器,今国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此都独系一方安危,不为重也。
乃徙宪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
以户部尚书王正言为兴唐尹,知鄴都留守事。
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彦琼为鄴都监军。
彦琼,本伶人也,有宠于帝。
魏、博等六州军旅金谷之政皆决于彦琼,威福自恣,陵忽将佐,自正言以下皆谄事之。
初,帝得魏州银枪效节都近八千人,以为亲军,皆恿悍无敌。
夹河之战,实赖其用,屡立殊功,常许以灭梁之日大加赏赉。
既而河南平,虽赏赉非一,而士卒恃功,骄恣无厌,更成怨望。
是岁大饥多流亡,租赋不充,道路涂潦,漕辇艰涩,东都仓廪空竭,无以给军士。
租唐使孔谦日于上东门外望诸州漕运,至者随以给之。
军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老弱采蔬于野,百十为群,往往馁死,流言怨嗟,而帝游畋不息。
己卯,猎于白沙,皇后,皇子、后宫毕从。
庚辰,宿伊阙;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龛涧;癸未,还宫。
时大雪,吏座有僵仆于道路者。
伊、汝间饥尤甚,卫兵所过,责其供饷,不得,则坏其什器,撤其室庐以为薪,甚于寇盗,县吏皆窜匿山谷。
有白龙见于汉宫;汉主改元白龙,更名曰龚。
长和骠信郑旻遣其布燮郑昭淳求婚于汉,汉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
长和即唐之南诏也。
成德节度使李嗣源入朝。
闰月,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阳,帝宠待甚厚。
帝以军储不足,谋于群臣,豆卢革以下皆莫知为计。
吏部尚书李琪上疏,以为: 古者量入以为出,计农而发兵,故虽有水旱之灾而无匮乏之忧。
近代税农以养兵,未有农富给而兵不足,农捐瘠而兵丰饱者也。
今纵未能蠲省租税,苟除折纳、纽配之法,农亦可以小休矣。
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丁酉,诏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无取者悉纵归田里;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韬随事奖任。
又赐王衍诏,略曰: 固当袭土而封,必不薄人于险。
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庚子,彰武、保大节度使兼史书令高万兴卒,以其子保大留后允韬为彰武留后。
帝以军储不充,欲如汴州,谏官上言: 不如节俭以足用,自古无就食天子。
今杨氏未灭,不宜示以虚实。
乃止。辛亥,立皇弟存美为邕王,存霸为永王,存礼为薛王,存渥为申王,存又为睦王,存确为通王,存纪为雅王。
郭崇韬素疾宦官,尝密谓魏王继岌曰: 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马亦不可乘,况任宦官!
宜尽去之,专用士人。
吕知柔窃听,闻之,由是宦官皆切齿。
时成都虽下,而蜀中盗贼群起,布满山林。
崇韬恐大军既去,更为后患,命任圜、张筠分道招讨,以是淹留未还。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韬不出郊迎,及见,礼节又倨,延嗣怒。
李从袭谓延嗣曰: 魏王,太子也;主上万福,而郭公专权如是。
郭廷诲拥徒出入,日与军中饶将、蜀土豪杰狎饮,指天画地,近闻白其父请表己为蜀帅;又言 蜀地富饶,大人宜善自为谋。 今诸军将校皆郭氏之党,王寄身于虎狼之口,一委有变,吾属不知委骨何地矣。 因相向垂涕。
延嗣归,具以语刘后。
后泣诉于帝,请早救继岌之死。前此帝闻蜀人请崇韬为帅,已不平,至是闻延嗣之言,不能无疑。
帝阅蜀府库之籍,曰: 人言蜀中珍货无算,何如是之微也?
延嗣曰: 臣闻蜀破,其珍货皆入于崇韬父子,崇韬有金万两,银四十万两,钱百万缗,名马千匹,他物称是,廷诲所取,复在其外;故县官所得不多耳。
帝遂怒形于色。
及孟知祥将行,帝语之曰: 闻郭崇韬有异志,卿到,为朕诛之。
知祥曰: 崇韬,国之勋旧,不宜有此。
俟臣至蜀察之,苟无他志则遣还。 帝许之。
壬子,知祥发洛阳。
帝寻复遣衣甲库使马彦珪驰诣成都观崇韬去就,如奉诏班师则已,若有迁延跋扈之状,则与继岌图之。
彦珪见皇后,说之曰: 臣见向延嗣言蜀中事势忧在朝夕,今上当断不断,夫成败之机,间不容发,安能缓急禀命于三千里外乎!
皇后复言于帝,帝曰: 传闻之言,未知虚实,岂可遽尔果决?
皇后不得请,退,自为教与继岌,令杀崇韬。
知祥行至石壕,彦珪夜叩门宣诏,促知祥赴镇,知祥窃叹曰: 乱将作矣!
乃昼夜兼行。
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征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辐氵奏。
湖南地多铅铁,殷用军都判官高郁策,铸铅铁为钱,商旅出境,无所用之,皆易他货而去,故能以境内所馀之物易天下百货,国以富饶。
湖南民不事桑蚕,郁命民输税者皆以帛代钱,未几,民间机杼大盛。
吴越王镠遣使者沈瑫致书,以受玉册,封吴越国王告于吴。
吴人以其国名与己同,不受书,遣瑫还。
仍戒境上无得通吴越使者及商旅。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上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下天成元年春,正月,庚申,魏王继岌遣李继严、李严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数千人诣洛阳。
河中节度使、尚书令李继麟自恃与帝故旧,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诸伶宦求丐无厌,遂拒不与。
大军之征蜀也,继麟阅兵,遣其子令德将之以从。
景进与宦官谮之曰: 继麟闻大军起,以为讨己,故惊惧,阅兵自卫。
又曰: 崇韬所以敢倔强于蜀者,与河中阴谋,内外相应故也。
继麟闻之惧,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亲止之,继麟曰: 郭侍中功高于我。
今事势将危,吾得见主上,面陈至诚,则谗人获罪矣。
癸亥,继麟入朝。魏王继岌将发成都,令任圜权知留事,以俟孟知祥。
诸军部署已定,是日,马彦珪至,以皇后教示继岌,继岌曰: 大军垂发,彼无衅端,安可为此负心事!
公辈勿复言。
且主上无敕,独以皇后教杀招讨使,可乎?
李从袭等泣曰: 既有此迹,万一崇韬闻之,中涂为变,益不可救矣。
相与巧陈利害,继岌不得已从之。
甲子旦,从袭以继岌之命召崇韬计事,继岌登楼避之。
崇韬方升阶,继岌从者李环挝碎其首,并杀其子廷诲、廷信。
外人犹未之知。
都统推官饶阳李崧谓继岌曰: 今行军三千里外,初无敕旨,擅杀大将,大王奈何行此危事!
独不能忍之至洛阳邪?
继岌曰: 公言是也,悔之无及。
崧乃召书吏数人,登楼去梯,矫为敕书,用蜡印宣之,军中粗定。
崇韬左右皆窜匿,独掌书记滏阳张厉诣魏王府恸哭久之。
继岌命任圜代崇韬总军政。
魏王通谒李廷安献蜀乐工二百馀人,有严旭者,王衍用为蓬州刺史,帝问曰: 汝何以得刺史?
对曰: 以歌。
帝使歌而善之,许复故任。
戊辰,孟知祥至成都。
时新杀郭崇韬,人情未安,知祥慰抚吏民,犒赐将卒,去留帖然。
闽人破陈本,斩之。
契丹主击女真及勃海,恐唐乘虚袭之,戊寅,遣梅老鞋里来修好。
马彦珪还洛阳,乃下诏暴郭崇韬之罪,并杀其子廷说、廷让、廷议,于是朝野骇惋,群议纷然,帝使宦者潜察之。
保大节度使睦王存乂,崇韬之婿也;宦官欲尽去崇韬之党,言 存乂对诸将攘臂垂泣,为崇韬称冤,言辞怨望。
庚辰,幽存乂于第,寻杀之。
景进言: 河中人有告变,言李继麟与郭崇韬谋反;崇韬死,又与存乂连谋。
宦官因共劝帝速除之,帝乃徙继麟为义成节度使,是夜,遣蕃汉马步使硃守殷以兵围其第,驱继麟出徽安门外杀之,复其姓名曰硃友谦。
友谦二子,令德为武信节度使,令锡为忠武节度使;诏魏王继岌诛令德于遂州,郑州刺史王思同诛令锡于许州,河阳节度使李绍奇诛其家人于河中。
绍奇至其家,友谦妻张氏帅家人二百馀口见绍奇曰: 硃氏宗族当死,愿无滥及平人。
乃别其婢仆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
张氏又取铁券以示绍奇曰: 此皇帝去年所赐也,我妇人,不识书,不知其何等语也。
绍奇亦为之惭。
友谦旧将吏武等七人,时为刺史,皆坐族诛。
时洛中诸军饥窘,妄为谣言,伶官采之以闻于帝,故郭崇韬、硃友谦皆及于祸。
成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源亦为谣言所属,帝遣硃守殷察之;守殷私谓嗣源曰: 令公勋业振主,宜自图归籓以远祸。
嗣源曰: 吾心不负天地,祸福之来,无所可避,皆委之于命耳。
时伶宦用事,勋旧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数四,赖宣徽使李绍宏左右营护,以是得全。
魏王继岌留马步都指挥使陈留李仁罕、马军都指挥使东光潘仁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浚仪张业、牙内指挥使文水武漳、骁锐指挥使平恩李廷厚戍成都。
甲申,继岌发成都,命李绍琛帅万二千人为后军,行止常差中军一舍。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绍宏为枢密使。
魏博指挥使杨仁晸,将所部兵戍瓦桥,逾年代归,至贝州,以鄴都空虚,恐兵至为变,敕留屯贝州。
时天下莫知郭崇韬之罪,民间讹言云: 崇韬杀继岌,自王于蜀,故族其家。
硃友谦子建徽为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监军史彦琼杀之。
门者白留守王正言曰: 史武德夜半驰马出城,不言何往。
又讹言云: 皇后以继岌之死归咎于帝,已弑帝矣,故急召彦琼计事。
人情愈骇。
杨仁晸部兵皇甫晖与其徒夜博不胜,因人情不安,遂作乱,劫仁晸曰: 主上所以有天下者,吾魏军力也;魏军甲不去体,马不解鞍者十馀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旧劳,更加猜忌。
远戍逾年,方喜代归,去家咫尺,不使相见。
今闻皇后弑逆,京师已乱,将士愿与公俱归,仍表闻朝廷。
若天子万福,兴兵致讨,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为富贵之资乎?
仁晸不从,晖杀之;又劫小校,不从,又杀之。
效节指挥使赵在礼闻乱,衣不及带,逾垣而走,晖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礼惧而从之。
乱兵遂奉以为帅,焚掠贝州。
晖,魏州人;在礼,涿州人也。
诘旦,晖等拥在礼南趣临清、永济、馆陶,所过剽掠。
壬辰晚,有自贝州来告军乱将犯鄴都者,都巡检使孙鐸等亟诣史彦琼,请授甲乘城为备。
彦琼疑鐸等有异志,曰: 告者云今日贼至临清,计程须六日晚方至,为备未晚。
孙鐸曰: 贼既作乱,必乘吾未备,昼夜倍道,安肯计程而行!
请仆射帅众乘城,鐸募劲兵千人伏于王莽河逆击之,贼既势挫,必当离散,然后可扑讨也。
必俟其至城下,万一有奸人为内应,则事危矣。
彦琼曰: 但严兵守城,何必逆战!
是夜,贼前锋攻北门,弓弩乱发。
时彦琼将部兵宿北门楼,闻贼呼声,即时掠溃。
彦琼单骑奔洛阳。
癸巳,贼入鄴都,孙鐸等拒战不胜,亡去。
赵在礼据宫城,署皇甫晖及军校赵进为马步都指挥使,纵兵大掠。
进,定州人也。
王正言方据按召吏草奏,无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 贼已入城,杀掠于市,吏皆逃散,公尚谁呼!
正言惊曰: 吾初不知也。
又索马,不能得,乃帅僚佐步出门谒在礼,再拜请罪。
在礼亦拜,曰: 士座思归耳,尚书重德,勿自卑屈。
慰谕遣之。
众推在礼为魏博留后,具奏其状。
北京留守张宪家在鄴都,在礼厚抚之,遣使以书诱宪,宪不发封,斩其使以闻。
甲午,以景进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吏大夫、上柱国。
丙申,史彦琼至洛阳。
帝问可为大将者于枢密使李绍宏,绍宏复请用李绍钦,帝许之,令条上方略。
绍钦所请偏裨,皆梁旧将,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
皇后曰: 此小事,不足烦大将,绍荣可办也。
帝乃命归德节度使李绍荣将骑三千诣鄴都招抚,亦征诸道兵,备其不服。
郭崇韬之死也,李绍琛谓董璋曰: 公复欲呫嗫谁门乎?
璋惧,谢罪。
魏王继岌军还至武连,遇敕使,谕以硃友谦已伏诛,令董璋将兵之遂州诛硃令德。
时绍琛将后军魏城,闻之,以帝不委己杀令德而委璋,大惊。
俄而璋过绍琛军,不谒。
绍琛怒,乘酒谓诸将曰: 国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谋而吾之战功也;至于去逆效顺,与国家掎角以破梁,则硃公也。
今硃、郭皆无罪族灭,归朝之后,行及我矣。
冤哉,天乎!
奈何!
绍琛所将多河中兵,河中将焦武等同号哭于军门曰: 西平王何罪,阖门屠脍!
我属归则与史武等同诛,决不复东矣。
是日,魏王继岌至泥溪,绍琛至剑州遣人白继岌云: 河中将士号哭不止,欲为乱。
丁酉,绍琛自剑州拥兵西还,自称西川节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称奉诏代孟知祥,招谕蜀人,三日间众至五万。
戊戌,李继严至凤翔,监军使柴重厚不以符印与之,促令诣阙。
己亥,魏王继岌至利州,李绍琛遣人断桔柏津。
继岌闻之,以任圜为副招讨使,将步骑七千,与都指挥使梁汉颙、监军李延安追讨之。
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赵太等四百人据城自称安国留后;诏东北面招讨副使李绍真讨之。
辛丑,任圜先令别将何建崇击剑门关,下之。
李绍荣至鄴都,攻其南门,遣人以敕招谕之,赵在礼以羊酒犒师,拜于城上曰: 将士思家擅归,相公诚善为敷奏,得免于死,敢不自新!
遂以敕遍谕军士。
史彦琼戟手大骂曰: 群死贼,城破万段!
皇甫晖胃其众曰: 观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
因聚噪,掠敕书,手坏之,守陴拒战,绍荣攻之不利,以状闻,帝怒曰: 克城之日,勿遣噍类!
大发诸军讨之。
壬寅,绍荣退屯澶州。
甲辰夜,从马直军士王温等五人杀军使,谋作乱,擒斩之。
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优人也,优名郭门高。帝与梁相拒于得胜,募勇士挑战,从谦应募,俘斩而还,由是益有宠。
帝选诸军骁勇者为亲军,分置四指挥,号从马直,从谦自军使积功至指挥使。
郭崇韬方用事,从谦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乂以从谦为假子。
及崇韬、存乂得罪,从谦数以私财飨从马直诸校,对之流涕,言崇韬之冤。
及王温作乱,帝戏之曰: 汝既负我附崇韬、存乂,又教王温反,欲何为也?
从谦益惧。
既退,阴谓诸校曰: 主上以王温之故,俟鄴都平定,尽坑若曹。
家之所有宜尽市酒肉,勿为久计也。
由是亲军皆不自安。
乙巳,王衍至长安,有诏止之。
先是,帝诸弟虽领节度使,皆留京师,但食其俸。
戊申,始命护国节度使永王存霸至河中。
丁未,李绍荣以诸道兵再攻鄴都。
庚戌,裨将杨重霸帅众数百登城,后无继者,重霸等皆死。
贼知不赦,坚守无降意。
朝廷患之,日发中使促魏王继岌东还。
继岌以中军精兵皆从任圜讨李绍琛,留利州待之,未得还。
李绍荣讨赵在礼久无功,赵太据邢州未下。
沧州军乱,小校王景戡讨定之,因自为留后;河朔州县告乱者相继。
帝欲自征鄴都,宰相、枢密使皆言京师根本,车驾不可轻动,帝曰: 诸将无可使者。
皆曰: 李嗣源最为勋旧。
帝心忌嗣源,曰: 吾惜嗣源,欲留宿卫。
皆曰: 他人无可者。
忠武节度使张全义亦言: 河朔多事,久则患深,宜令总管进讨;若倚绍荣辈,未见成功之期。
李绍宏亦屡言之,帝以内外所荐,久乃许之,甲寅,命嗣源将亲军讨鄴都。
延州言绥、银军乱,剽州城。
董璋将兵二万屯绵州,会任圜讨李绍琛。
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绍琛军,绍之曰: 吾奉诏召孟郎,公若缓兵,自当得蜀。
既至成都,劝孟知祥为战守备。
知祥浚壕树栅,遣马步都指挥使李仁罕将四万人,骁锐指挥使李延厚将二千人讨绍琛。
延厚集其众询之曰: 有少壮勇锐,欲立功求富贵者东!衰疾畏懦,厌行陈者西!
得选兵七百人以行。
是日,任圜军追及绍琛于汉州,绍琛出兵逆战;招讨掌书记张厉请伏精兵于后,以赢兵诱之,圜从之,使董璋以东川赢兵先战而却。
绍琛轻圜书生,又见其兵赢,极力追之,伏兵发,大破之,斩首数千级。
自是绍琛入汉州,闭城不出。
三月,丁已朔,李绍真奏克刑州,擒赵太等。
庚申,绍真引兵至鄴都,营于城西北,以太等徇于鄴都城下而杀之。
辛酉,以威武节度副使王廷翰为威武节度使。
壬戌,李嗣源至鄴都,营于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军中,诘旦攻城。
是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作乱,帅众大噪,杀都将,焚营舍。
诘旦,乱兵逼中军,嗣源帅亲军拒战,不能敌,乱兵益炽。
嗣源叱而问之曰: 尔曹欲何为?
对曰: 将士从主上十年,百战以得天下。
今主上弃恩任威,贝州戍卒思归,主上不赦,云 克城之后,当尽坑魏博之军 ;近从马直数卒喧竞,遽欲尽诛其众。
我辈初无叛心,但畏死耳。今众议欲与城中合势击退诸道之军,请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为军民之主。
嗣源泣谕之,不从。
嗣源曰: 尔不用吾言,任尔所为,我自归京师。
乱兵拔白刃环之,曰: 此辈虎狼也,不识尊卑,令公去欲何之!
因拥嗣源及李绍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晖逆击张破败,斩之,外兵皆溃。
赵在礼帅诸校迎拜嗣源,泣谢曰: 将士辈负令公,敢不惟命是听!
嗣源诡说在礼曰: 凡举大事,须藉兵力,今外兵流散无所归,我为公出收之。
在礼乃听嗣源、绍真俱出城,宿魏县,散兵稍有至者。
汉州无城堑,树木为栅。
乙丑,任圜进攻其栅,纵火焚之,李绍琛引兵出战于金雁桥,兵败,与十馀骑奔绵竹,追擒之。
孟知祥自至汉州犒军,与任圜、董璋置酒高会,引李绍琛槛车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饮之,谓曰: 公已拥节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贵,而求入此槛车邪!
绍琛曰: 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两川,一旦无罪族诛;如绍琛辈安保首领!
以此不敢归朝耳。
魏王继岌既获绍琛,乃引兵倍道而东。
孟知祥获陕虢都指挥使汝阴李肇、河中都指挥使千乘侯弘实,以肇为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弘实副之。
蜀中群盗犹未息,知祥择廉吏使治州县,蠲除横赋,安集流散,下宽大之令,与民更始。
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张业将兵分讨群盗,悉诛之。
李嗣源之为乱兵所逼也,李绍荣有众万人,营于城南,嗣源遣牙将张虔钊、高行周等七人相继召之,欲与共诛乱者。
绍荣疑嗣源之诈,留使者,闭壁不应。
及嗣源入鄴都,遂引兵去。
嗣源在魏县,众不满百,又无兵仗;李绍真所将镇兵五千,闻嗣源得出,相帅归之,由是嗣兵稍振。
嗣源泣谓诸将曰: 吾明日当归籓,上章待罪,听主上所裁。
李绍真及中门使安重诲曰: 此策非宜。
公为元帅,不幸为凶人所劫;李绍荣不战而退,归朝必以公藉口。
公若归籓,则为据地邀君,适足以实谗慝之言耳。
不若星行诣阙,面见天子,庶可自明。
嗣源曰: 善!
丁卯,自魏县南趣相州,遇马坊使康福,得马数千匹,始能成军。
福,蔚州人也。
平卢节度使符习将本军攻鄴都,闻李嗣源军溃,引兵归。
至淄州,监军使杨希望遣兵逆击之,习惧,复引兵而西。
青州指挥使王公俨攻希望,杀之,因据其城。
时近侍为诸道监军者,皆恃恩与节度使争权,及鄴都军变,所在多杀之。
安义监军杨继源谋杀节度使孔勍,勍先诱而杀之。
武宁监军以李绍真从李嗣源,谋杀其元从,据城拒之;权知留后淳于晏帅诸将先杀之。
晏,登州人也。
戊辰,以军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税;民不聊生。
忠武节度使、尚书令齐王张全义闻李嗣源入鄴都,忧惧不食,辛未,卒于洛阳。
租庸使以仓储不足,颇朘刻军粮,军士流言益甚。
宰相惧,帅百官上表言: 今租庸已竭,内库有馀,诸军室家不能相保,傥不赈救,惧有离心。
俟过凶年,其财复集。
上即欲从之,刘后曰: 吾夫妇君临万国,虽藉武功,亦由天命。
命既在天,人如我何!
宰相又于便殿论之,后属耳于屏风后,须臾,出妆具及三银盆、皇幼子三人于外曰: 人言宫中蓄积多,四方贡献随以给赐,所馀止此耳,请鬻以赡军!
宰相惶惧而退。李绍荣自鄴都退保卫州,奏李嗣源已叛,与贼合。
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数辈。
嗣源长子从审为金枪指挥使,帝谓从审曰: 吾深知尔父忠厚,尔往谕朕意,勿使自疑。
从审至卫州,绍荣囚,欲杀之。
从审曰: 公等既不亮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请复还宿卫。
乃释之。
帝怜从审,赐名继璟,待之如子。
是后嗣源所奏,皆为绍荣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惧。
石敬瑭曰: 夫事成于果决而败于犹豫,安有上将与叛卒入贼城,而他日得保无恙乎!
大梁,天下之要会也,愿假三百骑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军亟进,如此始可自全。
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曰: 主上无道,军民怨怒,公从众则生,守节必死。
嗣源乃令安重诲移檄会兵。义诚,代北胡人也。
时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泰宁节度使李绍钦、贝州刺史李绍英屯瓦桥,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屯奉化军,嗣源皆遣使召之。
绍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温;审通,金全之侄也。
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将王建立先杀其监军,由是获全。
建立,辽州人也。
李从珂自横水将所部兵由盂县趣镇州,与王建立军合,倍道从嗣源。
嗣源以李绍荣在卫州,谋自白皋济河,分三百骑使石敬瑭将之前驱,李从珂为殿,于是军势大盛。
嗣源从子从璋自镇州引军而南,过邢州,邢人奉为留后。
癸酉,诏怀远指挥使白从晖将骑兵扼河阳桥,帝乃出金帛给赐诸军,枢密宣徽使及供奉内使景进等皆献金帛以助给赐。
军士负物而诟曰: 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为!
甲戌,李绍荣自卫州至洛阳,帝如鹞店劳之。
绍荣曰: 鄴都乱兵已遣其党翟建白据博州,欲济河袭晖、汴,愿陛下幸关东招抚之。
帝从之。
景进等言于帝曰: 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犹未安;王衍族党不少,闻车驾东征,恐其为变,不若除之。
帝乃遣中使向延嗣赍敕往诛之,敕曰: 王衍一行,并从杀戳。
已印画,枢密使张居翰覆视,就殿柱揩去 行 字,改为 家 字,由是蜀百官及衍仆役获免者千馀人。
延嗣至长安,尽杀衍宗族于秦川驿。
衍母徐氏且死,呼曰: 吾儿以一国迎降,不免族诛,信义俱弃,吾知汝行亦受祸矣!
乙亥,帝发洛阳;丁丑,次汜水;戊寅,遣李绍荣将骑兵循河而东。
李嗣源亲党从帝者多亡去;或劝李继璟宜早自脱,继璟终无行意。
帝屡遣继璟诣嗣源,继璟固辞,愿死于帝前以明赤诚。
帝闻嗣源在黎阳,强遣继璟渡河召之,道遇李绍荣,绍荣杀之。
吴越王镠有疾,如衣锦军,命镇海、镇东节度使留后传瓘监国。
吴徐温遣使来问疾,左右劝镠勿见,镠曰: 温阴狡,此名问疾,实使之觇我也。
强出见之。
温果聚兵欲袭吴越,闻镠疾瘳而止。
镠寻还钱塘。
吴以右仆射、同平章事徐知诰为待中,右仆射严可求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帝发汜水。
辛已,李嗣源至白皋,遇山东上供绢数船,取以赏军。
安重诲从者争舟,行营马步使陶斩以徇,由是军中肃然。
,许州人也。
嗣源济河,至滑洲,遣人招符习,习与嗣源会于胙城,安审通亦引兵来会。
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输密款于嗣源,曰: 先至者得之。
先是,帝遣骑将满城西方鄴守汴州;石敬瑭使裨将李琼以劲兵突入封丘门,敬瑭踵其后,自西门入,遂据其城,西方鄴请降。
敬瑭使人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
是日,帝至荥泽东,命龙骧指挥使姚彦温将三千骑为前军,曰: 汝曹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它军前驱,恐扰汝室家。
厚赐而遣之。
彦温即以其众叛归嗣源,谓嗣源曰: 京师危迫,主上为元行钦所惑,事势已离,不可复事矣。
嗣源曰: 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
即夺其兵。
指挥使潘环守王村寨,有刍粟数万,帝遣骑视之,环亦奔大梁。
帝至万胜镇,闻嗣源已据大梁,诸军离叛,神色沮丧,登高叹曰: 吾不济矣!
即命旋师,是夜复至汜水。
帝之出关也,扈从兵二万五千,及还,已失万馀人,乃留秦州都指挥使张唐以步骑三千守关。
癸未,帝还过罂子谷,道狭,每遇卫士执兵仗者,辄以善言抚之曰: 适报魏王又进西川金银五十万,到京当尽给尔曹。
对曰: 陛下赐已晚矣,人亦不感圣恩!
帝流涕而已。
又索袍带赐从官,内库使张容哥称颁给已尽,卫士叱容哥曰: 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阉竖辈也。
抽刀逐之;或救之,获免。
容哥谓同类曰: 皇后吝财致此,今乃归咎于吾辈;事若不测,吾辈万段,吾不忍待也!
因赴河死。
甲申,帝至石桥西,置酒悲涕,谓李绍荣等诸将曰: 卿辈事吾以来,急难富贵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无一策以相救乎!
诸将百馀人,皆截发置地,誓以死报,因相与号泣。是日晚,入洛城。
李嗣源命石敬瑭将前军趣汜水收抚散兵,嗣源继之;李绍虔、李绍英引兵来会。
丙戌,宰相、枢密使共奉: 魏王西军将至,车驾宜且控扼汜水,收抚散兵以俟之。
帝从之,自出上东门阅骑兵,戒以诘旦东行。
起阏逢涒滩,尽旃蒙作噩十月,凡一年有奇。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同光二年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桥。
以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副之,宣徽使李绍宏为监军,将兵救幽州。
孔谦复言于郭崇韬曰: 首座相公万机事繁,居第且远,租庸簿书多留滞,宜更图之。
豆卢革尝以手书假省库钱数十万,谦以手书示崇韬,崇韬微以讽革。
革惧,奏请崇韬专判租庸,崇韬固辞。
上曰: 然则谁可者?
崇韬曰: 孔谦虽久典金谷,若遽委大任,恐不叶物望,请复用张宪。
帝即命召之。
谦弥失望。
岐王闻帝入洛,内不自安,遣其子行军司马彰义节度使兼侍中继严入贡,始上表称臣。
帝以其前朝耆旧,与太祖比肩,特加优礼,每赐诏但称岐王而不名。
庚戌,加继严兼中书令,遣还。
敕: 内官不应居外,应前朝内官及诸道监军并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贵贱,并遣诣阙。
时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给赡优厚,委之事任,以为腹心。
内诸司使,自天祐以来以士人代之,至是复用宦者,浸干政事。
既而复置诸道监军,节度使出征或留阙下,军府之政皆监军决之,陵忽主帅,怙势争权,由是籓镇皆愤怒。
契丹出塞。
召李嗣源旋师,命泰宁节度使李绍钦、泽州刺史董璋戍瓦桥。
李继严见唐甲兵之盛,归,语岐王,岐王益惧。
癸丑,表请正籓臣之礼,优诏不许。
孔谦恶张宪之来,言于豆卢革曰: 钱谷细事,一健吏可办耳。
魏都根本之地,顾不重乎!
兴唐尹王正言操守有馀,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众人辅之,犹愈于专委方面也。
革为之言于崇韬,崇韬乃奏留张宪于东京。
甲寅,以正方为租庸使。
正言昏懦,谦利其易制故也。
李存审奏契丹去,复得新州。
戊午,敕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并隶租庸使。
上遣皇弟存渥、皇子继岌迎太后、太妃于晋阳,太妃曰: 陵庙在此,若相与俱行,岁时何人奉祀!
遂留不来。
太后至,庚申,上出迎于河阳;辛酉,从太后入洛阳。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
孔谦欲聚敛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谦复征之。
自是每有诏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郭崇韬初至汴、洛,颇受籓镇馈遗,所亲或谏之,崇韬曰: 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藉外财!
但以伪梁之季,贿赂成风,今河南籓镇,皆梁之旧臣,主上之仇雠也,若拒,其意能无惧乎!
吾特为国家藏之私室耳。
及将祀南郊,崇韬首献劳军钱十万缗。
先是,宦官劝帝分天下财赋为内外府,州县上供者入外府,充经费,方镇贡献者入内府,充宴游及给赐左右。
于是外府常虚竭无馀而内府山积。
及有司办郊祀,乏劳军钱,崇韬言于上曰: 臣已倾家所有以所助大礼,愿陛下亦出内府之财以赐有司。
上默然久之,曰: 吾晋阳自有储积,可令租庸辇取以相助。
于是取李崇韬私第金帛数十万以益之,军士皆不满望,始怨恨,有离心矣。
河中节度使李继麟请榷安邑、解县盐,每季输省课。
己卯,以继麟充制置两池榷盐使。
辛己,进岐王爵为秦王,仍不名、不拜。
郭崇韬知李绍宏怏怏,乃置内句使,掌句三司财赋,以绍宏为之,冀弭其意,而绍宏终不悦,徒使州县增移报之烦。
崇韬位兼将相,复领节旄,以天下为己任,权侔人主,旦夕车马填门。
性刚急,遇事辄发,嬖幸侥求,多所摧仰,宦官疾之,朝夕短之于上。
崇韬扼腕,欲制之不能。
豆卢革、韦说尝问之曰: 汾阳王本太原人徙华阴,公世家雁门,岂其枝派邪?
崇韬因曰: 遭乱,亡失谱谍,尝闻先人言,上距汾阳世四耳。
革曰: 然则固从祖也。
崇韬由是以膏梁自处,多甄别流品,引拔浮华,鄙弃勋旧。有求官者,崇韬曰: 深知公功能,然门地寒素,不敢相用,恐为名流所嗤。
由是嬖幸疾之于内,勋旧怨之于外。
崇韬屡请以枢密使让李绍宏,上不许;又请分枢密院事归内诸司以轻其权,而宦官谤之不已。
崇韬郁郁不得志,与所亲谋赴本镇以避之,其人曰: 不可,蛟龙失水,蝼蚁足以制之。
先是,上欲以刘夫人为皇后,而有正妃韩夫人在,太后素恶刘夫人,崇韬亦屡谏,上以是不果。
于是所亲说崇韬曰: 公若请立刘夫人为皇后,上必喜。
内有皇后之助,则伶宦辈不能为患矣。
崇韬从之,与宰相帅百官共奏刘夫人宜正位中宫。
癸未,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
皇后生于寒微,既贵,专务蓄财,其在魏州,至于薪苏果茹皆贩鬻之。
及为后,四方贡献皆分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宫。
以是宝货山积,惟用写佛经,施尼师而已。
是时皇太后诰,皇后教,与制敕交行于籓镇,奉之如一。
诏蔡州刺史硃勍浚索水,通漕运。
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于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宫人皆脱冠露髻,喧哗自恣。
知制诰京兆李龟祯谏曰: 君臣沉湎,不忧国政,臣恐启北敌之谋。
不听。
乙巳,镇州言契丹将犯塞,诏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北京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帅骑兵分道备之;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屯邢州。
绍斌本姓赵,名行实,幽州人也。
丙午,加高季兴兼尚书令,时封南平王。
李存审自以身为诸将之首,不得预克汴之功,感愤,疾益甚,屡表求入觐,郭崇韬抑而不许。
存审疾亟,表乞生睹龙颜,乃许之。
初,帝尝与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手搏,存贤不尽其技,帝曰: 汝能胜我,我当授籓镇。
存贤乃奉诏,仅仆帝而止。
及许存审入觐,帝以存贤为卢龙行军司马,旬日除节度使,曰: 手搏之约,吾不食言矣。
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勋臣畏伶宦之谗,皆不自安,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许。
自唐末丧乱,搢绅之家或以告赤鬻于族姻,遂乱昭穆,至有舅叔拜甥、侄者,选人伪滥者众。
郭崇韬欲革其弊,请令铨司精加考核。
时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才数十人,涂毁告身者十之九。
选人或号哭道路,或馁死逆旅。
唐室诸陵先为温韬所发,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为长安按视诸陵使。
皇子继岌代张全义判六军诸卫事。
夏,四月,己巳朔,群臣上尊号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帝遣客省使李严使于蜀,严盛称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
且言硃氏篡窃,诸侯曾无勤王之举。
王宗俦以其语侵蜀,请斩之,蜀主不从。
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 晋王有凭陵我国家之志,宜选将练兵,屯戍边鄙,积糗粮,治战舰以待之。
蜀主乃以光葆为梓州观察使,充武德节度留后。
乙亥,加楚王殷兼尚书令。
庚辰,赐前保义留后霍彦威姓名李绍真。
秦忠敬王李茂贞卒,遣奏以其子继严权知凤翔军府事。
初,安义牙将杨立有宠于李继韬,继韬诛,常邑邑思乱。
会发安义兵三千戍涿州,立谓其众曰: 前此潞兵未尝戍边,今朝廷驱我辈投之绝塞,盖不欲置之潞州耳。
与其暴骨沙场,不若据城自守,事成富贵,不成为群盗耳。
因聚噪攻子城东门,焚掠市肆;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弘祚弃城走,立自称留后,遣将士表求旌节。
诏以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以讨之。
孔谦贷民钱,使以贱估偿丝,屡檄州县督之。
翰林学士承旨、权知汴州卢质上言: 梁赵岩为租庸使,举贷诛敛,结怨于人。
陛下革故鼎新,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为,是赵岩复生也。
今春霜害桑,茧丝甚薄,但输正税,犹惧流移,况益以称贷,人何以堪!
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颁,省牒频下,愿早降明命!
帝不报。
汉主引兵侵闽,屯于汀、漳境上;闽人击之,汉主败走。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为梁所得,帝每思之;入汴之日,匝谒见于马前,帝甚喜。
匝涕泣言曰: 臣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也,愿就陛下乞二州以报之。
帝许之。
郭崇韬谏曰: 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
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
以是不行。
逾年,伶人屡以为言,帝谓崇韬曰: 吾已许周匝矣,使吾惭见此三人。
公言虽正,然当为我屈意行之。
五月,壬寅,以俊为景州刺史,德源为宪州刺史。
时亲军有从帝百战未得刺史者,莫不愤叹。
乙巳,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疏,以为: 诸道僭窃者尚多,征伐之谋,未可遽息。
又,士卒久从征伐,赏给未丰,贫乏者多,宜以四方贡献及南郊羡馀,更加颁赉。
又,户口流亡者,宜宽徭薄赋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请择隙地牧马,勿使践京畿民田。
皆不从。
戊申,蜀主遣李严还。
初,帝因严入蜀,令以马市宫中珍玩,而蜀法禁锦绮珍奇不得入中国,其粗恶者乃听入中国,谓之 入草物 。
严还,以闻,帝怒曰: 王衍宁免为入草之人乎!
严因言于帝曰: 衍童騃荒纵,不亲政务,斥远故老,昵比小人。
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谄谀专恣,黩货无厌,贤愚易位,刑赏紊乱,君臣上下专以奢淫相尚。
以臣观之,大兵一临,瓦解土崩,可翘足而待也。
帝深以为然。
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诏天下州镇无得修城浚隍,悉毁防城之具。
壬子,新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卒于幽州。
存审出于寒微,常戒诸子曰: 尔父少提一剑去乡里,四十年间,位极将相,其间出万死获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镞者凡百馀。
因授以所出镞,命藏之,曰: 尔曹生于膏梁,当知尔父起家如此也。
幽州言契丹将入寇,甲寅,以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充东北面行营招讨使,将大军渡河而北。
契丹屯幽州东南城门之外,虏骑充斥,馈运多为所掠。
壬戌,以李继严为凤翔节度使。
乙丑,以权知归义留后曹义金为节度使。
时瓜、沙与吐蕃杂居,义金遣使间道入贡,故命之。
李嗣源大军前锋至潞州,日已暝;泊军方定,张廷蕴帅麾下壮士百馀辈逾堑坎城而上,守者不能御,即斩关延诸军入。
比明,嗣源及李绍荣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悦。
丙寅,嗣源奏潞州平。
六月,丙子,磔杨立及其党于镇国桥。
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丙戌,以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留宿卫,宠遇甚厚。
帝或时与太后,皇后同至其家。
帝有幸姬,色美,尝生子矣,刘后妒之。
会绍荣丧妻,一日,侍禁中,帝问绍荣: 汝复娶乎?
为汝求婚。
后因指幸姬曰: 大家怜绍荣,何不以此赐之!
帝难言不可,微许之。
后趣绍荣拜谢,比起,顾幸姬,已肩舆出宫矣。
帝为之托疾不食者累日。
壬辰,以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宣武节度使,代李存审为蕃汉内外马步总管。
秋,七月,壬寅,蜀以礼部书许寂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孔谦复短王正言于郭崇韬,又厚赂伶宦,求租庸使,终不获,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职。
帝怒,以为避事,将置于法,景进救之,得免。
梁所决河连年为曹、濮患,甲辰,命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督汴、滑兵塞之。
未几,复坏。
庚申,置威塞军于新州。
契丹恃其强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处卢文进。
时东北诸夷皆役属契丹,惟渤海未服;契丹主谋入寇,恐渤海掎其后,乃先举兵击渤海之辽东,遣其将秃馁及卢文进据营、平等州以扰燕地。
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为招讨马步使,帅二十一军屯洋州;乙亥,以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为昭武节度使,戍利州以备唐。
租庸使王正言病风,恍惚不能治事,景进屡以为言。
癸酉,以副使、卫尉卿孔谦为租庸使,右威卫大将军孔循为副使。
循即赵殷衡也,梁亡,复其姓名。
谦自是得行其志,重敛急征以充帝欲,民不聊生。
癸未,赐谦号丰财赡国功臣。
帝复遣使者李彦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癸卯,帝猎于近郊。
时帝屡出游猎,从骑伤民禾稼,洛阳令何泽付于丛薄,俟帝至,遮马谏曰: 陛下赋敛既急,今稼穑将成,复蹂践之,使吏何以为理,民何以为生!
臣愿先赐死。
帝慰而遣之。
泽,广州人也。
契丹攻渤海,无功而还。
蜀前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以蜀主失德,与王宗弼谋废立,宗弼犹豫未决。
庚戌,宗俦忧愤而卒。
宗弼谓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等曰: 宗俦教我杀尔曹,今日无患矣。
光嗣辈俯伏泣谢。
宗弼子承班闻之,谓人曰: 吾家难乎免矣。
乙卯,蜀主以前镇江军节度使张武为峡路应援招讨使。
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冬,十月,辛未,天平节度使李存霸、平卢节度使符习言: 属州多称直奉租庸使贴指挥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规程。
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
敕: 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专奏陈。
今两道所奏,乃本朝旧规;租庸所陈,是伪廷近事。
自今支郡自非进奉,皆须本道腾奏,租庸征催亦须牒观察使。
虽有此敕,竟不行。
易定言契丹入寇。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请择诸军骁勇者万二千人,置驾下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兵械给赐皆优异于它军,以承休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以裨将安重霸副之,旧将无不愤耻。
重霸,去州人,以狡佞贿赂事承休,故承休悦之。
吴越王镠复修本朝职贡,壬午,帝因梁官爵而命之。
镠厚贡献,并赂权要,求金印、玉册、赐诏不名、称国王。
有司言: 故事惟天子用玉册,王公皆用竹册;又,非四夷无封国王者。
帝皆曲从镠意。
吴王如白沙观楼船,更命白沙曰迎銮镇。
徐温自金陵来朝,先是,温以亲吏翟虔为阁门、宫城、武备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
至是,王对温名雨为水,温请其故。
王曰: 翟虔父名,吾讳之熟矣。
因谓温曰: 公之忠诚,我所知也,然翟虔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须多不获。
温顿首谢罪,请斩之,王曰: 斩则太过,远徙可也。
乃徙抚州。
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学士欧阳彬来聘。
彬,衡山人也。
又遣李彦稠东还。
癸卯,帝帅亲军猎于伊阙,命从官拜梁太祖墓。
涉历山险,连日不止,或夜合围;士卒坠崖谷死及折伤者甚众。丙午,还宫。
蜀以唐修好,罢威武城戍,召关宏业等二十四军还成都。
戊申,又罢武定、武兴招讨刘潜等三十七军。
丁巳,赐护国节度使李继麟铁券,以其子令德、令锡皆为节度使,诸子胜衣者即拜官,宠冠列籓。
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辛酉,蜀主罢天雄军招讨,命王承骞等二十九军还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仆射张格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初,格之得罪,中书吏王鲁柔乘危窘之;及再为相用事,杖杀之。
许寂谓人曰: 张公才高而识浅,戮一鲁柔,他人谁敢自保!
此取祸之端也。
蜀主罢金州屯戍,命王承勋等七军还成都。
己巳,命宣武节度使李嗣源将宿卫兵三万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
庚午,帝及皇后如张全义第,全义大陈贡献;酒酣,皇后奏称: 妾幼失父母,见老者辄思之,请父事全义。
帝许之。
全义惶恐固辞,再三强之,竟受皇后拜,复贡献谢恩。
明日,后命翰林学士赵凤草书谢全义,凤密奏: 自古无天下之母拜人臣为父者。
帝嘉其直,然卒行之。
自是后与全义日遣使往来问遗不绝。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虽盛,未尝有建节者。
蜀安重霸劝王承休求秦州节度使,承休言于蜀主曰: 秦州多美妇人,请为陛下采择以献。
蜀主许之,庚午,以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封鲁国公;以龙武军为承休牙兵。
乙亥,蜀主以前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为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
延琼以外戚代王宗弼居旧将之右,众皆不平。
壬午,北京言契丹寇岚州。
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咸康。
卢龙节度使李存贤卒。
是岁,蜀主徙普王宗仁为卫王。雅王宗辂为幽王,褒王宗纪为赵王,荣王宗智为韩王,兴王宗泽为宋王,彭王宗鼎为鲁王,忠王宗平为薛王,资王宗特为莒王;宗辂、宗智、宗平皆罢军使。
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契丹寇幽州。
庚子,帝发洛阳;庚戌,至兴唐。
诏平卢节度使苻习治酸枣遥堤以御决河。
初,李嗣源北征,过兴唐,东京库有供御细铠,嗣源牒副留守张宪取五百领,宪以军兴,不暇奏而给之;帝怒曰: 宪不奉诏,擅以吾铠给嗣源,何意也!
罚宪俸一月,令自往军中取之。
帝以义武节度使王都将入朝,欲辟球场,宪曰: 此以行宫阙廷为球场,前年陛下即位于此。其坛不可毁,请辟球场于宫西。 数日,未成,帝命毁即位坛。
宪谓郭崇韬曰: 此坛,主上所以礼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毁之!
崇韬从容言于帝,帝立命两虞候毁之。
宪私于崇韬曰: 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二月,甲戌,以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卢龙节度使。
丙子,李嗣源奏败契丹于涿州。
上以契丹为忧,与郭崇韬谋,以威名宿将零落殆尽,李绍斌位望素轻,欲徙李嗣源镇真定,为绍斌声援,崇韬深以为便。
时崇韬领真定,上欲徙崇韬镇汴州,崇韬辞曰: 臣内典枢机,外预大政,富贵极矣,何必更领籓方?
且群臣或从陛下岁久,身经百战,所得不过一州。
臣无汗马之劳,徒以侍从左右,时赞圣谟,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勋贤,使臣得解旄节,乃大愿也。
且汴州关东冲要,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摄职,何异空城!
非所以固国基也。
上曰: 深知卿忠尽,然卿为朕画策,袭取汶阳,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乘虚直趋大梁,成朕帝业,岂百战之功可比乎!
今朕贵为天子,岂可使卿曾无尺寸之地乎!
崇韬固辞不已,上乃许之。
庚辰,徙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
汉主闻帝灭梁而惧,遣宫苑使何词入贡,且觇中国强弱。
甲申,词至魏。
及还,言帝骄淫无政,不足畏也。
汉主大悦,自是不复通中国。
帝性刚好胜,不欲权在臣下,入洛之后,信伶宦之谗,颇疏忌宿将。
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便其家,帝怒曰: 嗣源握兵权,居大镇,军政在吾,安得为其子奏请!
乃黜从珂为突骑指挥使,帅数百人戍石门镇。
嗣源忧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
辛丑,嗣源乞至东京朝觐,不许。
郭崇韬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谓人曰: 总管令公非久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
密劝帝召之宿卫,罢其兵权,又劝帝除之,帝皆不从。
己酉,帝发兴唐,自德胜济河,历杨村、戚城,观昔时战处,指示群臣以为乐。
洛阳宫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广嫔御,诈言宫中夜见鬼物。
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 臣昔逮事咸通、乾符天子,当是时,六宫贵贱不减万人。
今掖庭太半空虚,故鬼物游之耳。
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进采择民间女子,远至太原、幽、镇,以充后庭,不啻三千人,不问所从来。上还自兴唐,载以牛车,累累盈路。
张宪奏: 诸营妇女亡逸者千馀人,虑扈从诸军挟匿以行。
其实皆入宫矣。
庚辰,帝至洛阳;辛酉,诏复以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鄴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初,五台僧诚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龙,命风召雨;帝尊信之,亲帅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诚惠安坐不起,群臣莫敢不拜,独郭崇韬不拜。
时大旱,帝自鄴都迎诚惠至洛阳,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数旬不雨。
或谓诚惠: 官以师祈雨无验,将焚之。
诚惠逃去,惭惧而卒。
庚寅,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卒。
太后自与太妃别,常忽忽不乐,虽娱玩盈前,未尝解颜;太妃既别太后,亦邑邑成疾。
太后遣中使医药相继于道,闻疾稍加,辄不食,又谓帝曰: 吾与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
帝以天暑道远,苦谏,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
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
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宽譬不离左右。
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会太妃葬,帝力谏而止。
闽王审知寝疾,命其子节度副使延翰权知军府事。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帝苦溽暑,于禁中择高凉之所,皆不称旨。
宦者因言: 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观以百数。
今日宅家曾无避暑之所,宫殿之盛曾不及当时公卿第舍耳。
帝乃命宫苑使王允平别建一楼以清暑。
宦者曰: 郭崇韬常不伸眉,为孔谦论用度不足,恐陛下虽欲营缮,终不可得。
帝曰: 吾自用内府钱,无关经费。
然犹虑崇韬谏,遣中使语之曰: 今岁盛暑异常,朕昔在河上,与梁人相拒,行营卑湿,被甲乘马,亲当矢石,犹无此暑。
今居深宫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
对曰: 陛下昔在河上,勍敌未灭,深念仇耻,虽有盛暑,不介圣怀。
今外患已除,海内宾服,故虽珍台闲馆犹觉郁蒸也。
陛下倘不忘艰难之时,则暑气自消矣。
帝默然。
宦者曰: 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热也。
帝卒命允平营楼,日役万人,所费巨万。
崇韬谏曰: 今两河水旱,军食不充,愿且息役,以俟丰年。
帝不听。
帝将伐蜀,辛卯,诏天下括市战马。
吴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有疾,徐知诰恐其遗言及继嗣事,遗之医药金帛,相属于道。
彦谦临终,密留中遗徐温,请以所生子为嗣。
太后疾甚。
秋,七月,甲午,成德节度使李嗣源以边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许。
壬寅,太后殂。
帝毁过甚,五日方食。
八月,癸未,杖杀河南令罗贯。
初,贯为礼部员外郎,性强直,为郭崇韬所知,用为河南令。
为政不避权豪,伶宦请托,书积几案,一不报,皆以示崇韬,崇韬奏之,由是伶宦切齿。
河南尹张全义亦以贯高伉,恶之,遣婢诉于皇后,后与伶宦共毁之,帝含怒未发。
会帝自往寿安视坤陵役者,道路泥泞,桥多坏。
帝问主者为谁,宦官对属河南。
帝怒,下贯狱;狱吏榜掠,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
崇韬谏曰: 贯坐桥道不修,法不至死。
帝怒曰: 太后灵驾将发,天子朝夕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党也!
崇韬曰: 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谓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
帝曰: 既公所爱,任公裁之。
拂衣起入宫,崇韬随之,论奏不已;帝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
贯竟死,暴尸府门,远近冤之。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赐吴越国王玉册、金印,红袍御衣。
九月,蜀主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历丈人观、上清宫,遂至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而还。
乙未,立皇子继岌为魏王。
丁酉,帝与宰相议伐蜀,威胜节度使李绍钦素谄事宣徽使李绍宏,绍宏荐 绍钦有盖世奇才,虽孙、吴不如,可以大任。
郭崇韬曰: 段凝亡国之将,奸谄绝伦,不可信也。
众举李嗣源,崇韬曰: 契丹方炽,总管不可离河朔。
魏王地当储副,未立殊功,请依故事,以为伐蜀都统,成其威名。
帝曰: 儿幼,岂能独往,当求其副。
既而曰: 无以易卿。
庚子,以魏王继岌充西川四面行营都统,崇韬充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等使,军事悉以委之。
又以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充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凤翔节度使李继严充都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同州节度使李令德充行营副招讨使,陕州节度使李绍琛充蕃汉马步军都排陈斩斫使兼马步军都指挥使,西京留守张筠充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充左厢马步都虞候,邠州节度使董璋充右厢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严充西川管内招抚使,将兵六万伐蜀,仍诏季兴自取夔、忠、万三州为巡属。
都统置中军,以供奉官李从袭充中军马步都指挥监押,高品李廷安、吕知柔充魏王府通谒。
辛丑,以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并参预都统军机。
自六月甲午雨,罕见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霁。
郭崇韬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荐引旧恩,将行,言于上曰: 孟知祥信厚有谋,若得西川而求帅,无逾此人者。
又荐鄴都副留守张宪谨重有识,可为相,戊申,大军西行。
蜀安重霸劝王承休请蜀主东游秦州。
承休到官,即毁府署,作行宫,大兴力役,强取民间女子教歌舞,图形遗韩昭,使言于蜀主;又献花木图,盛称秦州山川土风之美。
蜀主将如秦州,群臣谏者甚众,皆不听;王宗弼上表谏,蜀主投其表于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
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几二千言,其略曰: 先帝艰难创业,欲传之万世。
陛下少长富贵,荒色惑酒。
秦州人杂羌、胡,地多瘴疠,万众困于奔驰,郡县罢于供亿。
凤翔久为仇雠,必生衅隙;唐国方通欢好,恐怀疑贰。
先皇未尝无故盘游,陛下率意频离宫阙。
秦皇东狩,銮驾不还;炀帝南巡,龙舟不返。
蜀都强盛,雄视邻邦,边亭无烽火之虞,境内有腹心之疾,百姓失业,盗贼公行。
昔李势屈于桓温,刘禅降于邓艾,山河险固,不足凭恃。
韩昭谓禹卿曰: 吾收汝表,俟主上西归,当使狱吏字字问汝!
王承休妻严氏美,蜀主私焉,故锐意欲行。
冬,十月,排陈斩斫使李绍琛与李严将骁骑三千、步兵万人为前锋,招讨判官陈乂至宝鸡,称疾乞留。
李愚厉声曰: 陈乂见利则进,惧难则止。
今大军涉险,人心易摇,宜斩以徇!
由是军中无敢顾望者。
乂,蓟州人也。
癸亥,蜀主引兵数万发成都,甲子,至汉州。
武兴节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为群臣同谋沮己,犹不信,大言曰: 吾方欲耀武。
遂东行。
在道与群臣赋诗,殊不为意。
丁丑,李绍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挥使唐景思将兵出降;城使周彦禋等知不能守,亦降。
景思,秦州人也。
得城中粮二十万斛。
绍琛纵其败兵万馀人逸去,因倍道趣凤州,李严飞书以谕王承捷。
李继严竭凤翔蓄积以馈军,不能充,人情忧恐。
郭崇韬入散关,指其山曰: 吾辈进无成功,不复得还此矣。
当尽力一决。
今馈运将竭,宜先取凤州,因其粮。
诸将皆言蜀地险固,未可长驱,宜按兵观衅。
崇韬以问李愚,愚曰: 蜀人苦其主荒淫,莫为之用。
宜乘其人情崩离,风驱霆击,彼皆破胆,虽有险阻,谁与守之!
兵势不可缓也。
是日李绍琛告秉,崇韬喜,谓李愚曰: 公料敌如此,吾复何忧!
乃倍道而进。
戊寅,王承捷以凤、兴、文、扶四州印节迎降,得兵八千,粮四十万斛。
崇韬曰: 平蜀必矣!
即以都统牒命承捷摄武兴节度使。
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败卒奔还,始信唐兵之来。
王宗弼、宋光嗣言于蜀主曰: 东川、山南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军扼利州,唐人安敢悬兵深入!
从之。
庚辰,以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兼侍中王宗昱为三招讨,将兵三万逆战。
从驾兵自绵、汉至深渡,千里相属,皆怨愤,曰: 龙武军粮赐倍于它军,它军安能御敌!
李绍琛等过长举,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将所部兵五百来降,且请先治桥栈以俟唐军,由是军行无险阻之虞。
辛巳,兴州刺史王承鉴弃城走,绍琛等克兴州,郭崇韬以唐景思摄兴州刺史。
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朴弃城走。
李绍琛等与蜀三招讨战于三泉,蜀兵大败,斩首五千级,馀众溃走。
又得粮十五万斛于三泉,由是军食优足。
戊子,葬贞简太后于坤陵。
蜀主闻王宗勋等败,自利州倍道西走,断桔柏津浮梁;使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王宗弼将大军守利州,且令斩王宗勋等三招讨。
李绍琛昼夜兼行趣利州。
蜀武德留后宋光葆遗郭崇韬书, 请唐兵不入境,当举巡属内附;苟不如约,则背城决战以报本朝。
崇韬复书抚纳之。
己丑,魏王继岌至兴州,光葆以梓、绵、剑、龙、普五州,武定节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节度使兼侍中王宗威以梁、开、通、渠、麟五州,阶州刺史王承岳以阶州,皆降。
承肇,宗侃之子也。
自馀城镇皆望风款附。
天雄节度使王承休与副使安重霸谋掩击唐军,重霸曰: 击之不胜,则大事去矣。
蜀中精兵十万,天下险固,唐兵虽勇,安能直度剑门邪!
然公受国恩,闻难不可不赴,愿与公俱西。
承休素亲信之,以为然。
重霸请赂羌人买文、扶州路以归;承休从之,使重霸将龙武军及所募兵万二千人以从。
将行,州人饯于城外。
承休上道,重霸拜于马前曰: 国家竭力以得秦、陇,若从开府还朝,谁当守之!
开府行矣,重霸请为公留守。
承休业已上道,无如之何,遂与招讨副使王宗汭自文、扶而南。
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战且行,士卒冻馁,比至茂州,馀众二千而已。
重霸遂以秦、陇来降。
起强圉大渊献七月,尽屠维赤奋若,凡二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天成二年秋,七月,以归德节度使王晏球为北面副招讨使。丙寅,升夔州为宁江军,以西方鄴为节度使。
癸酉,以与高季兴夔、忠、万三州为豆卢革、韦说之罪,皆赐死。
流段凝于辽州,温韬于德州,刘训于濮州。
任圜请致仕居磁州,许之。
八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册礼使至长沙,楚王殷始建国,立宫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翰林学士曰文苑学士,知制诰曰知辞制,枢密院曰左右机要司,群下称之曰殿下,令曰教。
以姚彦章为左丞相,许德勋为右丞相,李鐸为司徒,崔颖为司空,拓跋恒为仆射,张彦瑶、张迎判机要司。
然管内官属皆称摄,惟朗、桂节度使先除后请命。
恒本姓元,避殷父讯改焉。
九月,帝谓安重诲曰: 从荣左右有矫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气者。
朕以从荣年少临大籓,故择名儒使辅导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
欲斩之;重诲请严戒而已。
北都留守李彦超请复姓符,从之。
丙寅,以枢密使孔循兼东都留守。
壬申,契丹来请修好,遣使报之。
冬,十月,乙酉,帝发洛阳,将如汴州;丁亥,至荥阳。
民间讹言帝欲自击吴,又云欲制置东方诸侯。
宣武节度使、检校侍中硃守殷疑惧,判官高密孙晨劝守殷反,守殷遂乘城拒守。
帝遣宣徽使范延光往谕之,延光曰: 不早击之,则汴城坚矣;愿得五百骑与俱。
帝从之。
延光暮发,未明行二百里,抵大梁城下,与汴人战,汴人大惊。
戊子,帝至京水,遣御营使石敬瑭将亲兵倍道继之。
或谓安重诲曰: 失职在外之人,乘贼未破,或能为患,不如除之。
重诲以为然,奏遣使赐任圜死。
端明殿学士赵凤哭胃重诲曰: 任圜义士,安肯为逆!
公滥刑如此,何以赞国!
使者至磁州,圜聚其族酣饮,然后死,神情不挠。
己丑,帝至大梁,四面进攻,吏民缒城出降者甚众。
守殷知事不济,尽杀其族,引颈命左右斩之。
乘城者望见乘舆,相帅开门降。
孙晟奔吴,徐知诰客之。
戊戌,诏免三司逋负近二百万缗。
辛丑,吴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中书令东海王徐温卒。
初,温子行军司马、忠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知询以其兄知诰非徐氏子,数请代之执吴政,温曰: 汝曹皆不如也。
严可求及行军副使徐玠屡劝温以知询代知诰,温以知诰孝谨,不忍也。
陈夫人曰: 知诰自我家贫贱时养之,奈何富贵而弃之!
可求等言之不已。
温欲帅诸籓镇入朝,劝吴王称帝,将行,有疾,乃遣知询奉表劝进,因留代知诰执政。
知诰草表欲求洪州节度使,俟旦上之,是夕,温凶问至,乃止。
知询亟归金陵。
吴主赠温齐王,谥曰忠武。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筠久疾,将佐请见,不许。
副使苻彦琳等疑其已死,恐左右有奸谋,请权交符印;筠怒,收彦琳及判官都指挥使下狱,诬以谋反。
诏取彦琳等诣阙,按之无状,释之;徙筠为西都留守。
癸卯,以保义节度使石敬瑭为宣武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
十一月,庚戌,吴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曰武皇帝,景王曰景皇帝,宣王曰宣皇帝。
安重诲议伐吴,帝不从。
甲子,吴大赦,改元乾贞。
丙子,吴主尊太妃王氏曰皇太后,以徐知询为诸道副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侍中,加徐知诰都督中外诸军事。
十二月,戊寅朔,孟知祥发民丁二十万修成都城。
吴主立兄庐江公濛为常山王,弟鄱阳公澈为平原王,兄子南昌公珙为建安王。
初,晋阳相者周玄豹尝言帝贵不可言,帝即位,欲召诣阙。
赵凤曰: 玄豹言陛下当为天子,今已验矣,无所复询。
若置之京师,则轻躁狂险之人必辐辏其门,争问吉凶。
自古术士妄言,致人族灭者多矣,非所以靖国家也。
帝乃就除光禄卿致仕,厚赐金帛而已。
中书舍人马缟请用汉光武故事,七庙之外别立亲庙;中书门下奏请如汉孝德、孝仁皇例,称皇不称帝。
帝欲兼称帝,群臣乃引德明、玄元、兴圣皇帝例,皆立庙京师;帝令立于应州旧宅,自高祖考妣以下皆追谥曰皇帝、皇后,墓曰陵。
汉主如康州。
是岁,蔚、代缘边粟斗不过十钱。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天成三年春,正月,丁巳,吴主立子琏为江都王,璘为江夏王,璆为宜春王,宣帝子庐陵公玢为南阳王。
昭义节度使毛璋所为骄僭,时报赭袍,纵酒为戏,左右有谏者,剖其心而视之。
帝闻之,征为右金吾卫上将军。
契丹陷平州。
二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帝将如鄴都,时扈驾诸军家属甫迁大梁,又闻将如鄴都,皆不悦,詾詾有流言。
帝闻之,不果行。
吴自庄宗灭梁以来,使者往来不绝。
庚辰,吴使者至,安重诲以为杨敢与朝廷抗礼,遣使窥觇,拒而不受,自是遂与吴绝。
张筠至长安,守兵闭门拒之;筠单骑入朝,以为左卫上将军。
壬辰,宁江节度使西方鄴攻拔归州;未几,荆南复取之。
枢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狡佞,安重诲亲信之。
帝欲为皇子娶重诲女,循谓重诲曰: 公职居近密,不宜复与皇子为婚。
重诲辞之。
久之,或谓重诲曰: 循善离间人,不可置之密地。
循知之,阴遣人结王德妃,求纳其女;德妃请娶循女为从厚妇,帝许之。
重诲大怒,乙未,以循同平章事,充忠武节度使兼东都留守。
重诲性强愎。
秦州节度使华温琪入朝,请留阙下,帝嘉之,除左骁卫上将军,月别赐钱谷。
岁馀,帝谓重诲曰: 温琪旧人,宜择一重镇处之。
重诲对以无阙。
他日,帝屡言之,重诲愠曰: 臣累奏无阙,惟枢密使可代耳。 帝曰: 亦可。
重诲无以对。
温琪闻之惧,数月不出。
重诲恶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奏建立与王都交结,有异志。
建立亦奏重诲专权,求入朝面言其状,帝召之。
既至,言重诲与宣徽使判三司张延朗结婚,相表里,弄威福。
三月,辛亥,帝见重诲,气色甚怒,谓曰: 今与卿一镇自休息,以王建立代卿,张延朗亦除外官。
重诲曰: 臣披荆棘事陛下数十年,值陛下龙飞,承乏机密,数年间天下幸无事。
今一旦弃之外镇,臣愿闻其罪!
帝不怿而起,以语宣徽使硃弘昭,弘昭曰: 陛下平日待重诲如左右手,奈何以小忿弃之!
愿垂三思。
帝寻召重诲慰抚之。
明日,建立辞归镇,帝曰: 卿比奏欲入分朕忧,今复去何之!
会门下侍郎兼刑部尚书、同平章事郑珏请致仕;己未,以珏为左仆射致仕,癸亥,以建立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孟知祥屡与董璋争盐利,璋诱商旅贩东川盐入西川,知祥患之,乃于汉州置三场重征之,岁得钱七万缗,商旅不复之东川。
楚王殷如岳州,遣六军使袁诠、副使王环、监军马希瞻将水军击荆南,高季兴以水军逆战。
至刘郎洑,希瞻夜匿战舰数十艘于港中;诘旦,两军合战,希瞻出战舰横击之,季兴大败,俘斩以千数,进逼江陵。
季兴请和,归史光宪于楚。
军还,楚王殷让环不遂取荆南,环曰: 江陵在中朝及吴、蜀之间,四战之地也,宜存之以为吾扞蔽。
殷说。
环每战,身先士卒,与从同甘苦;常置针药于座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自傅治之。
士卒隶环麾下者相贺曰: 吾属得死所矣。
故所向有功。
楚大举水军击汉,围封州。
汉主以《周易》筮之,遇《大有》,于是大赦,改元大有;命左右街使苏章将神弩三千、战舰百艘救封州。
章至贺江,沉铁纟亘于水,两岸作巨轮挽纟亘,筑长堤以隐之,伏壮士于堤中。
章以轻舟逆战,阳不利,楚人逐之,入堤中;挽轮举絙,楚舰不能进退,以强弩夹水射之,楚兵大败,解围遁去。
汉主以章为封州团练使。
夏,四月,以鄴都留守从荣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以客省使太原冯赟为副留守,夹马指挥使新平杨思权为步军都指挥使以佐之。
戊寅,以宣武节度使石敬瑭为鄴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加同平章事;以枢密使范延光为成德节度使。
丙戌,以枢密使安重诲兼河南尹,以河南尹从厚为宣武节度使,仍判六军诸卫事。
吴右雄武军使苗璘、静江统军王彦章将水军万人攻楚岳州,至君山,楚王殷遣右丞相许德勋将战舰千艘御之。
德勋曰: 吴人掩吾不备,见大军,必惧而走。
乃潜军角子湖,使王环夜帅战舰三百,屯杨林浦,绝吴归路。
迟明,吴人进军荆江口,将会荆南兵攻岳州,丁亥,至道人矶。
德勋命战棹都虞侯詹信以轻舟三百出吴军后,德勋以大军当其前,夹击之,吴军大败,虏璘及彦章以归。
初,义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都镇易定十馀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赋皆赡本军。
及安重诲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篡父位,恶之。
时契丹数犯塞,朝廷多屯兵于幽、易间,大将往来,都阴为之备,浸成猜阻。
都恐朝迁移之它镇,腹心和昭训劝都为自全之计,都乃求婚于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又知成德节度使王建立与安重诲有隙,遣使结为兄弟,阴与之谋复河北故事,建立阳许而密奏之。
都又以蜡书遗青、徐、潞、益、梓五帅,离间之。
又遣人说北面副招讨使归德节度使王晏球,晏球不从;乃以金遗晏球帐下,使图之,不克;癸巳,晏球以都反状闻,诏宣徽使张延朗与北面诸将议讨之。
戊戌,吴徙常山王濛为临川王。
庚子,诏削夺王都官爵。
壬寅,以王晏球为北面讨使,权知定州行州事,以横海节度使安审通为副招讨使,以郑州防御使张虔钊为都监,发诸道兵会讨定州。
是日,晏球攻定州,拔其北关城。
都以重赂求救于奚酋秃馁,五月,秃馁以万骑突入定州,晏球退保曲阳,都与秃馁就攻之。
晏球与战于嘉山下,大破之。秃馁以二千骑奔还定州。
晏球追至城门,因进攻之,得其西关城。
定州城坚,不可攻,晏球增修西关城以为行府,使三州民输税供军食而守之。
辛酉,以天雄节度副使赵敬怡为枢密使。
王晏球闻契丹发兵救定州,将大军趣望都,遣张延朗分兵退保新乐,延朗遂之真定,留赵州刺史硃建丰将兵修新乐城。
契丹已自他道入定州,与王都夜袭新乐,破之,杀建丰。
乙丑,王晏球、张延朗会于行唐,丙寅,至曲阳。
王都乘胜,悉其众与契丹五千骑合万馀人,邀晏球等于曲阳,丁卯,战于城南。
晏球集诸将校令之曰: 王都轻而骄,可一战擒也。
今日,诸君报国之时也。
悉去弓矢,以短兵击之,回顾者斩!
于是骑兵先进,奋,楇挥剑,直冲其陈,大破之,僵尸蔽野;契丹死者过半,馀众北走;都与秃馁得数骑,仅免。
卢龙节度使赵德钧邀击契丹,北走者殆无孑遗。
吴遣使求和于楚,请苗璘、王彦章;楚王殷归之,使许德勋饯之。
德勋谓二人曰: 楚国虽小,旧臣宿将犹在,愿吴朝勿以措怀。
必俟众驹争皁栈,然后可图也。
时殷多内宠,嫡庶无别,诸子骄奢,故德勋语及之。
六月,辛巳,高季兴复请称籓于吴,吴进季兴爵秦王,帝诏楚王殷讨之。
殷遣许德勋将兵攻荆南,以其子希范为监军,次沙头。
季兴从子云猛指挥使从嗣单骑造楚壁,请与希范挑战决胜,副指挥使廖匡齐出与之斗,拉杀之。
季兴惧,明日,请和,德勋还。
匡齐,赣人也。
王晏球知定州有备,未易急攻,硃弘昭、张虔钊宣言大将畏怯,有诏促令攻城。
晏球不得已,乙未,攻之,杀伤将士三千人。
先是,诏发西川兵戍夔州,孟知祥遣左肃边指挥使毛重威将三千人往。
顷之,知祥奏 夔、忠、万三州已平,请召戍兵还,以省馈运。
帝不许。
知祥阴使人诱之,重威帅其众鼓噪逃归。
帝命按其罪,知祥请而免之。
陕州行军司马王宗寿请葬故蜀主王衍,秋,七月,乙巳,赠衍顺正公,以诸侯礼葬之。
北面招讨使安审通卒。
东都民有犯私麹者,留守孔循族之。
壬戌,契丹复遣其酋长惕隐将七千骑救定州,王晏球逆战于唐河北,大破之;甲子,追至易州,时久雨水涨,契丹为唐所俘斩及陷溺死者,不可胜数。
戊辰,北威武节度使王延钧为闽王。
契丹北走,道路泥泞,人马饥疲,入幽州境。
八月,甲戌,赵德钧遣牙将武从谏将精骑邀击之,分兵扼险要,生擒惕隐等数百人;馀众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击之,其得脱归国者不过数十人。
自是契丹沮气,不敢轻犯塞。
初,庄宗徇地河北,获小儿,畜之宫中,及长,赐姓名曰李继陶;帝即位,纵遣之。
王都得之,使衣黄袍坐堞间,谓王晏球曰: 此庄宗皇帝子也,已即帝位。
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
晏球曰: 此公作小数竟何益!
吾今教公二策,不悉众决战,则束手出降耳,自馀无以求生也。
王建立以目不知书,请罢判三司,不许。
乙未,吴大赦。
吴越王镠欲立中子传瓘为嗣,谓诸子曰: 各言汝功,吾择多者而立之。
传瓘兄传璹、传瓘、传璟皆推传瓘,乃奏请以两镇授传瓘。
闰月,丁未,诏以传瓘为镇海、镇东节度使。
戊申,赵德钧献契丹俘惕隐等,诸将皆请诛之,帝曰: 此曹皆虏中之骁将,杀之则虏绝望,不若存之以纾边患。
乃赦惕隐等酋长五十人,置之亲卫,馀六百人悉斩之。
契丹遣梅老季素等入贡。
初,卢文进来降,契丹以籓汉都提举使张希崇代之为卢龙节度使,守平州,遣亲将以三百骑监之。
希崇本书生,为幽州牙将,没于契丹,性和易,契丹将稍亲信之,因与其部曲谋南归。
部曲泣曰: 归固寝食所不忘也,然虏众我寡,奈何?
希崇曰: 吾诱其将杀之,兵必溃去。
此去虏帐千馀里,比其知而征兵,吾属去远矣。
众曰: 善!
乃先为阱,实以石灰,明日,召虏将饮,醉,并从者杀之,投诸阱中。
其营在城北,亟发兵攻之,契丹众皆溃去。
希崇悉举其所部二万馀口来奔,诏以为汝州刺史。
吴王太后殂。
九月,辛巳,荆南败楚兵于白田,执楚岳州刺史李廷规,归于吴。
乙未,敕以温韬发诸陵,段凝反覆,令所在赐死。
己亥,以武宁节度使房知温兼荆南行营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分遣中使发诸道兵赴襄阳,以讨高季兴。
辛丑,徙庆州防御使窦廷琬为金州刺史;冬,十月,廷琬据庆州拒命。
丙午,以横海节度使李从敏兼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从敏,帝之从子也。
戊申,诏静难节度使李敬周发兵讨窦廷琬。
王都据定州,守备固,伺察严,诸将屡有谋翻城应官军者,皆不果。
帝遣使者促王宴球攻城,晏球与使者联骑巡城,指之曰: 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听外兵登城,亦非梯冲所及。
徒多杀精兵,无损于贼,如此何为!
不若食三州之租,爱民养兵以俟之,彼必内溃。
帝从之。
十一月,有司请为哀帝位庙,诏立庙于曹州。
平卢节度使晋忠武公霍彦威卒。
忠州刺史王雅取归州。
庚寅,皇子从厚纳孔循女为妃,循因之得之大梁,厚结王德妃之党,乞留。
安重诲具奏其事,力排之,礼毕,促令归镇。
甲午,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同平章事,充平卢节度使。
丙申,上问赵凤: 帝王赐人铁券,何也?
对曰: 与之立誓,令其子孙长享爵禄耳。
上曰: 先朝受此赐者让三人,崇韬、继麟寻皆族灭,朕得脱如毫厘耳。
因叹息久之。
赵凤曰: 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十二月,甲辰,李敬周奏拔庆州,族窦廷琬。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寝疾,命其子行军司马、忠义节度使、同平章事从诲权知军府事;丙辰,季兴卒。
吴主以从诲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
史馆修撰张昭远上言: 臣窃见先朝时,皇弟、皇子皆喜俳优,入则饰姬妾,出则夸仆马;习尚如此,何道能贤!
诸皇子宜精择师傅,令皇子屈身师事之,讲礼义之经,论安危之理。
古者人君即位则建太子,所以明嫡庶之分,塞祸乱之源。
今卜嗣建储,臣未敢轻议。至于恩泽赐与之间,婚姻省侍之际,嫡庶长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绝其侥冀。
帝赏叹其言而不能用。
闽王延钧度民二万为僧,由是闽中多僧。
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从荣,年少骄很,不亲政务,帝遣左右素与从荣善者往与之处,使从容讽导之。
其人私谓从荣曰: 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齿长,宜自策励,勿令声问出河南之下。
从荣不悦,退,告步军都指挥使杨思权曰: 朝廷之人皆推从厚而短我,我其废乎!
思权曰: 相公手握强兵,且有思权在,何忧?
因劝从荣多募部曲,缮甲兵,阴为自固之备。
又谓帝左右曰: 君每誉弟而抑其兄,我辈岂不能助之邪!
其人惧,以告副留守冯赟,赟密奏之。
帝召思权诣阙,以从荣故,亦弗之罪也。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天成四年春,正月,冯赟入为宣徽使,谓执政曰: 从荣刚僻而轻易,宜选重德辅之。
王都、秃馁欲突围走,不得出。
二月,癸丑,定州都指挥使马让能开门纳官军,都举族自焚,擒秃馁及契丹二千人。
辛亥,以王晏球为天平节度使,与赵德钧并加兼侍中。
秃馁至大梁,斩于市。
枢密使赵敬怡卒。
甲子,帝发大梁。
丁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协卒于须水。
庚午,帝至洛阳。
王宴球在定州城下,日以私财飨士,自始攻至克城未尝戮一卒。三月,辛巳,晏球入朝,帝美其功;晏球谢久烦馈运而已。
皇子右卫大将军从璨性刚,安重诲用事,从璨不为之屈。
帝东巡,以从璨为皇城使。从璨与客宴于会节园,酒酣,戏登御榻,重诲奏请诛之;丙戌,赐从璨死。
横山蛮寇邵州。
楚王殷命其子武安节度副使、判长沙府希声知政事,总录内外诸军事,自是国政先历希声,乃闻于殷。
夏,四月,庚子朔,禁铁锡钱。
时湖南专用锡钱,铜钱一直锡钱百,流入中国,法不能禁。
丙午,楚六军副使王环败荆南兵于石首。
初令缘边置场市党项马,不令诣阙。
先是,党项皆诣阙,以贡马为名,国家约其直酬之,加以馆谷赐与,岁费五十馀万缗。
有司苦其耗蠹,故止之。
壬子,以皇子从荣为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从厚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
契丹寇云州。
甲寅,以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赵凤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月,乙酉,中书言: 太常改谥哀帝日昭宣光烈孝皇帝,庙号景宗。
既称宗则应入太庙,在别庙则不应称宗。
乃去庙号。
帝将祀南郊,遣客省使李仁矩以诏谕两川,今西川献钱一百万缗,东川五十万缗;皆辞以军用不足,西川献五十万缗,东川献十万缗。
仁矩,帝在籓镇时客将也,为安重诲所厚,恃恩骄慢。
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拥妓酣饮。
璋怒,从卒徒执兵入驿,立仁矩于阶下而诟之曰: 公但闻西川斩李客省,谓我独不能邪!
仁矩流涕拜请,仅而得免;既而厚赂仁矩以谢之。
仁矩还,言璋不法。
未几,帝复遣退事舍人李彦珣诣东川,入境,失小礼,璋拘其从者,彦珣奔还。
高季兴之叛也,其子从诲节谏,不听。
从诲既袭位,谓僚佐曰: 唐近而吴远,舍近臣远,非计也。
乃因楚王殷以谢罪于唐。
又遗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元信书,求保奏,复修职贡。
丙申,元信以从诲书闻,帝许之。
六月,戊申,复以鄴都为魏州,留守、皇城使并停。
庚申,高从诲自称前荆南行军司马、归州刺史,上表求内附。
秋,七月,甲申,以从诲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
己丑,罢荆南招讨使。
八月,吴武昌节度使兼侍中李简以疾求还江都,癸丑,卒于采石。
徐知询,简婿也,擅留简亲兵二千人于金陵,表荐简子彦忠代父镇鄂州,徐知诰以龙武统军柴再用为武昌节度使;知询怒曰: 刘崇俊,兄之亲,三世为濠州;彦忠吾妻族,独不得邪!
初,楚王殷用都军判官高郁为谋主,国赖以富强,邻国皆疾之。
庄宗入洛,殷贵其子希范入贡,庄宗爱其警敏,曰: 比闻马氏当为高郁所夺,今有子如此,郁安能得之!
高季兴亦以流言间郁于殷,殷不听;乃遣使遗节度副使、知政事希声书,盛称郁功名,愿为兄弟。
使者言于希声曰: 高公常云 马氏政事皆出高郁 ,此子孙之忧也。
希声信之。
行军司马杨昭遂,希声之妻族也,谋代郁任,日谮之于希声。
希声屡言于殷,称郁奢僭,且外交邻籓,请诛之。
殷曰: 成吾功业,皆郁力也;汝勿为此言!
希声固请罢其兵柄,乃左迁郁行军司马。
郁谓所亲曰: 亟营西山,吾将归老。
猘子渐大,能咋人矣。
希声闻之,益怒,明日,矫以殷命杀郁于府舍,榜谕中外,诬郁谋叛,并诛其族党。
至暮,殷尚未知,是日,大雾,殷谓左右曰: 吾昔从孙儒渡淮,每杀不辜,多致兹异。
马步院岂有冤死者乎?
明日,吏以郁死告,殷拊膺大恸曰: 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勋旧横罹冤酷!
既而顾左右曰: 吾亦何可久处此乎!
九月,上与冯道从容语及年谷屡登,四方无事。
道曰: 臣常记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历井陉之险,臣忧马蹶,执辔甚谨,幸而无失;逮至平路,放辔自逸,俄至颠陨。
凡为天下者亦犹是也。
上深以为然。
上又问道: 今岁虽丰,百姓赡足否?
道曰: 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
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
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
农于四人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
上悦,命左右录其诗,常讽诵之。
鄜州兵戍东川者归本道,董璋擅留其壮者,选赢老归之,仍收其甲兵。
癸巳,西川右都押牙孟容弟为资州税官,坐自盗抵死,观察判官冯璩、中门副使王处回为之请,孟知祥曰: 虽吾弟犯法,亦不可贷,况他人乎!
吴越王镠居其国好自大,朝廷使者曲意奉之则赠遗丰厚,不然则礼遇疏薄。
尝遗安重诲书,辞礼颇倨。
帝遣供奉官乌昭遇、韩玫使吴越,昭遇与玫有隙,使还,玫奏: 昭遇见镠,称臣拜舞,谓镠为殿下,及私以国事告镠。
安重诲奏赐昭遇死。
癸巳,制镠以太师致仕,自馀官爵皆削之,凡吴越进奏官、使者、纲吏,令所在系治之。
镠令子传瓘等上表讼冤,皆不省。
初,朔方节度使韩洙卒,弟澄为留后。
未几,定远军使李匡宾聚党据保静镇作乱,朔方不安;冬,十月,丁酉,韩澄遣使赍绢表乞朝廷命帅。
前磁州刺史康福,善胡语,上退朝,多召入便殿,访以时事,福以胡语对;安重诲恶之,常戒之曰: 康福,汝但妄奏事,会当斩汝!
福惧,求外补。
重诲以灵州深入胡境,为帅者多遇害,戊戌,以福为朔方、河西节度使。
福见上,涕泣辞之;上命重诲为福更他镇,重诲曰: 福自刺史无功建节,尚复何求!
且成命已行,难以复改。
上不得已,谓福曰: 重诲不肯,非朕意也。
福辞行,上遣将军牛知柔、河中都指挥使卫审余等将兵万人卫送之。
审余,徐州人也。
辛亥,割阆、果二州置保宁军,壬子,以内客省使李仁矩为节度使。
先是,西川常发刍粮馈峡路,孟知祥辞以本道兵自多,难以奉它镇,诏不许,屡督之;甲寅,知祥奏称财力乏,不奉诏。
吴诸道副都统、镇海宁国节使兼侍中徐知询自以握兵据上流,意轻徐知诰,数与知诰争权,内相猜忌,知诰患之,内枢密使王令谋曰: 公辅政日久,挟天子以令境内,谁敢不从!
知询年少,恩信未洽于人,无能为也。
知询待诸弟薄,诸弟皆怨之。
徐玠知知询不可辅,反持其短以附知诰。
吴越王镠遗知询金玉鞍勒、器皿,皆饰以龙凤;知询不以为嫌,乘用之。
知询典客周廷望说知询曰: 公诚能捐宝华以结朝中勋旧,使皆归心于公,则彼谁与处!
知询从之,使廷望如江都谕意。
廷望与知诰亲吏周宗善,密输款于知诰,亦以知诰阴谋告知询。
知询召知诰诣金陵除父温丧,知诰称吴主之命不许,周宗谓廷望曰: 人言侍中有不臣七事,宜亟入谢!
廷望还,以告知询。
十一月,知询入朝,知诰留知询为统军,领镇海节度使,遣右雄武都指挥使柯厚征金陵兵还江都,知诰自是始专吴政。
知询责知诰曰: 先王违世,兄为人子,初不临丧,可乎?
知诰曰: 尔挺剑待我,我何敢往!
尔为人臣,畜乘舆服御物,亦可乎!
知询又以廷望所言诰知诰,知诰曰: 以尔所为告我者,亦廷望也。
遂斩廷望。
壬辰,吴主加尊号曰睿圣文明光孝皇帝,大赦,改元大和。
康福行至方渠,羌胡出兵邀福,福击走之;至青刚峡,遇吐蕃野利、大虫二族数千帐,皆不觉唐兵至,福遣卫审余掩击,大破之,杀获殆尽。
由是威声大振,遂进至灵州,自是朔方始受代。
十二月,吴加徐知诰兼中书令,领宁国节度使。
知诰召徐知询饮,以金钟酌酒赐之,曰: 愿弟寿千岁。
知询疑有毒,引他器均之,跽献知诰曰: 愿与兄各享五百岁。
知诰变色,左右顾,不肯受,知询捧酒不退。
左右莫知所为,伶人申渐高径前为诙谐语,掠二酒合饮之,怀金钟趋出,知诰密遣人以良药解之,已脑溃而卒。
奉国节度使、知建州王廷禀称疾退居里第,请以建州授其子继雄;庚子,诏以继雄为建州刺史。
安重诲既以李仁矩镇阆州,使与绵州刺史武虔裕皆将兵赴治。
虔裕,帝之故吏,重诲之外兄也。
重诲使仁矩诇董璋反状,仁矩增饰而奏之。
朝廷又使武信节度使夏鲁奇治遂州城隍,缮甲兵,益兵戍之。
璋大惧。
时道路传言,又将割绵、龙为节镇,孟知祥亦惧。
璋素与知祥有隙,未尝通问,至是,璋遣使诣成都,请为其子娶知祥女;知祥许之,谋并力以拒朝廷。
起阏逢敦牂二月,尽旃蒙协洽,凡一年有奇。
潞王下清泰元年
二月,癸酉,蜀主以武泰节度使赵季良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节度使如故。
吴人多不欲迁都者,都押牙周宗言于徐知诰曰: 主上西迁,公复须东行,不惟劳费甚大,且违众心。
丙子,吴主遣宋齐丘如金陵,谕知诰罢迁都。
先是,知诰久有传禅之志,以吴主无失德,恐众心不悦,欲待嗣君;宋齐丘亦以为然。
一旦,知诰临镜镊白髭,叹曰: 国家安而吾老矣,奈何?
周宗知其意,请如江都,微以传禅讽吴主,且告齐丘。
齐丘以宗先己,心疾之,遣使驰诣金陵,手书切谏,以为天时人事未可;知诰愕然。
后数日,齐丘至,请斩宗以谢吴主,乃黜宗为池州副使。
久之,节度副使李建勋、行军司马徐玠等屡陈知诰功业,宜早从民望,召宗复为都押牙。
知诰由是疏齐丘。
硃弘昭、冯赟不欲石敬瑭久在太原,且欲召孟汉琼,己卯,徙成德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节度使,代汉琼;徙潞王从珂为河东节度使,兼北都留守;徙石敬瑭为成德节度使。
皆不降制书,但各遣使臣持宣监送赴镇。
吴主诏徐知诰还府舍。
甲申,金陵大火;乙酉,又火。
知诰疑有变,勒兵自卫。
己丑,复入府舍。
潞王既与朝廷猜阻,朝廷又命洋王从璋权知凤翔。
从璋性粗率乐祸,前代安重诲镇河中,欲杀之;潞王闻其来,尤恶之,欲拒命则兵弱粮少,不知所为,谋于将佐,皆曰: 主上富于春秋,政事出于硃、冯,大王功名震主,离镇必无全理,不可受也。
王问观察判官滴河马胤孙曰: 今道过京师,当何向为便?
对曰: 君命召,不俟驾。
临丧赴镇,又何疑焉!
诸人凶谋,不可从也。
众哂之。
王乃移檄邻道,言 硃弘昭等乘先帝疾亟,杀长立少,专制朝权,别疏骨肉,动摇籓垣,惧倾覆社稷。
今从珂将入朝以清君侧之恶,而力不能独办,愿乞灵邻籓以济之。
潞王以西都留守王思同当东出之道,尤欲与之相结,遣推官赧诩、押牙硃廷乂等相继诣长安,说以利害,饵以美妓,不从则令就图之。
思同谓将吏曰: 吾受明宗大恩,今与凤翔同反,借使事成而荣,犹为一时之叛臣,况事败而辱,流千古之丑迹乎!
遂执诩等,以状闻。
时潞王使者多为邻道所执,不则依阿操两端,惟陇州防御使相里金倾心附之,遣判官薛文遇往来计事。
金,并州人也。
朝廷议讨凤翔。
康义诚不欲出外,恐失军权,请以王思同为统帅,以羽林都指挥使侯益为行营马步军都虞侯。
益知军情将变,辞疾不行。执政怒之,出为商州刺史。
辛卯,以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前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副之,前绛州刺吏苌从简为马步都虞候,严卫步军左厢指挥使尹晖、羽林指挥使杨思权等皆为偏裨。
晖,魏州人也。
蜀主以中门使王处回为枢密使。
丁酉,加王思同同平章事,知凤翔行府;以护国节度使安彦威为西面行营都监。
思同虽有忠义之志,而御军无法;潞王老于行阵,将士徼幸富贵者心皆向之。
诏遣殿直楚匡祚执亳州团练使李重吉,幽于宋州。
洋王从璋行至关西,闻凤翔拒命而还。
三月,安彦威与山南西道张虔钊、武定孙汉韶、彰义张从宾、静难康福等五节度使奏合兵讨凤翔。
汉韶,李存进之子也。
乙卯,诸道兵大集于凤翔城下攻之,克东西关城,城中死者甚众。
丙辰,复进攻城,期于必取。
凤翔城堑卑浅,守备俱乏,众心危急,潞王登城泣谓外军曰: 吾未冠从先帝百战,出入生死,金创满身,以立今日之社稷;汝曹从我,目睹其事。
今朝廷信任谗臣,猜忌骨肉,我何罪而受诛乎!
因恸哭。闻者哀之。
张虔钊性褊急,主攻城西南,以白刃驱士卒登城,士卒怒,大诟,反攻之,虔钊跃马走免,杨思权因大呼曰: 大相公,吾主也。
遂帅诸军解甲投兵,请降于潞王,自西门入,以幅纸进潞王曰: 愿王克京城日,以臣为节度使,勿以为防、团。
潞王即书 思权可邠宁节度使 授之。
王思同犹未之知,趣士卒登城,尹晖大呼曰: 城西军已入城受赏矣。
众争弃甲投兵而降,其声震地。
日中,乱兵悉入,外军亦溃,思同等六节度使皆遁去。
潞王悉敛城中将吏士民之财以犒军,至于鼎釜皆估直以给之。
丁巳,王思同、药彦稠等走至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闭门不内,乃趣潼关。
遂雍,鄩之子也。
潞王建大将旗鼓,整众而东,以孔目官虞城刘延朗为腹心。
潞王始忧王思同等并力据长安拒守,至岐山,闻刘遂雍不内思同,甚喜,遣使慰抚之,遂雍悉出府库之财于外,军士前至者即给赏令过;比潞王到,前军赏遍,皆不入城。
庚申,潞王至长安,遂雍迎谒,率民财以充赏。
是日,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等自军前奔还,中外大骇。
帝不知所为,谓康义诚等曰: 先帝弃万国,朕外守籓方,当是之时,为嗣者在诸公所取耳,朕实无心与人争国。
既承大业,年在幼冲,国事皆委诸公。
朕于兄弟间不至榛梗,诸公以社稷大计见告,朕何敢违!
军兴之初,皆自夸大,以为寇不足平;今事至于此,何方可以转祸?
朕欲自迎潞王,以大位让之,若不免于罪,亦所甘心。
硃弘昭、冯赟大惧,不敢对。
义诚欲悉以宿卫兵迎降为己功,乃曰: 西师惊溃,盖主将失策耳。
今侍卫诸军尚多,臣请自往扼其冲要,招集离散以图后效,幸陛下勿为过忧!
帝遣使召石敬瑭,欲令将兵拒之。
义诚固请自行,帝乃召将士慰谕,空府库以劳之,许以平凤翔,人更赏二百缗,府库不足,当以宫中服玩继之。
军士益骄,无所畏忌,负赐物,扬言于路曰: 至凤翔更请一分。
遣楚匡祚杀李重吉于宋州;匡祚榜棰重吉,责其家财。
又杀尼惠明。
初,马军都指挥使硃洪实为秦王从荣所厚,及硃弘昭为枢密使,洪实以宗史事之;从荣勒兵天津桥,洪实首为孟汉琼击从荣,康义诚由是恨之。
辛酉,帝亲至左藏,给将士金帛。
义诚、洪实共论用兵利害,洪实欲以禁军固守洛阳,曰: 如此,彼亦未敢径前,然后徐图进取,可以万全。
义诚怒曰: 洪实为此言,欲反邪!
洪实曰: 公自欲反,乃谓谁反!
其声渐厉。
帝闻,召而讯之,二人讼于帝前,帝不能辨其是非,遂斩洪实,军士益愤怒。
壬戌,潞王至昭应,闻前军获王思同,王曰: 思同虽失计,然尽心所奉,亦可嘉也。
癸亥,至灵口,前军执思同以至,王责让之,对曰: 思同起行间,先帝擢之,位至节将,常愧无功以报大恩。
非不知附在王立得富贵,助朝廷自取祸殃,但恐死之日无面目见先帝于泉下耳。
败而衅鼓,固其所也。
请早就死!
王为之改容,曰: 公且休矣。
王欲宥之,而杨思权之徒耻见其面。
王之过长安,尹晖尽取思同家资及妓妾,屡言于刘延朗曰: 若留思同,虑失士心。
属王醉,不待报,擅杀思同及其妻子。
王醒,怒延朗,嗟惜者累日。
癸亥,制以康义诚为凤翔行营都招讨使,以王思同副之。
甲子,潞王至华州,获药彦稠,囚之。
乙丑,至阌乡。
朝廷前后所发诸军,遇西军皆迎降,无一人战者。
丙寅,康义诚引侍卫兵发洛阳,诏以侍卫马军指挥使安从进为京城巡检;从进已受潞王书,潜布腹心矣。
是日,潞王至灵宝,护国节度使安彦威、匡国节度使安重霸皆降,惟保义节度使康思立谋固守陕城以俟康义诚。
先是,捧圣五百骑戍陕西,为潞王前锋,至城下,呼城上人曰: 禁军十万已奉新帝,尔辈数人奚为!
徒累一城人涂地耳。
于是捧圣卒争出迎,思立不能禁,不得已亦出迎。
丁卯,潞王至陕,僚佐说王曰: 今大王将及京畿,传闻乘舆已播迁,大王宜少留于此,先移书慰安京城士庶。
王从之,移书谕洛阳文武士庶,惟硃弘昭、冯赟两族不赦外,自馀勿有忧疑。
康义诚军至新安,所部将士自相结,百什为群,弃甲兵,争先诣陕降,累累不绝。
义诚至干壕,麾下才数十人;遇潞王侯骑十馀人,义诚解所佩弓剑为信,因侯骑请降于潞王。
戊辰,闵帝闻潞王至陕,义诚军溃,忧骇不知所为,急遣中使召硃弘昭谋所向,弘昭曰: 急召我,欲罪之也。
赴井死。
安从进闻弘昭死,杀冯赟于第,灭其族,传弘昭、赟首于潞王。
帝欲奔魏州,召孟汉琼使诣魏州为先置;汉琼不应召,单骑奔陕。
初,帝在籓镇,爱信牙将慕容迁,及即位,以为控鹤指挥使;帝将北渡河,密与之谋,使帅部兵守玄武门。
是夕,帝以五十骑出玄武门,谓迁曰:朕且幸魏州,徐图兴复,汝帅有马控鹤从我。
迁曰: 生死从大家。
乃阳为团结;帝既出,即阖门不行。
己巳,冯道等入朝,及端门,闻硃、冯死,帝已北走。道及刘昫欲归,李愚曰: 天子之出,吾辈不预谋。
今太后在宫,吾辈当至中书,遣小黄门取太后进止,然后归第,人臣之义也。
道曰: 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无君而入宫城,恐非所宜。
潞王已处处张榜,不若归俟教令。
乃归。
至天宫寺,安从进遣人语之曰: 潞王倍道而来,且至矣,相公宜帅百官至谷水奉迎。
乃止于寺中,召百官。中书舍人卢导至,冯道曰: 俟舍人久矣,所急者劝进文书,宜速具草。
导曰: 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设有废立,当俟太后教令,岂可遽议劝进乎?
道曰: 事当务实。
导曰: 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劝人者邪!
若潞王守节北面,以大义见责,将何辞以对!
公不如帅百官诣宫门,进名问安,取太后进止,则去就善矣。
道未及对,从进屡遣人趣之曰: 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劳矣,安得百官无班!
道等即纷然而去。
既而潞王未至,三相息于上阳门外,卢导过于前,道复召而语之,导对如初。
李愚曰: 舍人之言是也。
吾辈之罪,擢发不足数。
康义诚至陕等罪,潞王责之曰: 先帝晏驾,立嗣在诸公;今上亮阴,政事出诸公,何为不能终始,陷吾弟至此乎?
义诚大惧,叩头请死。
王素恶其为人,未欲遽诛,且宥之。
马步都虞侯苌从简、左龙武统军王景戡皆为部下所执,降于潞王,东军尽降。
潞王上笺于太后取进止,遂自陕而东。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闵帝至卫州东数里,遇石敬瑭;帝大喜,问以社稷大计,敬瑭曰: 闻康义诚西讨,何如?
陛下何为至此?
帝曰: 义诚亦叛去矣。
敬瑭俯首长叹数四,曰: 卫州刺史王弘贽,宿将习事,请与图之。
乃往见弘贽问之,弘贽曰: 前代天子播迁多矣,然皆有将相、侍卫、府库、法物,使群下有所瞻仰;今皆无之,独以五十骑自随,虽有忠义之心,将若之何?
敬瑭还,见帝于卫州驿,以弘贽之言告。
弓箭库使沙守荣、奔洪进前责敬瑭曰: 公明宗爱婿,富贵相与共之,忧患亦宜相恤。
今天子播越,委计于公,冀图兴复,乃以此四者为辞,是直欲附贼卖天子耳!
守荣抽佩刀欲刺之,敬瑭亲将陈晖救之,守荣与晖斗死,洪进亦自刎。
敬瑭牙内指挥使刘知远引兵入,尽杀帝左右及从骑,独置帝而去。
敬瑭遂趣洛阳。
是日,太后令内诸司至干壕迎潞王,王亟遣还洛阳。
初,潞王罢河中,归私第,王淑妃数遣孟汉琼存抚之。
汉琼自谓于王有旧恩,至渑池西,见王大哭,欲有所陈,王曰: 诸事不言可知。
仍自预从臣之列,王即命斩于路隅。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之讨凤翔也,留武定节度使孙汉韶守兴元。
虔钊既败,奔归兴元,与汉韶举两镇之地降于蜀;蜀主命奉銮肃卫马步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李肇将兵五千还利州,右匡圣马步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张业将兵一万屯大漫天以迎之。
壬申,潞王至蒋桥,百官班迎于路,传教以未拜梓宫,未可相见。
冯道等皆上笺劝进。
王入谒太后、太妃,诣西宫,伏梓宫恸哭,自陈诣阙之由。
冯道帅百官班见,王答拜。
道等复上笺劝进,王立谓道等曰: 予之此行,事非获已。
俟皇帝归阙,园寝礼终,当还守籓服,群公遽言及此,甚无谓也!
癸酉,太后下令废少帝为鄂王,以潞王知军国事,权以书诏印施行。
百官诣至德宫门待罪,王命各复其位。
甲戌,太后令潞王宜即皇帝位;乙亥,即位于柩前。
帝之发凤翔也,许军士以入洛人赏钱百缗。
既至,问三司使王玫以府库之实,对有数百万在。
既而阅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而赏军之费计应用五十万缗。
帝怒,玫请率京城民财以足之,数日,仅得数万缗,帝谓执政曰: 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今将奈何?
执政请据屋为率,无问士庶自居及僦者,预借五月僦直,从之。
王弘贽迁闵帝于州廨,帝遣弘贽之子殿直峦往鸩之。
戊寅,峦至卫州谒见,闵帝问来故,不对。
弘贽数进酒,闵帝知其有毒,不饮,峦缢杀之。
闵帝性仁厚,于兄弟敦睦,虽遭秦王忌疾,闵帝坦怀待之,卒免于患。
及嗣位,于潞王亦无嫌,而硃弘昭、孟汉琼之徒横生猜间,闵帝不能违,以致祸败焉。
孔妃尚在宫中,王峦既还,潞王使人谓之曰: 重吉辈何在?
遂杀妃,并其四子。
闵帝之在卫州也,惟磁州刺史宋令询遣使问起居,闻其遇害,恸哭半日,自经死。
己卯,石敬瑭入朝。
庚辰,以刘昫判三司。
辛巳,蜀在赦,改元明德。
帝之起凤翔也,召兴州刺史刘遂清,迟疑不至。
闻帝入洛,乃悉集三泉、西县、金牛、桑林戍兵以归,自散关以南城镇悉弃之,皆为蜀人所有。
癸未,入朝,帝欲治其罪,以其能自归,乃赦之。
遂清。鄩之侄也。
甲申,蜀将张业将兵入兴元、洋州。
乙酉,改元,大赦。
丁亥,以宣徽南院使郝琼权判枢密院,前三司使王玫为宣徽北院使,凤翔节度判官韩昭胤为左谏议大夫、充端明殿学士。
戊子,斩河阳节度使、判六军诸卫兼侍中康义诚,灭其族。
己丑,诛药彦稠。
庚寅,释王景戡、苌长简。
有司百方敛民财,仅得六万,帝怒,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贫者至自经、赴井。
而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诟之曰: 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财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是时,竭左藏旧物及诸道贡献,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才及二十万缗,帝患之,李专美夜直,帝让之曰: 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留才安所施乎!
专美谢曰: 臣驽劣,陛下擢任过分,然军赏不给,非臣之责也。
窃思自长兴之季,赏赉亟行,卒以是骄;继以山陵及出师,帑藏遂涸。
虽有无穷之财,终不能满骄卒之心,故陛下拱手于危困之中而得天下。
夫国之存亡,不专系于厚赏,亦在修法度,立纪纲。
陛下苟不改覆车之辙,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
今财力尽于此矣,宜据所有均给之,何必践初言乎!
帝以为然。
壬辰,诏禁军在凤翔归命者,自杨思权、尹晖等各赐二马、一驼、钱七十缗,下至军人钱二十缗,其在京者各十缗。
军士无厌,犹怨望,为谣言曰: 除去菩萨,扶立生铁。
以闵帝仁弱,帝刚严,有悔心故也。
丙申,葬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于徽陵,庙号明宗。
帝衰绖护从至陵所,宿焉。
五月,丙午,以韩昭胤为枢密使,以庄宅使刘延朗为枢密副使,权知枢密院记房暠为宣徽北院使。
暠,长安人也。
帝与石敬瑭皆以勇力善斗,事明宗为左右;然心竞,素不相悦。
帝即位,敬瑭不得已入朝,山陵既毕,不敢言归。
时敬瑭久病赢瘠,太后及魏国公主屡为之言;而凤翔旧将佐多劝帝留之,惟韩昭胤、李专美以为赵延寿在汴,不宜猜忌敬瑭。
帝亦见其骨立,不以为虞,乃曰: 石郎不惟密亲,兼自少与吾同艰难;今我为天子,非石郎尚谁托哉!
乃复以为河东节度使。
戊午,以陇州防御使相里金为保义节度使。
丁未,阶州刺史赵澄降蜀。
戊申,以羽林军使杨思权为静难节度使。
己酉,张虔钊、孙汉韶举族迁于成都。
庚戌,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冯道同平章事,充匡国节度使。
以天雄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为枢密使。
帝之起凤翔也,悉取天平节度使李从严家财甲兵以供军。
将行,凤翔之民遮马请复以从严镇凤翔,帝许之,至是,徙从严为凤翔节度使。
初,明宗为北面招讨使,平卢节度使房知温为副都部署,帝与别将事之,尝被酒忿争,拔刃相拟。
及帝举兵入洛,知温密与行军司李冲谋拒之,冲请先奉表以观形势,还,言洛中已安定,知温惧,壬戌,入朝谢罪,帝优礼之。知温贡献甚厚。
吴镇南节度使、守中书令东海康王徐知询卒。
蜀人取成州。
六月,甲戌,以皇子左卫上将军重美为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
文州都指挥使成延龟举州附蜀。
吴徐知诰将受禅,忌照武节度使兼中书令临川王濛,遣人告濛藏匿亡命,擅造兵器;丙子,降封历阳公,幽于和州,命控鹤军使王宏将兵二百卫之。
刘昫与冯道婚姻。
蚼性苛察,李愚刚褊;道既出镇,二人论议多不合,事有应改者,愚谓昫曰: 此贤亲家所为,更之不亦便乎!
蚼恨之,由是动成忿争,至相诟骂,各欲非时求见,事多凝滞。
帝患之,欲更命相,问所亲信以朝臣闻望宜为相者,皆以尚书左丞姚顗、太常卿卢文纪、秘书监崔居俭对;论其才行,互有优劣。
帝不能决,乃置其名于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且以筋挟之,首得文纪,次得顗。
秋,七月,辛亥,以文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居俭,荛之子也。
帝欲杀楚匡祚,韩昭胤曰: 陛下为天下父,天下之人皆陛下子,用法宜存至公,匡祚受诏检校重吉家财,不得不尔。
今族匡祚,无益死者,恐不厌众心。
乙卯,长流匡祚于登州。
丁巳,立沛国夫人刘氏为皇后。
回鹘入贡者多为河西杂虏所掠,诏将军牛知柔帅禁后卫送,与邠州兵共讨之。
吴徐知诰召右仆谢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宋齐丘还金陵,以为诸道都统判官,加司空,于事皆无所关预,齐丘屡请退居,知诰以南园给之。
护国节度使洋王从璋,归德节度使泾王从敏,皆罢镇居洛阳私第,帝待之甚薄;从敏在宋州预杀重吉,帝尤恶之。
尝侍宴禁中,酒酣,顾二王曰: 尔等皆何物,辄据雄籓!
二王大惧,太后叱之曰: 帝醉矣,尔曹速去!
蜀置永平军于雅州,以孙汉韶为节度使。
复以张虔钊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虔钊固辞不行。
蜀主得风疾逾年,至是增剧。甲子,立子东川节度使、同平章事、亲卫马步都指挥使仁赞为太子,仍监国。
召司空、同平章事赵季良、武信节度使李仁罕、保宁节度使赵廷隐、枢密使王处回、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鐸、奉銮肃卫指挥副使侯弘实受遣诏辅政。
是夕殂,秘不发丧。
王处回夜启义兴门告赵季良,处回泣不已,季良正色曰: 今强将握兵,专伺时变,宜速立嗣君以绝觊觎,岂可但相泣邪!
处回收泪谢之。
季良教处回见李什罕,审其词旨然后告之。
处回至仁罕第,仁罕设备而出,遂不以实告。
丙寅,宣遗制,命太子仁赞更名昶,丁卯,即皇帝位。
初,帝以王玫对左藏见财失实,故以刘昫代判三司。
昫命判官高延赏钩考穷核,皆积年逋欠之数,奸吏利其征责丐取,故存之。
昫具奏其状,且请察其可征者急督之,必无可偿者悉蠲之,韩昭胤极言其便。
八月,庚午,诏长兴以前户部及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万,虚烦簿籍,咸蠲免勿征。
贫民大悦,而三司吏怨之。
辛未,以姚顗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右龙武统军索自通,以河中之隙,心不自安,戊子,退朝过洛,自投于水而卒。
帝闻之大惊,赠太尉。
丙申,以前安国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凤为太子太保。
九月,癸卯,诏凤翔益兵守东安镇以备蜀。
蜀卫圣诸军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李仁罕自恃宿将有功,复受顾托,求判六军,令进奏吏宋从会以意谕枢密院,又至学士院侦草麻。
蜀主不得已,甲寅,加仁罕兼中书令,判六军事;以左匡圣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赵廷隐兼侍中,为之副。
己未,云州奏契丹入寇,北面招讨使石敬瑭奏自将兵屯百井以备契丹。
辛酉,敬瑭奏振武节度使杨檀击契丹于境上,却之。
蜀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兼侍中李肇闻蜀主即位,顾望,不时入朝,至汉州,留与亲戚燕饮逾旬;冬,十月,庚午,始至成都,称足疾,扶杖入朝见,见蜀主不拜。
戊寅,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罢守本官,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刘昫罢为右仆射。
三司吏闻昫罢相,皆相驾,无一人从归第者。
蜀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鐸与医官使韩继勋、丰德库使韩保贞、茶酒库使安思谦等皆事蜀主于籓邸,素凶李仁罕,共谮之云仁罕有异志;蜀主令继勋等与赵季良,赵廷隐谋,因仁罕入朝,命武士,执而杀之。
癸未,下诏暴其罪,并其子继宏及宋从会等数人皆伏诛。
是日,李肇释杖而拜。
蜀渠州都押牙文景琛据城叛,果州刺史李延厚讨平之,蜀主左右以李肇倨慢,请诛之;戊子,以肇为太子少傅致仕,徙邛州。
吴主加徐知诰大丞相、尚父、嗣齐王、九锡,辞不受。
雄武节度使张延郎将兵围文州,阶州刺史郭知琼拔尖石寨。
蜀李延厚将果州兵屯兴州,遣先登指挥使范延晖将兵救文州,延朗解围而归。
兴州刺史冯晖自乾渠引戍兵归凤翔。
十一月,徐知诰召其子司徒、同平章事景通还金陵,为镇海、宁国节度副大使、诸道副都统、判中外诸军事;以次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海州团练使景迁为左右军都军使、左仆射、参政事,留江都辅政。
十二月,己巳,以易州刺史安叔千为振武节度使,齐州防御使尹晖为彰国节度使。
叔千,沙陀人也。
壬申,石敬瑭奏契丹引去,罢兵归。
乙亥,征雄武节度使张延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辛巳,汉皇后马氏殂。
甲申,蜀葬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于和陵,庙号高祖。
乙酉,葬鄂王于徽陵城南,封才数尺;观者悲之。
是岁秋、冬旱,民多流亡,同、华、蒲、绛尤甚。
汉主命判六军秦王弘度募宿卫兵千人,皆市井无赖子弟,弘度昵之。
同平章事杨洞潜谏曰: 秦王,国之冢嫡,宜亲端士。
使之治军已过矣,况昵群小乎!
汉主曰: 小儿教以戎事,过烦公忧。
终不戒弘度。
洞潜出,见卫士掠商人金帛,商人不敢诉,汉曰: 政乱如此,安用宰相!
因谢病归第;久之,不召,遂卒。
潞王下清泰二年
春,正月,丙申朔,闽大赦。改元永和。
二月,丙寅朔,蜀大赦。
甲戌,以枢密使、天雄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为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
丁丑,夏州节度使李彝超上言疾病,以兄行军司马彝殷权知军州事;彝超寻卒。
戊寅,蜀主尊母李氏为皇太后。
太后,太原人,本庄宗后宫也,以赐蜀高祖。
己丑,追尊帝母鲁国夫人魏氏曰宣宪皇太后。
闽主立淑妃陈氏为皇后。
初,闽主两娶刘氏,皆士族,美而无宠。
陈后,本闽太祖侍婢金凤也,陋而淫,闽主嬖之,以其族人守恩、匡胜为殿使。
三月,辛丑,以前宣武节度使兼侍中赵延寿为忠武节度使兼枢密使。
以李彝殷为定难节度使。
己酉,赠吴越王元瓘母陈氏为晋国太夫人。
元瓘性孝,尊礼母党,厚加赐与,而未尝迁官,授以重任。
壬戌,以彰圣都指挥使安审琦领顺化节度使。
审琦,金全之子也。
太常丞史在德,性狂狷,上书历诋内外文武之士,请遍加考试,黜陟能否。执政及朝士大怒,卢文纪及补阙刘涛、杨昭俭等皆请加罪。
帝谓学士马胤孙曰: 朕新临天下,宜开言路;若朝士以言获罪,谁敢言者!
卿为朕作诏书,宣朕意。
乃下诏,略曰: 昔魏征请赏皇甫德参,今涛等请黜史在德;事同言异,何其远哉!在德情在倾输,安可责也!
昭俭,嗣复之曾孙也。
吴加徐景迁同平章事、知左右军事;徐知诰令尚书郎陈觉辅之,谓觉曰: 吾少时与宋子嵩论议,好相诘难,或吾舍子嵩还家,或子嵩拂衣而起。
子嵩携衣笥望秦淮门欲去者数矣,吾常戒门者止之。
吾今老矣,犹未遍达时事,况景迁年少当国,故屈吾子以诲之耳。
夏,四月,庚午,蜀以御史中丞龙门毋昭裔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癸未,加枢密使、刑部尚书韩昭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卯。以宣徽南院使刘延皓为刑部尚书,充枢密使。
延皓,皇后之弟也。
癸巳,以左领军卫大将军刘延郎为本卫上将军,充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五月,丙申,契丹寇新州及振武。
庚戌,赐振武节度使杨檀名光远。
六月,吴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柴再用卒。
先是,史官王振尝询其战功,再用曰: 鹰犬微效,皆社稷之灵,再用何功之有!
竟不报。
契丹寇应州。
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既还镇,阴为自全之计。
帝好咨访外事,常命端明殿学士李专美、翰林学士李崧、知制诰吕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赵延乂等更直于中兴殿庭,与语或至夜分。
时敬瑭二子为内使,曹太后则晋国长公主之母也。敬瑭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
敬瑭多于宾客前自称赢瘠不堪为帅,冀朝廷不之忌。
时契丹屡寇北边,禁军多在幽、并,敬瑭与赵德钧求益兵运粮,朝夕相继。
甲申,诏借河东人有蓄积者菽粟。
乙酉,诏镇州输绢五万匹于总管府,籴军粮,率镇冀人车千五百乘运粮于代州;又诏魏博市籴。
时水旱民饥,敬瑭遣使督趣严急,山东之民流散,乱始兆矣。
敬瑭将大军屯忻州,朝廷遣使赐军士夏衣,传诏抚谕,军士呼万岁者数四。
敬瑭惧,幕僚河内段希尧请诛其唱首者,敬瑭命都押衙刘知远斩挟马都将李晖等三十六人以徇。
希尧,怀州人也。
帝闻之,益疑敬瑭。
壬辰,诏: 窃盗不计赃多少,并纵火强盗,并行极法。
闽福王继鹏私于宫人李春燕,继鹏请之于陈后,后白闽主而赐之。
秋,七月,以枢密使刘延皓为天雄节度使。
乙巳,以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将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权。
帝深以时事为忧,尝从容让卢文纪等以无所规赞。
丁巳,文纪等上言: 臣等每五日起居,与两班旅见,暂获对扬,侍卫满前,虽有愚虑,不敢敷陈。
窃见前朝自上元以来,置延英殿,或宰相欲有奏论,天子欲有咨度,皆非时召对,旁无侍卫,故人得尽言。
望复此故事,惟听机要之臣侍侧。
诏以 旧制五日起居,百僚俱退,宰相独升,若常事自可敷奏。
或事应严密,不以其日,或异日听于阁门奏榜子,当尽屏侍臣,于便殿相待,何必袭延英之名也!
吴润州团练使徐知谔,狎昵小人,游燕废务,作列肆于牙城西,躬自贸易。
徐知诰闻之怒,召知谔左右诘责;知谔惧。
或谓知诰曰: 忠武王最爱知谔,而以后事传于公。
往年知询失守,论议至今未息。
借使知谔治有能名,训兵养民,于公何利?
知诰感悟,待之加厚。
九月,丙申,吴大赦,改元天祚。
己酉,已宣徽南院使房暠为刑部尚书,充枢密使;宣徽北院使刘延朗为南院使,仍兼枢密副使。
于是延朗及枢密直学士薛文遇等居中用事,暠与赵延寿虽为使长,其听用之言什不三四。
暠随势可否,不为事先;每幽、并遣使入奏,枢密诸人环坐议之,暠多俯首而寐,比觉,引颈振衣,则使者去矣。
启奏除授,一归延朗。
诸方镇、刺史自外入者,必先赂延朗,后议贡献。赂厚者先,得内地;赂薄者晚,得边陲。
由是诸将帅皆怨愤,帝不能察。
蜀金州防御使全师郁寇金州,拔水寨。
城中兵才千人,都监陈知隐托它事将兵三百沿流遁去。防御使马全节罄私财以给军,出奇死战,蜀兵乃退。
戊寅,诏斩知隐。
初,闽主有幸臣曰归守明,出入卧内。闽主晚年得风疾,陈后与守明及百工院使李可殷私通,国人皆恶之,莫敢言。
可殷尝谮皇城使李仿于闽主,后族陈匡胜无礼于福王继鹏,仿及继鹏皆恨之。
闽主疾甚,继鹏有喜色。
仿以闽主为必不起,冬,十月,己卯,使壮士数人持白梃击李可殷,杀之,中外震惊。
庚辰,闽主疾少间,陈后诉之。
闽主力疾视朝,诘可殷死状,仿惧而出,俄顷,引部兵鼓噪入宫。
闽主闻变,匿于九龙帐下,乱兵刺之而出。
闽主宛转未绝,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
仿与继鹏杀陈后、陈守恩、陈匡胜、归守明及继鹏弟继韬;继韬素与继鹏相恶故也。
辛巳,继鹏称皇太后令监国,是日,即皇帝位。更名昶。
谥其父曰齐肃明孝皇帝,庙号惠宗。
既而自称权知福建节度事,遣使奉表于唐,大赦境内;立李春燕为贤妃。
初,闽惠宗娶汉主女清远公主,使宦者闽清林延遇置邸于番禺,专掌国信。
汉主赐以大第,禀赐甚厚,数问以闽事。
延遇不对,退,谓人曰: 去闽语闽,去越语越,处人宫禁,可如是乎!
汉主闻而贤之,以为内常侍,使钩校诸司事。
延遇闻惠宗遇弑,求归,不许,素服向其国三日哭。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性明达,亲礼贤士,委任梁震,以兄事之。震常谓从诲为郎君。
楚王希范好奢靡,游谈者共夸其盛,从诲谓僚佐曰: 如马王可谓大丈夫矣。
孙光宪对曰: 天子诸侯,礼有等差。
彼乳臭子骄侈僭忲,取快一时,不为远虑,危亡无日,又足慕乎!
从诲久而悟,曰: 公言是也。
它日,谓梁震曰: 吾自念平生奉养,固已过矣。
乃捐去玩好,以经史自娱,省刑薄赋,境内以安。
梁震曰: 先王待我如布衣交,以嗣王属我。
今嗣王能自立,不坠其业,吾老矣,不复事人矣。
遂固请退居。
从诲不能留,乃为之筑室于士洲。
震披鹤氅,自称荆台隐士,每诣府,跨黄牛至听事。
从诲时过其家,四时赐与甚厚。
自是悉以政事属孙光宪。
臣光曰: 孙光宪见微而能谏,高从诲闻善而能徙,梁震成功而能退,自古有国家者能如是,夫何亡国败家丧身之有。
吴加中书令徐知诰尚父、太师、大丞相、大元帅,进封齐王,备殊礼,以升、润、宣、池、歙、常、江、饶、信、海十州为齐国;知诰辞尚父、丞相,殊礼不受。
闽皇城使、判六军诸卫李亻放专制朝政,阴养死士,闽主昶与拱宸指挥使林延皓等图之。
延皓等诈亲附亻放,亻放待之不疑。
十一月,壬子,亻放入朝,延皓等伏卫士数百于内殿,执斩之,枭首朝门。
亻放部兵千馀持白梃攻应天门,不克,焚启圣门,夺亻放首奔吴越。
诏暴亻放弑君及杀继韬等罪,告谕中外。
以建王继严权判六军诸卫,以六军判官永泰叶翘为内宣徽使、参政事。
翘博学质直,闽惠宗擢为福王友,昶以师傅礼待之,多所裨益,宫中谓之 国翁 。
昶既嗣位,骄纵,不与翘议国事。
一旦,昶方视事,翘衣道士服过庭中趋出,昶召还,拜之,曰: 军国事殷,久不接对,孤之过也。
翘顿首曰: 老臣辅导无状,致陛下即位以来无一善可称,愿乞骸骨。
昶曰: 先帝以孤属公,政令不善,公当极言,奈何弃孤去!
厚赐金帛,慰谕令复位。
昶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昶嬖李春燕,待夫人甚薄。
翘谏曰: 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而弃之!
昶不说,由是疏之。
未几,复上书言事,昶批其纸尾曰: 一叶随风落御沟。
遂放归永泰,以寿终。
帝嘉马全节之功,召诣阙。
刘延朗求赂,全节无以与之;延朗欲除全节绛州刺史,群议沸腾。
帝闻之,乙卯,以全节为横海留后。
十二月,壬申,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韩昭胤同平章事,充护国节度使。
乙酉,以前匡国节度使、同平章事冯道为司空。
时久无正拜三公者,朝议疑其职事;卢文纪欲令掌祭祀扫除,道闻之曰: 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
既而文纪自知不可,乃止。
闽主赐洞真先生陈守元号天师,信重之,乃至更易将相、刑罚、选举,皆与之议;守元受赂请托,言无不从,其门如市。
起上章摄提格,尽玄黓执徐六月,凡二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长兴元年春,正月,董璋遣兵筑七寨于剑门。
辛巳,孟知祥遣赵季良如梓州修好。
鸿胪少卿郭在徽奏请铸当五千、三千、一千大钱;朝廷以其指虚为实,无识妄言,左迁卫尉少卿、同正。
吴徙平原王澈为德化王。
二月,乙未朔,赵季良还成都,谓孟知祥曰: 董公贪残好胜,志大谋短,终为西川之患。
都指挥使李仁罕、张业欲置宴召知祥;先二日,有尼告二将谋以宴日害知祥;知祥诘之,无状,丁酉,推始言者军校都延昌、王行本,腰斩之。
戊戌,就宴,尽去左右,独诣仁罕第;仁罕叩头流涕曰: 老兵惟尽死以报德。
由是诸将皆亲附而服之。
壬子,孟知祥、董璋同上表言: 两川闻朝廷于阆中建节,绵、遂益兵,无不忧恐。
上以诏书慰谕之。
乙卯,上祀圆丘,大赦,改元。
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李从严入朝陪祀,三月,壬申,制徙从严为宣武节度使。
癸酉,吴主立江都王琏为太子。
丙子,以宣徽使硃弘照为凤翔节度使。
康福奏克保静镇,斩李匡宾。
复以安义为昭义军。
帝将立曹淑妃为后,淑妃谓王德妃曰: 吾素病中烦,倦于接对,妹代我为之。
德妃曰: 中宫敌偶至尊,谁敢干之!
庚寅,立淑妃为皇后。
德妃事后恭谨,后亦怜之。
初,王德妃因安重诲得进,常德之。
帝性俭约,及在位久,宫中用度稍侈,重诲每规谏。
妃取外库锦造地衣,重诲切谏,引刘后为戒;妃由是怨之。
高从诲遣使奉表诣吴,告以坟墓在中国,恐为唐所讨,吴兵援之不及,谢绝之。吴遣兵击之,不克。
董璋恐绵州刺史武虔裕窥其所为,夏,四月,甲午朔,表兼行军司马,囚之府廷。
宣武节度使符习,自恃宿将,论议多抗安重诲,重诲求其过失,奏之,丁酉,诏习以太子太师致仕。
戊戌,加孟知祥兼中书令,夏鲁奇同平章事。
初,帝在真定,李从珂与安重诲饮酒争言,从珂殴重诲,重诲走免;既醒,悔谢,重诲终衔之。
至是,重诲用事,自皇子从荣、从厚皆敬事不暇。
时从珂为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重诲屡短之于帝,帝不听。
重诲乃矫以帝命谕河东牙内指挥使杨彦温使逐之。
是日,从珂出城阅马,彦温勒兵闭门拒之,从珂使人扣门诘之曰: 吾将汝厚,何为如是?
对曰: 彦温非敢负恩,受枢密院宣耳。请公入朝。
从珂止于虞乡,遣使以状闻。
使者至,壬寅,帝问重诲曰: 彦温安得此言?
对曰: 此奸人妄言耳,宜速讨之。
帝疑之,欲诱致彦温讯其事,除彦温绛州刺史。
重诲固请发兵击之,乃命西都留守索自通、步军都指挥使药彦稠将兵讨之。
帝令彦稠必生致彦温,吾欲面讯之。
召从珂诣洛阳。
从珂知为重诲所构,驰入自明。
加安重诲兼中书令。
李从珂至洛阳,上责之使归第,绝朝请。
辛亥,索自通等拔河中,斩杨彦温,癸丑,传首来献。
上怒药彦稠不生致,深责之。
安重诲讽冯道、赵凤奏从珂失守,宜加罪。
上曰: 吾儿为奸党所倾,未明曲直,公辈何为发此言,意不欲置之人间邪?此皆非公辈之意也。
二人惶恐而退。
它日,赵凤又言之,上不应。
明日,重诲自言之,上曰: 朕昔为小校,家贫,赖此小儿拾马粪自赡,以至今日为天子,曾不能庇之邪!
卿欲如何处之于卿为便? 重诲曰: 陛下父子之间,臣何敢言!
惟陛下裁之!
上曰: 使闲居私第亦可矣,何复言!
丙辰,以索自通为河中节度使。
自通至镇,承重诲旨,籍军府甲仗数上之,以为从珂私造,赖王德妃居中保护,从珂由是得免。
士大夫不敢与从珂往来;惟礼部郎中史馆修撰吕琦居相近,时往见之,从珂每月奏请,皆咨琦而后行。
戊午,帝加尊号曰圣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安重诲言昭义节度使王建立过魏州有摇众之语,五月,丙寅,制以太傅致仕。
董璋阅集民兵,皆剪发黥面,复于剑门北置永定关,布列烽火。
孟知祥累表请割云安等十三盐监隶西川,以盐直赡宁江屯兵,辛卯,许之。
六月,癸已朔,日有食之。
辛亥,敕防御、团练使、刺史、行军司马、节度副使,自今皆自朝廷除之,诸道无得奏荐。
董璋遣兵掠遂、阆镇戍,秋,七月,戊辰,两川以朝廷继遣兵屯遂、阆,复有论奏,自是东北商旅少敢入蜀。
八月,乙未,捧圣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引告密人边彦温告 安重诲发兵,云欲自讨淮南;又引占相者问命。
帝以问侍卫都指挥使安从进、药彦稠,二人曰: 此奸人欲离间陛下勋旧耳。
重诲事陛下三十年,幸而富贵,何苦谋反!
臣等请以宗族保之。
帝乃斩彦温,召重诲慰抚之,君臣相泣。
以前忠武节度使张延朗行工部尚书,充三司使。
三司使之名自此始。
吴徐知诰以海州都指挥使王传拯有威名,得士心,值团练使陈宣罢归,知诰许以传拯代之;既而复遣宣还海州,征传拯还江都。
传拯怒,以为宣毁之,己亥,帅麾下入辞宣。因斩宣,焚掠城郭,帅其众五千来奔。
知诰曰: 是吾过也。
免其妻子。
涟水制置使王岩将兵入海州,以岩为威卫大将军,知海州。
传拯,绾之子也,其季父舆为光州刺史。
传拯遣间使持书至光州,舆执之以闻,因求罢归;知诰以舆为控鹤都虞候。
时政在徐氏,典兵宿卫者尤难其人,知诰以舆重厚慎密,故用之。
壬寅,赵凤奏: 切闻近有奸人,诬陷大臣,摇国柱石,行之未尽。
帝乃收李行德、张俭,皆族之。
立皇子从荣为秦王;丙辰,立从厚为宋王。
董璋之子光业为宫苑使,在洛阳,璋与书曰: 朝廷割吾支郡为节镇,屯兵三千,是杀我必矣。
汝见枢要为吾言:如朝廷更发一骑入斜谷,吾必反!与汝诀矣。
光业以书示枢密承旨李虔徽。
未几,朝廷又遣别将荀咸乂将兵戍阆州,光业谓虔徽曰: 此兵未至,吾父必反。
吾不敢自爱,恐烦朝廷调发,愿止此兵,吾父保无他。
虔徽以告安重诲,重诲不从。
璋闻之,遂反。
利、阆、遂三镇以闻,且言已聚兵将攻三镇。
重诲曰: 臣久知其如此,陛下含容不讨耳。
帝曰: 我不负人,人负我则讨之!
九月,癸亥,西川进奏官苏愿白孟知祥云: 朝廷欲大发兵讨两川。
知祥谋于副使赵季良,季良请以东川兵先取遂、阆,然后并兵守剑门,则大军虽来,吾无内顾之忧矣。
知祥从之,遣使约董璋同举兵。
璋移缴利、阆、遂三镇,数其离间朝廷,引兵击阆州。
庚午,知祥以都指挥使李仁罕为行营都部署,汉州刺史赵廷隐副之,简州刺史张业为先锋指挥使,将兵三万攻遂州;别将牙内都指挥使侯弘实、先登指挥使孟思恭将兵四千会璋攻阆州。
安重诲久专大权,中外恶之者众;王德妃及武德使孟汉琼浸用事,数短重诲于上。
重诲内忧惧,表解机务,上曰: 朕无间于卿,诬罔者朕既诛之矣,卿何为尔?
甲戌,重诲复面奏曰: 臣以寒贱,致位至此,忽为人诬以反,非陛下至明,臣无种矣。
由臣才薄任重,恐终不能镇浮言,愿赐一镇以全馀生。
上不许;重诲求之不已,上怒曰: 听卿去,朕不患无人!
前成德节度使范延光劝上留重诲,且曰: 重诲去,谁能代之?
上曰: 卿岂不可?
延光曰: 臣受驱策日浅,且才不逮重诲,何敢当此?
上遣孟汉琼诣中书议重诲事,冯道曰: 诸公果爱安令,宜解其枢务为便。
赵凤曰: 公失言。
乃奏大臣不可轻动。
东川兵至阆州,诸将皆曰: 重璋久蓄反谋,以金帛啖其士卒,锐气不可当,宜深沟高垒以挫之,不过旬日,大军至,贼自走矣。
李仁矩曰: 蜀兵懦弱,安能当我精卒!
遂出战,兵未交而溃归。
董璋昼夜攻之,庚辰,城陷,杀仁矩,灭其族。
初,璋为梁将,指挥使姚洪尝隶麾下,至是,将兵千人戍阆州;璋密以书诱之,洪投诸厕。
城陷,璋执洪而让之曰: 吾自行间奖拔汝,今日何相负?
洪曰: 老贼!
汝昔为李氏奴,扫马粪,得脔炙,感恩无穷。
今天子用汝为节度使,何负于汝而反邪?
汝犹负天子,吾受汝何恩,而云相负哉!
汝奴材,固无耻;吾义士,岂忍为汝所为乎!
吾宁为天子死,不能与人奴并生!
璋怒,然镬于前,令壮士十人刲其肉自啖之,洪至死骂不绝声。
帝置洪二子于近卫,厚给其家。
甲申,以范延光为枢密使,安重诲如故。
丙戌,下制削董璋官爵,兴兵讨之。
丁亥,以孟知祥兼西南面供馈使。
以天雄节度石敬瑭为东川行营都招讨使,以夏鲁奇为之副。
璋使孟思恭分兵攻集州,思恭轻进,败归;璋怒,遣还成都,知祥免其官。
戊子,以石敬瑭权知东川事。
庚寅,以右武卫上将军王思同为西都留守兼行营马步都虞候,为伐蜀前锋。
汉主遣其将梁克贞、李守鄜攻交州,拔之,执静海节度使曲承美以归,以其将李进守交州。
冬,十月,癸巳,李仁罕围遂州,夏鲁奇婴城固守;孟知祥命都押牙高敬柔帅资州义军二万人筑长城环之。
鲁奇遣马军都指挥使康文通出战,文通闻阆州陷,遂以其众降于仁罕。
戊戌,董璋引兵趣利州,遇雨,粮运不继,还阆州。
知祥闻之,惊曰: 比破阆中,正欲径取利州,其帅不武,必望风遁去。
吾获其仓廪,据漫天之险,北军终不能西救武信。
今董公僻处阆州,远弃剑阁,非计也。
欲遣兵三千助守剑门;璋固辞曰: 此已有备。
钱镠因朝廷册闽王使都裴羽还,附表引咎;其子传瓘及将佐屡为镠上表自诉。
癸卯,敕听两浙纲使自便。
以宣徽北院使冯赟为左卫上将军、北都留守。
丁未,族诛董光业。
楚王殷寝疾,遣使诣阙,请传位于其子希声。
朝廷疑殷已死,辛亥,以希声为起复武安节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以故蜀镇江节度使张武为峡路行营招收讨伐使,将水军趣夔州,以左飞棹指挥使袁彦超副之。
癸丑,东川兵陷征、合、巴、蓬、果五州。
丙辰,吴左仆射、同平章事严可求卒。
徐知诰以其长子大将军景通为兵部尚书、参政事,知诰将出镇金陵故也。
汉将梁克贞入占城,取其宝货以归。
十一月,戊辰,张武至渝州,刺史张环降之,遂取泸州,遣先锋将硃偓分兵趣黔、涪。
己巳,楚王殷卒,遗命诸子,兄弟相继;置剑于祠堂,曰; 违吾命者戮之!
诸将议遣兵守四境,然后发丧,兵部侍郎黄损曰: 吾丧君有君,何备之有!
宜遣使诣邻道告终称嗣而已。
石敬瑭入散关,阶州刺史王经贽、泸州刺史冯晖与前锋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军都指挥使赵在礼引兵出人头山后,过剑门之南,还袭剑门,壬申,克之,杀东川兵三千人,获都指挥使齐彦温,据而守之。
晖,魏州人也。
甲戌,弘贽等破剑州,而大军不继,乃焚其庐舍,取其资粮,还保剑门。
乙亥,诏削孟知祥官爵。
己卯,董璋遣使至成都告急。
知祥闻剑门失守,大惧,曰: 董公果误我!
庚辰,遣牙内都指挥使李肇将兵五千赴之,戒之曰: 尔倍道兼行,先据剑州,北军无能为也。
又遣使诣遂州,令赵廷隐将万人会屯剑州。
又遣故蜀永平节度使李筠将兵四千趣龙州,守要害。
时天寒,士卒恐惧,观望不进,廷隐流涕谕之曰: 今北军势盛,汝曹不力战却敌,则妻子皆为人有矣。
众心乃奋。
董璋自阆州将两川兵屯木马寨。
先是,西川牙内指挥使太谷庞福诚、昭信指挥使谢锽屯来苏村,闻剑门失守,相谓曰: 使北军更得剑州,则二蜀势危矣。
遽引部兵千馀人间道趣剑州。
始至,官军万馀人自北山大下,会日暮,二人谋曰: 众寡不敌,逮明则吾属无遗矣。
福诚夜引兵数百升北山,大噪于官军营后,锽帅馀众操短兵自其前急击之;官军大惊,空营遁去,复保剑门,十馀日不出。
孟知祥闻之,喜曰: 吾始谓弘贽等克剑门,径据剑州,坚守其城,或引兵直趣梓州,董公必弃阆州奔还;我军失援,亦须解遂州之围。
如此则内外受敌,两川震动,势可忧危;今乃焚毁剑州,运粮东归剑门,顿兵不进,吾事济矣。
官军分道趣文州,将袭龙州,为西川定远指挥使潘福超、义胜都头太原沙延祚所败。
甲申,张武卒于渝州;知祥命袁彦超代将其兵。
硃偓将至涪州,武泰节度使杨汉宾弃黔南,奔忠州;偓追至丰都,还取涪州。
知祥以成都支使崔善权武泰留后。
董璋遣前陵州刺史王晖将兵三千会李肇等分屯剑州南山。
丙戌,马希声袭位,称遗命去建国之制,复籓镇之旧。
契丹东丹王突欲自以失职,帅部曲四十人越海自登州来奔。
十二月,壬辰,石敬瑭至剑门。乙未,进屯剑州北山;赵廷隐陈于牙城后山,李肇、王晖陈于河桥。
敬瑭引步兵进击廷隐,廷隐择善射者五百人伏敬瑭归路,按甲待之,矛稍欲相及,乃扬旗鼓噪击之,北军退走,颠坠下山,俘斩百馀人。
敬瑭又使骑兵冲河桥,李肇以强弩射之,骑兵不能进。
薄暮,敬瑭引去,廷隐引兵蹑之,与伏兵合击,败之。敬瑭还屯剑门。
癸卯,夔州奏复取开州。
庚戌,以武安节度使马希声为武安、静江节度使,加兼中书令。
石敬瑭征蜀未有功,使者自军前来,多言道险狭,进兵甚难,关右之人疲于转饷,往往窜匿山谷,聚为盗贼。
上忧之,壬子,谓近臣曰: 谁能办吾事者!吾当自行耳。
安重诲曰: 臣职忝机密,军威不振,臣之罪也,臣请自往督战。
上许之。
重诲即拜辞,癸丑,遂行,日驰数百里。
西方籓镇闻之,无不惶骇。
钱帛、刍粮昼夜辇运赴利州,人畜毙踣于山谷者不可胜纪。
西川兵先戍夔州者千五百人,上悉纵归。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长兴二年
春,正月,壬戌,孟知祥奉表谢。
庚午,李仁罕陷遂州,夏鲁奇自杀。
癸酉,石敬瑭复引兵至剑州,屯于北山。
孟知祥枭夏鲁奇首以示之。
鲁奇二子从敬瑭在军中,泣请往取其首葬之,敬瑭曰: 知祥长者,必葬而父,岂不逾于身首异处乎!
既而知祥果收葬之。
敬瑭与赵廷隐战不利,复还剑门。
丙戌,加高从诲兼中书令。
东川归合州于武信军。
初,凤翔节度使硃弘昭谄事安重诲,连得大镇。
重诲过凤翔,弘昭迎拜马首,馆于府舍,延入寝室,妻子罗拜,奉进酒食,礼甚谨。
重诲为弘昭泣言: 谗人交构,几不免,赖主上明察,得保宗族。
重诲既去,弘昭即奏 重诲怨望,有恶言,不可令至行营,恐夺石敬瑭兵柄。
又遗敬瑭书,言 重诲举措孟浪,若至军前,恐将士疑骇,不战自溃,宜逆止之。
敬瑭大惧,即上言:重诲至,恐人情有变,宜急征还。
宣徽使孟汉琼自西方还,亦言重诲过恶,有诏召重诲还。
二月,己丑朔,石敬瑭以遂、阆既陷,粮运不继,烧营北归。
军前以告孟知祥,知祥匿其书,谓赵季良曰: 北军渐进,奈何?
季良曰: 不过绵州,必遁。
知祥问其故,曰: 我逸彼劳,彼悬军千里,粮尽,能无遁乎!
知祥大笑,以书示之。
安重诲至三泉,得诏亟归;过凤翔,硃弘昭不内,重诲惧,驰骑而东。
两川兵追石敬瑭至利州,壬辰,昭武节度使李彦琦弃城走;甲午,两川兵入利州。
孟知祥以赵廷隐为昭武留后,廷隐遣使密言于知祥曰: 董璋多诈,可与同忧,不可与共乐,他日必为公患。
因其至剑州劳军,请图之,并两川之众,可以得志于天下。
知祥不许。
璋入廷隐营,留宿而去。
廷隐叹曰: 不从吾谋,祸难未已!
庚子,孟知祥以武信留后李仁罕为峡路行营招讨使,使将水军东略地。
辛丑,以枢密使兼中书令安重诲为护国节度使。
赵凤言于上曰: 重诲陛下家臣,其心终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为人所谗;陛下不察其心,重诲死无日矣。
上以为朋党,不悦。
乙巳,赵廷隐、李肇自剑州引还,留兵五千戍利州。
丙午,董璋亦还东川,留兵三千戍果、阆。
丁巳,李仁罕陷忠州。
吴徐知诰欲以中书侍郎、内枢使宋齐丘为相,齐丘自以资望素浅,欲以退让为高,谒归洪州葬父,因入九华山,止于应天寺,启求隐居;吴主下诏征之,知诰亦以书招之,皆不至。
知诰遣其子景通自入山敦谕,齐丘始还朝,除右仆射致仕,更命应天寺曰征贤寺。
三月,己未朔,李仁罕陷万州;庚申,陷云安监。
辛酉,赐契丹东丹王突欲姓东丹,名慕华,以为怀化节度使,瑞、慎等州观察使;其部曲及先所俘契丹将惕隐等,皆赐姓名。
惕隐姓狄,名怀惠。
李仁罕至夔州,宁江节度使安崇阮弃镇,与杨汉宾自均、房逃归;壬戌,仁罕陷夔州。
帝既解安重诲枢务,乃召李从珂,泣谓曰: 如重诲意,汝安得复见吾!
丙寅,以从珂为左卫大将军。
壬申,横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孔循卒。
乙酉,复以钱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吴越国王,遣监门上将军张篯往谕旨,以曏日致仕,安重诲矫制也。
丁亥,以太常卿李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夏,四月,辛卯,以王德妃为淑妃。
闽奉国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延禀闻闽王延钧有疾,以次子继升知建州留后,帅建州刺史继雄将水军袭福州。
癸卯,延禀攻西门,继雄攻东门;延钧遣楼船指挥使王仁达将水军拒之。
仁达伏甲舟中,伪立白帜请降,继雄喜,屏左右,登仁达舟慰抚之;仁达斩继雄,枭首于西门。
延禀方纵火攻城,见之,恸哭,仁达因纵兵击之,众溃,左右以斛舁延禀而走,甲辰,追擒之。
延钧见之曰: 果烦老史再下!
延禀惭不能对。
延钧囚于别室,遣使者如建州招抚其党;其党杀使者,奉继升及弟继伦奔吴越。
仁达,延钧从子也。
以宣徽北院使赵延寿为枢密使。
己酉,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军诸卫副使。
辛亥,以硃弘照为宣徽南院使。
五月,闽王延钧斩王延禀于市,复其姓名曰周彦琛,遣其弟都教练使延政如建州抚慰吏民。
丁卯,罢亩税麹钱,城中官造麹减旧半价,乡村听百姓自造;民甚便之。
己卯,以孟汉琼知内侍省事,充宣徽北院使。
汉琼,本赵王镕奴也。
时范延光、赵延寿虽为枢密使,惩安重悔以刚愎得罪,每于政事不敢可否;独汉琼与王淑妃居中用事,人皆惮之。
先是,宫中须索稍逾常度,重诲辄执奏,由是非分之求殆绝。
至是,汉琼直以中宫之命取府库物,不复关由枢密院及三司,亦无语文书,所取不可胜纪。
辛巳,以相州刺史孟鹄为左骁卫大将军,充三司使。
昭武留后赵廷隐自成都赴利州,逾月,请兵进取兴元及秦、凤;孟知祥以兵疲民困,不许。
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安重诲内不自安,表请致仕;闰月,庚寅,制以太子太师致仕。
是日,其子崇赞、崇绪逃奔河中。
壬辰,以保义节度使李从璋为护国节度使;甲午,遣步军指挥使药彦稠将兵趣河中。
安崇赞等至河中,重诲惊曰: 汝安得来?
既而曰: 吾知之矣,此非渠意,为人所使耳。
吾以死徇国,夫复何言!
乃执二子表送诣阙。
明日,有中使至,见重诲,恸哭久之;重诲问其故,中使曰: 人言令公有异志,朝廷已遣药彦稠将兵至矣。
重诲曰: 吾受国怨,死不足报,敢有异志,更烦国家发兵,贻主上之忧,罪益重矣。
崇赞等至陕,有诏系狱。
皇城使翟光鄴素恶重诲,帝遣诣河中察之,曰: 重诲果有异志则诛之。
光鄴至河中,李从璋以甲士围其第,自入见重诲,拜于庭下。
重诲惊,降阶答拜,从璋奋挝击其首;妻张氏惊救,亦挝杀之。
奏至,己亥,下诏,以重诲离间孟知祥、董璋、钱镠为重诲罪,又诬其欲自击淮南以图兵柄,遣元随窃二子归本道;并二子诛之。
丙午,帝遣西川进奏官苏愿、东川军将刘澄各还本道,谕以安重诲专命,兴兵致讨,今已伏辜。
六月,乙丑,复以李从珂同平章事,充西都留守。
丙子,命诸道均民田税。
闽王延钧好神仙之术,道士陈守元、巫者徐彦、兴盛韬共诱之作宝皇宫,极土木之盛,以守元为宫主。
秋,九月,己亥,更赐东凡慕华姓名曰李赞华。
吴镇南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谏卒;以诸道副都统、镇海节度使、守中收令徐知询代之,赐爵东海郡王。
徐知诰之召知询入朝也,知谏豫其谋。
知询遇其丧于涂,抚棺泣曰: 弟用心如此,我亦无憾,然何面见先王于地下乎!
辛丑,加枢密使范延光同平章事。
辛亥,敕解纵五坊鹰隼,内外无得更进。
冯道曰: 陛下可谓仁及禽兽。
上曰: 不然。
朕昔尝从武皇猎,时秋稼方熟,有兽逸入田中,遣骑取之,比及得兽,馀稼无几。
以是思之,猎有损无益,故不为耳。
冬,十月,丁卯,洋州指挥使李进唐攻通州,拔之。
壬午,以王延政为建州刺史。
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癸巳,苏愿至成都,孟知祥闻甥妷在朝廷者皆无恙,遣使告董璋,欲与之俱上表谢罪。
璋怒曰: 孟公亲戚皆完,固宜归附;璋已族灭,尚何谢为!
诏书皆在苏愿腹中,刘澄安得豫闻,璋岂不知邪!
由是复为怨敌。
乙未,李仁罕自夔州引兵还成都。
吴中书令徐知诰表称辅政岁久,请归老金陵;乃以知诰为镇海、宁国节度使,镇金陵,馀官如故,总录朝政如徐温故事。
以其子兵部尚书、参政事景通为司徒、同平章事,知中外左右诸军事,留江都辅政;以内枢使、同平章事王令谋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宋齐丘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兼内枢使,以佐景通。
赐德胜节度使张崇爵清河王。
崇在庐州贪暴,州人苦之,屡尝入朝,厚以货结权要,由是常得还镇,为庐州患者二十馀年。
十二月,甲寅朔,初听百姓自铸农器并杂铁器,每田二亩,夏秋输农具三钱。
武安、静江节度使马希声闻梁太祖嗜食鸡,慕之,既袭位,日杀五十鸡为膳;居丧无戚容。
庚申,葬武穆王于衡阳,将发引,顿食鸡隺数盘,前吏部侍郎潘起讥之曰: 昔阮籍居丧食蒸豚;何代无贤!
癸亥,徐知诰至金陵。
昭武留后赵廷隐白孟知祥以利州城堑已完,顷在剑州与牙内都指挥使李肇同功,愿以昭武让肇,知祥褒谕,不许;延隐三让,癸酉,知祥召廷隐还成都,以肇代之。
闽陈守元等称宝皇之命,谓闽王延钧曰: 苟能避位受道,当为天子六十年。
延钧信之,丙子,命其子节度使使继鹏权军府事。
延钧避位受箓,道名玄锡。
爱州将杨廷艺养假子三千人,图复交州;汉交州守将李进知之,受其赂,不以闻。
是岁,廷艺举兵围交州,汉主遣承旨程宝将兵救之,未至,城陷。
进逃归,汉主杀之。
宝围交州,廷艺出战,宝败死。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长兴三年
春,正月,枢密使范延光言: 自灵州至邠州方渠镇,使臣及外国入贡者多为党项所掠,请发兵击之。
己丑,遣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前朔方节度使康福将步骑七千讨党项。
乙未,孟知祥妻福庆长公主卒。
孟知祥以朝廷恩意优厚,而董璋塞绵州路,不听遣使入谢,与节度副使赵季良等谋,欲发使自峡江上表,掌书记李昊曰: 公不与东川谋而独遣使,则异日负约之责在我矣。
乃复遣使语之,璋不从。
二月,赵季良与诸将议遣昭武都监太原高彦俦将兵攻取壁州,以绝山南兵转入山后诸州者;孟知祥谋于僚佐,李昊曰: 朝廷遣苏愿等西归,未尝报谢,今遣兵侵轶,公若不顾坟墓、甥妷,则不若传檄举兵直取梁、洋,安用壁州乎!
知祥乃止。
季良由是恶昊。
辛未,初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印卖之。
药彦稠等奏破党项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
赐高从诲爵勃海王。
吴徐知诰作礼贤院于府舍,聚图书,延士大夫,与孙晟及海陵陈觉谈议时事。
孟知祥三遣使说董璋,以主上加礼于两川,苟不奉表谢罪,恐复致讨;璋不从。
三月,辛丑,遣李昊诣梓州,极论利害,璋见昊,诟怒,不许。
昊还,言于知祥曰: 璋不通谋议,且有窥西川之志,公宜备之。
甲辰,闽王延钧复位。
吴越武肃王钱镠疾,谓将吏曰: 吾疾必不起,诸儿皆愚懦,谁可为帅者?
众泣曰: 两镇令公仁孝有功,孰不爱戴!
镠乃悉出印钥授传瓘,曰: 将吏推尔,宜善守之。
又曰: 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庚戌卒,年八十一。
传瓘与兄弟同幄行丧,内牙指挥使击仁章曰: 令公嗣先王霸业,将吏旦幕趋谒,当与诸公子异处。
乃命主者更设一幄,扶传瓘居之,告将吏曰: 自今惟谒令公,禁诸公子从者无得妄入。
昼夜警卫,未尝休息。
镠末年左右皆附传瓘,独仁章数以事犯之。
至是,传瓘劳之,仁章曰: 先王在位,仁章不知事令公,今日尽节,犹事先王也。
传瓘嘉叹久之。
传瓘既袭位,更名元瓘,兄弟名 传 者皆更为 元 。
以遗命去国仪,用籓镇法;除民田荒绝者租税。
命处州刺史曹仲达权知政事。
置择能院,掌选举殿最,以浙西营田副使沈崧领之。
内牙指挥使富阳刘仁巳及陆仁章久事,仁章性刚,仁巳好毁短人,皆为众所恶。
一日,诸将共诣府门请诛之;元瓘使从子仁俊谕之曰: 二将事先王久,吾方图其功,汝曹乃欲逞私憾而杀之,可乎,吾为汝王,汝当禀吾命;不然,吾当归临安以避贤路!
众惧而退。
乃以仁章为衢州刺史,仁巳为湖州刺史。
中外有上书告讦者,元瓘皆置不问,由是将吏辑睦。
初,契丹舍利荝剌与惕隐皆为赵德钧所擒,契丹屡遣使请之。
上谋于群臣,德钧等皆曰: 契丹所以数年不犯边,数求和者,以此辈在南故也,纵之则边患复生。
上以问冀州刺史杨檀,对曰: 荝剌,契丹之骁将,曏助王都谋危社稷,幸而擒之,陛下免其死,为赐已多。
契丹失之如丧手足。
彼在朝廷数年,知中国虚实,若得归,为患必深,彼才出塞,则南向发矢矣,恐悔之无及。
上乃止。
檀,沙陀人也。
上欲授李赞华以河南籓镇,群臣皆以为不可,上曰: 吾与其父约为昆弟,故赞华归我。
吾老矣,后世继体之君,虽欲招之,其可致乎!
夏,四月,癸亥,以赞华为义成节度使,为选朝士为僚属辅之。
赞华但优游自奉,不豫政事;上嘉之,虽时有不法亦不问,以庄宗后宫夏氏妻之。
赞华好饮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仆小过,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夏氏不忍其残,奏离婚为尼。
乙丑,加宋王从厚兼中书令。
东川节度使董璋会诸将谋袭成都,皆曰必克;前陵州刺史王晖曰: 剑南万里,成都为大,时方盛夏,师出无名,必无成功。
璋不从。孟知祥闻之,遣马军都指挥使潘仁嗣将三千人诣汉州诇之。
璋入境,破白杨林镇,执戍将武弘礼,声势甚盛,知祥忧之。赵季良曰: 璋为人勇而无恩,士卒不附,城守则难克,野战则成擒矣。
今不过巢穴,公之利也。
璋用兵精锐皆在前锋,公宜以赢兵诱之,以劲兵待之,始虽小衄,后必大捷。
璋素有威名,今举兵暴至,人心危惧。公当自出御之,以强众心。
赵廷隐以季良言为然,曰: 璋轻而无谋,举兵必败,当为公擒之。
辛巳,以廷隐为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将三万人拒之。
五月,壬午朔,廷隐入辞。
董璋檄书至,又有遗季良、廷隐及李肇书,诬之云,季良、廷隐与己通谋,召己令来。
知祥以书授廷隐,廷隐不视,投之于地,曰: 不过为反间,欲令公杀副使与廷隐耳。
再拜而行。
知祥曰: 事必济矣。
肇素不知书,视之,曰: 璋教我反耳。
囚其使者,然亦拥众为自全计。
璋兵至汉州,潘仁嗣与战于赤水,大败,为璋所擒,璋遂克汉州。
癸未,知祥留赵季良、高敬柔守成都,自将兵八千趣汉州,至弥牟镇,赵廷隐陈于镇北。
甲申,迟明,廷隐陈于鸡踪桥,义胜定元都知兵马使张公鐸陈于其后。
俄而璋望西川兵盛,退陈于武侯庙下,璋帐下骁卒大噪曰: 日中曝我辈何为,何不速战!
璋乃上马。
前锋始交,东川右厢马步都指挥使张守进降于知祥,言 璋兵尽此,无复后继,当急击之。
知祥登高冢督战,左明义指挥使毛重威、左冲山指挥使李瑭守鸡踪桥,皆为东川兵所杀。赵廷隐三战不利,牙内都指挥副使侯弘实兵亦却,知祥惧,以马棰指后陈。
张公鐸帅众大呼而进,东川兵大败,死者数千人,擒东川中都指挥使元璝、牙内副指挥使董光演等八十馀人。
璋拊膺曰: 亲兵皆尽,吾何依乎!
与数骑遁去,馀众七千人降,复得潘仁嗣。
知祥引兵追璋至五侯津,东川马步都指挥使元瑰降。
西川兵入汉州府第,求璋不得,士卒争璋军资,故璋走得免。
赵廷隐追至赤水,又降其卒三千人。
是夕,知祥宿雒县,命李昊草榜谕东川吏民,及草书劳问璋,且言将如梓州询负约之由,请见伐之罪。
乙酉,知祥会廷隐于赤水,遂西还,命廷隐将兵攻梓州。
璋至梓州,肩舆而入,王晖迎问曰: 太尉全军出征,今还者无十人,何也?
璋涕泣不能对。
至府第,方食,晖与璋从子牙内都虞侯延浩帅兵三百大嗓而入。
璋引妻子登城,子光嗣自杀。
璋至北门楼,呼指挥使潘稠使讨乱兵,稠引十卒登城,斩璋首,乃取光嗣首以授王晖,晖举城迎降。
赵廷隐入梓州,封府库以待知祥。
李肇闻璋败,始斩其使以闻。
丙戌,知祥入成都,丁亥,复将兵八千如梓州,至新都。
赵廷隐献董璋首。
己丑,发玄武,赵廷隐帅东川将吏来迎。
康福奏党项钞盗者已伏诛,馀皆降附。
壬辰,孟知祥有疾,癸巳,疾甚,中门副使王处回侍左右,庖人进食,必空器而出,以安众心。
李仁罕自遂州来,赵廷隐迎于板桥;仁罕不称东川之功,侵侮廷隐,廷隐大怒。
乙未,知祥疾瘳;丁酉,入梓州。
戊戌,犒赏将士,既罢,知祥谓李仁罕、赵廷隐曰: 二将谁当镇此?
仁罕曰: 令公再与蜀州,亦行耳。
廷隐不对。
知祥愕然,退,命李昊草牒,俟二将有所推则命一人为留后,昊曰: 昔梁祖、庄宗皆兼领四镇,今二将不让,惟公自领之为便耳。
公宜亟还府,更与赵仆射议之。
己亥,契丹使者迭罗卿辞归国,上曰: 朕志在安边,不可不少副其求。
乃遣荝骨舍利与之俱归。
契丹以不得荝剌,自是数寇云州及振武。
孟知祥命李仁罕归遂州,留赵廷隐东川巡检,以李昊行梓州军府事。
昊曰: 二虎方争,仆不敢受命,愿从公还。
乃以都押牙王彦铢为东川监押。
癸卯,知祥至成都,赵廷隐寻亦引兵西还。
知祥谓李昊曰: 吾得东川,为患益深。
昊请其故,知祥曰: 自吾发梓州,得仁罕七状,皆云 公宜自领东川,不然诸将不服。
廷隐言 本不敢当东川,因仁罕不让,遂有争心耳。
君为我晓廷隐,复以阆州为保宁军,益以果、蓬、渠、开四州,往镇之。
吾自领东川,以绝仁罕之望。
廷隐犹不平,请与仁罕斗,胜者为东川;昊深解之,乃受命。
六月,以廷隐为保宁留后。
戊午,赵季良帅将吏请知祥兼镇东川,许之。
季良等又请知祥称王,权行制书,赏功臣,不许。
董璋之起兵攻知祥也,山南西道节度使王思同以闻,范延光言于上曰: 若两川并于一贼,抚众守险,则取之益难,宜及其交争,早图之。
上命思同以兴元之兵密规进取。
未几,闻璋败死,延光曰: 知祥虽据全蜀,然士卒皆东方人,知祥恐其思归为变,亦欲倚朝廷之重以威其众。陛下不屈意抚之,彼则无从自新。
上曰: 知祥吾故人,为人离间至此,何屈意之有!
乃遣供奉官李存瑰赐知祥诏曰: 董璋狐狼,自贻族灭。
卿丘园亲戚皆保安全,所宜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节。
存瑰,克宁之子,知祥之甥也。
闽王廷钧谓陈守元曰: 为我问宝皇:既为六十年天子,后当何如?
明日,守元入曰: 昨夕奏章,得宝皇旨,当为大罗仙主。
徐彦等亦曰: 北庙崇顺王尝见宝皇,其言与守元同。
延钧益自负,始谋称帝。
表朝廷云: 钱镠卒,请以臣为吴越王;马殷卒,请以臣为尚书令。
朝廷不报,自是职贡遂绝。
起柔兆阉茂四月,尽强圉大渊献六月,凡一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下天成元年夏,四月,丁亥朔,严办将发,骑兵陈于宣仁门外,步兵陈于五凤门外。
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不知睦王存乂已死,欲奉之以作乱,帅所部兵自营中露刃大呼,与黄甲两军攻兴教门。
帝方食,闻变,帅诸王及近卫骑兵击之,逐乱兵出门,时蕃汉马步使硃守殷将骑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与同击贼;守殷不至,引兵憩于北邙茂林之下。
乱兵焚兴教门,缘城而入,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独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及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馀人力战。
俄而帝为流矢所中,鹰坊人善友扶帝自门楼下,至绛霄庑下,抽矢,渴懑求水,皇后不自省视,遣宦者进酪,须臾,帝殂。
李彦卿等恸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敛庑下乐器覆帝尸而焚之。
彦卿,存审之子;福进、全斌放皆太原人也。
刘后囊金宝系马鞍,与申王存屋及李绍荣引七百骑,焚喜庆殿,自师子门出走。
通王存确、雅王存纪奔南山。
宫人多逃散,硃守殷入宫,选宫人三十馀人,各令自取乐器珍玩,内于其家。于是诸军大掠都城。
是日,李嗣源至罂子谷,闻之,恸哭,谓诸将曰: 主上素得士心,正为群小蔽惑至此,今吾将安归乎!
戊子,硃守殷遣使驰白嗣源,以 京城大乱,诸军焚掠不已,愿亟来救之!
乙丑,嗣源入洛阳,止于私第,禁焚掠,拾庄宗骨于灰烬之中而殡之。
嗣源之入鄴也,前直指挥使平遥侯益脱身归洛阳,庄宗抚之流涕。
至是,益自缚请罪;嗣源曰: 乐为臣尽节,又何罪也!
使复其职。
嗣源谓硃守殷曰: 公善巡徼,以待魏王。
淑妃、德妃在宫,供给尤宜丰备。
吾俟山陵毕,社稷有奉,则归籓为国家扞御北方耳。
是日,豆卢革帅百官上笺劝进,嗣源面谕之曰: 吾奉诏讨贼,不幸部曲叛散;欲入朝自诉,又为绍荣所隔,披猖至此。
吾本无他心,诸群遽尔见推,殊非相悉,愿勿言也!
革等固请,嗣源不许。
李绍荣欲奔河中就永王存霸,从兵稍散;庚寅,至平陆,止馀数骑,为人所执,折足送洛阳。
存霸亦帅众千人弃镇奔晋阳。
辛卯,魏王继岌至兴平,闻洛阳乱,复引兵而西,谋保据凤翔。
向延嗣至凤翔,以庄宗之命诛李绍琛。
初,庄宗命吕、郑二内养在晋阳,一监兵,一监仓库,自留守张宪以以下皆承应不暇。
及鄴都有变,又命汾州刺史李彦超为北都巡检。
彦超,彦卿之兄也。
庄宗既殂,推官河间张昭远劝张宪奉表劝进,宪曰: 吾一书生,自布衣至服金紫,皆出先帝之恩,岂可偷生而不自愧乎!
昭远泣曰: 此古人所行,公能行之,忠义不朽矣。
有李存沼者,庄宗之近属,自洛阳奔晋阳,矫传庄宗之命,阴与二内养谋杀宪及彦超,据晋阳拒守。
彦超知之,密告宪,欲先图之。
宪曰: 仆受先帝厚恩,不忍为此。
徇义而不免于祸,乃天也。
彦超谋未决,壬辰夜,军士共杀二内养及存沼于牙城,因大掠达旦。
宪闻变,出奔忻州。
会嗣源移书至,彦超号令士卒,城中始安,遂权知太原军府。
百官三笺请嗣源监国,嗣源乃许之。
甲午,入居兴圣宫,始受百官班见。
下令称教,百官称之曰殿下。
庄宗后宫存者犹千馀人,宣徽使选其美少者数百献于监国,监国曰: 奚用此为!
对曰: 宫中职掌不可阙也。
监国曰: 宫中职掌宜谙故事,此辈安知!
乃悉用老旧之人补之,其少年者皆出归其亲戚,无亲戚者任其所适。
蜀中所送宫人亦准此。
乙未,以中门使安重诲为枢密使,镇州别驾张延朗为副使。
延朗,开封人也,仕梁为租庸吏,性纤巧,善事权要,以女妻重诲之子,故重诲引之。
监国令所在访求诸王。
通王存确、雅王存纪匿民间,或密告安重诲,重诲与李绍真谋曰: 今殿下既监国典丧,诸王宜早为之所,以壹人心。
殿下性慈,不可以闻。 乃密遣人就田舍杀之。
后月馀,监国乃闻之,切责重诲,伤惜久之。
刘皇后与申王存渥奔晋阳,在道与存渥私通。
存渥至晋阳,李彦超不纳,走至凤谷,为其下所杀。
明日,永王存霸亦至晋阳,从兵逃散俱尽,存霸削发、僧服谒李彦超, 愿为山僧,幸垂庇护。
军士争欲杀之,彦超曰: 六相公来,当奏取进止。
军士不听,杀之于府门碑下。
刘皇后为尼于晋阳,监国使人就杀之。
薛王存礼及庄宗幼子继嵩、继潼、继蟾继峣,遭乱皆不知所终。
惟邕王存美以病风偏枯得免,居于晋阳。
徐温、高季兴闻庄宗遇弑,益重严可求、梁震。
梁震荐前陵州判官贵平孙光宪于季兴,使掌书记。
季兴大治战舰,欲攻楚,光宪谏曰: 荆南乱离之后,赖公休息士民,始有生意。若又与楚国交恶,他国乘吾之弊,良可忧也。
季兴乃止。
戊戌,李绍荣至洛阳,监国责之曰: 吾何负于尔,而杀吾儿!
绍荣瞋目直视曰: 先帝何负于尔?
遂斩之,复其姓名曰元行钦。
监国恐征蜀军还为变,以石敬瑭为陕州留后;己亥,以李从珂为河中留后。
枢密使张居翰乞归田里,许之。
李绍真屡荐孔循之才,庚子,以循为枢密副使。
李强宏请复姓马。
监国下教,数租庸使孔谦奸佞侵刻穷困军民之罪而斩之,凡谦所立苛敛之法皆罢之,因废租庸使及内勾司,依旧为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委宰相一人专判。
又罢诸道监军使;以庄宗由宦官亡国,命诸道尽杀之。
魏王继岌自兴平退至武功,宦者李从袭曰: 祸福未可知,退不如进,请王亟东行以救内难。
继岌从之。
还,至渭水,权西都留守张篯已断浮梁;循水浮渡,是日至渭南,腹心吕知柔等皆已窜匿。
从袭谓继岌曰: 时事已去,王宜自图。
继岌徘徊流涕,乃自伏于床,命仆夫李环缢杀之。
任圜代将其众而东。
监国命石敬瑭慰抚之,军士皆无异言。
先是,监国命所亲李氵中为华州都监,应接西师。
氵中擅逼华州节度使史彦镕入朝;同州节度使李存敬过华州,氵中杀之,并屠其家;又杀西川行营都监李从袭。
彦镕泣诉于安重诲,重诲遣彦镕还镇,召氵中归朝。
自监国入洛,内外机事皆决于李绍真。
绍真擅收威胜节度使李绍钦、太子少保李绍氵中下狱,欲杀之。
安重诲谓绍真曰: 温、段罪恶皆在梁朝,今殿下新平内难,冀安万国,岂专为公报仇邪!
绍真由是稍沮。
辛丑,监国教,李绍氵中、绍钦复姓名为温韬、段凝,并放归田里。
壬寅,以孔循为枢密使。
有司议即位礼。
李绍真、孔循以为唐运已尽,宜自建国号。
监国问左右: 何谓国号?
对曰: 先帝赐姓于唐,为唐复仇,继昭宗后,故称唐。
今梁朝之人不欲殿下称唐耳。
监国曰: 吾年十三事献祖,献祖以吾宗属,视吾犹子。
又事武皇垂三十年,先帝垂二十年,经纶攻战,未尝不预;武皇之基业则吾之基业也,先帝之天下则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异国乎!
令执政更议。
吏部尚书李琪曰: 若改国号,则先帝遂为路人,梓宫安所托乎!
不惟殿下忘三世旧君,吾曹为人臣者能自安乎!
前代以旁支入继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礼。
众从之。
丙午,监国自兴圣宫赴西宫,服斩衰,于柩前即皇帝位,百官缟素。
既而御衮冕受册,百官吉服称贺。
戊申,敕中外之臣毋得献鹰犬奇玩之类。
有司劾奏太原尹张宪委城之罪;庚戌,赐宪死。
任圜将征蜀兵二万六千人至洛阳,明宗慰抚之,各令还营。
甲寅,大赦,改元。
量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自馀任从所适。
诸司使务有名无实者皆废之。
分遣诸军就食近畿,以省馈运。
除夏、秋税省耗。
节度、防御等使,正、至、端午、降诞四节听贡奉,毋得敛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贡奉。
选入先遭涂毁文书者,令三铨止除诈伪,馀复旧规。
五月,丙辰朔,以太子宾客郑珏、工部尚书任圜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圜仍判三司。
圜忧公如家,简拔贤俊,杜绝侥幸,期年之间,府库充实,军民皆足,朝纲粗立。
圜每以天下为己任,由是安重诲忌之。
武宁节度使李绍真、忠武节度使李绍琼、贝州剌吏李绍英、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河阳节度使李绍奇、洺州刺史李绍能,各请复旧姓名为霍彦威、苌从简、房知温、王晏球、夏鲁奇、米君立,许之。
从简,陈州人也。
晏球本王氏子,畜于杜氏,故请复姓王。
丁已,初令百官正衙常朝外,五日一赴内殿起居。
宦官数百人窜匿山林,或落发为僧,至晋阳者七十馀人,诏北都指挥使李从温悉诛之。
从温,帝之侄也。
帝以前相州刺史安金全有功于晋阳,壬戌,以金全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
丙寅,赵在礼请帝幸鄴都。
戊辰,以在礼为义成节度使;辞以军情未听,不赴镇。
李彦超入朝,帝曰: 河东无虞,尔之力也。
庚午,以为建雄留后。
甲戌,加王延翰同平章事。
帝目不知书,四方奏事皆令安重诲读之,重诲亦不能尽通,乃奏称: 臣徒以忠实之心事陛下,得典枢机,今事粗能晓知,至于古事,非臣所及。
愿仿前朝侍讲、侍读、近代直崇政、枢密院,选文学之臣与之共事,以备应对。
乃置端明殿学士,乙亥,以翰林学士冯道、赵凤为之。
丙子,听郭崇韬归葬,复硃友谦宫爵;两家货财田宅,前籍没者皆归之。
戊寅,以安重诲领山南东道节度使。
重诲以襄阳要地,不可乏帅,无宜兼领,固辞;许之。
诏发汴州控鹤指挥使张谏等三千人戍瓦桥。
六月,丁酉,出城,复还,作乱,焚掠坊市,杀权知州、推官高逖。
逼马步都指挥使、曹州刺史李彦饶为帅,彦饶曰: 汝欲吾为帅,当用吾命,禁止焚掠。
众从之。
己亥旦,彦饶伏甲于室,诸将入贺,彦饶曰: 前日唱乱者数人而已。
遂执张谏等四人,斩之。
其党张审琼帅众大噪于建国门,彦饶勒兵击之,尽诛其众四百人,军、州始定。
即日,以军、州事牒节度推官韦俨权知,具以状闻。
庚子,诏以枢密使孔循知汴州,收为乱者三千家,悉诛之。
彦饶,彦超之弟也。
蜀百官至洛阳,永平节度使兼侍中马全曰: 国亡至此,生不如死!
不食而卒。
以平章事王锴等为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马,亦有复归蜀者。
辛丑,滑州都指挥使于可洪等纵火作乱,攻魏博戍兵三指挥,逐出之。
乙巳,敕: 朕二名,但不连称,皆无所避。
戊申,加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兼侍中。
李继严至华州,闻洛中乱,复归凤翔;帝为之诛柴重厚。
高季兴表求夔、忠、万三州为属郡,诏许之。
安重诲恃恩骄横,殿直马延误冲前导,斩之于马前,御史大夫李琪以闻。
秋,七月,重诲白帝下诏,称延陵突重臣,戒谕中外。
于可洪与魏博戍将互相奏云作乱,帝遣使按验得实,辛酉,斩可洪于都市,其首谋滑州左崇牙全营族诛,助乱者右崇牙两长剑建平将校百人亦族诛。
壬申,初令百官每五日起居,转对奏事。
契丹主攻勃海,拔其夫馀城,更命曰东丹国。
命其长子突欲镇东丹,号人皇王,以次子德光守西楼,号元帅太子。
帝遣供奉官姚坤告哀于契丹。
契丹主闻庄宗为乱兵所害,恸哭曰: 我朝定儿也。
吾方欲救之,以勃海未下,不果往,致吾儿及此。
哭不已。
虏言 朝定 ,犹华言朋友也。
又谓坤曰: 今天子闻洛阳有急,何不救?
对曰: 地远不能及。
曰: 何故自立?
坤为言帝所以即位之由,契丹主曰: 汉儿喜饰说,毋多谈!
突欲侍侧,曰: 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可乎?
坤曰: 中国无主,唐天子不得已而立;亦由天皇王初有国,岂强取之乎!
契丹主曰: 理当然。
又曰: 闻吾儿专好声色游畋,不恤军民,宜其及此。
我自闻之,举家不饮酒,散遣伶人,解纵鹰犬。
若亦效吾儿所为,行自亡矣。
又曰: 吾儿与我虽世旧,然屡与我战急,于今天子则无怨,足以修好。
若与我大河之北,吾不复南侵矣。
坤曰: 此非使臣之所得专也。
契丹主怒,囚之,旬馀,复召之,曰: 河北恐难得,得镇、定、幽州亦可也。
给纸笔趣令为状,坤不可,欲杀之,韩延徽谏,乃复囚之。
丙子,葬光圣神闵孝皇帝于雍陵,庙号庄宗。
丁丑,镇州留后王建立奏涿州剌史刘殷肇不受代,谋作乱,已讨擒之。
己卯,置彰国军于应州。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豆卢革、韦说奏事帝前,或时礼貌不尽恭;百官俸钱皆折估,而革父子独受实钱;百官自五月给,而革父子自正月给;由是众论沸腾。
说以孙为子,奏官;受选人王傪赂,除近官。
中旨以库部郎中萧希甫为谏议大夫,革、说覆奏。
希甫恨之,上疏言 革、说不忠前朝,阿庚取容 ;因诬 革强夺民田,纵田客杀人;说夺邻家井,取宿藏物。
制贬革辰州刺史,说溆州剌史。
庚辰,赐希甫金帛,擢为散骑常侍。
辛巳,契丹主阿保机卒于夫馀城,述律后召诸将及酋长难制者之妻,谓曰: 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
又集其夫泣问曰: 汝思先帝乎?
对曰: 受先帝恩,岂得不思!
曰: 果思之,宜往见之。
遂杀之。
癸未,再贬豆卢革费州司户,韦说夷州司户。
甲申,革流陵州,说流合州。
孟知祥阴有据蜀之志,阅库中,得铠甲二十万,置左右牙等兵十六营,凡万六千人,营于牙城内外。
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丁亥,契丹述律后使少子安端少君守东丹,与长子突欲奉契丹主之丧,将其众发夫馀城。
初,郭崇韬以蜀骑兵分左、右骁卫等六营,凡三千人;步兵分左、右宁远等二十营,凡二万四千人。
庚寅,孟知祥增置左、右冲山等六营,凡六千人,营于罗城内外;又置义宁等二十营,凡万六千人,分戍管内州县就食;又置左、右牢城四营,凡四千人,分戍成都境内。
王公俨既杀杨希望,欲邀节钺,扬言符习为治严急,军府众情不愿其还。
习还,至齐州,公俨拒之,习不改前。
公俨又令将士上表请己为帅,诏除登州剌史。
公俨不时之官,托云军情所留,帝乃徙天平节度使霍彦威为平卢节度使,聚兵淄州,以图攻取,公俨惧,乙未,始之官。
丁酉,彦威至青州,追擒之,并其族党悉斩之,支使北海韩叔嗣预焉。
其子熙载将奔吴,密告其友汝阴进士李谷,谷送至正阳,痛饮而别。
熙载谓谷曰: 吴若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
谷笑曰: 中原若用吾为相,取吴如囊中物耳。
庚子,幽州言契丹寇边,命齐州防御使安审通将兵御之。
九月,壬戌,孟知祥置左、右飞棹兵六营,凡六千人,分戍滨江诸州,习水战以备夔、峡。
癸酉,卢龙节度使李绍斌请复姓赵,从之,仍赐名德钧。
德钧养子延寿尚帝女兴平公主,故德钧成蒙亲任。
延寿本蓚令刘邟之子也。
加楚王殷守尚书令。
契丹述律后爱中子德光,欲立之,至西楼,命与突欲俱乘马立帐前,谓诸奠长曰: 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汝曹择可立者执其辔。
酋长知其意,争执德光辔欢跃曰: 愿事元帅太子。
后曰: 众之所欲,吾安敢违?
遂立之为天皇王,突欲愠,帅数百骑欲奔唐,为逻者所遏;述律后不罪,遣归东丹。
天皇王尊述律后为太后,国事皆决焉。
太后复纳其侄为天皇王后。
天皇王性孝谨,母病不食亦不食,侍于母前应对或不称旨,母扬眉视之,辄惧而趋避,非复召不敢见也。
以韩延徽为政事令。听姚坤归复命,遣其臣阿思没骨馁来告哀。
壬午,赐李继严名从严。冬,十月,甲申朔,初赐文武官春冬衣。
昭武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骄淫残暴,己丑,自称大闽国王。
立宫殿,置百官,威仪文物皆仿天子之制,群下称之曰殿下。
赦境内,追尊其父审知曰昭武王。
静难节度使毛璋,骄僭不法,训卒缮兵,有跋扈之志,诏以颍州团练使李承约为节度副使以察之。
壬辰,徙璋为昭义节度使。
璋欲不奉诏,承约与观察判官长安边蔚从容说谕,久之,乃肯受代。
庚子,幽州奏契丹卢龙节度使卢文时来奔。
初,文进为契丹守平州,帝即位,遣间使说之,以易代之后,无复嫌怨。
文进所部皆华人,思归,乃杀契丹戍平州者,帅其众十馀万、车帐八千乘来奔。
初,魏王继岌、郭崇韬率蜀中富民输犒赏钱五百万缗,听以金银缯帛充,昼夜督责,有自杀者,给军之馀,犹二百万缗。
至是,任圜判三司,知成都富饶,遣盐铁判官、太仆卿赵季良为孟知祥官告国信兼三川都制置转运使。
甲辰,季良至成都。
蜀人欲皆不与,知祥曰: 府库他人所聚,输之可也。
州县租税,以赡镇兵十万,决不可得。
季良但发库物,不敢复言制置转运职事矣。
安重诲以知祥及东川节度使董璋皆据险要,拥强兵,恐久而难制;又知祥乃庄宗近姻,阴欲图之。
客省使、泗州防御使李严自请为西川监军,必能制知祥;己酉,以严为西川都监,文思使太原硃弘昭为东川副使。
李严母贤明,谓严曰: 汝前启灭蜀之谋,今日再往,必以死报蜀人矣。
旧制,吏部给告身,先责其人输硃胶绫轴钱。
丧乱以来,贫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
十一月,甲戌,吏部侍郎刘岳上言: 告身有褒贬训戒之辞,岂可使其人初不之睹!
敕文班丞、郎、给、谏,武班大将军以上,宜赐告身。
其后执政议,以为硃胶绫轴,厥费无多,朝廷受以官禄,何惜小费!
乃奏: 凡除官者更不输钱,皆赐告身。
当是时,所除正员官之外,其馀试衔、帖号止以宠激军中将校而已,及长兴以后,所除浸多,乃至军中卒伍,使、州、镇、戍胥史,皆得银青阶及宪官,岁赐告身以万数矣。
闽王延翰蔑弃兄弟,袭位才逾月,出其弟延钧为泉州刺史。
延翰多取民女以充后庭,采择不已。
延钧上书极谏,延翰怒,由是有隙。
父审知养子延禀为建州刺史,延翰与书使之采择,延禀复书不逊,亦有隙。
十二月,延禀、延钧合兵袭福州。
延禀顺流先至,福州指挥使陈陶帅众拒之,兵败,陶自杀。
是夜,延禀帅壮士百馀人趣西门,梯城而入,执守门者,发库取兵仗。
及寝门,延翰惊匿别室;辛卯旦,延禀执之,暴其罪恶,且称延翰与妻崔氏共弑先王,告谕吏民,斩于紫宸门外。
是日,延钧至成南,延禀开门纳之,推延钧为威武留后。
癸已,以卢文进为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
庚子,以皇子从荣为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
赵季良等运蜀金帛十亿至洛阳,时朝迁方匮乏,赖此以济。
是岁,吴越王镠以中国丧乱,朝命不通,改元宝正;其后复通中国,乃讳而不称。
春,正月,癸丑朔,帝更名亶。
孟知祥闻李严来监其军,恶之;或请奏止之,知祥曰: 何必然,吾有以待之。
遣吏至绵、剑迎候。
会武信节度使李绍文卒,知祥自言尝受密诏许便宜从事,壬戌,以西川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李敬周为遂州留后,趣之上道,然后表闻。
严先遣使至成都,知祥自以于严有旧恩,冀其惧而自回,乃盛陈甲兵以示之,严不以为意。
安重诲以孔循少侍宫禁,谓其谙练故事,知朝士行能,多听其言。
豆卢革、韦说既得罪,朝延议置相,循意不欲用河北人,先已荐郑珏,又荐太常卿崔协。
任圜欲用御史大夫李琪;郑珏素恶琪,故循力沮之,谓重诲曰: 李琪非无文学,但不廉耳。
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仪刑多士矣。
它日议于上前,上问谁可相者,重诲以协对。
圜曰: 重诲未悉朝中人物,为人所卖。
协虽名家,识字甚少。
臣既以不学忝相位,奈何更益以协,为天下笑乎!
上曰: 宰相重任,卿辈更审议之。
吾在河东时见冯书记多才博学,与物无竞,此可相矣。
既退,孔循不揖,拂衣径去,曰: 天下事一则任圜,二则任圜,圜何者!
使崔协暴死则已,不死会须相之。
因称疾不朝者数日,上使重诲谕之,方入。重诲私谓圜曰: 今方乏人,协且备员,可乎?
圜曰: 明公舍李琪而相崔协,是犹弃苏合之丸,取蛣蜣之转也。
循与重诲共事,日短琪而誉协,癸亥,竟以端明殿学士冯道及崔协并为中书议郎、同平章事。
协,邠之曾孙也。
戊辰,王延禀还建州,王延钧送之,将别,谓延钧曰: 善守先人基业,勿烦老兄再下!
延钧逊谢甚恭而色变。
庚午,初令天下长吏每旬亲引虑系囚。
孟知祥礼遇李严甚厚,一日谒知祥,知祥谓曰: 公前奉使王衍,归而请兵伐蜀,庄宗用公言,遂致两国俱亡。
今公复来,蜀人惧矣。
且天下皆废监军,公独来监吾军,何也?
严惶怖求哀,知祥曰: 众怒不可遏也。
遂揖下,斩之。
又召左厢马步都虞候丁知俊,知俊大惧,知祥指严尸谓曰: 昔严奉使,汝为之副,然则故人也,为我瘗之。
因诬奏: 严诈宣口敕,云代臣赴阙,又擅许将士优赏,臣辄已诛之。
内八作使杨令芝以事入蜀,至鹿头关,闻严死,奔还。
硃弘昭在东川,闻之,亦惧,谋归洛;会有军事,董璋使之入奏,弘照伪辞然后行,由是得免。
癸酉,以皇子从厚同平章事,充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
从厚,从荣之母弟也。
从荣闻之,不悦。己卯,加枢密使安重诲兼侍中,孔循同平章事。
吴马军都指挥使柴再用戎服入朝,御史弹之,再用恃功不服。
侍中徐知诰阳于便殿误通起居,退而自劾,吴王优诏不问。知诰固请夺一月俸;由是中外肃然。
契丹改元天显,葬其主阿保机于木叶山。
述律太后左右有桀黠者,后辄谓曰: 为我达语于先帝!
至墓所则杀之,前后所杀以百数。
最后,平州人赵思温当往,思温不行,后曰: 汝事先帝尝亲近,何为不行?
对曰: 亲近莫如后,后行,臣则继之。
后曰: 吾非不欲从先帝于地下也,顾嗣子幼弱,国家无主,不得往耳。
乃断一腕,令置墓中。
思温亦得免。
帝以冀州刺史乌震三将兵运粮入幽州,二月,戊子,以震为河北道副招讨,领宁国节度使,屯卢台军。
代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温归兗州。
庚寅,以保义节度使石敬瑭兼六军诸卫副使。
丙申,以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既至,遣使族诛之。
高季兴既得三州,请朝廷不除刺史,自以子弟为之,不许。
及夔州刺史潘炕罢官,季兴辄遣兵突入州城,杀戍兵而据之。
朝廷除奉圣指挥使西方鄴为刺史,不受;又遣兵袭涪州,不克。
魏王继岌遣押牙韩珙等部送蜀珍货金帛四十万,浮江而下,季兴杀珙等于峡口,尽掠取之。
朝廷诘之,对曰: 珙等舟行下峡,涉数千里,欲知覆溺之故,自宜按问水神。
帝怒,壬寅,制削夺季兴官爵,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训为南面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忠武节度使夏鲁奇为副招讨使,将步骑四万讨之。
东川节度使董璋充东南面招讨使,新夔州刺史西方鄴副之,将蜀兵下峡,仍会湖南军三面进攻。
三月,甲寅,以李敬周为武信留后。
丙辰,初置监牧,蕃息国马。
初,庄宗之克梁也,以魏州牙兵之力;及其亡也,皇甫晖、张破败之乱亦由之。
赵在礼之徙滑州,不之官,亦实为其下所制。
在礼欲自谋脱祸,阴遣腹心诣阙求移镇,帝乃为之除皇甫晖陈州刺史,赵进贝州刺史,赵在礼为横海节度使;以皇子从荣镇鄴都,命宣徽北院使范延光将兵送之,且制置鄴都军事。
乃出奉节等九指挥三千五百人,使军校龙晊部之,戍卢台军以备契丹,不给铠仗,但系帜于长竿以别队伍,由是皆俛首而去。
中涂闻孟知祥杀李严,军中籍籍,已有讹言;既至,会朝延不次擢乌震为副招讨使,讹言益甚。
房知温怨震骤来代己,震至,未交印。
壬申,震召知温及诸道先锋马军都指挥使、齐州防御使安神博于东寨,知温诱龙晊所部兵杀震于席上,其众噪于营外,安审通脱身走,夺舟济河,将骑兵按甲不动。
知温恐事不济,亦上马出门,军士揽其辔曰: 公当为士卒主,去欲何之?
知温给之曰: 骑兵皆在河西,不收取之,独有步兵,何能集事!
遂跃马登舟济河,与审通合谋击乱兵,乱兵遂南行。
骑兵徐踵其后,部伍甚整。
乱者相顾失色,列炬宵行,疲于荒泽,诘朝,骑兵四合击之,乱兵殆尽,馀众复趣故寨,审通已焚之,乱兵进退失据,遂溃。
其匿于丛薄沟塍得免者什无一二。
范延光还至淇门,闻卢台乱,发滑州兵复如鄴都,以备奔逸。
帝遣客省使李仁矩如西川,传诏安谕孟知祥及吏民;甲戌,至成都。
刘训兵至荆南,楚王殷遣都指挥使许德勋等将水军屯岳州。
高秀兴坚壁不战,求救于吴,吴人遣水军援之。
夏,四月,庚寅,敕卢台乱兵在营家属并全门处斩。
敕至鄴都,阖九指挥之门,驱三千五百家凡万馀人于石灰窑,悉斩之,永济渠为之变赤。
朝廷虽知房知温首乱,欲安反仄,癸巳,加知温兼侍中。
先是,孟知祥遣牙内指挥使文水武漳迎其妻琼华长公主及子仁赞于晋阳,及凤翔,李从严闻知祥杀李严,止之,以闻,帝听其归蜀;丙申,至成都。
盐铁判官赵季良与孟知祥有旧,知祥奏留季良为副使。
朝廷不得已,丁酉,以季良为西川节度副使。
李昊归蜀,知祥以为观察推官。
江陵卑湿,复值久雨,粮道不继,将士疾疫,刘训亦寝疾;癸卯,帝遣枢密使孔循往视之,且审攻战之宜。
五月,癸丑,以威武留后王延钧为本道节度使、守中书令、琅邪王。
孔循至江陵,攻之不克,遣人入城说高季兴;季兴不逊。
丙寅,遣使赐湖南行营夏衣万袭;丁卯,又遣使赐楚王殷鞍马玉带,督馈粮于行营,竟不能得。
庚午,诏刘训等引兵还。
楚王殷遣中军使史光宪入贡,帝赐之骏马十,美女二。
过江陵,高季兴执光宪而夺之,且请举镇自附于吴。
徐温曰: 为国者当务实效而去虚名。
高氏事唐久矣,洛阳去江陵不远,唐人步骑袭之甚易,我以舟师溯流救之甚难。
夫臣人而弗能救,使之危亡,能无愧乎!
乃受其贡物,辞其称臣,听其自附于唐。
任圜性刚直,且恃与帝有旧,勇于敢为,权幸多疾之。
旧制,馆券出于户部,安重诲请从内出,与圜争于上前,往复数四,声色俱厉。
上退朝,宫人问上: 适与重诲论事为谁?
上曰: 宰相。
宫人曰: 妾在长安宫中,未尝见宰相、枢密奏事敢如是者,盖轻大家耳。
上愈不悦,卒从重诲议。
圜因求罢三司,诏以枢密承旨孟鹄充三司副使权判。
鹄,魏州人也。
六月,庚辰,太子詹事温辇请立太子。
丙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罢守太子少保。
己丑,以宣徽北院使张延朗判三司。
壬辰,贬刘训为檀州刺史。
丙申,封楚王殷为楚国王。
柔兆涒滩,一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天福元年春,正月,吴徐知诰始建大元帅府,以幕职分判吏、户、礼、兵、刑、工部及盐铁。
丁未,唐主立子重美为雍王。
癸丑,唐主以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上寿毕,辞归晋阳。
帝醉,曰: 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反邪!
石敬瑭闻之,益惧。
三月,丙午,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马胤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胤孙性谨儒,中书事多凝滞,又罕接宾客,时人目为 三不开 ,谓口、印、门也。
石敬瑭尽收其货之在洛阳及诸道者归晋阳,托言以助军费,人皆知其有异志。
唐主夜与近臣从容语曰: 石郎于朕至亲,无可疑者;但流言不息,万一失欢,何以解之?
皆不对。
端明殿学士、给事中李崧退谓同僚吕琦曰: 吾辈受恩深厚,岂得自同众人,一概观望邪!
计将安出? 琦曰: 河东若有异谋,必结契丹为援。
契丹母以赞华在中国,屡求和亲,但求荝剌等未获,故和未成耳。
今诚归荝刺等与之和,岁以礼币约直十馀万缗遗之,彼必欢然承命。
如此,则河东虽欲陆梁,无能为矣。
崧曰: 此吾志也。
然钱谷皆出三司,宜更与张相谋之。
遂告张延朗,延朗曰: 如学士计,不惟可以制河东,亦省边费之什九,计无便于此者。
若主上听从,但责办于老夫,请于军财之外捃拾以供之,他夕,二人密言于帝,帝大喜,称其忠,二人私草《遗契丹书》以俟命。
久之,帝以其谋告枢密直学士薛文遇,文遇对曰: 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
又,虏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
因诵戎昱《昭君诗》曰: 安危托妇人。
帝意遂变。
一日,急召崧、琦至后楼,盛怒,责之曰: 卿辈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为谋如是!
朕一女尚乳臭,卿欲弃之沙漠邪?
且欲以养士之财输之虏庭,其意安在?
二人惧,汗流浃背,曰: 臣等志在竭愚以报国,非为虏计也,愿陛下察之。
拜谢无数,帝诟责不已。
吕琦气竭,拜少止,帝曰: 吕琦强项,肯视朕为人主邪!
琦曰: 臣等为谋不臧,愿陛下治其罪,多拜可为!
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赐卮酒罢之,自是群臣不敢复言和亲之策。
丁巳,以琦为御史中丞,盖疏之也。
吴徐知诰以其子副都统景通为太尉、副元帅,都统判官宋齐丘、行军司马徐玠为元帅府左、右司马。
闽主昶改元通文,立贤妃李氏为皇后,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马希杲有善政,监军裴仁照谮之于楚王希范,言其收众心,希范疑之。
夏,四月,汉将孙德威侵蒙、桂二州,希范命其弟武安节度副使希广权知军府事,自将步骑五千如桂州。
希杲惧,其母华夫人逆希范于全义岭,谢曰: 希杲为治无状,致寇戎入境,烦殿下亲涉险阻,皆妾之罪也。
愿削封邑,洒扫夜庭,以赎希杲罪。
希范曰: 吾久不见希杲,闻其治行尤异,故来省之,无它也。
汉兵自蒙州引去,徙希杲知朗州。
高从诲遣使奉笺于徐知诰,劝即帝位。
初,石敬瑭欲尝唐王之意,累表自陈赢疾,乞解兵柄,移他镇。帝与执政议从其请,移镇郓州。
房暠、李崧、吕琦等皆力谏,以为不可,帝犹豫久之。
五月,庚寅夜,李崧请急在外,薛文遇独直,帝与之议河东事,文遇曰: 谚有之: 当道筑室,三年不成。
兹事断自圣志;群臣各为身谋,安肯尽言!以臣观之,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图之。
先是,术者言国家今年应得贤佐,出奇谋,定天下。帝意文遇当之,闻其言,大喜,曰: 卿言殊豁吾意,成败吾决行之。
即为除目,付学士院使草制。辛卯,以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以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
制出,两班闻呼敬瑭名,相顾失色。
甲午,以建雄节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郓州。
敬瑭疑惧,谋于将佐曰: 吾之再来河东也,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节与公主所言乎?
我不兴乱,朝廷发之,安能束手死于道路乎!
今且发表称疾以观其意,若其宽我,我当事之;若加兵于我,我则改图耳。
幕僚段希尧极言拒之,敬瑭以其朴直,不责也。
节度使判官华阴赵莹劝敬瑭赴郓州;观察判官平遥薛融曰: 融书生,不习军旅。
都押牙刘知远曰: 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
掌书记洛阳桑维翰曰: 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邪?
然卒以河东复授公,引乃天意假公以利器。
明宗遗爱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
公明宗之爱婿,今主上以反逆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
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
敬瑭意遂决。
先是,朝廷疑敬瑭,以羽林将军宝鼎杨彦询为北京副留守,敬瑭将举事,亦以情告之。
彦询曰: 不知河东兵粮几何,能敌朝廷乎?
左右请杀彦询,敬瑭曰: 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辈勿言也。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
敬瑭表: 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
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诏答之曰: 卿于鄂王固非疏远,卫州之事,天下皆知;许王之言,何人肯信!
壬寅,制削夺敬瑭官爵。
乙巳,以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陈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以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
丙午,以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以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
丁未,又以张敬达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陈等使。
光远既行,定州军乱,牙将千乘方太讨平之。
张敬达将后三万营于晋安乡,戊申,敬达奏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审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与之有旧。
先是,雄义都指挥使马邑安元信将所部六百馀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张朗善遇之,元信密说朗曰: 吾观石令公长者,举事必成;公何不潜遣人通意,可以自全。
朗不从,由是互相猜忌。
元信谋杀朗,不克,帅其众奔审信,审信遂帅麾下数百骑与元信掠百井奔晋阳。
敬瑭谓元信曰: 汝见何利害,舍强而归弱?
对曰: 元信非知星识气,顾以人事决之耳。
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于信。
今主上失大信于令公,亲而贵者且不自保,况疏贱乎!
其亡可翘足而待,何强之有!
敬瑭悦,委以军事。
振武西北巡检使安重荣戍代北,帅步骑五百奔晋阳。
重荣,朔州人也。
以宋审虔为宁国节度使、充待卫马军都指挥使。
天雄节度使刘延皓恃后族之势,骄纵,夺人财产,减将士给赐,宴饮无度。
捧圣都虞候张令昭因众心怨怒,谋以魏博应河东,癸丑未明,帅众攻牙城,克之;延皓脱身走,乱兵大掠。
令昭奏: 延皓失于抚御,以致军乱;臣以抚安士卒,权领军府,乞赐旌节!
延皓至洛阳,唐主怒,命远贬;皇后为之请,六月,庚申,止削延皓官爵,归私第。
辛酉,吴太保、同平章事徐景迁以疾罢,以其弟景遂代为门下侍郎、参政事。
癸亥,唐主以张令昭为右千牛卫将军、权知天雄军计事。
令昭以调发未集,且受新命。
寻有诏徙齐州防御使,令昭托以士卒所留,实俟河东之成败。
唐主遣使谕之,令昭杀使者。
甲戌,以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为天雄四面行营招讨使、知魏博行府事,以张敬达充太原四面招讨使,以杨光远为副使。
丙子,以西京留守李周为天雄军四面行营副招讨使。
石敬瑭之子右卫上将军重殷、皇城副使重裔闻敬瑭举兵,匿于民间井中。
弟沂州都指挥使敬德杀其妻女而逃,寻捕得,死狱中,从弟彰圣都指挥使敬威自杀。
秋,七月,戊子,获重殷、重裔,诛之,并族所匿之家。
庚寅,楚王希范自桂州北还。
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奏应州节度使尹晖逐云州节度使沙彦旬,收其兵应河东。
丁酉,彦旬表迁谋叛应河东,引兵围子城。
彦昫犯围走出西山,据雷公口,明日,收兵入城击乱兵,迁败走,军城复安。
是日,尹晖执迁送洛阳,斩之。
丁未,范延光拔魏州,斩张令昭。
诏悉诛其党七指挥。
张敬达发怀州彰圣军戍虎北口,其指挥使张万迪将五百骑奔河东,丙辰,诏尽诛其家。
石敬瑭遣间使求救于契丹,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
刘知远谏曰: 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
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
敬瑭不从。
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 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
乃为复书,许俟仲秋倾国赴援。
八月,己未,以范延光为天雄节度使,李周为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
癸亥,应州言契丹三千骑攻城。
张敬达筑长围以攻晋阳。
石敬瑭以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降兵皆隶焉。
知远用法无私,抚之如一,由是人无贰心。
敬瑭亲乘城,坐卧矢石下,知远曰: 观敬达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
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
守城至易,知远独能办之。
敬瑭执知远手,抚其背而赏之。
戊寅,以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以佐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唐主使端明殿学士吕琦至河东行营犒军,杨光远谓琦曰: 愿附奏陛下,幸宽宵旰。
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
帝甚悦。
帝闻契丹许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急攻晋阳,不能下。
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夏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晋阳城中日窘,粮储浸乏。
九月,契丹主将五万骑,号三十万,自扬武谷而南,旌旗不绝五十馀里。
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婴城自守,虏骑过城下,亦不诱胁。
审琦,洺州人也。
辛丑,契丹主至晋阳,陈于汾北之虎北口。
先遣人谓敬瑭曰: 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
敬瑭遣人驰告曰: 南军甚厚,不可轻,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
使者未至,契丹已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敬瑭乃遣刘知远出兵助之。
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以步兵陈于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轻骑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陈。
唐兵见其赢,争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
唐兵循岸而进,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唐兵断而为二,涉兵在北都多为契丹所杀,骑兵在南者引归晋陷寨。
契丹纵兵乘之,唐兵大败,步兵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全。
敬达等收馀众保晋安,契丹亦引兵归虎北口。
敬瑭得唐降兵千馀人,刘知远劝敬瑭尽杀之。
是夕,敬瑭出北门见契丹主,契丹主执敬瑭手,恨相见之晚。
敬瑭问曰: 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战而大胜,何也?
契丹主曰: 始吾自北来,谓唐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
使人侦视,皆无之。吾是以长驱深入,知大事必济也。
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
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
敬瑭甚叹伏。
壬寅,敬瑭引兵会契丹围晋安寨,置营于晋安之南,长百馀里,厚五十里,多设铃索吠犬,人跬步不能过。
敬达等士卒犹五万人,马万匹,四顾无所之。
甲辰,敬达遣使告败于唐,自是声问不复通。
唐王大惧,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将洛阳步骑兵屯河阳,诏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将魏州二万由青山趣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将幽州兵由悄孤出契丹军后,耀州防御使潘环糺合西路戍兵由晋、绛两乳岭出慈、隰、共救晋安寨。
契丹主移帐于柳林,游骑过石会关,不见唐兵。
丁未,唐主下诏亲征。
雍正重美曰: 陛下目疾未平,未可远涉风沙;臣虽童稚,愿代陛下北行。
帝意本不欲行,闻之颇悦。
张延朗、刘延皓及宣徽南院使刘延朗皆劝帝行,帝不得已,戊申,发洛阳,谓卢文纪曰: 朕雅闻卿有相业,故排众议首用卿,今祸难如此,卿嘉谋皆安在乎?
文纪但拜谢,不能对。
己酉,遣刘延朗监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军赴潞州,为大军后援。
诸军自凤翔推戴以来,骄悍不为用,彦饶恐其为乱,不敢束之以法。
帝至河阳,心惮北行,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卢文纪希帝旨,言 国家根本、太半在河南。
胡兵倏来忽往,不能久留;晋安大寨甚固,况已发三道兵救之。
河阳天下津要,车驾宜留此镇抚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战,苟不能解围,进亦未晚。
张延朗欲因事令赵延寿得解枢务,因曰: 文纪言是也。
帝访于馀人,无敢异言者。
泽州刺史刘遂凝,鄩之子也,潜自通于石敬瑭,表称车驾不可逾太行。
帝议近臣可使北行者,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和凝等诣曰: 赵延寿父德钧以卢龙兵来赴难,宜遣延寿会之。
庚戌,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将兵二万如潞州。
辛亥,帝如怀州。
以右神武统军康思立为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帅扈从骑兵赴团柏谷。
思立,晋阳胡人也。
帝以晋安为忧,问策于群臣,吏部侍郎永清龙敏请立李赞华为契丹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楼,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内顾之忧,然后选募军中精锐以击之,此亦解围之一策也。
帝深以为然,而执政恐其无成,议竟不决。
帝忧沮形于神色,但日夕酣饮悲歌。群臣或劝其北行,则曰: 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胆堕地!
冬,十月,壬戌,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又发民为兵,每七户出征夫一人,自备铠仗,谓之 义军 ,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陈州刺史郎万金教以战陈,用张延朗之谋也。
凡得马二千馀匹,征夫五千人,实无益于用,而民间大扰。
初,赵德钧阴蓄异志,欲因乱取中原,自请救晋安寨;唐主命自飞狐踵契丹后,钞其部落,德钧请将银鞍契丹直三千骑,由土门路西入,帝许之。
赵州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先将兵戍易州,德钧过易州,命在明以其众自随。
在明,幽州人也。
德钧至镇州,以董温琪领招讨副使,邀与偕行,又表称兵少,须合泽潞兵;乃自吴儿谷趣潞州,癸酉,至乱柳。
时范延光受诏将部兵二万屯辽州,德钧又请与魏博军合;延光知德钧合诸军,志趣难测,表称魏博兵已入贼境,无容南行数百里与德钧合,乃止。
汉主以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刘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浚,崇望之子也。
十一月,戊子以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依前东北面行营招讨使。
以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以翰林学士张厉为判官。
庚寅,以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宣牙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
辛卯,以刘延郎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副使。
赵延寿遇赵德钧于西汤,悉以兵属德钧。
唐主遣吕琦赐钧敕告,且犒军。
德钧志在并范延光军,逗留不进,诏书屡趣之,德钧乃引兵北屯团柏谷口。
癸巳,吴主诏齐主徐知诰置百官,以金陵府为西都。
前坊州刺史刘景岩,延州人也,多财而喜侠,交结豪杰,家有丁夫兵仗,人报其强,势倾州县。
彰武节度使杨汉章无政,失夷、夏心,会括马及义军,汉章帅步骑数千人将赴军期,阅之于野。
景岩潜使人挠之曰: 契丹强盛,汝曹有去无归。
众惧,杀汉章,奉景岩为留后。
唐主不获已,丁酉,以景岩为彰武留后。
契丹主谓石敬瑭曰: 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
观汝气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
吾欲立汝为天子。
敬瑭辞让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
契丹主作册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筑坛于柳林。是日,即皇帝位。
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
己亥,制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旧。
以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
延广,陕州人也。
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契丹主虽军柳林,其辎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辄结束,以备仓猝遁逃,而赵德钧欲倚契丹取中国,至团柏逾月,按兵不战,去晋安才百里,声问不能相通。
德钧累表为延寿求成德节度使,曰: 臣今远征,幽州势孤,欲使延寿在镇州,左右便于应接。
唐主曰: 延寿方击贼,何暇往镇州!
俟贼平,当如所请。
德钧求之不已,唐主怒曰: 赵氏父子坚欲得镇州,何意也?
苟能却胡寇,虽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毙耳。
德钧闻之,不悦。
闰月,赵延寿献契丹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遣使致书于契丹主,为唐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主,云: 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
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之请。
帝闻之,大惧,亟使桑维翰见契丹主,说之曰: 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
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亡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
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
契丹主曰: 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
对曰: 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
契丹主曰: 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
对曰: 皇帝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一旦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
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之。
契丹主乃从之,指帐前石谓德钧使者曰: 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龙敏谓前郑州防御李懿曰: 君,国之近亲,今社稷之危,翘足可待,君独无忧乎?
懿为言赵德钧必能破敌之状。
敏曰: 我燕人也,知德钧之为人,怯而无谋,但于守城差长耳。
况今内蓄奸谋,岂可恃乎!
仆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为耳。
今从驾兵尚万馀人,马近五千匹,若选精骑一千,使仆与郎万金将之,自介休山路,夜冒虏骑入晋安寨,但使其半得入,则事济矣。
张敬达等陷于重围,不知朝廷声问,若知大军近在团柏,虽有铁障可冲陷,况虏骑乎!
懿以白唐主,唐主曰: 龙敏之志极壮,用之晚矣。
丹州义军作乱,逐刺史康承询,承询奔鄜州。
晋安寨被围数月,高行周、符彦卿数引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
刍粮俱竭,削淘粪以饲马,马相啖,尾鬣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
张敬达性刚,时谓之 张生铁。
杨光远、安审琦,劝敬达降于契丹,敬达曰: 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况降敌乎!
今援兵旦暮至,且当俟之。
必若力尽势穷,则诸军斩我首,携之出降,自求多福,未为晚也。
光远目审琦欲杀敬达,审琦未忍。
高行周知光远欲图敬达,常引壮骑尾而卫之,敬达不知其故,谓人曰: 行周每踵余后,何意也?
行周乃不敢随之。
诸将每旦集于招讨使营,甲子,高行周、符彦卿未至,光远乘其无备,斩敬达首,帅诸将上表降于契丹。
契丹主素闻诸将名,皆慰劳,赐以裘帽,因戏之曰: 汝辈亦大恶汉,不用盐酪啖战马万匹!
光远等大惭。
契丹主嘉张敬达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谓其下及晋诸将曰: 汝曹为人臣,当效敬达也。
时晋安寨马犹近五千,铠仗五万,契丹悉取以归其国,悉以唐之将卒授帝,语之曰: 勉事而主。
马军都指挥使康思立愤惋而死。
帝以晋安已降,遣使谕诸州。代州刺史张朗斩其使;吕琦奉唐主诏劳北军,至忻州,遇晋使,亦斩之,谓刺史丁审琦曰: 虏过城下而不顾,其心可见,还日必无全理,不若早帅兵民自五台奔镇州。
将行,审琦悔之,闭牙城不从。
州兵欲攻之,琦曰: 家国如此,何为复相屠灭!
乃帅州兵趣镇州,审琦遂降契丹。
契丹主谓帝曰: 桑维翰尽忠于汝,宜以为相。
丙寅,以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维翰仍权知枢密使事。
以杨光远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刘知远为保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侯。
帝与契丹主将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东,咨于契丹主,契丹主令帝尽出诸子,自择之。
帝兄子重贵,父敬儒早卒,帝养以为子,貌类帝而短小,契丹主指之曰: 此大目者可也。
乃以重贵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东节度使。
契丹以其将高谟翰为前锋,与降卒偕进。
丁卯,至团柏,与唐兵战,赵德钧、赵延寿先循,符彦饶、张彦琦、刘延朗、刘在明继之,士卒大溃,相腾践死者万计。
己巳,延朗、在明至怀州,唐主始知帝即位,杨光远降。
众议以 天雄军府尚完,契丹秘惮山东,未敢南下,车驾宜幸魏州。
唐主以李崧素与范延光善,召崧谋之。
薛文遇不知而继至,唐主怒,变色;崧蹑文遇足,文遇乃去。
唐主曰: 我见此物肉颤,适几欲抽佩刀刺之。
崧曰: 文遇小人,浅谋国,刺之益丑。
崧因劝唐主南还,唐主从之。
洛阳闻北军败,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
门者请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 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
乃出令任从所适,众心差安。
壬申,唐主还至河阳,命诸将分守南、北城。
张延朗请幸滑州,庶与魏博声势相接,唐主不能决。
赵德钧、赵延寿南奔潞州,唐败兵稍稍从之,其将时赛帅卢龙轻骑东还渔阳。
帝先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还具食,至城下,见德钧父子在城上,行周曰: 仆与大王乡曲,敢不忠告!
城中无斗粟可宁,不若速迎车驾。
甲戌,帝与契丹主至潞州,德钧父子迎谒于高河,契丹主慰谕之,父子拜帝于马首,进曰: 别后安否?
帝不顾,亦不与之言。
契丹主谓德钧曰: 汝在幽州所置银鞍契丹直何在?
德钧指示之,契丹主命尽杀之于西郊,凡三千人。
遂琐德钧、延寿,送归其国。
德钧见述律太后,悉以所赉宝货并籍其田宅献之,太后问曰: 汝近者何为往太原?
德钧曰: 奉唐主之命。
太后指天曰: 汝从吾儿求为天子,何亡语邪!
又自指其心曰: 此不可欺也。
又曰: 吾儿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渝关,亟须引归,太原可救也。
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
汝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
德钧俯首不能对。
又问: 器玩在此,田宅何在? 德钧曰: 在幽州。
太后曰: 幽州今属谁?
德钧曰: 属太后。
太后曰: 然则又何献焉?
德钧益惭。
自是郁郁不多食,逾年而卒。
张厉与延寿俱入契丹,契丹主复以为翰林学士。
帝将发上党,契丹主举酒属帝曰: 余远来徇义,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惊核;汝宜自引汉兵南下,人必不甚惧。我令太相温将五千骑卫送汝至河梁,欲与之渡河者多少随意,余且留此,俟汝音闻,有急则下山救汝。若洛阳既定,吾即北返矣。
与帝执手相泣,久之不能别,解白貂裘以衣帝,赠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曰: 世世子孙勿相忘!
又曰: 刘知远、赵莹、桑维翰皆创业功臣,无大故,勿弃也。
初,张敬达既出师,唐主遣左金吾大将军历山高汉筠守晋州。
敬达死,建雄节度使田承肇帅众攻汉筠于府署,汉筠开门延承肇入,从容谓曰: 仆与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
承肇曰: 欲奉公为节度使。
汉筠曰: 仆老矣,义不为乱首,死生惟公所处。
承肇目左右欲杀之,军士投刃于地曰: 高金吾累朝宿德,奈何害之!
承肇乃谢曰: 与公戏耳。
听汉筠归洛阳。
帝遇诸涂,曰: 朕忧卿为乱兵所伤,今见卿甚喜。
符彦饶、张彦琪至河阳,密言于唐主曰: 今胡兵大下,河水复浅,人心已离,此不可守。
丁丑,唐主命河阳节度使苌从简与赵州刺史刘在明守河阳南城,遂断浮梁,归洛阳。
遣宦者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杀昭信节度使李赞华于其第。
己卯,帝至河阳,苌从简迎降,舟楫已具。
彰圣军执刘在明以降,帝释之,使复其所。
唐主命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将千馀骑至白马阪行战地,有五十馀骑渡河奔于北军。
诸将谓审虔曰: 何地不可战,谁肯立于此?
乃还。
庚辰,唐主又与四将议复向河阳,而将校皆已飞状迎帝。
帝虑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骑扼渑池。
辛巳,唐主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审虔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自焚,皇后积薪欲烧宫室,重美谏曰: 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劳民力;死而遗怨,将安用之!
乃止。
王淑妃谓太后曰: 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
太后曰: 吾子孙妇女一朝至此,何忍独生!
妹自勉之。
淑妃乃与许王从益匿于球场,获免。
是日晚,帝入洛阳,止于旧第。
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释之。
帝命刘知远部署京城,知远分汉军使还营,馆契丹于天宫寺,城中肃然,无敢犯令。
士民避乱窜匿者,数日皆还复业。
初,帝在河东,为唐朝所忌,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张延朗不欲河东多蓄积,凡财赋应留使之外尽收取之,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见,独收延朗付御史台,馀皆谢恩。
甲申,车驾入宫,大赦: 应中外官吏一切不问,惟贼臣张延朗、刘延皓、刘延朗奸邪贪猥,罪难容贷;中书侍郎、平章事马胤孙、枢密使房暠、宣徽使李专美、河中节度使韩昭胤等,虽居重位,不务诡随,并释罪除名;中外臣僚先归顺者,委中书门下别加任使。
刘延皓匿于成门,数日,自经死。
刘延朗将奔南山,捕得,杀之。
斩张延朗;既而选三司使,难其人,帝甚悔之。
闽人闻唐主之亡,叹曰: 潞王之罪,天下未之闻也,将如吾君何!
十二月,乙酉朔,帝如河阳,饯太相温及契丹兵归国。
追废唐主为庶人。
丁亥,以冯道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郑阮贪暴,指挥使石重立因乱杀之,族其家。
辛卯,以唐中书侍郎姚顗为刑部尚书。
初,朔方节度使张希崇为政有威信,民夷爱之,兴屯田以省漕运;在镇五年,求内徙,唐潞王以为静难节度使。
帝与契丹修好,恐其复取灵武,癸巳,复以希崇为朔方节度使。
初,成德节度使董温琪贪暴,积货巨万,以牙内都虞侯平山秘琼为腹心。
温琪与赵德钧俱没于契丹,琼尽杀温琪家人,瘗于一坎,而取其货,自称留后,表称军乱。
同州小校门鐸杀节度使杨汉宾,焚掠州城。
诏赠李赞华燕王,遣使送其丧归国。
张朗将其众入朝。
庚子,以唐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文纪为吏部尚书。
以皇城使晋阳周瑰为大将军、充三司使;瑰辞曰: 臣自知才不称职,宁以避事见弃,犹胜冒宠获辜。
帝许之。
帝闻平卢节度使房知温卒,遣天平节度使王建立将兵巡抚青州。
改兴唐府曰广晋府。
安远节度使卢文进闻帝为契丹所立,自以本契丹叛将,辛丑,弃镇奔吴。
所过镇戍,召其主将,告之故,皆拜辞而退。
徐知诰以荆南节度使、太尉兼中书令李德诚、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周本位望隆重,欲使之帅众推戴,本曰: 我受先王大恩,自徐温父子用事,恨不能救杨氏之危,又使我为此,可乎!
其子弘祚强之,不得已与德诚帅诸将诣江都表吴主,陈知诰功德,请行册命;又诣金陵劝进。
宋齐丘谓德诚之子建勋曰: 尊公,太祖元勋,今日扫地矣。
于是吴宫多妖,吴主曰: 吴祚其终乎!
左右曰: 此乃天意,非人事也。
高丽王建用兵击破新罗、百济,于是东夷诸国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节度、百二十郡。
起屠维大渊献,尽重光赤奋若,凡三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天福四年春,正月,辛亥,以澶州防御使太原张从恩为枢密副使。
朔方节度使张希崇卒,羌胡寇钞,无复畏惮。甲寅,以义成节度使冯晖为朔方节度使。
党项酋长拓跋彦超最为强大,晖至,彦超入贺,晖厚遇之,因为于城中治第,丰其服玩,留之不遣,封内遂安。
唐群臣江王知证等累表请唐主复姓李,立唐宗庙,乙丑,唐主许之。
群臣又请上尊号,唐主曰: 尊号虚美,且非古。
遂不受。
其后子孙皆踵其法,不受尊号,又不以外戚辅政,宦者不得预事,皆他国所不及也。
二月,乙亥,改太祖庙号曰义祖。
己卯,唐主为李氏考妣发哀,与皇后斩衰居庐,如初丧礼,朝夕临凡五十四日。
江王知证、饶王知谔请亦服斩衰;不许。
李建勋之妻广德长公主假衰绖,入哭尽哀,如父母之丧。
辛巳,诏国事委齐王璟详决,惟军旅以闻。庚寅,唐主更名昪。
诏百官议二祚合享礼。
辛卯,宋齐丘等议以义祖居七室之东。
唐主命居高祖于西室,太宗次之,义祖又次之,皆为不祧之主。
群臣言: 义祖诸侯,不宜与高祖、太宗同享,请于太庙正殿后别建庙祀之。
帝曰: 吾自幼托身义祖,向非义祖有功于吴,朕安能启此中兴之业?
群臣乃不敢言。
唐主欲祖吴王恪,或曰: 恪诛死,不若祖郑王无懿。
唐主命有司考二王苗裔,以吴王孙祎有功,祎子岘为宰相,遂祖吴王,云自岘五世至父荣。
其名率皆有司所撰。
唐主又以历十九帝、三百年,疑十世太少。
有司曰: 三十年为世,陛下生于文德,已五十年矣。
遂从之。
卢损至福州,闽主称疾不见,命弟继恭主之。
遗其礼部员外郎郑元弼奉继恭表随损入贡。
闽主不礼于损,有士人林省邹私谓损曰: 吾主不事其君,不爱其亲,不恤其民,不敬其神,不睦其邻,不礼其宾,其能久乎!
余将僧服而北逃,会相见于上国耳。
三月,庚戌,唐主追尊吴王恪为定宗孝静皇帝,自曾祖以下皆追尊庙号及谥。
己未,诏归德节度使刘知远、忠武节度使杜重威并加同平章事。
知远自以有佐命功,重威起于外戚,无大功,耻与之同制。制下数日,杜门四表辞不受。
帝怒,谓赵莹曰: 重威,朕之妹夫,知远虽有功,何得坚拒制命!
可落军权,令归私第!
莹拜请曰: 陛下昔在晋阳,兵不过五千,为唐兵十馀万所攻,危于朝露,非知远心如铁石,岂能成大业!
奈何以小过弃之,窃恐此语外闻,非所以彰人君之大度也。
帝意乃解,命端明殿学士和凝诣知远第谕旨,知远惶恐,起受命。
寻州戌将王彦忠据怀远城叛,上遣供奉官齐延祚往招谕之;彦忠降,延祚杀之。
上怒曰: 朕践祚以来,未尝失信于人,彦忠已输仗出迎,延祚何得擅杀之!
除延祚名,重杖配流,议者犹以为延祚不应免死。
辛酉,册回鹘可汗仁美为奉化可汗。
夏,四月,唐江王徐知证等请亦姓李;不许。
辛巳,唐主祀南郊;癸未,大赦。
梁太祖以来,军国大政,天子多与崇政、枢密使议,宰相受成命,行制敕,讲典故,治文事而已。
帝惩唐明宗之世安重诲专横,故即位之初,但命桑维翰兼枢密使。
及刘处让为枢密使,奏对多不称旨,会处让遭母丧,甲申,废枢密院,以印付中书,院事皆委宰相分判。
以副使张从恩为宣徽使,直学士、仓部郎中司徒诩、工部郎中颜衎并罢守本官。
然勋臣近习不知大体,习于故事,每欲复之。
帝以唐之大臣除名在两京者皆贫悴,复以李专美为赞善大夫,丙戌,以韩昭胤为兵部尚书,马胤孙为太子宾客,房暠为右骁卫大将军,并致仕。
闽主忌其叔父前建州刺史延武、户部尚书延望才名,巫者林兴与延武有怨,托鬼神语云: 延武、延望将为变。
闽主不复诘,使兴帅壮士就第杀之,并其五子。
闽主用陈守元言,作三清殿于禁中,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昼夜作乐,焚香祷祀,求神丹。
政无大小,皆林兴传宝皇命决之。
戊申,加楚王希范天策上将军,赐印,听开府置官属。
辛亥,唐徙吉王景遂为寿王,立寿阳公景达为宣城王。
乙卯,唐镇海节度使兼中书令梁怀王徐知谔卒。
唐人迁让皇之族于泰州,号永宁宫,防卫甚严。
康化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珙称疾,罢归永宁宫。
乙丑,以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为康化节度使;琏固辞,请终丧,从之。
唐主将立齐王璟为太子,固辞;乃以为诸道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卫、守太尉、录尚书事、升、扬二州牧。
闽判六军诸卫建王继严得士心,闽主忌之,六月,罢其兵柄,更名继裕;以弟继镛判六军,去诸卫字。
林兴诈觉,流泉州。
望气者言宫中有灾,乙未,闽主徙居长春宫。
秋,七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出于行伍,性粗率,恃勇骄暴,每谓人曰: 今世天子,兵强马壮则为之耳。
府廨有幡竿高数十尺,尝挟弓矢谓左右曰: 我能中竿上龙首者,必有天命。
一发中之,以是益自负。
帝之遣重荣代秘琼也,戒之曰: 琼不受代,当别除汝一镇,勿以力取,恐为患滋深。
重荣由是以帝为怯,谓人曰: 秘琼匹夫耳,天子尚畏之,况我以将相之重,士马之众乎!
每所奏请多逾分,为执政所可否,意愤愤不快,乃聚亡命,市战马,有飞扬之志。
帝知之,义武节度使皇甫遇与重荣姻家,甲辰,徙遇为昭义节度使。
乙巳,闽北宫火,焚宫殿殆尽。
戊申,薛融等上所定编敕,行之。
丙辰,敕: 先令天下公私铸钱,今私钱多用铅锡,小弱缺薄,宜皆禁之,专令官司自铸。
西京留守杨光远疏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迁除不公及营邸肆于两都,与民争利;帝不得已,闰月,壬申,出维翰为彰德节度使兼侍中。
初,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子威,避王都之难,亡在契丹,至是,义武缺帅,契丹主遣使来言, 请使威袭父土地,如我朝之法。
帝辞以 中国之法必自刺史、团练、防御序迁乃至节度使,请遣威至此,渐加进用。
契丹主怒,复遣使来言曰: 尔自节度使为天子,亦有阶级邪!
帝恐其滋蔓不已,厚赂契丹,且请以处直兄孙彰德节度使廷胤为义武节度使以厌其意。契丹怒稍解。
初,闽惠宗以太祖元从为拱宸、按鹤都,及康宗立,更募壮士二千人为腹心,号宸卫都,禄赐皆厚于二都;或言二都怨望,将作乱,闽主欲分隶漳、泉二州,二都益怒。
闽主好为长夜之饮,强群臣酒,醉则令左右伺其过失;从弟继隆醉失礼,斩之。
屡以猜怒诛宗室,叔父左仆射、同平章事延羲阳为狂愚以避祸,闽主赐以道士服,置武夷山中;寻复召还,幽于私第。
闽主数侮拱宸、控鹤军使永泰硃文进、光山连重遇,二人怨之。
会北宫火,求贼不获;闽主命重遇将内外营兵扫除馀烬,日役万人,士卒甚苦之。
又疑重遇知纵火之谋,欲诛之;内学士陈郯私告重遇。
辛巳夜,重遇入直,帅二都兵焚长春宫以攻闽主,使人迎延羲于瓦砾中,呼万岁;复召外营兵共攻闽主;独宸卫都拒战,闽主乃与李后如宸卫都。
比明,乱兵焚宸卫都,宸卫都战败,馀众千馀人奉闽主及李后出北关,至梧桐岭,众稍逃散。
延羲使兄子前汀州剌史继业将兵追之,及于村舍;闽主素善射,引弓杀数人。
俄而追兵云集,闽主知不免,投弓谓继业曰: 卿臣节安在!
继业曰: 君无君德,臣安有臣节!
新君,叔父也,旧君,昆弟也,孰亲孰疏?
闽主不复言。
继业与之俱还,至陀庄,饮以酒,醉而缢之,并李后及诸子、王继恭皆死。
宸卫馀众奔吴越。
延羲自称威武节度使、闽国王,更名曦,改元永隆,赦系囚,颁赉中外。
以宸卫弑闽主赴于邻国;谥闽主曰圣神英睿文明广武应道大弘孝皇帝,庙号康宗。
遣商人间道奉表称籓于晋;然其在国,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
以太子太傅致仕李真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连重遇之攻康宗也,陈守元在宫中,易服将逃,兵人杀之。
重遇执蔡守蒙,数以卖官之罪而斩之。
闽王曦既立,遣使诛林兴于泉州。
河决亳州。
八月,辛丑,以冯道守司徒兼侍中。
壬寅,诏中书知印止委上相,由是事无巨细,悉委于道。
帝尝访以军谋,对曰: 征伐大事,在圣心独断。
臣书生,惟知谨守历代成规而已。
帝以为然。
道尝称疾求退,帝使郑王重贵诣第省之,曰: 来日不出,朕当亲往。
道乃出视事。
当时宠遇,群臣无与为比。
己酉,以吴越王元璟为天下兵马元帅。
黔南巡内溪州刺史彭士愁引蒋、锦州蛮万馀人寇辰、澧州,焚掠镇戍,遣使乞师于蜀;蜀主以道远,不许。
九月,辛未,楚王希范命左静江指挥使刘勍、决胜指挥使廖匡齐帅衡山兵五千讨之。
癸未,以唐许王从益为郇国公,奉唐祀。
从益尚幼,李后养从益于宫中,奉王淑妃如事母。
冬,十月,庚戌,闽康宗所遣使者郑元弼至大梁。
康宗遗执政书曰: 闽国一从兴运,久历年华,见北辰之帝座频移,致东海之风帆多阻。
又求用敌国礼致书往来。
帝怒其不逊,壬子,诏却其贡物及福、建诸州纲运,并令元弼及进奏官林恩部送速归。
兵部员外郎李知损上言: 王昶僭慢,宜执留使者,籍没其货。
乃下元弼、恩狱。
吴越恭穆夫人马氏卒。
夫人,雄武节度使绰之女也。
初,武肃王镠禁中外畜声妓,文穆王元瓘年三十馀无子,夫人为之请于镠,镠喜曰: 吾家祭祀,汝实主之。
乃听元璟纳妾。
鹿氏,生弘僔、弘倧;许氏,生弘佐;吴氏,生弘亻叔;众妾生弘偡,弘亿、弘仪、弘偓、弘仰、弘信;夫人抚视慈爱如一。
常置银鹿于帐前,坐诸儿于上而弄之。
十一月,戊子,契丹遣其臣遥折来使,遂如吴越。
楚王希范始开天策府,置护军都尉、领军司马等官,以诸弟及将校为之。
又以幕僚拓跋恒、李弘皋、廖匡图、徐仲雅等十八人为学士。
刘勍等进攻溪州,彭士愁兵败,弃州走保山寨;石崖四绝,勍为梯栈上围之。
廖匡齐战死,楚王希范遣吊其母,其母不哭,谓使者曰: 廖氏三百口受王温饱之赐,举族效死,未足以报,况一子乎!
愿王无以为念。
王以其母为贤,厚恤其家。
十二月,丙戌,禁剙造佛寺。
闽王作新宫,徙居之。
是岁,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裔言于汉主曰: 自马后崩,未尝通使于楚,亲邻旧好,不可忘也。
因荐谏议大夫李纾可以将命,汉主从之;楚亦遣使报聘。
光裔相汉二十馀年,府库充实,边境无虞。
及卒,汉主复以其子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损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天福五年
春,正月,帝引见闽使郑元弼等。元弼曰: 王昶蛮夷之君,不知礼义,陛下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臣将命无状,愿伏鈇锧以赎昶罪。
帝怜之,辛未,诏释元弼等。
楚刘勍等因大风,以火箭焚彭士愁寨而攻之,士愁帅麾下逃入奖、锦深山,乙未,遣其子师暠帅诸酋长纳溪、锦、奖三州印,请降于楚。
二月,庚戌,北都留守、同平章事安彦威入朝,上曰: 吾所重者信与义。
昔契丹以义救我,我今以信报之;闻其征求不已,公能屈节奉之,深称朕意。
对曰: 陛下以苍生之故,犹卑辞厚币以事之,臣何屈节之有!
上悦。
刘勍引兵还长沙。
楚王希范徙溪州于便地,表彭士愁为溪州刺史,以刘勍为锦州刺史;自是群蛮服于楚。
希范自谓伏波之后,以铜五千斤铸柱,高丈二尺,入地六尺,铭誓状于上,立之溪州。
唐康化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谒平陵还,一夕,大醉,卒于舟中,唐主追封谥曰弘农靖王。
闽王曦既立,骄淫苛虐,猜忌宗族,多寻旧怨。
其弟建州刺史延政数以书谏之,曦怒,复书骂之;遣亲吏业翘监建州军,教练使杜汉崇监南镇军,二人争捃延政阴事告于曦,由是兄弟积相猜恨。
一日,翘与延政议事不叶,翘诃之曰: 公反邪!
延政怒,欲斩翘;翘奔南镇,延政发兵就攻之,败其戍兵。翘、汉崇奔福州,西鄙戍兵皆溃。
二月,曦遣统军使潘师逵、吴行真将兵四万击延政。
师逵军于建州城西,行真军于城南,皆阻水置营,焚城外庐舍。
延政求救于吴越,壬戌,吴越王元瓘遣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仰仁诠、内都监使薛万忠将兵四万救之,丞相林鼎谏,不听。
三月,戊辰,师逵分兵三千,遣都军使蔡弘裔将之出战,延政遣其将林汉彻等败之于茶山,斩首千馀级。
安彦威、王建立皆请致仕;不许。
辛未,以归德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刘知远为鄴都留守,徙彦威为归德节度使,加兼侍中。
癸酉,徙建立为昭义节度使,进爵韩王;以建立辽州人,割辽、沁二州隶昭义。
徙建雄节度使李德珫为北都留守。
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安从进恃其险固,阴蓄异谋,擅邀取湖南贡物,招纳亡命,增广甲卒;元随都押牙王令谦、押牙潘知麟谏,皆杀之。
及王建立徙潞州,帝使问之曰: 朕虚青州以待卿,卿有意则降制。
从进对曰: 若移青州置汉南,臣即赴镇。
帝亦不之责。
丁丑,王延政募敢死士千馀人,夜涉水,潜入潘师逵垒,因风纵火,城上鼓噪以应之,战棹都头建安陈诲杀师逵,其众皆溃。
戊寅,引兵欲攻吴行真寨,建人未涉水,行真及将士弃营走,死者万人。
延政乘胜取永平、顺昌二城。
自是建州之兵始盛。
夏,四月,蜀太保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季良请与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分判三司,癸卯,蜀主命季良判户部,昭裔判盐铁,业判度支。
庚戌,以前横海节度使马全节为安远节度使。
甲子,吴越孝献世子弘僔卒。
吴越仰仁诠等兵至建州,王延政以福州兵已败去,奉牛酒犒之,请班师;仁诠等不从,营于城之西北。
延政惧,复遣使乞师于闽王。
闽王以泉州刺史王继业为行营都统,将兵二万救之;且移书责吴越,遣轻兵绝吴越粮道。
会久雨,吴越军食尽,五月,延政遣兵出击,大破之,俘斩以万计。
癸未,仁诠等诠遁。
胡汉筠既违诏命不诣阙,又闻贾仁沼二子欲诉诸朝;及除马全节镇安州代李金全,汉筠绐金全曰: 进奏吏遣人倍道来言,朝廷俟公受代,即按贾仁沼死状,以为必有异图。
金全大惧。
汉筠因说金全拒命,自归于唐;金全从之。
丙戌,帝闻金全叛,命马全节以汴、洛、汝、郑、单、宋、陈、蔡、曹、濮、申、唐之兵讨之,以保大节度使安审晖为之副。
审晖,审琦之兄也。
李金全遣推官张纬奉表请降于唐,唐主遣鄂州屯营使李承裕、段处恭将兵三千逆之。
唐主遣客省使尚全恭如闽,和闽王曦及王延政。
六月,延政遣牙将及女奴持誓书及香炉至福州,与曦盟于宣陵。
然兄弟相猜恨犹如故。
癸卯,唐李承裕等引兵至安州。
是夕,李金全将麾下数百人诣唐军,妓妾资财皆为承裕所夺,承裕入据安州。
甲辰,马全节自应山进军大化镇,与承裕战于城南,大破之。
承裕掠安州南走,全节入安州。
丙午,安审晖追败唐兵于黄花谷,段处恭战死。
丁未,审晖又败唐兵于云梦泽中,虏承裕及其众。
唐将张建崇据云梦桥拒战,审晖乃还。
马全节斩承裕及其众千五百人于城下,送监军杜光业等五百七人于大梁。
上曰: 此曹何罪!
皆赐马及器服而归之。
初,卢文进之奔吴也,唐主命祖全恩将兵逆之,戒无入安州城,陈于城外。俟文进出,殿之以归,无得剽惊。
及李承裕逆李金全,戒之如全恩;承裕贪剽掠,与晋兵战而败,失亡四千人。
唐主惋恨累日,自以戒敕之不熟也。
杜光业等至唐,唐主以其违命而败,不受,复送于淮北,遗帝书曰: 边校贪功,乘便据垒。
又曰: 军法朝章,彼此不可。
帝复遣之归,使者将自桐墟济淮,唐主遣战舰拒之,乃还。
帝悉授唐诸将官,以其士卒为显义都,命旧将刘康领之。
巨光曰:违命者,将也,士卒从将之令者也,又何罪乎!
受而戮其将以谢敌,吊士卒而抚之,斯可矣,何必弃民以资敌国乎!
唐主使宦者祭庐山,还,劳之曰: 卿此行甚精洁。
宦者曰: 臣自奉诏,蔬食至今。
唐主曰: 卿某处市鱼为羹,某日市肉为羹,何为蔬食?
宦者惭服。
仓吏岁终献羡馀万馀石,唐主曰: 出纳有数,苟非掊民刻军,安得羡馀邪!
秋,七月,闽主曦城福州西郭以备建人。
又度民为僧,民避重赋多为僧,凡度万一千人。
乙丑,帝赐郑元弼等帛,遣归。
李金全之叛也,安州马步副都指挥使桑千、威和指挥使王万金、成彦温不从而死,马步都指挥使庞守荣诮其愚,以徇金全之意。
己巳,诏赠贾仁沼及桑千等官,遣使诛守荣于安州。
李金全至金陵,唐主待之甚薄。
丁巳,唐主立齐王璟为太子,兼大元帅,录尚书事。
太子太师致仕范延光请归河阳私第,帝许之。
延光重载而行。
西京留守杨光远兼领河阳,利其货,且虑为子孙之患,奏: 延光叛臣,不家汴、洛而就外籓,恐其逃逸入敌国,宜早除之!
帝不许。
光远请敕延光居西京,从之。
光远使其子承贵以甲士围其第,逼令自杀。
延光曰: 天子在上,赐我铁券,许以不死,尔父子何得如此?
己未,承贵以白刃驱延光上马,至浮梁,挤于河。
光远奏云自赴水死,帝知其故,惮光远之强,不敢诘;为延光辍朝,赠太师。
唐齐王璟固辞太子;九月,乙丑,唐主许之,诏中外致笺如太子礼。
丁卯,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和凝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己巳,鄴都留守刘知远入朝。
辛未,李崧奏: 诸州仓粮,于计帐之外所馀颇多。
上曰: 法外税民,罪同枉法。
仓吏特贷其死,各痛惩之。
翰林学士李澣,轻薄,多酒失,上恶之,丙子,罢翰林学士,并其职于中书舍人,澣,涛之弟也。
杨光远入朝,帝欲徙之它镇,谓光远曰: 围魏之役,卿左右皆有功,尚未之赏,今当各除一州以荣之。
因以其将校数人为刺史。
甲申,徙光远为平卢节度使,进爵东平王。
冬,十月,丁酉,加吴越王元瓘天下兵马都元帅,尚书令。
壬寅,唐大赦,诏中外奏章无得言 睿 、 圣 ,犯者以不敬论。
术士孙智永以四星聚斗,分野有灾,劝唐主巡东都,乙巳,唐主命齐王璟监国。
光政副使、太仆少卿陈觉以私憾奏泰州刺史褚仁规贪残;丙午,罢仁规为扈驾都部置,觉始用事。
庚戌,唐主发金陵;甲寅,至江都。
闽王曦因商人奉表自理;十一月,甲申,以曦为威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封闽国王。
唐主欲遂居江都,以水冻,漕运不给,乃还;十二月,丙申,至金陵。
唐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延翰卒。
是岁,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损卒;以宁远节度使南昌王定保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不逾年亦卒。
初,帝割雁门之北以赂契丹,由是吐谷浑皆属契丹,苦其贪虐,思归中国;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复诱之,于是吐谷浑帅部落千馀帐自五台来奔。
契丹大怒,遣使让帝以招纳叛人。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天福六年
春,正月,丙寅,帝遣供奉官张澄将兵二千索吐谷浑在并、镇、忻、代四州山谷者,逐之使还故土。
王延政城建州,周二十里,请于闽王曦,欲以建州为威武军,自为节度使。
曦以威武军福州也,乃以建州为镇安军,以延政为节度使,封富沙王;延政改镇安曰镇武而称之。
二月,壬辰,作浮梁于德胜口。
彰义节度使张彦泽欲杀其子,掌书记张式素为彦泽所厚,谏止之。
彦泽怒,射之;左右素恶式,从而谗之,式惧,谢病去,彦泽遣兵追之,式至邠州,静难节度使李周以闻,帝以彦泽故,流式商州。
彦泽遣行军司马郑元昭诣阙求之,且曰: 彦泽不得张式,恐致不测。
帝不得已,与之。
癸未,式至泾州,彦泽命决口,剖心,断其四支。
凉州军乱,留后李文谦闭门自焚死。
蜀自建国以来,节度使多领禁兵,或以它职留成都,委僚佐知留务,专事聚敛,政事不治,民无所诉。
蜀主知其弊,丙辰,加卫圣马步都指挥使、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赵廷隐、枢密使、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处回、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公鐸检校官,并罢其节度使。
三月,甲戌,以翰林学士承旨李昊知武德军,散骑常侍刘英图知保宁军,谏议大夫崔銮知武信军,给事中谢从志知武泰军,将作监张讠赞知宁江军。
夏,四月,闽王曦以其子亚澄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
曦疑其弟汀州刺史延喜与延政通谋,遣将军许仁钦以兵三千如汀州,执延喜以归。
唐主以陈觉及万年常梦锡为宣徽副使。
辛巳,北京留守李德珫遣牙校以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
唐主遣通事舍人欧阳遇求假道以通契丹,帝不许。
自黄巢犯长安以来,天下血战数十年,然后诸国各有分土,兵革稍息。
及唐主即位,江、淮比年丰稔,兵食有馀,群臣争言 陛下中兴,今北方多难,宜出兵恢复旧疆。
唐主曰: 吾少长军旅,见兵之为民害深矣,不忍复言。
使彼民安,则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
汉主遣使如唐,谋共取楚,分其地;唐主不许。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谋反,遣使奉表诣蜀,请出师金、商以为声援;丁亥,使者至成都。
蜀主与群臣谋之,皆曰: 金、商险远,少出师则不足制敌,多则漕輓不继。
蜀主乃辞之。
又求援于荆南,高从诲遗从进书,谕以祸福;从进怒,反诬奏从诲。
荆南行军司马王保义劝从诲具奏其状,且请发兵助朝廷讨之;从诲从之。
成德节度使安重荣耻臣契丹,见契丹使者,必箕踞慢骂,使过其境,或潜遣人杀之;契丹以让帝,帝为之逊谢。
六月,戊午,重荣执契丹使拽剌,遣骑掠幽州南境,军于博野,上表称: 吐谷浑、两突厥、浑、契苾、沙陀各帅部从归附;党项等亦遣使纳契丹告身职牒,言为虏所陵暴,又言自二月以来,令各具精甲壮马,将以上秋南寇,恐天命不佑,与之俱灭,愿自备十万众,与晋共击契丹。
又朔州节度副使赵崇已逐契丹节度使刘山,求归命朝廷。
臣相继以闻。
陛下屡敕臣承奉契丹,勿自起衅端;其如天道人心,难以违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诸节度使没于虏庭者,皆延颈企踵以待王师,良可哀闵。
愿早决计。
表数千言,大抵斥帝父事契丹,竭中国以媚无厌之虏。
又以此意为书遗朝贵及移籓镇,云已勒兵,必与契丹决战。
帝以重荣方握强兵,不能制,甚患之。
时鄴都留守、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刘知远在大梁;泰宁节度使桑维翰知重荣已蓄奸谋,又虑朝廷重违其意,密上疏曰: 陛下免于晋阳之难而有天下,皆契丹之功也,不可负之。
今重荣恃勇轻敌,吐浑假手报仇,皆非国家之利,不可听也。
臣窃观契丹数年以来,士马精强,吞噬四邻,战必胜,攻必取,割中国之土地,收中国之器械;其君智勇过人,其臣上下辑睦,牛马蕃息,国无天灾,此未可与为敌也。
且中国新败,士气彫沮,以当契丹乘胜之威,其势相去甚远。
又,和亲既绝,则当发兵守塞,兵少则不足以待寇,兵多则馈运无以继之。
我出则彼归,我归则彼至,臣恐禁卫之士疲于奔命,镇、定之地无复遗民。
今天下粗安,疮痍未复,府库虚竭,蒸民困弊,静而守之,犹惧不济,其可妄动乎!
契丹与国家恩义非轻,信誓甚著,彼无间隙而自启衅端,就使克之,后患愈重;万一不克,大事去矣。
议者以岁输缯帛谓之耗蠹,有所卑逊谓之屈辱,殊不知兵连而不休,祸结而不解,财力将匮,耗蠹孰甚焉!
用兵则武吏功臣过求姑息,边籓远郡得以骄矜,下陵上替,屈辱孰大焉!
臣愿陛下训农习战,养兵息民,俟国无内忧,民有馀力,然后观衅而动,则动必有成矣。
又,鄴都富盛,国家籓屏,今主帅赴阙,军府无人,臣窃思慢藏诲盗之言,勇夫重闭之义,乞陛下略加巡幸,以杜奸谋。
帝谓使者曰: 朕比日以来,烦懑不决,今见卿奏,如醉醒矣,卿勿以为忧。
闽王曦闻王延政以书招泉州刺史王继业,召继业还,赐死于郊外,杀其子于泉州。
初,继业为汀州刺史,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沂丰为士曹参军,与之亲善。或告沂丰与继业通谋,沂丰方侍宴,即收下狱,明日斩之,夷其族。
沂丰,涉之从弟也,时年八十馀,国人哀之,自是宗族勋旧相继被诛,人不自保,谏议大夫黄峻舁榇诣朝堂极谏,曦曰: 老物狂发矣!
贬漳州司户。
曦淫侈无度,资用不给,谋于国计使国安陈匡范,匡范请日进万金;曦悦,加匡范礼部侍郎,匡范增算商贾数倍。
曦宴群臣,举酒属匡范曰: 明珠美玉,求之可得;如匡范人中之宝,不可得也。
未几,商贾之算不能足日进,贷诸省务钱以足之,恐事觉,忧悸而卒,曦祭赠甚厚。
诸省务以匡范贷贴闻,曦大怒,斫棺,断其尸弃水中,以连江人黄绍颇代为国计使。
绍颇请 令欲仕者,自非廕补,皆听输钱即授之,以资望高下及州县房口多寡定其直,自百缗至千缗。
从之。唐主自以专权取吴,尤忌宰相权重,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执政岁久,欲罢之。
会建勋上疏言事,意其留中,既而唐主下有司施行。
建勋自知事挟爱憎,密取所奏改之;秋,七月,戊辰,罢建勋归私第。
帝忧安重荣跋扈,己巳,以刘知远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复以辽、沁隶河东;以北京留守李德珫为鄴都留守。
知远微时,为晋阳李氏赘婿,尝牧马,犯僧田,僧执而笞之。
知远至晋阳,首召其僧,命之坐,慰谕赠遗,众心大悦。
吴越府署火,宫室府库几尽。
吴越王元瓘惊惧,发狂疾,唐人争劝唐主乘弊取之,唐主曰: 奈何利人之灾!
遗使唁之,且赒其乏。
闽主曦自称大闽皇,领威武节度使,与王延政治兵相攻,互有胜负,福、建之间,暴骨如莽。
镇武节度判官晋江潘承祐屡请息兵修好,延政不从。
闽主使者至,延政大陈甲卒以示之,对使者语甚悖慢;承祐长跪切谏,延政怒,顾左右曰: 判官之肉可食乎!
承祐不顾,声色愈厉,闽主曦恶泉州刺史王继严得众心,罢归,鸩杀之。
八月,戊子朔,以开封尹郑王重贵为东京留守。
冯道,李崧屡荐天平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副都指挥使、同平章事杜重威之能,以为都指挥使,充随驾御营使,代刘知远,知远由是恨二相,重威所至黩货,民多逃亡,尝出过市,谓左右曰: 人言我驱尽百姓,何市人之多也!
壬辰,帝发大梁。己亥,至鄴都。壬寅,大赦。
帝以诏谕安重荣曰: 尔身为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难,弃君与亲。
吾因契丹得天下,尔因吾致富贵,吾不敢忘德,尔乃忘之,何邪?
今吾以天下臣之,尔欲以一镇抗之,不亦难乎!
宜审思之,无取后悔!
重荣得诏愈骄,闻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有异志,阴遣使与之通谋。
吴越文穆王元瓘寝疾,察内都监章德安忠厚,能断大事,欲属以后事,语之曰: 弘佐尚少,当择宗人长者立之。
德安曰: 弘佐虽少,群下伏其英敏,愿王勿以为念!
王曰: 汝善辅之,吾无忧矣。
德安,处州人也。
辛亥,元瓘卒。
初,内牙指挥使戴恽,为元瓘所亲任,悉以军事委之。
元瓘养子弘侑乳母,恽妻之亲也,或告恽谋立弘侑。
德安秘不发丧,与诸将谋,伏甲士于幕下;壬子,恽入府,执而杀之,废弘侑为庶人,复姓孙,幽之明州。
是日,将吏以元瓘遗命,承制以镇海、镇东副大使弘佐为节度使,时年十四。
九月,庚申,弘佐即王位,命丞相曹仲达摄政。
军中言赐与不均,举仗不受,诸将不能制;仲达亲谕之,皆释仗而拜。
弘佐温恭,好书,礼士,躬勤政务,发擿奸伏,人不能欺。
民有献嘉禾者,弘佐问仓吏: 今蓄积几何?
对曰: 十年。
王曰: 然则军食足矣,可以宽吾民 。
乃命复其境内税三年。
辛酉,滑州言河决。
帝以安重荣杀契丹使者,恐其犯塞,乙亥,遣安国节度使杨彦询使于契丹。
彦询至其帐,契丹主责以使者死状,彦询曰: 譬如人家有恶子,父母所不能制,将如之何?
契丹主怒乃解。
闽主曦以其子琅邪王亚澄为威武节度使、兼中书令,改号长乐王。
刘知远遣亲将郭威以诏旨说吐谷浑酋长白承福,令去安重荣归朝廷,许以节钺。
威还,谓知远曰: 虏惟利是嗜,安铁胡止以袍袴赂之,今欲其来,莫若重赂乃可致耳。
知远从之,且使谓承福曰: 朝廷已割尔曹隶契丹,尔曹当自安部落;今乃南来助安重荣为逆,重荣已为天下所弃,朝夕败亡。尔曹宜早从化,勿俟临之以兵,南北无归,悔无及矣。
承福惧,冬,十月,帅其众归于知远。
知远处之太原东山及岚、石之间,表承福领大同节度使,收其精骑以隶麾下。
始,安重荣称檄诸道,云与吐谷浑、达靼,契苾同起兵,既而承福降知远,达靼、契苾亦莫之赴,重荣势大沮。
闽主曦即皇帝位。王延政自称兵马元帅。
闽同平章事李敏卒。
帝之发大梁也,和凝请曰: 车驾已行,安从进若反,何以备之?
帝曰: 卿意如何?
凝请密留空名宣敕十数通,付留守郑王,闻变则书诸将名,遣击之;帝从之。
十一月,从进举兵攻邓州,唐州刺史武延翰以闻。
郑王遣宣徽南院使张从恩、武德使焦继勋、护圣都指挥使郭金海、作坊使陈思让将大梁兵就申州刺史李建崇兵于叶县以讨之。
金海,本突厥;思让,幽州人也。
丁丑,以西京留守高行周为南面军前都部署,前同州节度使宋彦筠副之,张从恩监焉;又以郭金海为先锋使,陈思让监焉。
彦筠,滑州人也。
庚辰,以鄴都留守李德珫权东京留守,召郑王重贵如鄴都。
安从进攻邓州,威胜节度使安审晖据牙城拒之,从进不能克而退。
癸未,从进至花山,遇张从恩兵,不意其至之速,合战,大败,从恩获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弘义,从进以数十骑奔还襄州,婴城自守。
唐主性节俭,常蹑蒲屦,盥颒用铁盎,暑则寝于青葛帷,左右使令惟老丑宫人,服饰粗略。
死国事者虽士卒皆给禄三年。
分遣使者按行民田,以肥瘠定其税,民间称其平允。
自是江、淮调兵兴役及它赋敛,皆以税钱为率,至今用之。
唐主勤于听政,以夜继昼,还自江都,不复宴乐;颇伤躁急,内侍王绍颜上书,以为 今春以来,群臣获罪者众,中外疑惧。
唐主手诏释其所以然,令绍颜告谕中外。
十二月,丙戌朔,徙郑王重贵为齐王,充鄴都留守;以李德珫为东都留守。
丁亥,以高行周知襄州行府事。
诏荆南、湖南共讨襄州。
高从诲遣都指挥使李端将水军数千至南津,楚王希范遣天策都军使张少敌将战舰百五十艘入汉江助行周,仍各运粮以馈之。
少敌,佶之子也。
安重荣闻安从进举兵反,谋遂决,大集境内饥民,众至数万,南向鄴都,声言不朝。
初,重荣与深州人赵彦之俱为散指挥使,相得欢甚。
重荣镇成德,彦之自关西归之,重荣待遇甚厚,使彦之招募党众;然心实忌之,及举兵,止用为排陈使,彦之恨之。
帝闻重荣反,壬辰,遣护圣等马步三十九指挥击之。
以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副之,前永清节度使王周为马步都虞候。
安从进遣其弟从贵将兵逆均州刺史蔡行遇,焦继勋邀击,败之,获从贵,断其足而归之。
戊戌,杜重威与安重荣遇于宗城西南,重荣为偃月陈,官军再击之,不动;重威惧,欲退。
指挥使宛丘王重胤曰: 兵家忌退。
镇之精兵尽在中军,请公分锐士击其左右翼,重胤为公以契丹直冲其中军,彼必狼狈。
重威从之。
镇人陈稍却,赵彦之卷旗策马来降。
彦之以银饰铠胄及鞍勒,官军杀而分之。
重荣闻彦之叛,大惧,退匿于辎重中,官军从而乘之,镇人大溃,斩首万五千级。
重荣收馀众,走保宗城,官军进攻,夜分,拔之。
重荣以十馀骑走还镇州,婴城自守。
会天寒,镇人战及冻死者二万馀人。契丹闻重荣反,乃听杨彦询还。
庚子,冀州刺史张建武等取赵州。
汉主寝疾,有胡僧谓汉主名龚不利;汉主自造 字名之,义取 飞龙在天 ,读若俨。
庚戌,制以钱弘佐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起强圉作噩,尽著雍阉茂,凡二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天福二年
春,正月,乙卯,日有食之。诏以前北面招收指挥使安重荣为成德节度使,以秘琼为齐州防御使。
遣引进使王景崇谕琼以利害。
重荣与契丹将赵思温偕如镇州,琼不敢拒命。
丙辰,重荣奏已视事。
景崇,邢州人也。
契丹以幽州为南京。
李崧、吕琦逃匿于伊阙民间。
帝以始镇河东,崧有力焉,德之;亦不责琦。
乙丑,以琦为秘书监;丙寅,以崧为兵部侍郎、判户部。
初,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微时,有术士张生语之云: 必为将相。
延光既贵,信重之。
延光尝梦蛇自脐入腹,以问张生,张生曰: 蛇者龙也,帝王之兆。
延光由是有非望之志。
唐潞王素与延光善,及赵德钧败,延光自辽州引兵还魏州,虽奉表请降,内不自安,以书潜结秘琼,欲与之为乱。琼受其书不报,延光恨之。
琼将之齐,过魏境,延光欲灭口,且利其货,遣兵邀之于夏津,杀之。
丁卯,延光奏称夏津捕盗兵误杀琼;帝不问。
戊寅,以李崧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桑维翰兼枢密使。
时晋新得天下,籓镇多未服从;或虽服从,反仄不安。
兵火之馀,府库殚竭,民间困穷,而契丹征求无厌。
维翰劝帝推诚弃怨以抚籓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贾以丰货财。
数年之间,中国稍安。
吴太子琏纳齐王知诰女为妃。
知诰始建太庙、社稷,改金陵为江宁府,牙城曰宫城,厅堂曰殿;以左、右司马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马步判官周宗、内枢判官黟人周廷玉为内枢使。
自馀百官皆如吴朝之制。
置骑兵八军,步兵九军。
二月,吴主以卢文进为宣武节度使,兼侍中。
戊子,吴主使宜阳王璪如西都,册命齐王;王受册,赦境内。册王妃曰王后。
吴越王元瓘之弟顺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元珦获罪于元瓘,废为庶人。
契丹主自上党归,过云州,大同节度使沙彦旬出迎,契丹主留之,不使还镇。
节度判官吴峦在城中,谓其众曰: 吾属礼义之俗,安可臣于夷狄乎!
众推峦领州事,闭城不受契丹之命,契丹攻之,不克。
应州马军都指挥使金城郭崇威亦耻臣契丹,挺身南归。
契丹主过新州,命威塞节度使翟璋敛犒军钱十万缗。
初,契丹主阿保机强盛,室韦、奚、皆役属焉,奚王去诸苦契丹贪虐,帅其众西徙妫州,依刘仁恭父子,号西奚。
去诸卒,子扫刺立。
唐庄宗灭刘守光,赐扫刺姓李名绍威。
绍威娶契丹逐不鲁之姊。
逐不鲁获罪于契丹,奔绍威,绍威纳之;契丹怒,攻之,不克。
绍威卒,子拽剌立。
及契丹主德光自上党北还,拽剌迎降,时逐不鲁亦卒,契丹主曰: 汝诚无罪,扫剌、逐不鲁负我。
皆命发其骨,硙而扬之。
诸奚畏契丹之虐,多逃叛。
契丹主劳翟璋曰: 当为汝除代,令汝南归。
己亥,璋表乞征诣阙。
既而契丹遣璋将兵讨叛奚、攻云州,有功,留不遣璋,璋郁郁而卒。
张厉自契丹逃归,为追骑所获,契丹主责之曰: 何故舍我去?
对曰: 臣华人,饮食衣服皆不与此同,生不如死,愿早就戮。
契丹主顾通事高彦英曰: 吾常戒汝善遇此人,何故使之失所而亡去?
若失之,安可复得邪!
笞彦英而谢厉。
厉事契丹主甚忠直,遇事辄言,无所隐避,契丹主甚重之。
初,吴越王镠少子元术数有军功,镠赐之兵仗。
及吴越王元瓘立,元珪为土客马步军都指挥使、静江节度使,兼中书令,恃恩骄横,增置兵仗至数千,国人多附之。
元瓘忌之,使人讽元珪请输兵仗,出判温州,元珪不从。
铜官庙吏告元瓘遣亲信祷神,求主吴越江山;又为蜡丸从水窦出入,与兄元珦谋议。
三月,戊午,元瓘遣使者召元术宴宫中,既至,左右称元珪有刃坠于怀袖,即格杀之;并杀元珦。
元瓘欲按诸将吏与元珦、元珪交通者,其子仁俊谏曰: 昔光武克王郎,曹公破袁绍,皆焚其书疏以安反侧,今宜效之。
元瓘从之。
或得唐潞王膂及髀骨献之,庚申,诏以王礼葬于徽陵南。
帝遣使诣蜀告即位,且叙姻好;蜀主复书,用敌国礼。
范延光聚卒缮兵,悉召巡内刺史集魏州,将作乱。
会帝谋徙都大梁,桑维翰曰: 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都会,资用富饶。
今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不过十驿,彼若有变,大军寻至,所谓疾雷不及掩耳也。
丙寅,下诏,托以洛阳漕运有阙,东巡汴州。
吴徐知诰立子景通为王太子,固辞不受。
追尊考忠武王温曰太祖武王,妣明德太妃李氏曰王太后。
壬申,更名诰。
庚辰,帝发洛阳,留前朔方节度使张从宾为东都巡检使。
汉主以疾愈,大赦。
交州将皎公羡杀安南节度使杨廷艺而代之。
夏,四月,丙戌,帝至汴州;丁亥,大赦。
吴越王元瓘复建国,如同光故事。
丙申,赦境内,立其子弘僔为世子。
以曹仲达、沈崧、皮光业为丞相,镇海节度判官林鼎掌教令。
丁酉,加宣武节度使杨光远兼侍中。
闽主作紫微宫,饰以水晶,土木之盛倍于宝皇宫。
又遣使散诣诸州,伺人隐慝。
五月,吴徐诰用宋齐丘策,欲结契丹以取中国,遣使以美女、珍玩泛海修好,契丹主亦遣使报之。
丙辰,敕权署汴州牙城曰大宁宫。
壬申,进范延光爵临清郡王,以安其意。
追尊四代考妣为帝后。
己卯,诏太社所藏唐室罪人首听亲旧收葬。
初,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尝事梁均王,为内诸司使,至是,请其首而葬之。
六月,吴诸道副都统徐景迁卒。
范延光素以军府之政委元随左都押牙孙锐,锐恃恩专横,符奏有不如意者,对延光手裂之。
会延光病经旬,锐密召澶州刺史冯晖,与之合谋逼延光反;延光亦思张生之言,遂从之。
甲午,六宅使张言奉使魏州还,言延光反状;义成节度使符彦饶奏延光遣兵渡河,焚草市;诏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节度使白奉进将千五百骑屯白马津以备之。
奉进,云州人也。
丁酉,以东都巡检使张从宾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
戊戌,遣侍卫都军使杨光远将步骑一万屯滑州。
己亥,遣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将兵屯卫州。
重威,朔州人也,尚帝妹乐平长公主。
范延光以冯晖为都部署,孙锐为兵马都监,将步骑二万循河西抵黎阳口。
辛丑,杨光远奏引兵逾胡梁渡。
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和凝为端明殿学士。
凝署其门,不通宾客。
前耀州团练推官襄邑张谊致书于凝,以为 切近之职为天子耳目,宜知四方利病,奈何拒绝宾客!
虽安身为便,如负国何!
凝奇之,荐于桑维翰,未几,除左拾遗。
谊上言: 北狄有援立之功,宜外敦信好,内谨边备,不可自逸,以启戎心。
帝深然之。
契丹攻云州,半岁不能下。
吴峦遣使间道奉表求救,帝为之致书契丹主请之,契丹主乃命翟璋解围去。
帝召峦归,以为武宁节度副使。
丁未,以侍卫使光远为魏府四面都部署,张从宾为副部署兼诸军都虞侯,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将本军屯相州,为魏府西面都部署。
军士郭威旧隶刘知远,当从杨光远北征,白知远乞留。
人问其故,威曰: 杨公有奸诈之才,无英雄之气,得我何用?
能用我者其刘公乎!
诏张从宾发河南兵数千人击范延光。
延光使人诱从宾,从宾遂与之同反,杀皇子河阳节度使重信,使上将军张继祚知河阳留后。继祚,全义之子也。
从宾又引兵入洛阳,杀皇子权东都留守重乂,以东都副留守、都巡检使张延播知河南府事。
从宾取内库钱帛以赏部兵,留守判官李遐不与,兵众杀之。
从宾引兵东扼汜水关,将逼汴州。
诏奉国都指挥使侯益帅益兵五千会杜重威讨张从宾;又诏宣徽使刘处让自黎阳分兵讨之。
时羽檄纵横,从官在大梁者无不恟惧,独桑维翰从容指画军事,神色自若,接对宾客,不改常度,众心差安。
方士言于闽主,云有白龙夜见螺峰;闽主作白龙寺。
时百役繁兴,用度不足,闽主谓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蔡守蒙曰: 闻有司除官皆受赂,有诸?
对曰: 浮言无足信也。
闽主曰: 朕知之久矣,今以委卿,择贤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第令纳赂,籍而献之。
守蒙素廉,以为不可;闽主怒,守蒙惧而从之。
自是除官但以货多寡为差。
闽主又以空名堂牒使医工陈究卖官于外,专务聚敛,无有盈厌。
又诏民有隐年者杖背,隐口者死,逃亡者族。
果菜鸡豚,皆重征之。
秋,七月,张从宾攻汜水,杀巡检使宋廷浩。
帝戎服,严轻骑,将奔晋阳以避之。
桑维翰叩头苦谏曰: 贼锋虽盛,势不能久,请少待之,不可轻动。
帝乃止。
范延光遣使以蜡丸招诱失职者,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右卫大将军尹晖在大梁,温韬之子延浚、延沼、延衮居许州,皆应之。
延光令延浚兄弟取许州,聚徒已及千人。
继英、晖事泄,皆出走,壬子,敕以延光奸谋,诬污忠良,自今获延光谍人,赏获者,杀谍人,禁蜡书,勿以闻。
晖将奔吴,为人所杀。
继英奔许州,依温氏。
忠武节度使苌从简盛为之备,延浚等不得发,欲杀继英以自明,延沼止之,遂同奔张从宾。
继英知其谋,劝从宾执三温,皆斩之。
白奉进在滑州,军士有夜掠者,捕之,获五人;其三隶奉进,其二隶符彦饶,奉进皆斩之;彦饶以其不先白己,甚怒。
明日,奉进从数骑诣彦饶谢,彦饶曰: 军中各有部分,奈何取滑州军士并斩之,殊无客主之义乎!
奉进曰: 军士犯法,何有彼我!
仆已引咎谢公,而公怒不解,岂非欲与延光同反邪!
拂衣而起,彦饶不留;帐下甲士大噪,擒奉进,杀之。
从骑走出,大呼于外,诸军争擐甲操兵,喧噪不可禁止。
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惶惑不知所为,帅步兵欲从乱,遇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帅部出营,厉声谓万曰: 符公擅杀白公,必与魏城通谋。
此去行宫才二百里,吾辈及军士家属皆在大梁,奈何不思报国,乃欲助乱,自求族灭乎!
今日当共擒符公,送天子,立大功。
军士从命者赏,违命者诛,勿复疑也!
万部兵尚有呼跃者,顺密杀数人,众莫敢动。
万不得已从之,与奉国都虞侯方太等共攻牙城,执彦饶,令太部送大梁。
甲寅,敕斩彦饶于班荆馆,其兄弟皆不问。
杨光远自白皋引兵趣滑州,士卒闻滑州乱,欲推光远为主。
光远曰: 天子岂汝辈贩弄之物!
晋阳之降出于穷迫,今若改图,真反贼也!
其下乃不敢言。
时魏、孟、滑三镇继叛,人情大震,帝问计于刘知远,对曰: 帝者之兴,自有天命。
陛下昔在晋阳,粮不支五日,俄成大业。
今天下已定,内有劲兵,北结强虏,鼠辈何能为乎!
愿陛下抚将相以恩,臣请戢士卒以威;恩威兼著,京邑自安,本根深固,则枝叶不伤矣。
知远乃严设科禁,宿卫诸军无敢犯者。
有军士盗纸钱一幞,主者擒之,左右请释之,知远曰: 吾诛其情,不计其直。
竟杀之。由是众皆畏服。
乙卯,以杨光远为魏府行营都招讨使、兼知行府事,以昭义节度使高行周为河南尹、东京留守,以杜重威为昭义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以侯益为河阳节度使。
帝以渭州奏事皆马万为首,擢万为义成节度使。
丙辰,以卢顺密为果州团练使,方太为赵州刺史;既而知皆顺密之功也,更以顺密为昭义留后。
冯晖、孙锐引兵至六明镇,光远引之渡河,半渡而击之,晖、锐众大败,多溺死,斩首三千级,晖、锐走还魏。
杜重威、侯益引兵至汜水,遇张从宾众万馀人,与战,俘斩殆尽,遂克汜水。
从宾走,乘马渡河,溺死。获其党张延播、继祚、娄继英,送大梁,斩之,灭其族。
史馆修撰李涛上言,张全义有再造洛邑之功,乞免其族,乃止诛继祚妻子。
涛,回之族曾孙也。
诏东都留守司百官悉赴行在。
杨光远奏知博州张晖举城降。
安州威和指挥使王晖闻范延光作乱,杀安远节度使周瑰,自领军府,欲俟延光胜则附之,败则渡江奔吴。
帝遣右领军上将军李金全将千骑如安州巡检,许赦王晖以为唐州刺史。
范延光知事不济,归罪于孙锐而族之,遣使奉表待罪,戊寅,杨光远以闻,帝不许。
吴同平章事王令谋如金陵劝徐浩受禅,诰让不受。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恐王晖奔吴,遣行军司马张朏将兵会复州兵于要路邀之。
晖大掠安州,将奔吴,部将胡进杀之。
八月,癸巳,以状闻。
李金全至安州,将士之预于乱者数百人,金全说谕,悉遣诣阙;既而闻指挥使武彦和等数十人挟贿甚多,伏兵于野,执而斩之。
彦和且死,呼曰: 王晖首恶,天子犹赦之;我辈胁从,何罪乎!
帝虽知金全之情,掩而不问。
吴历阳公濛知吴将亡,甲午,杀守卫军使王宏。宏子勒兵攻濛,濛射杀之。
以德胜节度使周本吴之勋旧,引二骑诣庐州,欲依之。
本闻濛至,将见之,其子弘祚固谏,本怒曰: 我家郎君来,何为不使我见!
弘祚合扉不听本出,使人执濛于外,送江都。
徐诰遣使称诏杀濛于采石,追废为悖逆庶人,绝属籍。
侍卫军使郭悰杀濛妻子于和州,诰归罪于悰,贬池州。
乙巳,赦张从宾、符彦饶、王晖之党,未伏诛者皆不问。
梁、唐以来,士民奉使及俘掠在契丹者,悉遣使赎还其家。
吴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内枢使、忠武节度使王令谋老病无齿,或劝之致仕,令谋曰: 齐王大事未毕,吾何敢自安!
疾亟,力劝徐诰受禅。
是月,吴主下诏,禅位于齐。
李德诚等复诣金陵帅百官劝进,宋齐丘不署表。
九月,癸丑,令谋卒。
甲寅,以李金全为安远节度使。
娄继英未及葬梁均王而诛死,诏梁故臣右卫上将军安崇阮与王故妃郭氏葬之。
丙寅,吴主命江夏王璘奉玺绶于齐。
冬,十月,甲申,齐王诰即皇帝位于金陵,大赦,改元升元,国号唐。
追尊太祖武王曰武皇帝。
乙酉,遣右丞相玠奉册诣吴主,称受禅老臣诰谨拜稽首上皇帝尊号曰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宫室、乘舆、服御皆如故,宗庙、正朔、徽章、服色悉从吴制。
丁亥,立徐知证为江王,徐知谔为饶王。
以吴太子琏领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封弘农公。
唐主宴群臣于天泉阁,李德诚曰: 陛下应天顺人,惟宋齐丘不乐。
因出齐丘止德诚劝进书,唐主执书不视,曰: 子嵩三十年旧交,必不相负。
齐丘顿首谢。
己丑,唐主表让皇改东都宫殿名,皆取于仙经。
让皇常服羽衣,习辟穀术。
辛卯,吴宗室建安王珙等十二人皆降爵为公,而加官增邑。
丙申,以吴同平章事张延翰及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并同平章事。
让皇以唐主上表,致书辞之;唐主表谢而不改。
丁酉,加宋齐丘大司徒。
齐丘虽为左丞相,不预政事,心愠怼,闻制词云 布衣之交 ,抗声曰: 臣为布衣时,陛下为刺史;今日为天子,可不用老臣矣。
还家请罪,唐主手诏谢之,亦不改命。
久之,齐丘不知所出,乃更上书请迁让皇于它州,及斥远吴太琏,绝其婚;唐主不从。
乙巳,立王后宋氏为皇后。戊申,以诸道都统、判元帅府事景通为诸道副元帅、判六军诸卫事、太尉、尚书令、吴王。
闽主命其弟威武节度使继恭上表告嗣位于晋,且请置邸于都下。
十一月,乙卯,唐吴王景通更名璟。
唐主赐杨画家杨琏妃号永兴公主;妃闻人呼公主则流涕而辞。
戊午,唐主立其子景遂为吉王,景达为寿阳公;以景遂为侍中、东都留守、江都尹,帅留司百官赴东都。
戊辰,诏加吴越王元瓘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吴越国王。
安远节度使李金全以亲吏胡汉筠为中门使,军府事一以委之。
汉筠贪滑残忍,聚敛无厌。
帝闻之,以廉吏贾仁沼代之,且召汉筠,欲授以它职,庶保全功臣。
汉筠大惧,始劝金全以异谋。
乙亥,金全表汉筠病,未任行。
金全故人庞令图屡谏曰: 仁沼忠义之士,以代汉筠,所益多矣。
汉筠夜遣壮士逾垣灭令图之族,又毒仁沼,舌烂而卒。
汉筠与推官张纬相结,以谄惑金全,金全爱之弥笃。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明德。
诏加马希范江南诸道都统,制置武平、静江等军事。
是岁,契丹改元会同,国号大辽,公卿庶官皆仿中国,参用中国人,以赵延寿为枢密使,寻兼政事令。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天福三年春,正月,己酉,日有食之。
唐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西平恭烈王周本以不能存吴,愧恨而卒。
丙寅,唐以侍中吉王景遂参判尚书都省。
蜀主以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张业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武泰节度使王处回兼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
二月,庚辰,左散骑常侍张允上《驳赦论》,以为: 帝王遇天灾多肆赦,谓之修德。
借有二人坐狱遇赦,则曲者幸免,直者衔冤,冤气升闻,乃所以致灾,非所以弭灾也。
诏褒之。
帝乐闻谠言,诏百官各上封事,命使部尚书梁文矩等十人置详定院以考之,无取者留中,可者行之。
数月,应诏都无十人,乙未,复降御札趣之。
三月,丁丑,敕禁民作铜器。
初,唐世天下铸钱有三十六冶,丧乱以来,皆废绝,钱日益耗,民多销钱为铜器,故禁之。
中书舍人李详上疏,以为 十年以来,赦令屡降,诸道职掌皆许推恩,而籓方荐论动逾数百,乃至藏典、书吏、优伶、奴仆,初命则至银青阶,被服皆紫袍象笏,名器僭滥,贵贱不分。
请自今诸道主兵将校之外,节度州听奏硃记大将以上十人,他州止听奏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自馀但委本道量迁职名而已。
从之。
夏,四月,甲申,唐宋齐丘自陈丞相不应不豫政事,唐主答以省署未备。
吴让皇固辞旧宫,屡请徙居;李德诚等亦亟以为言。
五月,戊午,唐主改润州牙城为丹杨宫,以李建勋为迎奉让皇使。
杨光远自恃拥重兵,颇干预朝政,屡有抗奏,帝常屈意从之。
庚申,以其子承祚为左威卫将军,尚帝女长安公主,次子承信亦拜美官,宠冠当时。
壬戌,唐主以左宣威副统军王舆为镇海留后,客省使公孙圭为监军使,亲吏马思让为丹杨宫使,徙让皇居丹杨宫。
宋齐丘复自陈为左右所间,唐主大怒;齐丘归第,白衣待罪。
或曰: 齐丘旧臣,不宜以小过弃之。
唐主曰: 齐丘有才,不识大体。
乃命吴王璟持手诏召之。
六月,壬午,或献毒酒方于唐主,唐主曰: 犯吾法者自有常刑,安用此为!
群臣争请改府寺州县名有吴及杨者,留守判官杨嗣请更姓羊,徐玠曰: 陛下自应天顺人,事非逆取,而谄邪之人专事改更,咸非急务,不可从也。
唐主然之。
河南留守高行周奏修洛阳宫。丙戌,左谏议大夫薛融谏曰: 今宫室虽经焚毁,犹侈于帝尧之茅茨;所费虽寡,犹多于汉文之露台。
况魏城未下,公私困窘,诚非陛下修宫馆之日;请俟海内平宁,营之未晚。
上纳其言,仍赐诏褒之。
己丑,金部郎中经铸奏: 窃见乡村浮户,非不勤稼穑,非不乐安居,但以种木未盈十年,垦田未及三顷,似成生业,已为县司收供徭役,责之重赋,威以严刑,故不免捐功舍业,更思他适。
乞自今民垦田及五顷以上,三年外乃听县司徭役。
从之。
秋,七月,中书奏: 朝代虽殊,条制无异。
请委官取明宗及清泰时敕,详定可久行者编次之。
己酉,诏左谏议大夫薛融等详定。
辛酉,敕作受命宝,以 受天明命,惟德允昌 为文。
八月,帝上尊号于契丹主及太后,戊寅,以冯道为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为契丹主册礼使,备卤薄、仪仗、车辂,诣契丹行礼;契丹主大悦。
帝事契丹甚谨,奉表称臣,谓契丹主为 父皇帝 ;每契丹使至,帝于别殿拜受诏敕。
岁输金帛三十万之外,吉凶庆吊,岁时赠遗,玩好珍异,相继于道。
乃至应天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北二王、韩延徽、赵延寿等诸大臣皆有赂遗。小不如意,辄来责让,帝常卑辞谢之。
晋使者至契丹,契丹骄倨,多不逊语。
使者还,以闻,朝野咸以为耻,而帝事之曾无倦意,以是终帝之世,与契丹无隙。
然所输金帛不过数县租赋,往往托以民困,不能满数。
其后契丹主屡止帝上表称臣,但令为书称 儿皇帝 ,如家人礼。
初,契丹主既得幽州,命曰南京,以唐降将赵思温为留守。
思温子延照在晋,帝以为祁州刺史。
思温密令延照言虏情终变,请以幽州内附;帝不许。
契丹遣使诣唐,宋齐丘劝唐主厚贿之,俟至淮北,潜遣人杀之,欲以间晋。
壬午,杨光远奏前澶州刺史冯晖自广晋城中出战,因来降,言范延光食尽穷困;己丑,以晖为义成节度使。
杨光远攻广晋,岁馀不下,帝以师老民疲,遣内职硃宪入城谕范延光,许移大籓,曰: 若降而杀汝,白日在上,吾无以享国。
延光谓节度副使李式曰: 主上重信,云不死则不死矣。
乃撤守备,然犹迁延未决。
宣徽南院使刘处让复入谕之,延光意乃决。
九月,乙巳朔,杨光远送延光二子守图、守英诣大梁。
己酉,延光遣牙将奉表待罪。
壬子,诏书至广晋,延光帅其众素服于牙门,使者宣诏释之,硃宪,汴州人也。
契丹遣使如洛阳,取赵延寿妻唐燕国长公主以归。
壬戌,唐太府卿赵可封请唐主复姓李,立唐宗庙。
庚午,杨光远表乞入朝;命刘处让权知天雄军府事。
己巳,制以范延光为天平节度使,仍赐铁券,应广晋城中将吏军民今日以前罪皆释不问;其张从宾、符彦饶馀党及自官军逃叛入城者,亦释之。
延光腹心将佐李式、孙汉威、薛霸皆除防御、团练使、刺史,牙兵皆升为侍卫亲军。
初,河阳行军司马李彦珣,邢州人也,父母在乡里,未尝供馈。
后与张从宾同反,从宾败,奔广晋,范延光以为步军都监,使登城拒守。
杨光远访获其母,置城下以招之,彦王旬引弓射杀其母。
延光既降,帝以彦珣为坊州刺史。
近臣言彦珣杀母,杀母恶逆不可赦;帝曰: 赦令已行,不可改也。
乃遣之官。
臣光曰:治国家者固不可无信。
然彦旬之恶,三灵所不容,晋高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杀母之罪,何损于信哉!
辛未,以杨光远为天雄节度使。
冬,十月,戊寅,契丹遣使奉宝册,加帝尊号曰英武明义皇帝。
帝以大梁舟车所会,便于漕运,丙辰,建东京于汴州,复以汴州为开封府,以东都为西京,以西都为晋昌军节度。
帝遣兵部尚书王权使契丹谢尊号,权自以累世将相,耻之,谓人曰: 吾老矣,安能向穹庐屈膝!
乃辞以老疾。
帝怒,戊子,权坐停官。
初,郭崇韬既死,宰相罕有兼枢密使者。
帝即位,桑维翰、李崧兼之,宣徽使刘处让及宦官皆不悦。
杨光远围广晋,处让数以军事衔命往来,光远奏请多逾分,帝常依违,维翰独以法裁折之。
光远对处让有不平语,处让曰: 是皆执政之意。
光远由是怨执政。
范延光降,光远密表论执政过失;帝知其故而不得已,加维翰兵部尚书,崧工部尚书,皆罢其枢密使;以处让为枢密使。
太常奏: 今建东京,而宗庙、社稷皆在西京,请迁置大梁。
敕旨: 且仍旧。
戊戌,大赦。
杨延艺故将吴权自爱州举兵攻皎公羡于交州,公羡遣使以赂求救于汉。汉主欲乘其乱而取之,以其子万王弘操为静海节度使,徙封交王,将兵救公羡,汉主自将屯于海门,为之声援。
汉主问策于崇文使萧益,益曰: 今霖雨积旬,海道险远,吴权桀黠,未可轻也。
大军当持重,多用乡导,然后可进。
不听。
命弘操帅战舰自白藤江趣交州。
权已杀公羡,据交州,引兵逆战,先于海口多植大弋,锐其首,冒之以铁,遣轻舟乘潮挑战而伪遁,弘操逐之,须臾潮落,汉舰皆碍铁杙不得返,汉兵大败,士卒覆溺者太半;弘操死,汉主恸哭,收馀众而还。
先是,著作佐郎侯融劝汉主弭兵息民,至是以兵不振,追咎融,剖棺暴其尸。
益,仿之孙也。
楚顺贤夫人彭氏卒。
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希范惮之;既卒,希范始纵声色,为长夜之饮,内外无别。
有商人妻美,希范杀其夫而夺之,妻誓不辱,自经死。
河决郓州。
十一月,范延光自郓州入朝。
丙午,以闽主昶为闽国王,以左散骑常侍卢损为册礼使,赐昶赭袍。
戊申,以威武节度使王继恭为临海郡王。
闽主闻之,遣进奏官林恩白执政,以既袭帝号,辞册命及使者。
闽谏议大夫黄讽以闽主淫暴,与妻子辞诀入谏,闽主欲杖之,讽曰: 臣若迷国不忠,死亦无怨;直谏被杖,臣不受也。
闽主怒,黜为民。
帝患天雄节度使杨光远跋扈难制,桑维翰请分天雄之众,加光远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阳节度使。
光远由是怨望,密以赂自诉于契丹,养部曲千馀人,常蓄异志。
辛亥,建鄴都于广晋府,置彰德军于相州,以澶、卫隶之;置永清军于贝州,以博、冀隶之。澶州旧治顿丘,帝虑契丹为后世之患,遣前淄州刺史汲人刘继勋徙澶州跨德胜津,并顿丘徙焉。
以河南尹高行周为广晋尹、鄴都留守,贝州防御使王廷胤为彰德节度使,右神武统军王周为永清节度使。
廷胤,处存之孙;周,鄴都人也。
范延光屡请致仕,甲寅,诏以太子太师致仕,居于大梁,每预宴会,与群臣无异。延光之反也,相州刺史掖人王景拒境不从,戊午,以景为耀州团练使。
癸亥,敕听公私自铸铜钱,无得杂以铅铁,每十钱重一两,以 天福无宝 为文。仍令盐铁颁下模范,惟禁私作铜器。
立右金吾卫上将军重贵为郑王,充开封尹。
庚辰,敕先许公私铸钱,虑铜难得,听轻重从便,但勿令缺漏。
辛丑,吴让皇卒。
唐王废朝二十七日,追谥曰睿皇帝。
是岁,唐主徙吴王璟为齐王。
凤翔节度使李从严,厚文士而薄武人,爱农民而严士卒,由是将士怨之。
会发兵戌西边,既出郊,作乱,突门入城,剽掠于市。
从严发帐下兵击之,乱兵帐,东走,欲自诉于朝廷,至华州,镇国节度使太原张彦泽邀击,尽诛之。
起阏逢执徐二月,尽旃蒙大荒落七月,凡一年有奇。
齐王中开运元年
二月,甲辰朔,命前保义节度使石赟守麻家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守杨刘镇,护圣都指挥使白再荣守马家口,西京留守安彦威守河阳。
未几,周儒引契丹将麻答自马家口济河,营于东岸,攻郓州北津以应杨光远。
麻答,契丹主之从弟也。
乙巳,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将兵万人,缘河水陆俱进。
守贞,河阳;汉璋,应州;怀让,太原人也。
丙午,契丹围高行周、符彦卿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于戚城。
先是景延广令诸将分地而守,无得相救。
行周等告急,延广徐白帝,帝自将救之。
契丹解去,三将泣诉救兵之缓,几不免。
戊申,李守贞等至马家口。
契丹遣步卒万人筑垒,散骑兵于其外,馀兵数万屯河西,船数十艘渡兵,未已,晋兵薄之,契丹骑兵退走,晋兵进攻其垒,拔之。
契丹大败,乘马赴河溺死者数千人,俘斩亦数千人。
河西之兵恸哭而去,由是不敢复东。
辛亥,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奏将兵四万自麟州济河,侵契丹之境。
壬子,以彝殷为契丹西南面招讨使。
初,契丹主得贝州、博州,皆抚尉其人,或拜官赐服章。
及败于戚城及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杀之,得军士,燔炙之。
由是晋人愤怒,戮力争奋。
杨光远将青州兵欲西会契丹。戊午,诏石赟分兵屯郓州以备之。
诏刘知远将部兵自土门出恒州击契丹,又诏会杜威、马全节于邢州。
知远引兵屯乐平不进。
帝居丧期年,即于宫中奏细声女乐。
及出师,常令左右奏三弦琵琶,和以羌笛,击鼓歌舞,曰: 此非乐也。
庚申,百官表请听乐,诏不许。
壬戌,杨光远围棣州,刺史李琼出兵击败之,光远烧营走还青州。
癸亥,以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为东面马步都部署,将兵屯郓州。
阶、成义军指挥使王君怀帅所部千馀人叛降蜀,请为乡导以取阶、成。
甲子,蜀人攻阶州。
契丹伪弃元城去,伏精骑于古顿丘城,以俟晋军与恒、定之兵合而击之。
鄴都留守张从恩屡奏虏已遁去;大军欲进追之,会霖雨而止。
契丹设伏旬日,人马饥疲。赵延寿曰: 晋军悉在河上,畏我锋锐,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夺其浮梁,则天下定矣。
契丹主从之,三月,癸酉朔,自将兵十馀万陈于澶州城北,东西横掩城之两隅,登城望之,不见其际。
高行周前军在戚城之南,与契丹战,自午至晡,互有胜负。
契丹主以精兵当中军而来,帝亦出陈以待之。
契丹主望见晋军之盛,谓左右曰: 杨光远言晋兵半已馁死,今何其多也!
以精骑左右略陈,晋军不动,万弩齐发,飞矢蔽地。
契丹稍却;又攻晋陈之东偏,不克。
苦战至暮,两军死者不可胜数。
昏后,契丹引去,营于三十里之外。
乙亥,契丹主帐下小校窃其马亡来,云契丹已传木书,收军北去。
景延广疑其诈,闭壁不敢追。
汉主命中书令、都元帅越王弘昌谒烈宗陵于海曲,至昌华宫,使盗杀之。
契丹主自澶州北分为两军,一出沧、德,一出深、冀而归。
所过焚掠,方广千里,民物殆尽。
留赵延照为贝州留后。
麻答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
闽拱宸都指挥使硃文进,阁门使连重遇,既弑康宗,常惧国人之讨,相与结婚以自固。
闽主曦果于诛杀,尝游西园,因醉杀控鹤指挥使魏从朗。
从朗,硃、连之党也。
又尝酒酣诵白居易诗云: 惟有人心相对间,咫尺之情不能料。 因举酒属二人。二人起,流涕再拜,曰: 臣子事君父,安有他志!
曦不应。二人大惧。
李后妒尚贤妃之宠,欲弑曦而立其子亚澄,使人告二人曰: 主人殊不平于二公,奈何?
会后父李真有疾,乙酉,曦如真第问疾。
文进、重遇使拱宸马步使钱达弑曦于马上,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 太祖昭武皇帝,光启闽国,今子孙淫虐,荒坠厥绪。天厌王氏,宜更择有德者立之。
众莫敢言。
重遇乃推文进升殿,被衮冕,帅群臣北面再拜称臣。
文进自称闽主,悉收王氏宗族延喜以下少长五十馀人,皆杀之。
葬闽主曦,谥曰睿文广武明圣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庙号景宗。
以重遇总六军。
礼部尚书、判三司郑元弼抗辞不屈,黜归田里,将奔建州,文进杀之。
文进下令,出宫人,罢营造,以反曦之政。
殷主延政遣统军使吴成义将兵讨文进,不克。
文进加枢密使鲍思润同平章事,以羽林统军使黄绍颇为泉州刺史,左军使程文纬为漳州刺史。
汀州刺史同安许文稹,举郡降之。
丁亥,诏太原、恒、定兵各还本镇。
辛卯,马全节攻契丹泰州,拔之。
敕天下籍乡兵,每七户共出兵械资一卒。
秦州兵救阶州,出黄阶岭,败蜀兵于西平。
汉以户部侍郎陈偓同平章事。
夏,四月,丁未,缘河巡检使梁进以乡社兵复取德州。
己酉,命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保义节度使王周留镇澶州。
庚戌,帝发澶州;甲寅,至大梁。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广,既为上下所恶,帝亦惮其不逊难制;桑维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辛酉,加延广兼侍中,出为西京留守。
以归德节度使兼侍中高行周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
延广郁郁不得志,见契丹强盛,始忧国破身危,遂日夜纵酒。
朝廷因契丹入寇,国用愈竭,复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财,各封剑以授之。
使者多从吏卒,携锁械、刀仗入民家,小大惊惧,求死无地。
州县吏复因缘为奸。
河南府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率三十七万。
留守判官河南卢亿言于延广曰: 公位兼将相,富贵极矣。
今国家不幸,府库空竭,不得已取于民。公何忍复因而求利,为子孙之累乎!
延广惭而止。
先是,诏以杨光远叛,命兗州修守备。
泰宁节度使安审信,以治楼堞为名,率民财以实私藏。
大理卿张仁愿为括率使,至兗州,赋缗钱十万。
值审信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钱一囷,已满其数。
戊寅,命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泰宁节度使李守贞将步骑二万讨杨光远于青州,又遣神武统军洛阳潘环及张彦泽等将兵屯澶州,以备契丹。
契丹遣兵救青州,齐州防御使堂阳薛可言邀击,败之。
丙戌,诏诸州所籍乡兵,号武定军,凡得七万馀人。
时兵荒之馀,复有此扰,民不聊生。
丁亥,鄴都留守张从恩上言: 赵延照虽据贝州,麾下兵皆久客思归,宜速进军攻之。
诏以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督诸将击之。
辛卯,从恩奏赵延照纵火大掠,弃城而遁,屯于瀛、莫,阻水自固。
硃文进遣使如唐,唐主囚其使,将伐之,会天暑、疾疫而止。
六月,辛酉,官军拔淄州,斩其刺史刘翰。
太尉、侍中冯道虽为首相,依违两可,无所操决。
或谓帝曰: 冯道,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
癸卯,以道为匡国节度使,兼侍中。
乙巳,汉主幽齐王弘弼于私第。
或谓帝曰: 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维翰不可。
丙午,复置枢密院,以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无大小,悉以委之。
数月之间,朝廷差治。
滑州河决,浸汴、曹、单、濮、郓五州之境,环梁山合于汶。
诏大发数道丁夫塞之。
既塞,帝欲刻碑纪其事。
中书舍人杨昭俭谏曰: 陛下刻石纪功,不若降哀痛之诏;染翰颂美,不若颁罪己之文。
帝善其言而止。
初,高祖割北边之地以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从远亦北属。
契丹欲尽徙河西之民以实辽东,州人大恐,从远因保险拒之。
及帝与契丹绝,遣使谕从远使攻契丹。
从远引兵深入,拔十馀寨。
戊午,以从远为府州团练使。从远,云州人也。
甲子,复置翰林学士。
戊辰,以右散骑常侍李慎仪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都官郎中刘温叟、金部郎中、知制诰武强徐台符、礼部郎中李澣、主客员外郎宗城范质,皆为学士。
温叟,岳之子也。
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
己丑,以太子太傅刘昫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辛丑朔,以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顺国节度使杜威为都招讨使,督十三节度以备契丹。
桑维翰两秉朝政,出杨光远、景延广于外,至是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时人服其胆略。
朔方节度使冯晖上章自陈未老可用,而制书见遗。
维翰诏禁直学士使为答诏曰: 非制书勿忘,实以朔方重地,非卿无以弹压。
比欲移卿内地,受代亦须奇才。
晖得诏,甚喜。
时军国多事,百司及使者咨请辐氵奏,维翰随事裁决,初若不经思虑,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议之,亦终不能易也。
然为相颇任爱憎,一饭之恩、睚眦之怨必报,人亦以此少之。
契丹之入寇也,帝再命刘知远会兵山东,皆后期不至。
帝疑之,谓所亲曰: 太原殊不助朕,必有异图。
果有分,何不速为之!
至是虽为都统,而实无临制之权,密谋大计,皆不得预。
知远亦自知见疏,但慎事自守而已。
郭威见知远有忧色,谓知远曰: 河东山河险固,风俗尚武,士多战马,静则勤稼穑,动则习军旅,此霸王之资也,何忧乎!
硃文进自称威武留后,权知闽国事,遣使奉表称籓于晋。
癸丑,以文进为威武节度使,知闽国事。
癸亥,置镇宁军于澶州,以濮州隶焉。
初,吴濠州刺史刘金卒,子仁规代之;仁规卒,子崇俊代之。
唐烈祖置定远军于濠州,以崇俊为节度使。
会清淮节度使姚景卒,崇俊厚赂权要,求兼领寿州。
唐主阳为不知其意,徙崇俊为清淮节度使,以楚州刺史刘彦贞为濠州观察使,驰往代之;崇俊悔之。
彦贞,信之子也。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丙子,契丹寇遂城、乐寿,深州刺史康彦进击却之。
冬,十月,丙午,汉主毒杀镇王弘泽于邕州。
殷主延政遣其将陈敬佺以兵三千屯尤溪及古田,卢进以兵二千屯长溪。
泉州散员指挥使桃林留从效谓同列王忠顺、董思安、张汉思曰: 硃文进屠灭王氏,遣腹心分据诸州。
吾属世受王氏恩,而交臂事贼,一旦富沙王克福州,吾属死有馀愧!
众以为然。
十一月,从效等各引军中所善壮士,夜饮于从效之家,从效给之曰: 富沙王已平福州,密旨令吾属讨黄绍颇。
吾观诸君状貌,皆非久处贫贱者。
从吾言,富贵可图;不然,祸且至矣。
众皆踊跃,操白梃,逾垣而入,执绍颇,斩之。
从效持州印诣王继勋第,请主军府。
从效自称平贼统军使,函绍颇首,遣副兵马使临淮陈洪进赍诣建州。
洪进至尤溪,福州戍兵数千遮道。
洪进绐之曰: 义师已诛硃福州,吾倍道嗣君于建州,尔辈尚守此何为乎?
以绍颇首示之,众遂溃,大将数人从洪进诣建州。
延政以继勋为侍中、泉州刺史,从效、忠顺、思安、洪进皆为都指挥使。
漳州将程谟闻之,立杀刺史程文纬,立王继成权州事。
继勋、继成,皆延政之从子也,硃文进之灭王氏,二人以疏远获全。
汀州刺史许文稹奉表请降于殷。
十二月,癸丑,加硃文进同平章事,封闽国王。
李守贞围青州经时,城中食尽,饿死者太半。
契丹援兵不至,杨光远遥稽首于契丹曰: 皇帝,皇帝,误光远矣!
其子承勋、承祚、承信劝光远降,冀全其族。
光远不许,曰: 吾昔在代北,尝以纸钱祭天池而沈,人皆言当为天子,姑待之。
丁巳,承勋斩劝光远反者节度判官丘涛等,送其首于守贞,纵火大噪,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开城纳官军。
硃文进闻黄绍颇死,大惧,以重赏募兵二万,遣统军使林守谅、内客省使李廷锷将之攻泉州,钲鼓相闻五百里。
殷主延政遣大将军杜进将兵二万救泉州,留从效开门与福州兵战,大破之,斩守谅,执廷锷。
延政遣统军使吴成义帅战舰千艘攻福州,硃文进遣子弟为质于吴越以求救。
初,唐翰林待诏臧循,与枢密副使查文徽同乡里,循常为贾人,习福建山川,为文徽画取建州之策。
文徽表请用兵击王延政,国人多以为不可。
唐主以文徽为江西安抚使,循行境上,觇其可否;文徽至信州,奏言攻之必克。
唐主以洪州营屯都虞候边镐为行营招讨诸军都虞候,将兵从文徽伐殷。
文徽自建阳进屯盖竹,闻漳、泉、汀三州皆隆于殷,殷将张汉真自镛州将兵八千将至,文徽惧,退保建阳。
臧循屯邵武,邵武民导殷兵袭破循军,执循送建州斩之。
朝廷以杨光远罪大,而诸子归命,难于显诛,命李守贞以便宜从事。
闰月,癸酉,守贞入青州,遣人拉杀光远于别第,以病死闻。
丙戌,起复杨承勋,除汝州防御使。
殷吴成义闻有唐兵,诈使人告福州吏民曰: 唐助我讨贼臣,大兵今至矣。
福人益惧。乙未,硃文进遣同平章事李光准等奉国宝于殷。
丁酉,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谓其徒曰: 吾曹世事王氏,今受制贼臣,富沙王至,何面见之!
帅其徒三十人被甲趣连重遇第,重遇方严兵自卫,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
仁翰执槊直前刺重遇,杀之,斩其首以示众曰: 富沙王且至,汝辈族矣!
今重遇已死,何不亟取文进以赎罪!
众踊跃从之,遂斩文进,迎吴成义入城,函二首送建州。
契丹复大举入寇,卢龙节度使赵延寿引兵先进。
契丹前锋至邢州,顺国节度使杜威遣使间道告急。
帝欲自将拒之,会有疾,命天平节度使张从思、鄴都留守马全节、护国节度使安审琦会诸道兵屯邢州,武宁节度使赵在礼屯鄴都。
契丹主以大兵继至,建牙于元氏。
朝廷惮契丹之盛,诏从恩等引兵稍却,于是诸军恟惧,无复部伍,委弃器甲,所过焚掠,比至相州,不复能整。
齐王中开运二年
春,正月,诏赵在礼还屯澶州,马全节还鄴都;又遣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屯黎阳,西京留守景延广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
庚子,张从恩奏契丹逼邢州,诏滑州,鄴都复进军拒之。
义成节度使皇甫遇将兵趣邢州。
契丹寇邢、洺、磁三州,杀掠殆尽,入鄴都境。
壬子,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悉以行营兵数万,陈于相州安阳水之南。
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将数千骑前觇契丹,至鄴县,将渡漳水,遇契丹数万,遇等且战且却。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将谋曰: 吾属今走,死无遗矣!
乃止,布陈,自午至未,力战百馀合,相杀伤甚众。
遇马毙,因步战;其仆杜知敏以所乘马授之,遇乘马复战。
久之,稍解;顾知敏已为契丹所擒,遇曰: 知敏义士,不可弃也。
与彦超跃马入契丹陈,取知敏而还。
俄而契丹继出新兵来战。二将曰: 吾属势不可走,以死报国耳。
日且幕,安阳诸将怪觇兵不还,安审琦曰: 皇甫太师寂无声问,必为虏所困。
语未卒,有一骑白遇等为虏数万所围;审琦即引骑兵出,将救之,张从恩曰: 此言未足信。必若虏众猥至,尽吾军,恐未足以当之,公往何益!
审琦曰: 成败,天也。万一不济,当共受之。
借使虏不南来,坐失皇甫太师,吾属何颜以见天下!
遂逾水而进。
契丹望见尘起,即解去。
遇等乃得还,与诸将俱归相州,军中皆服二将之勇。
彦超本吐谷浑也,与刘知远同母。
契丹亦引军退,其众自相惊曰: 晋军悉至矣!
时契丹主在邯郸,闻之,即时北遁,不再宿,至鼓城。
是夕,张从恩等议曰: 契丹倾国而来,吾兵不多,城中粮不支一旬,万一有奸人往告吾虚实,虏悉众围我,死无日矣。
不若引军就黎阳仓,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万全。
议未决,从恩引兵先发,诸军继之;扰乱失亡,复如发邢州之时。
从恩等留步兵五百守安阳桥,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彦伦谓将佐曰: 此夕纷纭,人无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桥!
即召入,乘城为备。
至曙,望之,契丹数万骑已陈于安阳水北,彦伦命城上扬旌鼓噪约束,契丹不测。
日加辰,赵延寿与契丹惕隐帅众逾水,环相州而南,诏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将兵趣相州。
延寿等至汤阴,闻之,甲寅,引还;马全节等拥大军在黎阳,不敢追。
延寿悉陈甲骑于相州城下,若将攻城状,符彦伦曰: 此虏将走耳。
出甲卒五百,陈于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
以天平节度使张从恩权东京留守。
庚申,振武节度使折从远击契丹,围胜州,遂攻朔州。
帝疾小愈,河北相继告急。
帝曰: 此非安寝之时。
乃部分诸将为行计。
更命武定军曰天威军。
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奏: 据降者言,虏众不多,宜乘其散归种落,大举径袭幽州。
帝以为然,征兵诸道。
壬戌,下诏亲征;乙丑,帝发大梁。
闽之故臣共迎殷主延政,请归福州,改国号曰闽。
延政以方有唐兵,未暇徙都,以从子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继昌都督南都内外诸军事,镇福州;以飞捷指挥使黄仁讽为镇遏使,将后卫之。
林仁翰至福州,闽主赏之甚薄。仁翰未尝自言其功。
发南都侍卫及两军甲士万五千人,诣建州以拒唐。
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壬申,命安审琦屯鄴都。
甲戌,帝发滑州;乙亥,至澶州。
己卯,马全节等诸军以次北上。
刘知远闻之曰: 中国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横挑强胡,胜之犹有后患,况不胜乎!
契丹自恒州还,以羸兵驱牛羊过祁州城下,刺史下邳沈斌出兵击之;契丹以精骑夺其城门,州兵不得还。
赵延寿知城中无馀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上,延寿语之曰: 沈使君,吾之故人, 择祸莫若轻 ,何不早降!
斌曰: 侍中父子失计陷身虏庭,忍帅犬羊以残父母之邦;不自愧耻,更有骄色,何哉!
沈斌弓折矢尽,宁为国家死耳,终不效公所为!
明日,城陷,斌自杀。
丙戌,诏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以本道兵会马全节等进军。
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冯玉,宣徽北院使、权侍卫马步都虞候太原李彦韬,皆挟恩用事,恶中书令桑维翰,数毁之。
帝欲罢维翰政事,李崧、刘昫固谏而止。
维翰知之,请以玉为枢密副使,玉殊不平。
丙申,中旨以玉为户部尚书、枢密使,以分维翰之权。
彦韬少事阎宝,为仆夫,后隶高祖帐下。
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彦韬侍帝,为腹心,由是有宠。
性纤巧,与嬖幸相结,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于升黜将相,亦得预议。
常谓人曰: 吾不知朝廷设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当尽去之。
唐查文徽表求益兵,唐主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为建州行营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军祖全恩为应援使,姚凤为都监,将兵数千会攻建州,自崇安进屯赤岭。
闽主延政遣仆射杨思恭、统军使陈望将兵万人拒之,列栅水南,旬馀不战,唐人不敢逼。
思恭以延政之命督望战。望曰: 江、淮兵精,其将习武事。
国之安危,系此一举,不可不万全而后动。
思恭怒曰: 唐兵深侵,陛下寝不交睫,委之将军。
今唐兵不出数千,将军拥众万馀,不乘其未定而击之,有如唐兵惧而自退,将军何面目见陛下乎!
望不得已,引兵涉水与唐战。
全恩等以大兵当其前,使奇兵出其后,大破之。
望死,思恭仅以身免。
延政大惧,婴城自守,召董思安、王忠顺,使将泉州兵五千诣建州,分守要害。
初,高祖置德清军于故澶州城,乃契丹入寇,澶州、鄴都之间,城戍俱陷。
议者以澶州、鄴都相去五十里,宜于中涂筑城以应接南北,从之。
三月,戊戌,更筑德清军城,合德清、南乐之民以实之。
初,光州人李仁达,仕闽为元从指挥使,十五年不迁职。
闽主曦之世,叛奔建州,闽主延政以为将。
及硃文进弑曦,复叛奔福州,陈取建州之策。
文进恶其反覆,黜居福清。
浦城人陈继珣,亦叛闽主延政奔福州,为曦画策取建州,曦以为著作郎。
及延政得福州,二人皆不自安。
王继昌暗弱嗜酒,不恤将士,将士多怨。
仁达潜入福州,与继珣说黄仁讽曰: 今唐兵乘胜,建州孤危。
富沙王不能保建州,安能保福州!
昔王潮兄弟,光山布衣耳,取福建如反掌。
况吾辈乘此机会,自图富贵,何患不如彼乎!
仁讽然之。
是夕,仁达等引甲士突入府舍,杀继昌及吴成义。
仁达欲自立,恐众心未服,以雪峰寺僧卓岩明素为众所重,乃言: 此僧目重瞳子,手垂过膝,真天子也。
相与迎之。
己亥,立以为帝,解去衲衣,被以衮冕,帅将吏北面拜之。然犹称天福十年,遣使奉表称籓于晋。
延政闻之,族黄仁讽家,命统军使张汉真将水军五千,会漳、泉兵讨岩明。
乙巳,杜威等诸军会于定州,以供奉官萧处钧权知祁州事。
庚戌,诸军攻契丹,泰州刺史晋廷谦举州降。
甲寅,取满城,获契丹酋长没剌及其兵二千人。
乙卯,取遂城。
赵延寿部曲有降者言: 契丹主还至虎北口,闻晋取泰州,复拥众南向,约八万馀骑,计来夕当至,宜速为备。
杜威等惧,丙辰,退保泰州。
戊午,契丹至泰州。
己未,晋军南行,契丹踵之。
晋军至阳城,庚申,契丹大至。
晋军与战,逐北十馀里,契丹逾白沟而去。
壬戌,晋军结陈而南,胡骑四合如山,诸军力战拒之。
是日,才行十馀里,人马饥乏。
癸亥,晋军至白团卫村,埋鹿角为行寨。
契丹围之数重,奇兵出寨后断粮道。
是夕,东北风大起,破屋折树;营中掘井,方及水辄崩,士卒取其泥,帛绞而饮之,人马俱渴。
至曙,风尤甚。
契丹主坐奚车中,令其众曰: 晋军止此耳,当尽擒之,然后南取大梁!
命铁鹞四面下马,拔鹿角而入,奋短兵以击晋军,又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
军士皆愤怒,大呼曰: 都招讨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待死!
诸将请出战,杜威曰: 俟风稍缓,徐观可否。
马步都监李守贞曰: 彼众我寡,风沙之内,莫测多少,惟力斗者胜,此风乃助我也;若俟风止,吾属无类矣。
即呼曰: 诸军齐击贼!
又谓威曰: 令公善守御,守贞以中军决死矣!
马军左厢都排陈使张彦泽召诸将问计,皆曰: 虏得风势,宜俟风回与战。
彦泽亦以为然。
诸将退,马军右厢副排陈使太原药元福独留,谓彦泽曰: 今军中饥渴已甚,若俟风回,吾属已为虏矣。
敌谓我不能逆风以战,宜出其不意急击之,此兵之诡道也。
马步左右厢都排陈使符彦卿曰: 与其束手就擒,曷若以身徇国!
乃与彦泽、元福及左厢都排陈使皇甫遇引精骑出西门击之,诸将继至。
契丹却数百步。
彦卿等谓守贞曰: 且曳队往来乎?直前奋击,以胜为度乎?
守贞曰: 事势如此,安可回鞚!
宜长驱取胜耳!
彦卿等跃马而去,风势益甚,昏晦如夜,彦卿等拥万馀骑横击契丹,呼声动天地,契丹大败而走,势如崩山。
李守贞亦令步兵尽拔鹿角出斗,步骑俱进,逐北二十馀里。
铁鹞既下马,苍皇不能复上,皆委弃马及铠仗蔽地。
契丹散卒至阳城东南水上,稍复布列。
杜威曰: 贼已破胆,不宜更令成列!
遣精骑击之,皆渡水去。契丹主乘奚车走十馀里,追兵急,获一橐驼,乘之而走。
诸将请急追之。
杜威扬言曰: 逢贼幸不死,更索衣囊邪?
李守贞曰: 两日人马渴甚,今得水饮之,皆足重,难以追寇,不若全军而还。
乃退保定州。
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军失利,杖其酋长各数百,唯赵延寿得免。
乙丑,诸军自定州引归。
诏以泰州隶定州。
夏,四月,辛巳,帝发澶州,甲申,还大梁。
己丑,复以鄴都为天雄军。
闽张汉真至福州,攻其东关。
黄仁讽闻其家夷灭,开门力战,大破闽兵,执汉真,入城,斩之。
卓岩明无它方略,但于殿上噀水散豆,作诸法事而已。
又遣使迎其父于莆田,尊为太上皇。
李仁达既立岩明,自判六军诸卫事,使黄仁讽屯西门,陈继珣屯北门。
仁讽从容谓继珣曰: 人之所以为人,以有忠、信、仁、义也。
吾顷尝有功于富沙,中间叛之,非忠也;人以从子托我而与人杀之,非信也;属者与建兵战,所杀皆乡曲故人,非仁也;弃妻子,使人鱼肉之,非义也。
此身十沉九浮,死有馀愧!
因拊膺恸哭。
继珣曰: 大丈夫徇功名,何顾妻子!
宜置此事,勿以取祸。
仁达闻之,使人告仁讽、继珣谋反,皆杀之。
由是兵权尽归仁达。
五月,丙申朔,大赦。
顺国节度使杜威,久镇恒州,性贪残,自恃贵戚,多不法。
每以备边为名,敛吏民钱帛以充私藏。
富室有珍货或名姝、骏马,皆虏取之;或诬以罪杀之,籍没其家。
又畏懦过甚,每契丹数十骑入境,威已闭门登陴;或数骑驱所掠华人千百过城下,威但真目延颈望之,无意邀取。
由是虏无所忌惮,属城多为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间,暴骨如莽,村落殆尽。
威见所部残弊,为众所怨,又畏契丹之强,累表请入朝,帝不许;威不俟报,遽委镇入朝,朝廷闻之,惊骇。
桑维翰言于帝曰: 威固违朝命,擅离边镇。
居常凭恃勋亲,邀求姑息,及疆场多事,曾无守御之意;宜因此时废之,庶无后患。
帝不悦。
维翰曰: 陛下不忍废之,宜授以近京小镇,勿复委以雄籓。
帝曰: 威,朕之密亲,必无异志;但宋国长公主切欲相见耳,公勿以为疑!
维翰自是不敢复言国事,以足疾辞位。
丙辰,威至大梁。
丁巳,李仁达大阅战士,请卓岩明临视。
仁达阴教军士突前登阶,刺杀岩明。
仁达阳惊,狼狈而走。军士共执仁达,使居岩明之坐。
仁达乃自称威武留后,用保大年号,奉表称籓于唐,亦遣使入贡于晋;并杀岩明之父。
唐以仁达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名弘义,编之属籍。
弘义又遣使修好于吴越。
己未,杜威献部曲步骑合四千人并铠仗,庚申,又献粟十万斛、刍二十万束,云皆在本道。
帝以其所献骑兵隶扈圣,步兵隶护国,威复请以为牙队,而禀赐皆仰县官。
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节钺,帝许之。
唐兵围建州,屡破泉州兵。
许文稹败唐兵于汀州,执其将时厚卿。
六月,癸酉,以杜威为天雄节度使。
契丹连岁入寇,中国疲于奔命,边民涂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国人厌苦之。
述律太后谓契丹主曰: 使汉人为胡主,可乎?
曰: 不可。
太后曰: 然则汝何故欲为汉主?
曰: 石氏负恩,不可容。
太后曰: 汝今虽得汉地,不能居也;万一蹉跌,悔何所及!
又谓其群下曰: 汉儿何得一向眠!
自古但闻汉和蕃,未闻蕃和汉。
汉儿果能回意,我亦何惜与和!
桑维翰屡劝帝复请和于契丹以纾国患,帝假开封军将张晖供奉官,使奉表称臣诣契丹,卑辞谢过。
契丹主曰: 使景延广、桑维翰自来,仍割镇、定两道隶我,则可和。
朝廷以契丹语忿,谓其无和意,乃止。
及契丹主入大梁,谓李崧等曰: 曏使晋使再来,则南北不战矣。
秋,七月,闽人或告福州援兵谋叛,闽主延政收其铠仗,遣还,伏兵于隘,尽杀之,死者八千馀人,脯其肉以归为食。
唐边镐拔镡州,查文徽之党魏岑、冯延己、延鲁以师出有功,皆踊跃赞成之。
征求供亿,府库为之耗竭,洪、饶、抚、信之民尤苦之。
延政遣使奉表称臣于吴越,请为附庸以求救。
楚王希范疑静江节度使兼侍中、知朗州希杲得人心,遣人伺之。
希杲惧,称疾求归,不许;遣医往视疾,因毒杀之。
起旃蒙大荒落八月,尽柔兆敦牂,凡一年有奇。
齐王下开运二年
八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丙寅,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罢守本官。加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事无大小,悉以委之。
帝自阳城之捷,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
四方贡献珍奇,皆归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
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又赏赐优伶无度。
桑维翰谏曰: 曏者陛下亲御胡寇,战士重伤者,赏不过帛数端。
今优人一谈一笑称旨,往往赐束帛、万钱、锦袍、银带,彼战士见之,能不觖望,曰: 我曹冒白刃,绝筋折骨,曾不如一谈一笑之功乎! 如此,则士卒解体,陛下谁与卫社稷乎!
帝不听。
冯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宠。
尝有疾在家,帝谓诸宰相曰: 自刺史以上,俟冯玉出,乃得除。
其倚任如此。
玉乘势弄权,四方赂遗,辐辏其门。由是朝政益坏。
唐兵围建州既久,建人离心。
或谓董思安: 盍早择去就?
思安曰 吾世事王氏,危而叛之,天下其谁容我!
众感其言,无叛者。
丁亥,唐先锋桥道使上元王建封先登,遂克建州,闽主延政降。
王忠顺战死,董思安整众奔泉州。
初,唐兵之来,建人苦王氏之乱与杨思恭之重敛,争伐木开道以迎之。
及破建州,纵兵大掠,焚宫室庐舍俱尽。
是夕,寒雨,冻死者相枕,建人失望。
唐主以其有功,皆不问。
汉主杀韶王弘雅。
九月,许文稹以汀州,王继勋以泉州,王继成以漳州,皆降于唐。
唐置永安军于建州。
丙申,以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广充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殿中监王钦祚权知恒州事。
会乏军储,诏钦祚括籴民粟。
杜威有粟十馀万斛在恒州,钦祚举籍以闻。
威大怒,表称: 臣有何罪,钦祚籍没臣粟!
朝廷为之召钦祚还,仍厚赐威以慰安之。
戊申,置威信军于曹州。
遣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戍澶州。
乙卯,遣彰德节度使张彦泽戍恒州。
汉主杀刘思潮、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延。
以左仆射王翻尝与高祖谋立弘昌,出为英州刺史,未至,赐死。
内外皆惧不自保。
冬,十月,癸巳,置镇安军于陈州。
唐元敬宋太后殂。
王延政至金陵,唐主以为羽林大将军。
斩杨思恭以谢建人。
以百胜节度使王崇文为永安节度使。
崇文治以宽简,建人遂安。
初,高丽王建用兵吞灭邻国,颇强大,因胡僧袜啰言于高祖曰: 勃海,我婚姻也,其王为契丹所虏,请与朝廷共击取之。
高祖不报。
及帝与契丹为仇,袜啰复言之。
帝欲使高丽扰契丹东边以分其兵势。
会建卒,子武自称权知国事,上表告丧。
十一月,戊戌,以武为大义军使、高丽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国,谕指使击契丹。
仁遇至其国,见其兵极弱,曏者袜啰之言,特建为夸诞耳,实不敢与契丹为敌。
仁遇还,武更以它故为解。
乙卯,吴越王弘佐诛内都监使杜昭达,己未,诛内牙上统军使明州刺史阚璠。
昭达,建徽之孙也,与璠皆好货。
钱塘富人程昭悦以货结二人,得侍弘佐左右。
昭悦为人狡佞,王悦之,宠待逾于旧将,璠不能平。
昭悦知之,诣璠顿首谢罪,璠责让久之,乃曰: 吾始者决欲杀汝,今既悔过,吾亦释然。
昭悦惧,谋去璠。
璠专而愎,国人恶之者众,王亦恶之。
昭悦欲出璠于外,恐璠觉之,私谓右统军使胡进思曰: 今欲除公及璠各为本州,使璠不疑,可乎?
进思许之,乃以璠为明州刺史,进思为湖州刺史。
璠怒曰: 出我于外,是弃我也。
进思曰: 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为!
璠乃受命。
既而复以他故留进思。
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钱仁俊母,杜昭达之姑也。
昭悦因谮璠、昭达谋奉仁俊作乱,下狱锻炼成之。
璠、昭达既诛,夺仁俊官,幽于东府。
于是昭悦治阚、杜之党,凡权位与己侔,意所忌者,诛放百馀人,国人畏之侧目。
胡进思重厚寡言,昭悦以为戆,故独存之。
昭悦收仁俊故吏慎温其,使证仁俊之罪,拷掠备至。温其坚守不屈。弘佐嘉之,擢为国官。
温其,衢州人也。
十二月,乙丑,加吴越王弘佐东南面兵马都元帅。
辛未,以前中书舍人广晋殷鹏为给事中、枢密直学士。
鹏,冯玉之党也;朝廷每有迁除,玉皆与鹏议之。由是请谒赂遗,充满其门。
初,帝疾未平,会正旦,枢密使、中书令桑维翰遣女仆入宫起居太后,因问: 皇弟睿近读书否?
帝闻之,以告冯玉,玉因谮维翰有废立之志。帝疑之。
李守贞素恶维翰,冯玉、李彦韬与守贞合谋排之,以中书令行开封尹赵莹柔而易制,共荐以代维翰。
丁亥,罢维翰政事,为开封尹。以莹为中书令,李崧为枢密使、守侍中。
维翰遂称足疾,希复朝谒,杜绝宾客。
或谓冯玉曰: 桑公元老,今既解其枢务,纵不留之相位,犹当优以大籓,奈何使之尹京,亲猥细之务乎? 玉曰: 恐其反耳。
曰: 儒生安能反?
玉曰: 纵不自反,恐其教人耳。
楚湘阴处士戴偃,为诗多讥刺,楚王希范囚之。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上书切谏,希范削其官爵。
唐齐王景达府属谢仲宣言于景达曰: 宋齐丘,先帝布衣之交,今弃之草莱,不厌众心。
景达为之言于唐主曰: 齐丘宿望,勿用可也,何必弃之以为名!
唐主乃使景达自至青阳召之。
齐王下开运三年
春,正月,以齐丘为太傅兼中书令,但奉朝请,不预政事。
以昭武节度使李建勋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与中书侍郎冯延己皆同平章事。
建勋练习吏事,而懦怯少断。延己工文辞,而狡佞,喜大言,多树朋党。
水部郎中高越,上书指延己兄弟过恶,唐主怒,贬越蕲州司士。
初,唐主置宣政院于禁中,以翰林学士、给事中常梦锡领之,专典机密,与中书侍郎严续皆忠直无私。
唐主谓梦锡曰: 大臣惟严续中立,然无才,恐不胜其党,卿宜左右之。
未几,梦锡罢宣政院,续亦出为池州观察使。
梦锡于是移疾纵酒,不复预朝廷事。
续,可求之子也。
二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晋昌节度使兼侍中赵在礼,更历十镇,所至贪暴,家赀为诸帅之最。
帝利其富,三月,庚申,为皇子镇宁节度使延煦娶其女。
在礼自费缗钱十万,县官之费,数倍过之。
延煦及弟延宝,皆高祖诸孙,帝养以为子。
唐泉州刺史王继勋致书修好于威武节度使李弘义。
弘义以泉州故隶威武军,怒其抗礼。
夏,四月,遣弟弘通将兵万人伐之。
初,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州,留党项酋长拓跋彦超于州下,故诸部不敢为寇,及将罢镇而纵之。
前彰武节度使王令温代晖镇朔方,不存抚羌、胡,以中国法绳之。羌、胡怨怒,皆叛,竞为寇钞。
拓跋彦超、石存、也厮褒三族,共攻灵州,杀令温弟令周。
戊午,令温上表告急。
泉州都都挥使留从效谓刺史王继勋曰: 李弘通兵势甚盛,士卒以使君赏罚不当,莫肯力战,使君宜避位自省。
乃废继勋归私第,代领军府事,勒兵击李弘通,大破之。
表闻于唐,唐主以从效为泉州刺史,召继勋还金陵,遣将将兵戍泉州。
徙漳州刺史王继成为和州刺史,汀州刺史许文稹为蕲州刺史。
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土人筑堡于山上以避胡寇。
堡中有佛舍,尼孙深意居之,以妖术惑众,言事颇验,远近信奉之。
中山人孙方简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侄,不饮酒食肉,事深意甚谨。
深意卒,方简嗣行其术,称深意坐化,严饰,事之如生,其徒日兹。
会晋与契丹绝好,北边赋役烦重,寇盗充斥,民不安其业。
方简、行友因帅乡里豪健者,据寺为寨以自保。
契丹入寇,方简帅众邀击,颇获其甲兵、牛马、军资,人挈家往依之者益众。
久之,至千馀家,遂为群盗。
惧为吏所讨,乃归款朝廷。
朝廷亦资其御寇,署东北招收指挥使。
方简时入契丹境钞掠,多所杀获。
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则举寨降于契丹,请为乡道以入寇。
时河北大饥,民饿死者所在以万数,兗、郓、沧、贝之间,盗贼峰起,吏不能禁。
天雄节度使杜威遣元随军将刘延翰市马于边,方简执之,献于契丹。
延翰逃归,六月,壬戌,至大梁,言 方简欲乘中国凶饥,引契丹入寇,宜为之备。
初,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武,得羌、胡心,市马期年,至五千匹,朝廷忌之,徙镇邠州及陕州,入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河阳节度使。
晖知朝廷之意,悔离灵武,乃厚事冯玉、李彦韬,求复镇灵州。
朝廷亦以羌、胡方扰,丙寅,复以晖为朔方节度使,将关西兵击羌、胡;以威州刺史药元福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
乙丑,定州言契丹勒兵压境。
诏以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义成节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德节度使张彦泽充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义武节度使蓟人李殷充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阵使;遣护圣指挥使临清王彦超、太原白延遇以部兵十营诣邢州。
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节度使李彦韬方用事,视守贞蔑如也。
守贞在外所为,事无大小,彦韬必知之,守贞外虽敬奉而内恨之。
初,唐人既克建州,欲乘胜取福州,唐主不许。
枢密使陈觉请自往说李弘义,必令入朝。
宋齐丘荐觉才辩,可不烦寸刃,坐致弘义。
唐主乃拜弘义母、妻皆为国夫人,四弟皆迁官,以觉为福州宣谕使,厚赐弘义金帛。
弘义知其谋,见觉,辞色甚倨,待之疏薄。觉不敢言入朝事而还。
秋,七月,河决杨刘,西入莘县,广四十里,自朝城北流。
有自幽州来者,言赵延寿有意归国。枢密使李崧、冯玉信之,命天雄节度使杜威致书于延寿,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洛州军将赵行实尝事延寿,遣赍书潜往遗之。
延寿复书言: 久处异域,思归中国。
乞发大军应接,拔身南去。
辞旨恳密。
朝廷欣然,复遣行实诣延寿,与为期约。
八月,李守贞言: 与契丹千馀骑遇于长城北,转斗四十里,斩其酋帅解里,拥馀众入水溺死者甚众。
丁卯,诏李守贞还屯澶州。
帝既与契丹绝好,数召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宴赐甚厚。
承福从帝与契丹战澶州,又与张从恩戍滑州。
属岁大热,遣其部落还太原,畜牧于岚、石之境。
部落多犯法,刘知远无所纵舍。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远之严,谋相与遁归故地。
有白可久者,位亚承福,帅所部先亡归契丹,契丹用为云州观察使,以诱承福。
知远与郭威谋曰: 今天下多事,置此属于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
承福家甚富,饲马用银槽。威劝知远诛之,收其货以赡军。
知远密表: 吐谷浑反覆难保,请迁于内地。
帝遣使发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阳及诸州。
知远遣威诱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诬承福等五族谋叛,以兵围而杀之,合四百口,籍没其家赀。
诏褒赏之,吐谷浑由是遂微。
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坐违法科敛,擅取官麦五百斛造麹,赋与部民。
李彦韬素与彦超有隙,发其事,罪应死。
彦韬趣冯玉使杀之,刘知远上表论救。
李崧曰: 如彦超之罪,今天下籓侯皆有之。若尽其法,恐人人不自安。
甲戌,敕免彦超死,削官爵,流房州。
唐陈诲自福州还,至剑州,耻无功,矫诏使侍卫官顾忠召弘义入朝,自称权福州军府事,擅发汀、建、抚、信州兵及戍卒,命建州监军使冯延鲁将之,趣福州迎弘义。
延鲁先遗弘义书,谕以祸福。
弘义复书请战,遣楼船指挥使杨崇保将州师拒之。
觉以剑州刺史陈诲为缘江战棹指挥使,表: 福州孤危,旦夕可克。
唐主以觉专命,甚怒,群臣多言: 兵已傅城下,不可中止,当发兵助之。
丁丑,觉、延鲁败杨崇保于候官,戊寅,乘胜进攻福州西关。
弘义出击,大破之,执唐左神威指挥使杨匡鄴。
唐主以永安节度使王崇文为东南面都招讨使,以漳泉安抚使、谏议大夫魏岑为东面监军使,延鲁为南面监军使,会兵攻福州,克其外郭。
弘义固守第二城。
冯晖引兵过旱海,至辉德,糗粮已尽。
拓跋彦超众数万,为三陈,扼要路,据水泉以待之。
军中大惧。
晖以赂求和于彦超,彦超许之。
自旦至日中,使者往返数四,兵未解。
药元福曰: 虏知我饥渴,阳许和以困我耳;若至暮,则吾辈成擒矣。
今虏虽众,精兵不多,依西山而陈者是也。
其馀步卒,不足为患。
请公严阵以待我,我以精骑先犯西山兵,小胜则举黄旗,大军合势击之,破之必矣。
乃帅骑先进,用短兵力战。彦超小却,元福举黄旗,晖引兵赴之,彦超大败。
明日,晖入灵州。
九月,契丹三万寇河东。壬辰,刘知远败之于杨武谷,斩首七千级。
汉刘思潮等既死,陈道庠内不自安。
特进邓伸遗之《汉纪》,道庠问其故,伸曰: 憨獠,此书有诛韩信、醢彭越事,宜审读之!
汉主闻之,族道庠及伸。
李弘义自称威武留后,权知闽国事,更名弘达,奉表请命于晋。
甲午,以弘义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知闽国事。
张彦泽奏败契丹于定州北,又败之于泰州,斩首二千级。
辛丑,福州排陈使马捷引唐兵自马牧山拔寨而入,至善化门桥,都指挥使丁彦贞以兵百人拒之。
弘达退保善化门,外城再重皆为唐兵所据。
弘达更名达,遣使奉表称臣,乞师于吴越。
楚王希范知帝好奢靡,屡以珍玩为献,求都元帅。甲辰,以希范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丙辰,河决澶州临黄。
契丹使瀛州刺史刘延祚遗乐寿监军王峦书,请举城内附。且云: 城中契丹兵不满千人,乞朝廷发轻兵袭之,己为内应。
又,今秋多雨,自瓦桥已北,积水无际,契丹主已归牙帐,虽闻关南有变,地远阻水,不能救也。
峦与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屡奏瀛、莫乘此可取,深州刺史慕容迁献《瀛莫图》。
冯玉、李崧信以为然,欲发大兵迎赵延寿及延祚。
先是,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守贞数将兵过广晋,杜威厚待之,赠金帛甲兵,动以万计。
守贞由是与威亲善。
守贞入朝,帝劳之曰: 闻卿为将,常费私财以赏战士。
对曰: 此皆杜威尽忠于国,以金帛资臣,臣安敢掠有其美!
因言: 陛下若他日用兵,臣愿与威戮力以清沙漠。
帝由是亦贤之。
及将北征,帝与冯玉、李崧议,以威为元帅,守贞副之。
赵莹私谓冯、李曰: 杜令国戚,贵为将相,而所欲未厌,心常慊慊,岂可复假以兵权!
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贞为愈也。
不从。
冬,十月,辛未,以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以守贞为兵马都监,泰宁节度使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武宁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永清节度使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陈使,前威胜节度使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洺州团练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
仍下敕榜曰: 专发大军,往平黠虏。
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
又曰: 有能擒获虏主者,除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
时自六月积雨,至是未止,军行及馈运者甚艰苦。
唐漳州将林赞尧作乱,杀监军使周承义、剑州刺史陈诲。
泉州刺史留从效举兵逐赞尧,以泉州裨将董思安权知漳州。
唐主以思安为漳州刺史,思安辞以父名章。唐主改漳州为南州,命思安及留从效将州兵会攻福州。
庚辰,围之。
福州使者至钱塘,吴越王弘佐召诸将谋之,皆曰: 道险远,难救。
惟内都监使临安水丘昭券以为当救。
弘佐曰: 脣亡齿寒,吾为天下元帅,曾不能救邻道,将安用之!
诸君但乐饱食安坐邪!
壬午,遣统军使张筠、赵承泰将兵三万,水陆救福州。
先是募兵,久无应者,弘佐命纠之,曰: 纠而为兵者,粮赐减半。
明日,应募者云集。
弘佐命昭券专掌用兵,昭券惮程昭悦,以用兵事让之。
弘佐命昭悦掌应援馈运事,而以军谋委元德昭。
德昭,危仔倡之子也。
弘佐议铸铁钱以益将士禄赐,其弟牙内都虞候弘亿谏曰: 铸铁钱有八害:新钱既行,旧钱皆流入邻国,一也;可用于吾国而不可用于它国,则商贾不行,百货不通,二也;铜禁至严,民犹盗铸,况家有铛釜,野有铧犁,犯法必多,三也;闽人铸铁钱而乱亡,不足为法,四也;国用幸丰而自示空乏,五也;禄赐有常而无故益之,以启无厌之心,六也;法变而敝,不可遽复,七也; 钱 者国姓,易之不祥,八也。
弘佐乃止。
杜威、李守贞会兵于广晋而北行。
威屡使公主入奏,请益兵,曰: 今深入虏境,必资众力。
由是禁军皆在其麾下,而宿卫空虚。
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贞权知幽州行府事。
己亥,杜威等至瀛州,城门洞启,寂若无人,威等不敢进。
闻契丹将高谟翰先已引兵潜出,威遣梁汉璋将二千骑追之,遇契丹于南阳务,败死。
威等闻之,引兵而南。
时束城等数县请降,威等焚其庐舍,掠其妇女而还。
己酉,吴越兵至福州,自罾浦南潜入州城。
唐兵进据东武门,李达与吴越兵共御之,不利。
自是内外断绝,城中益危。
唐主遣信州刺史王建封助攻福州。
时王崇文虽为元帅,而陈觉、冯延鲁、魏岑争用事,留从效、王建封倔强不用命,各争功,进退不相应。
由是将士皆解体,故攻城不克。
唐主以江州观察使杜昌业为吏部尚书,判省事。
先是昌业自兵部尚书判省事,出江州,及还,阅簿籍,抚案叹曰: 未数年,而府库所耗者半,其能久乎!
契丹主大举入寇,自易、定趣恒州。
杜威等至武强,闻之,将自冀、贝而南。
彰德节度使张彦泽时在恒州,引兵会之,言契丹可破之状。威等乃复趣恒州,以彦泽为前锋。
甲寅,威等至中度桥,契丹已据桥。彦泽帅骑争之,契丹焚桥而退。
晋兵与契丹夹滹沱而军。
始,契丹见晋军大至,又争桥不胜,恐晋军急渡滹沱,与恒州合势击之,议引兵还。及闻晋军筑垒为持久之计,遂不去。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叛,遣供奉官耿彦珣将兵讨之。
杜威虽以贵戚为上将,性懦怯。
偏裨皆节度使,但日相承迎,置酒作乐,罕议军事。
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谷说威及李守贞曰: 今大军去恒州咫尺,烟火相望。
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积薪布土其上,桥可立成。
密约城中举火相应,夜募壮士斫虏营而入,表里合势,虏必遁逃。
诸将皆以为然,独杜威不可,遣谷南至怀、孟督军粮。
契丹以大兵当晋军之前,潜遣其将萧翰、通事刘重进将百骑及赢卒,并西山出晋军之后,断晋粮道及归路。
樵采者遇之,尽为所掠;有逸归者,皆称虏众之盛,军中忷惧。
翰等至栾城,城中戍兵千馀人,不觉其至,狼狈降之。
契丹获晋民,皆黥其面曰 奉敕不杀 ,纵之南走。运夫在道遇之,皆弃车惊溃。
翰,契丹主之舅也。
十二月,丁巳朔,李谷自书密奏,具言大军危急之势,请车驾幸滑州,遣高行舟、符彦卿扈从,及发兵守澶州、河阳以备虏之奔冲;遣军将关勋走马上之。
己未,帝始闻大军屯中度。
是夕,关勋至。
庚申,杜威奏请益兵,诏悉发守宫禁者得数百人,赴之。
又诏发河北及滑、孟、泽、潞刍粮五十万诣军前,督迫严急,所在鼎沸。
辛酉,威又遣从者张祚等来告急,祚等还,为契丹所获,自是朝廷与军前声问两不相通。
时宿卫兵皆在行营,人心懔懔,莫知为计。
开封尹桑维翰,以国家危在旦夕,求见帝言事。
帝方在苑中调鹰,辞不见。
又诣执政言之,执政不以为然。
退,谓所亲曰: 晋氏不血食矣!
帝欲自将北征,李彦韬谏而止。
时符彦卿虽任行营职事,帝留之,使戍荆州口。
壬戌,诏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都部署,以彦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留守景延广戍河阳,且张形势。
奉国都指挥使王清言于杜威曰: 今大军去恒州五里,守此何为!
营孤食尽,势将自溃。
请以步卒二千为前锋,夺桥开道,公帅诸军继之。得入恒州,则无忧矣。
威许诺,遣清与宋彦筠俱进。
清战甚锐,契丹不能支,势小却。诸将请以大军继之,威不许。
彦筠为契丹所败,浮水抵岸得免,因退走。
清独帅麾下陈于水北力战,互有杀伤,屡请救于威,威竟不遣一骑助之。
清谓其众曰: 上将握兵,坐观吾辈困急而不救,此必有异志。
吾辈当以死报国耳!
众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战不息。
契丹以新兵继之,清及士众尽死。
由是诸军皆夺气。
清,洺州人也。
甲子,契丹遥以兵环晋营,内外断绝,军中食且尽。
杜威与李守贞、宋彦筠谋降契丹。威潜遣腹心诣契丹牙帐,邀求重赏。
契丹主绐之曰: 赵延寿威望素浅,恐不能帝中国。
汝果降者,当以汝为之。
威喜,遂定降计。
丙寅,伏甲召诸将,出降表示之,使署名。
诸将骇愕,莫敢言者,但唯唯听命。
威遣阁门使高勋赍诣契丹,契丹主赐诏慰纳之。
是日,威悉命军士出陈于外,军士皆踊跃,以为且战,威亲谕之曰: 今食尽涂穷,当与汝曹共求生计。
因命释甲。
军士皆恸哭,声振原野。
威、守贞仍于众中扬言: 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于己。
闻者无不切齿。
契丹主遣赵延寿衣赭袍至晋营慰抚士卒,曰: 彼皆汝物也。
杜威以下,皆迎谒于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晋军,其实皆戏之耳。
以威为太傅,李守贞为司徒。
威引契丹主至恒州城下,谕顺国节度使王周以己降之状,周亦出降。
戊辰,契丹主入恒州。
遣兵袭代州,刺史王晖以城降之。
先是契丹屡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之。
契丹主每过城下,指而叹曰: 吾能吞并天下,而为此人所扼!
及杜威既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诱谕其众,众皆降,璘不能制,遂为崇美所杀。
璘,邢州人也。
义武节度使李殷,安国留后方太,皆降于契丹。
契丹主以孙方简为义武节度使,麻答为安国节度使,以客省副使马崇祚权知恒州事。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书张砺言于契丹主曰: 今大辽已得天下,中国将相宜用中国人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习。
苟政令乖失,则人心不服,虽得之,犹将失之。
契丹主不从。
引兵自邢、相而南,杜威将降兵以从。
遣张彦泽将二千骑先取大梁,且抚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兒为都监。
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预谋。
契丹主欲遣遇先将兵入大梁,遇辞。退,谓所亲曰: 吾位为将相,败不能死,忍复图其主乎!
至平棘,谓从者曰: 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复南行!
遂扼吭而死。
张彦泽倍道疾驱,夜度白马津。
壬申,帝始闻杜威等降。
是夕,又闻彦泽至滑州,召李崧、冯玉、李彦韬入禁中计事,欲诏刘知远发兵入援。
癸酉,未明,彦泽自封丘门斩关而入,李彦韬帅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彦泽顿兵明德门外,城中大扰。
帝于宫中起火,自携剑驱后宫十馀人将赴火,为亲军将薛超所持。
俄而彦泽自宽仁门传契丹主与太后书慰抚之,且召桑维翰、景延广,帝乃命灭火,悉开宫城门。
帝坐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自称 孙男臣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
今与太后及妻马氏,举族于郊野面缚待罪次。
遣男镇宁节度使延煦、威信节度使延宝,奉国宝一、金印三出迎。
太后亦上表称 新妇李氏妾 。
傅住兒入宣契丹主命,帝脱黄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
帝使召张彦泽,欲与计事。
彦泽曰: 臣无面目见陛下。
帝复召之,彦泽微笑不应。
或劝桑维翰逃去。维翰曰: 吾大臣,逃将安之!
坐而俟命。
彦泽以帝命召维翰。维翰至天街,遇李崧,驻马语未毕,有军吏于马前揖维翰赴侍卫司。维翰知不免,顾谓崧曰: 侍中当国,今日国亡,反令维翰死之,何也?
崧有愧色。
彦泽倨坐见维翰,维翰责之曰: 去年拔公于罪人之中,复领大镇,授以兵权,何乃负恩至此!
彦泽无以应,遣兵守之。
宣徽使孟承诲,素以佞巧有宠于帝,至是,帝召承诲,欲与之谋,承诲伏匿不至。张彦泽捕而杀之。
彦泽纵兵大掠,贫民乘之,亦争入富室,杀之取其货,二日方止,都城为之一空。
彦泽所居宝货山积,自谓有功于契丹,昼夜以酒乐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其旗帜皆题 赤心为主 ,见者笑之。
军士擒罪人至前,彦泽不问所犯,但瞋目竖三指,即驱出断其腰领。
彦泽素与阁门使高勋不协,乘醉至其家,杀其叔父及弟,尸诸门首。
士民不寒而栗。
中书舍人李涛谓人曰: 吾与其逃于沟渎而不免,不若往见之。
乃投刺谒彦泽曰: 上疏请杀太尉人李涛,谨来请死。
彦泽欣然接之,谓涛曰: 舍人今日惧乎?
涛曰: 涛今日之惧,亦犹足下昔年之惧也。
曏使高祖用涛言,事安至此!
彦泽大笑,命酒饮之。涛引满而去,旁若无人。
甲戌,张彦泽迁帝于开封府,顷刻不得留,宫中恸哭。
帝与太后、皇后乘肩舆,宫人、宦者十馀人步从,见者流涕。
帝悉以内库金珠自随。
彦泽使人讽之曰: 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
帝悉归之,亦分以遗彦泽,彦泽择取其奇货,而封其馀以待契丹。
彦泽遣控鹤指挥使李筠以兵守帝,内外不通。
帝姑乌氏公主赂守门者,入与帝诀,相持而泣,归第自经死。
帝与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皆先示彦泽,然后敢发。
帝使取内库帛数段,主者不与,曰: 此非帝物也。
又求酒于李崧,崧亦辞以它故不进。
又欲见李彦韬,彦韬亦辞不往。帝惆怅久之。
冯玉佞张彦泽,求自送传国宝,冀契丹复任用。
楚国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
彦泽使人取之,太后迟回未与。彦泽诟詈,立载之去。
是夕,彦泽杀桑维翰。以带加颈,白契丹主,云其自经。
契丹主曰: 吾无意杀维翰,何为如是!
命厚抚其家。
高行周、符彦卿皆诣契丹牙帐降。
契丹主以阳城之战为彦卿所败,诘之。彦卿曰: 臣当时惟知为晋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
契丹主笑而释之。
己卯,延煦、延宝自牙帐还,契丹主赐帝手诏,且遣解里谓帝曰: 孙勿忧,必使汝有啖饭之所。
帝心稍安,上表谢恩。
契丹以所献传国宝追琢非工,又不与前史相应,疑其非真,以诏书诘帝,使献真者。
帝奏: 顷王从珂自焚,旧传国宝不知所在,必与之俱烬。
此宝先帝所为,群臣备知。
臣今日焉敢匿宝!
乃止。
帝闻契丹主将渡河,欲与太后于前途奉迎。张彦泽先奏之,契丹主不许。
有司又欲使帝衔璧牵羊,大臣舆榇,迎于郊外,先具仪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 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
亦不许。
又诏晋文武群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并用汉礼。
有司欲备法驾迎契丹主,契丹主报曰: 吾主擐甲总戎,太常仪卫,未暇施也。
皆却之。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阳捕景延广。
延广苍猝无所逃伏,往见契丹主于封丘。
契丹主诘之曰: 致两主失欢,皆汝所为也。
十万横磨剑安在!
召乔荣,使相辨证,事凡十条。
延广初不服,荣以纸所记语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辄授一筹。
至八筹,延广但以面伏地请死,乃锁之。
丙戌晦,百官宿于封禅寺。
起玄默摄提格,尽阏逢执徐正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天福七年春,正月,丁巳,镇州牙将自西郭水碾门导官军入城,杀守陴民二万人,执安重荣,斩之。
杜重威杀导者,自以为功。
庚申,重荣首至鄴都,帝命漆之,函送契丹。
癸亥,改镇州为恒州,成德军为顺国军。
丙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莹为侍中,以杜重威为顺国节度使兼侍中。
安重荣私财及恒州府库,重威尽有之,帝知而不问。
又表卫尉少卿范阳王瑜为副使,瑜为之重敛于民,恒人不胜其苦。
张式父鐸诣阙讼冤。
壬午,以河阳节度使王周为彰义节度使,代张彦泽。
闽主曦立皇后李氏,同平章事真之女也;嗜酒刚愎,曦宠而惮之。
彰武节度使丁审琪,养部曲千人,纵之为暴于境内;军校贺行政与诸胡相结为乱,攻延州,帝遣曹州防御使何重建将兵救之,同、鄜援兵继至,乃得免。
二月,癸已,以重建为彰武留后,召审琪归朝。
重建,云、朔间胡人也。
唐左丞相宋齐丘固求豫政事,唐主听入中书;又求领尚书省,乃罢侍中寿王景遂判尚书省,更领中书、门下省,以齐丘知尚书省事;其三省事并取齐王璟参决。
齐丘视事数月,亲吏夏昌图盗官钱三千缗,齐丘判贷其死;唐主大怒,斩昌图。
齐丘称疾,请罢省事,从之。
泾州奏遣押牙陈延晖持敕书诣凉州,州中将吏请延晖为节度使。
三月,闽主曦立长乐王亚澄为闽王。
张彦泽在泾州,擅发兵击诸胡,兵皆败没,调民马千馀匹以补之。
还至陕,获亡将杨洪,乘醉断其手足而斩之。
王周奏彦泽在镇贪残不法二十六条,民散亡者五千馀户。
彦泽既至,帝以其有军功,又与杨光远连姻,释不问。
夏,四月,己未,右谏议大夫郑受益上言: 杨洪所以被屠,由陛下去岁送张式与彦泽,使之逞志,致彦泽敢肆凶残,无所忌惮。
见闻之人无不切齿,而陛下曾不动心,一无诘让;淑慝莫辨,赏罚无章。
中外皆言陛下受彦泽所献马百匹,听其如是,臣窃为陛下惜此恶名,乞正彦泽罪法,以湔洗圣德。
疏奏,留中。
受益,从谠之兄子也。
庚申,刑部郎中李涛等伏阁极论彦泽之罪,语甚切至。
辛酉,敕: 张彦泽削一阶,降爵一级。
张式父及子弟皆拜官。
泾州民复业者,减其徭赋。
癸亥,李涛复与两省及御史台官伏阁奏彦泽罚太轻,请论如法。
帝召涛面谕之。
涛端笏前迫殿陛,论辨声色俱厉。
帝怒,连叱之,涛不退。
帝曰: 朕已许彦泽不死。
涛曰: 陛下许彦泽不死,不可负;不知范延光铁券安在!
帝拂衣起,入禁中。
丙寅,以彦泽为左龙武大将军。
汉高祖寝疾,以其子秦王弘度、晋王弘熙皆骄恣,少子越王弘昌孝谨有智识,与右仆射兼西御院使王翷谋出弘度镇邕州,弘熙镇容州,而立弘昌。
制命将行,会崇文使萧益入问疾,以其事访之。
益曰: 立嫡以长,违之必乱。
乃止。
丁丑,高祖殂。
高祖为人辨察,多权数,好自矜大,常谓中国天子为 洛州刺史 。
岭南珍异所聚,每穷奢极丽,宫殿悉以金玉珠翠为饰。
用刑惨酷,有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砲炙、烹蒸之法;或聚毒蛇水中,以罪人投之,谓之水狱。
同平章事杨洞潜谏,不听。
末年尤猜忌;以士人多为子孙计,故专任宦者,由是其国中宦者大盛。
秦王弘度即皇帝位,更名玢。以弘熙辅政,改元光天;尊母赵昭仪曰皇太妃。
契丹以晋招纳吐谷浑,遣使来让。
帝忧悒不知为计;五月,己亥,始有疾。
乙巳,尊太妃刘氏为皇太后。
太后,帝之庶母也。
唐丞相、太保宋齐丘既罢尚书省,不复朝谒。
唐主遣寿王景遂劳问,许镇洪州,始入朝。
唐主与之宴,酒酣,齐丘曰: 陛下中兴,臣之力也,奈何忘之!
唐主怒曰: 公以游客干朕,今为三公,亦足矣。
乃与人言朕乌喙如句践,难与共安乐,有之乎?
齐丘曰: 臣实有此言。
臣为游客时,陛下乃偏裨耳。
今日杀臣可矣。
明日,唐主手诏谢之曰: 朕之褊性,子嵩平昔所知。
少相亲,老相怨,可乎!
丙午,以齐丘为镇南节度使。
帝寝疾,一旦,冯道独对。
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置道怀中,其意盖欲道辅立之。
六月,乙丑,帝殂。
道与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议,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乃奉广晋尹齐王重贵为嗣。
是日,齐王即皇帝位。
延广以为己功,始用事,禁都下人毋得偶语。
初,高祖疾亟,有旨召河东度使刘知远入辅政,齐王寝之;知远由是怨齐王。
丁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闽富沙王延政围汀州,闽主曦发漳、泉兵五千救之。
又遣其将林守亮入尤溪,大明宫使黄敬忠屯尤口,欲乘虚袭建州;国计使黄绍颇将步卒八千为二军声援。
秋,七月,壬辰,太皇太后刘氏殂。
闽富沙王延政攻汀州,四十二战,不克而归。
其将包洪实、陈望,将水军以御福州之师;丁酉,遇于尤口。
黄敬忠将战,占者言时刻未利,按兵不动;洪实等引兵登岸,水陆夹攻之,杀敬忠,俘斩二千级,林守亮、黄绍颇皆遁归。
庚子,大赦。
癸卯,加景延广同平章事,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
勋旧皆欲复置枢密使,冯道等三表,请以枢密旧职让之;帝不许。
有神降于博罗县民家,与人言而不见其形,闾阎人往占吉凶,多验,县吏张遇贤事之甚谨。
时循州盗贼群起,莫相统一,贼帅共祷于神,神大言曰: 张遇贤当为汝主。
于是群帅共奉遇贤,称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置百官,攻掠海隅。
遇贤年少,无他方略,诸将但告进退而已。
汉主以越王弘昌为都统,循王弘杲为副以讨之,战于钱帛馆。
汉兵不利,二王皆为贼所围;指挥使陈道痒等力战救之,得免。
东方州县多为遇贤所陷。
道庠,端州人也。
高行周围襄州逾年,不下。
城中食尽,奉国军都虞候曲周王清言于行周曰: 贼城已危,我师已老,民力已困,不早迫之,尚何俟乎!
与奉国都指挥使元城刘词帅众先登。
八月,拔之。
安从进举族自焚。
甲子,以赵莹为中书令。
闽主曦遣使以手诏及金器九百、钱万缗、将吏敕告六百四十通,求和于富沙王延政,延政不受。
丙寅,闽主曦宴群臣于九龙殿。
从子继柔不能饮,强之。
继柔私减其酒,曦怒,并客将斩之。
闽人铸永隆通宝大铁钱,一当铅钱百。
汉葬天皇大帝于康陵,庙号高祖。
唐主自为吴相,兴利除害,变更旧法甚多。
及即位,命法官及尚书删定为《升元条》三十卷;庚寅,行之。
闽主曦以同平章事候官余廷英为泉州刺史。
廷英贪秽,掠人女子,诈称受诏采择以备后宫。
事觉,曦遣御史按之。
廷英惧,诣福州自归,曦诘责,将以属吏;廷英退,献买宴钱万缗。
曦悦,明日召见,谓曰: 宴已买矣,皇后贡物安在?
廷英复献钱于李后,乃遣归泉州;自是诸州皆别贡皇后物。
未几,复召廷英为相。
冬,十月,丙子,张遇贤陷循州,杀汉刺史刘传。
楚王希范作天策府,极栋宇之盛;户牖栏槛皆饰以金玉,涂壁用丹砂数十万斤;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绵。
与子弟僚属游宴其间。
十一月,庚寅,葬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于显陵,庙号高祖。
先是,河南、北诸州官自卖海盐,岁收缗钱十七万;又散蚕盐敛民钱。
言事者称民坐私贩盐抵罪者众,不若听民自贩,而岁以官所卖钱直敛于民,谓之食盐钱;高祖从之。
俄而盐价顿贱,每斤至十钱。
至是,三司使董遇欲增求羡利,而难于骤变前法,乃重征盐商,过者七钱,留卖者十钱。
由是盐商殆绝,而官复自卖。
其食盐钱,至今敛之如故。
闽盐铁使、右仆射李仁遇,敏之子,闽主曦之甥也;年少,美姿容,得幸于曦。
十二月,以仁遇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吏部侍郎李光准为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并同平章事。
曦荒淫无度,尝夜宴,光准醉忤旨,命执送都市斩之;吏不敢杀,系狱中。
明日,视朝,召复其位。
是夕,又宴,收翰林学士周维岳下狱。
吏拂榻待之,曰: 相公昨夜宿此,尚书勿忧。
醒而释之。
他日,又宴,侍臣皆以醉去,独维岳在。
曦曰: 维岳身甚小,何饮酒之多?
左右或曰: 酒有别肠,不必长大。
曦欣然,命捽维岳下殿,欲剖视其酒肠。
或曰: 杀维岳,无人复能侍陛下剧饮者。
乃舍之。
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景延广请致书称孙而不称臣。
李崧曰: 屈身以为社稷,何耻之有!
陛下如此,他日必躬擐甲胄,与契丹战,于时悔无益矣。
延广固争,冯道依违其间。帝卒从延广议。
契丹大怒,遣使来责让,且言: 何得不先承禀,遽即帝位?
延广复以不逊语答之。
契丹卢龙节度使赵延寿欲代晋帝中国,屡说契丹击晋,契丹主颇然之。
齐王上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天福八年
春,正月,癸卯,蜀主以宣徽使兼宫苑使田敬全领永平节度使;敬全,宦者也,引前蜀王承休为比而命之,国人非之。
帝闻契丹将入寇,二月,己未,发鄴都;乙丑,至东京。
然犹与契丹问遗相往来,无虚月。
唐宣城王景达,刚毅开爽,烈祖爱之,屡欲以为嗣;宋齐丘亟称其才,唐主以齐王璟年长而止。
璟以是怨齐丘。
唐主幼子景逷,母种氏有宠,齐王璟母宋皇后稀得进见。
唐主如璟宫,遇璟亲调乐器,大怒,诮让者数日。
种氏乘间言,景逷虽幼而慧,可以为嗣。
唐主怒曰: 子有过,父训之,常事也。
国家大计,女子何得预知!
即命嫁之。
唐主尝梦吞灵丹,旦而方士史守冲献丹方,以为神而饵之,浸成躁急。
左右谏,不听。
尝以药赐李建勋,建勋曰: 臣饵之数日,已觉躁热,况多饵乎!
唐主曰: 朕服之久矣。
群臣奏事,往往暴怒;然或有正色论辨中理者,亦敛容慰谢而从之。
唐主问道士王栖霞: 何道可致太平?
对曰: 王者治心治身,乃治家国。
今陛下尚未能去饥嗔、饱喜,何论太平!
宋后自帘中称叹,以为至言。
凡唐主所赐予,栖霞皆不受。
栖霞常为人奏章,唐主欲为之筑坛。辞曰: 国用方乏,何暇及此!
俟焚章不化,乃当奏请耳。
驾部郎中冯延己,为齐王元帅府常书记,性倾巧,与宋齐丘及宣徽副使陈觉相结;同府在巳上者,延己稍以计逐之。
延已尝戏谓中书侍郎孙晟曰: 公有何能,为中书郎?
晟曰: 晟,山东鄙儒,文章不如公,诙谐不如公,谄诈不如公。
然主上使公与齐王游处,盖欲以仁义辅导之也,岂但为声色狗马之友邪!
晟诚无能;如公之能,适足为国家之祸耳。
延己,歙州人也。
又有魏岑者,亦在齐王府。
给事中常梦锡屡言陈觉、冯延己、魏岑皆佞邪小人,不宜侍东宫;司门郎中判大理寺萧俨表称陈觉奸回乱政;唐主颇感悟,未及去。
会疽发背,秘不令人知,密令医治之,听政如故。
庚午,疾亟,太医吴廷裕遣亲信召齐王璟入侍疾。
唐主谓璟曰: 吾饵金石,始欲益寿,乃更伤生,汝宜戒之!
是夕,殂。
秘不发丧,下制: 以齐王监国,大赦。
孙晟恐冯延己等用事,欲称遗诏令太后临朝称制。
翰林学士李贻业曰: 先帝尝云: 妇人预政,乱之本也。 安肯自为厉阶!
此必近习奸人之诈也。
且嗣君春秋已长,明德著闻,公何得遽为亡国之言!
若果宣行,吾必对百官毁之。
晟惧而止。
贻业,蔚之从曾孙也。丙子,始宣遗制。
烈祖末年卞急,近臣多罹谴罚。
陈觉称疾,累月不入,及宣遗诏,乃出。
萧俨劾奏: 觉端居私室,以俟升遐,请按其罪。
齐王不许。
自烈祖相吴,禁压良为贱,令买奴婢者通官作券。
冯延己及弟礼部员外郎延鲁,俱在元帅府,草遗诏听民卖男女;意欲自买姬妾,萧俨驳曰: 此必延己等所为,非大行之命也。
昔延鲁为东都判官,已有此请;先帝访臣,臣对曰: 陛下昔为吴相,民有鬻男女者,为出府金,赎而归之,故远近归心。
今即位而反之,使贫人之子为富人厮役,可乎?
先帝以为然,将治延鲁罪。
臣以为延鲁愚,无足责。
先帝斜封延鲁章,抹三笔,持入宫。
请求诸宫中,必尚在。
齐王命取先帝时留中章奏千馀道,皆斜封一抹,果得延鲁疏。
然以遗诏已行,竟不之改。
闽富沙王延政称帝于建州,国号大殷,大赦,改元天德。
以将乐县为镛州,延平镇为镡州。
立皇后张氏。
以节度判官潘承祐为吏部尚书,节度巡官建阳杨思恭为兵部尚书。
未几,以承祐同平章事,思恭迁仆射,录军国事。
延政服赭袍视事,然牙参及接邻国使者,犹如籓镇礼。
殷国小民贫,军旅不息。
杨思恭以善聚敛得幸,增田亩山泽之税,至于鱼盐蔬果,无不倍征,国人谓之 杨剥皮 。
三月,己卯朔,以中书令赵莹为晋昌节度使兼中书令;以晋昌节度使兼侍中桑维翰为侍中。
唐元宗即位,大赦,改元保大。
秘书郎韩熙载请俟逾年改元,不从。
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钟氏为皇后。
唐主未听政,冯延己屡入白事,一日至数四。唐主曰: 书记有常职,何为如是其烦也!
唐主为人谦谨,初即位,不名大臣,数延公卿论政体,李建勋谓人曰: 主上宽仁大度,优于先帝;但性习未定,苟旁无正人,但恐不能守先帝之业耳。
唐主以镇南节度使宋齐丘为太保兼中书令,奉化节度使周宗为侍中。
唐主以齐丘、宗先朝勋旧,故顺人望召为相,政事皆自决之。
徙寿王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景达为鄂王。
初,唐主为齐王,知政事,每有过失,常梦锡常直言规正;始虽忿怼,终以谅直多之。
及即位,许以为翰林学士,齐丘之党疾之,坐封驳制书,贬池州判官。
池州多迁客,节度使上蔡王彦俦,防制过甚,几不聊生,惟事梦锡如在朝廷。
宋齐丘待陈觉素厚,唐主亦以觉为有才,遂委任之。
冯延己、延鲁、魏岑,虽齐邸旧僚,皆依附觉,与休宁查文徽更相汲引,侵蠹政事,唐人谓觉等为 五鬼 。
延鲁自礼部员外郎迁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江州观察使杜昌业闻之,叹曰: 国家所以驱驾群臣,在官爵而已。
若一言称旨,遽跻通显,后有立功者,何以赏之!
未几,唐主以岑及文徽皆为枢密副使。
岑既得志,会觉遭母丧,岑即暴扬觉过恶,摈斥之。
唐置定远军于濠州。
汉殇帝骄奢,不亲政事。
高祖在殡,作乐酣饮;夜与倡妇微行,倮男女而观之。
左右忤意辄死,无敢谏者;惟越王弘昌及内常侍番禺吴怀恩屡谏,不听。
常猜忌诸弟,每宴集,令宦者守门,群臣、宗室,皆露索,然后入。
晋王弘熙欲图之,乃盛饰声伎,娱悦其意,以成其恶。
汉主好手搏,弘熙令指挥使陈道庠引力士刘思潮、谭令禋、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廷等五人习手搏于晋府,汉主闻而悦之。
丙戌,与诸王宴于长春宫,观手搏,至夕罢宴,汉主大醉。
弘熙使道庠、思潮等掖汉主,因拉杀之,尽杀其左右。
明旦,百官诸王莫敢入宫,越王弘昌帅诸弟临于寝殿,迎弘熙即皇帝位,更名晟,改元应乾。
以弘昌为太尉兼中书令、诸道兵马都元帅,知政事,循王弘杲为副元帅,参预政事。
陈道庠及刘思潮等皆受赏赐甚厚。
闽主曦纳金吾使尚保殷之女,立为贤妃。
妃有殊色,曦嬖之;醉中,妃所欲杀则杀之,所欲宥则宥之。
夏,四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唐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为昭武节度使,镇抚州。
殷将陈望等攻闽福州,入其西郛,既而败归。
五月,殷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潘承祐上书陈十事,大指言: 兄弟相攻,逆伤天理,一也。
赋敛烦重,力役无节,二也。
发民为兵,羁旅愁怨,三也。
杨思恭夺民衣食,使归怨于上,群臣莫敢言,四也。
疆土狭隘,多置州县,增吏困民,五也。
除道裹粮,将攻临汀,曾不忧金陵、钱塘乘虚相袭,六也。
括高赀户,财多者补官,逋负者被刑,七也。
延平诸津,征果菜鱼米,获利至微,敛怨甚大,八也。
与唐、吴越为邻,即位以来,未尝通使,九也。
宫室台榭,崇饰无度,十也。
殷王延政大怒,削承祐官爵,勒归私第。
汉中宗既立,国中议论詾詾。
循王弘杲请斩刘思潮等以谢中外,汉主不从。
思潮等闻之,谮弘杲谋反,汉主令思潮等伺之。
弘杲方宴客,思潮与谭令禋帅卫兵突入,斩弘杲。
于是汉主谋尽诛诸弟,以越王弘昌贤而得众,尤忌之。
雄武节度使齐王弘弼,自以居大镇,惧祸,求入朝;许之。
初,闽主曦侍康宗宴,会新罗献宝剑,康宗举以示同平章事王倓曰: 此何所施?
倓对曰: 斩为臣不忠者。
时曦己蓄异志,凛然变色。
至是宴群臣,复有献剑者,曦命发校冢,斩其尸。
校书郎陈光逸谓其友曰: 主上失德,亡无日矣,吾欲死谏。
其友止之,不从;上书陈曦大恶五十事。
曦怒,命卫士鞭之数百,不死;以绳系其颈,悬诸庭树,久之乃绝。
秋,七月,己丑,诏以年饥,国用不足,分遣使者六十馀人于诸道括民谷。
吴越王弘佐初立,上统军使阚璠强戾,排斥异己,弘佐不能制;内牙上都监使章德安数与之争,右都监使李文庆不附于璠,乙巳,贬德安于处州,文庆于睦州。
璠与右统军使胡进思益专横。
璠,明州人;文庆,睦州人;进思,湖州人也。
唐主缘烈祖意,以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金陵尹燕王景遂为诸道兵马元帅,徙封齐王,居东宫;天平节度使、守侍中、东都留守鄂王景达为副元帅,徙封燕王;宣告中外,约以传位。
立长子弘冀为南昌王。
景遂、景达固辞,不许。
景遂自誓必不敢为嗣,更其字曰退身。
汉指挥使万景忻败张遇贤于循州。
遇贤告于神,神曰: 取虔州,则大事可成。
遇贤帅众逾岭,趣虔州。
唐百胜节度使贾匡浩不为备,遇贤众十馀万攻陷诸县,再败州兵,城门昼闭。
遇贤作宫室营署于白云洞,遣将四出剽掠。
匡浩,公鐸之子也。
八月,乙卯,唐主立弟景逷为保宁王。
宋太后怨种夫人,屡欲害景逷,唐主力保全之。
夏州牙内指挥使拓跋崇斌谋作乱,绥州刺史李彝敏将助之,事觉;辛未,彝敏弃州,与其弟彝俊等五人奔延州。
九月,尊帝母秦国夫人安氏为皇太妃。
妃,代北人也。
帝事太后、太妃甚谨,多侍食于其宫,待诸弟亦友爱。
初,河阳牙将乔荣从赵延寿入契丹,契丹以为回图使,往来贩易于晋,置邸大梁。
及契丹与晋有隙,景延广说帝囚荣于狱,悉取邸中之货。
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
大臣皆言契丹有大功于晋,不可负。
戊子,释荣,慰赐而归之。
荣辞延广,延广大言曰: 归语而主,先帝为北朝所立,故称臣奉表。
今上乃中国所立,所以降志于北朝者,正以不敢忘先帝盟约故耳。
为邻称孙,足矣,无称臣之理。
北朝皇帝勿信赵延寿诳诱,轻侮中国。
中国士马,尔所目睹。
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
它日为孙所败,取笑天下,毋悔也!
荣自以亡失货财,恐归获罪,且欲为异时据验,乃曰: 公所言颇多,惧有遗忘,愿记之纸墨。
延广命吏书其语以授之,荣具以白契丹主。
契丹主大怒,入寇之志始决。
晋使如契丹,皆絷之幽州,不得见。
桑维翰屡请逊辞以谢契丹,每为延广所沮。
帝以延广为有定策功,故宠冠群臣;又总宿卫兵,故大臣莫能与之争。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知延广必致寇,而畏其方用事,不敢言,但益募兵,奏置兴捷、武节等十馀军以备契丹。
甲午,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奏李彝敏作乱之状,诏执彝敏送夏州,斩之。
冬,十月,戊申,立吴国夫人冯氏为皇后。
初,高祖爱少弟重胤,养以为子;及留守鄴都,娶副留守安喜冯濛女为其妇。
重胤早卒,冯夫人寡居,有美色,帝见而悦之;高祖崩,梓宫在殡,帝遂纳之。
群臣皆贺,帝谓冯道等曰: 皇太后之命,与卿等不任大庆。
群臣出,帝与夫人酣饮,过梓宫前,醊而告曰: 皇太后之命,与先帝不任大庆。
左右失笑,帝亦自笑,顾谓左右曰: 我今日作新婿,何如?
夫人与左右皆大笑。
太后虽恚,而无如之何。
既正位中宫,颇预政事。
后兄玉,时为礼部郎中、盐铁判官,帝骤擢用至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与议政事。
汉主命韶王弘雅致仕。
唐主遣洪州营屯都虞候严恩将兵讨张遇贤,以通事舍人金陵边镐为监军。
镐用虞州人白昌裕为谋主,击张遇贤;屡破之。
遇贤祷于神,神不复言,其徒大惧。
昌裕劝镐伐木开道,出其营后袭之,遇贤弃众奔别将李台。
台知神无验,执遇贤以降,斩于金陵市。
十一月,丁亥,汉主祀南郊,大赦,改元乾和。
戊子,吴越王弘佐纳妃仰氏,仁诠之女也。
初,高祖以马三百借平卢节度使杨光远,景延广以诏命取之。光远怒曰: 是疑我也。
密召其子单州刺史承祚,戊戌,承祚称母病,夜,开门奔青州。
庚子,以左飞龙使金城何超权知单州。
遣内班赐光远玉带、御马、金帛,以安其意。
壬寅,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谨将兵戍郓州。
唐葬光文肃武孝高皇帝于永陵,唐号烈祖。
十二月,乙巳朔,遣左领军卫将军蔡行遇将兵戍郓州。
杨光远遣骑兵入淄州,劫刺史翟进宗归于青州。
甲寅,徙杨承祚为登州刺史以从其便。
光远益骄,密告契丹,以晋主负德违盟,境内大饥,公私困竭,乘此际攻之,一举可取;赵延寿亦劝之。
契丹主乃集山后及卢龙兵合五万人,使延寿将之,委延寿经略中国,曰: 若得之,当立汝为帝。
又常指延寿谓晋人曰: 此汝主也。
延寿信之,由是为契丹尽力,画取中国之策。
朝廷颇闻其谋,丙辰,遣使城南乐及德清军,征近道兵以备之。
唐侍中周宗年老,恭谨自守,中书令宋齐丘广树朋党,百计倾之。
宗泣诉于唐王,唐主由是薄齐丘。
既而陈觉被疏,乃出齐丘为镇海节度使。
齐丘忿怼,表乞归九华旧隐,唐主知其诈,一表,即从之,赐书曰: 今日之行,昔时相许。
朕实知公,故不夺公志。
仍赐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食一县租税。
齐丘乃治大第于青阳,服御将吏,皆如王公,而愤邑尤甚。
宁州酋长莫彦殊以所部温那等十八州附于楚;其州无官府,惟立牌于冈阜,略以恩威羁縻而已。
是岁,春夏旱,秋冬水,蝗大起,东自海壖,西距陇坻,南逾江、湖,北抵幽蓟,原野、山谷、城郭、庐舍皆满,竹木叶俱尽。
重以官括民谷,使者督责严急,至封碓硙,不留其食,有坐匿谷抵死者。
县令往往以督趣不办,纳印自劾去。
民馁死者数十万口,流亡不可胜数。
于是留守、节度使下至将军,各献马、金、帛、刍粟以助国。
朝廷以恒、定饥甚,独不括民谷。
顺国节度使杜威奏称军食不足,请如诸州例,许之。
威用判官王绪谋,检索殆尽,得百万斛。
威止奏三十万斛,馀皆入其家;又令判官李沼称贷于民,复满百万斛,来春粜之,得缗钱二百万,阖境苦之。
定州吏欲援例为奏,义武节度使马全节不许,曰: 吾为观察使,职在养民,岂忍效彼所为乎!
楚地多产金银,茶利尤厚,由是财货丰殖。
而楚王希范,奢欲无厌,喜自夸大。
为长枪大槊,饰之以金,可执而不可用。
募富民年少肥泽者八千人,为银枪都。
宫室、园囿、服用之物,务穷侈靡。
作九龙殿,刻沈香为八龙,饰以金宝,长十馀丈,抱柱相向;希范居其中,自为一龙,其襆头脚长丈馀,以象龙角。
用度不足,重为赋敛。
每遣使者行田,专以增顷亩为功,民不胜租赋而逃。
王曰: 但令田在,何忧无谷!
命营田使邓懿文籍逃田,募民耕艺出租。
民舍故从新,仅能自存,自西徂东,各失其业。
又听人入财拜官,以财多少为官高卑之差。
富商大贾,布在列位。
外官还者,必责贡献。
民有罪,则富者输财,强者为兵,惟贫弱受刑。
又置函,使人投匿名书相告讦,至有灭族者。
是岁,用孔目官周陟议,令常税之外,大县贡米二千斛,中千斛,小七百斛;无米者输布帛。
天策学士拓跋恒上书曰: 殿下长深宫之中,藉已成之业,身不知稼穑之劳,耳不闻鼓鼙之音,驰骋遨游,雕墙玉食。
府库尽矣,而浮费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敛不息。
今淮南为仇雠之国,番禺怀吞噬之志,荆渚日图窥伺,溪洞待我姑息。
谚曰: 足寒伤心,民怨伤国。
愿罢输米之令,诛周陟以谢郡县,去不急之务,减兴作之役。无令一旦祸败,为四方所笑。
王大怒。
他日,恒请见,辞以昼寝。
恒谓客将区弘练曰: 王逞欲而愎谏,吾见其千口飘零无日矣。
王益怒,遂终身不复见之。
闽主曦嫁其女,取班簿阅视之;朝士有不贺者十二人,皆杖之于朝堂。
以御史中丞刘赞不举劾,亦将杖之,赞义不受辱,欲自杀。
谏议大夫郑元弼谏曰: 古者刑不上大夫,中丞仪刑百僚,岂宜加之棰楚!
曦正色曰: 卿欲效魏征邪?
元弼曰: 臣以陛下为唐太宗,故敢效魏征。
曦怒稍解,乃释赞,赞竟以忧卒。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开运元年
春,正月,乙亥,边籓驰告: 契丹前锋将赵延寿、赵延照将兵五万入寇,逼贝州。
延照,思温之子也。
先是朝廷以贝州水陆要冲,多聚刍粟,为大军数年之储,以备契丹。
军校邵珂,性凶悖,永清节度使王令温黜之。
珂怨望,密遣人亡入契丹,言 贝州粟多而兵弱,易取也。
会令温入朝,执政以前复州防御使吴峦权知州事。峦至,推诚抚士;会契丹入寇,峦书生,无爪牙,珂自请,愿效死,峦使将兵守南门,峦自守东门。
契丹主自攻贝州,峦悉力拒之,烧其攻具殆尽。
己卯,契丹复攻城,珂引契丹自南门入,峦赴井死。
契丹遂陷贝州,所杀且万人。
庚辰,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以河阳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排陈使,以右神武统军丘甫遇为马军右厢排陈使,以陕府节度使王周为步军左厢排陈使,以左羽林将军潘环为步军右厢排陈使。
太原奏契丹入雁门关。
恒、邢、沧皆奏契丹入寇。
成德节度使杜威遣幕僚曹光裔诣杨光远,为陈祸福,光远遣光裔入奏,称: 承祚逃归,母疾故尔。
既蒙恩宥,阖族荷恩。
朝廷信其言,遣使与光裔复往慰谕之。
唐以侍中周宗为镇南节度使,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居咏为镇海节度使。
唐主决欲传位于齐、燕二王。
翰林学士冯延己等因之欲隔绝中外以擅权。
辛巳,敕: 齐王景遂参决庶政,百官惟枢密副使魏岑、查文徽得白事,馀非召对不得见。
国人大骇。
给事中萧俨上疏极论,不报。
侍卫都虞候贾崇叩阁求见,曰: 臣事先帝三十年,观其延接疏远,孜孜不怠,下情犹有不通者。
陛下新即位,所任者何人,而顿与群臣谢绝?
臣老矣,不复得奉颜色。
因涕泗呜咽。
唐主感悟,遽收前敕。
唐主于宫中作高楼,召侍臣观之,众皆叹美。
萧俨曰: 恨楼下无井。
唐主问其故。
对曰: 以此不及景阳楼耳。
唐主怒,贬于舒州,观察使孙晟遣兵防之,俨曰: 俨以谏诤得罪,非有它志。
昔顾命之际,君几危社稷,其罪顾不重于俨乎?
今日反见防邪!
晟惭惧,遽罢之。
帝遣使持书遗契丹,契丹已屯鄴都,不得通而返。
壬午,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为御营使,前靖难节度使李周为东京留守。
是日,高行周以前军先发。
时用兵方略号令皆出延广,宰相以下皆无所预;延广乘势使气,陵侮诸将,虽天子亦不能制。
乙酉,帝发东京。
丁亥,滑州奏契丹至黎阳。
戊子,帝至澶州。
契丹主屯元城,赵延寿屯南乐;以延寿为魏博节度使,封魏王。
契丹寇太原,刘知远与白承福合兵二万击之。
甲午,以知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杜威为副使,马全节为都虞候。
丙申,遣右武卫上将军张彦泽等将兵拒契丹于黎阳。
戊戌,蜀主复以将相遥领节度使。
帝复遣译者孟守忠致书于契丹,求修旧好。
契丹主复书曰: 已成之势,不可改也。
辛丑,太原奏破契丹伟王于秀容,斩首三千级。
契丹自鸦鸣谷遁去。
殷铸天德通宝大铁钱,一当百。
唐主遣使遗闽主曦及殷主延政书,责以兄弟寻戈。
曦复书,引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为比。
延政复书,斥唐主夺杨氏国。
唐主怒,遂与殷绝。
天平节度副使、知郓州颜衎遣观察判官窦仪奏: 博州刺史周儒以城降契丹,又与杨光远通使往还,引契丹自马家口济河,擒左武卫将军蔡行遇。
仪谓景延广曰: 虏若济河与光远合,则河南危矣。
延广然之。
仪,蓟州人也。
起强圉协洽正月,尽四月,不满一年。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上天福十二年
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遥辞晋主于城北,乃易素服纱帽,迎契丹主,伏路侧请罪。
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驻马高阜,命起,改服,抚慰之。
左卫上将军安叔千独出班胡语,契丹主曰: 汝安没字邪?
汝昔镇邢州,已累表输诚,我不忘也。
叔千拜谢呼跃而退。
晋主与太后已下迎于封丘门外,契丹主辞不见。
契丹主入门,民皆惊呼而走。
契丹主登城楼,遣通事谕之曰: 我亦人也,汝曹勿惧!
会当使汝曹苏息。
我无心南来,汉兵引我至此耳。
至明德门,下马拜而后入宫。
以其枢密副使刘密权开封尹事。
日暮,契丹主复出,屯于赤冈。
戊子,执郑州防御使杨承勋至大梁,责以杀父叛契丹,命左右脔食之。
未几,以其弟右羽林将军承信为平卢节度使,悉以其父旧兵授之。
高勋诉张彦泽杀其家人于契丹主,契丹主亦怒彦泽剽掠京城,并傅住兒锁之。
以彦泽之罪宣示百官,问: 应死否? 皆言: 应死。
百姓亦投牒争疏彦泽罪。
己丑,斩彦泽、住兒于北市,仍命高勋监刑。
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绖杖号哭,随而诟詈,以杖扑之。
勋命断腕出锁,剖其心以祭死者。
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
契丹送景延广归其国,庚寅,宿陈桥,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
辛卯,契丹以晋主为负义侯,置于黄龙府。
黄龙府,即慕容氏和龙城也。
契丹主使谓李太后曰: 闻重贵不用母命以至于此,可求自便,勿与俱行。
太后曰: 重贵事妾甚谨。
所失者,违先君之志,绝两国之欢耳。
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随子,欲何所归!
癸巳,契丹迁晋主及其家人于封禅寺,遣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崔廷勋以兵守之。
契丹主数遣使存问,晋主每闻使至,举家忧恐。
时雨雪连旬,外无供亿,上下冻馁。
太后使人谓寺僧曰: 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独无一人相念邪!
僧辞以 虏意难测,不敢献食。
晋主阴祈守者,乃稍得食。
是日,契丹主自赤冈引兵入宫,都城诸门及宫禁门,皆以契丹守卫,昼夜不释兵仗。
磔犬于门,以竿悬羊皮于庭为厌胜。
契丹主谓晋群臣曰: 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矣。
废东京,降开封府为汴州,尹为防御使。
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国衣冠,百官起居皆如旧制。
赵延寿、张砺共荐李崧之才。会威胜节度使冯道自邓州入朝,契丹主素闻二人名,皆礼重之。
未几,以崧为太子太师,充枢密使,道守太傅,于枢密院祗候,以备顾问。
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诏书赐晋之籓镇。晋之籓镇争上表称臣,被召者无不奔驰而至。
惟彰义节度使史匡威据泾州不受命。
匡威,建瑭之子也。
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使者,以秦、成、阶三州降蜀。
初,杜重威既以晋军降契丹,契丹主悉收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驱马数万归其国,遣重威将其众从己而南。
及河,契丹主以晋兵之众,恐其为变,欲悉以胡骑拥而纳之河流。
或谏曰: 晋兵在他所者尚多,彼闻降者尽死,必皆拒命为患。不若且抚之,徐思其策。
契丹主乃使重威以其众屯陈桥。
会久雪,官无所给,士卒冻馁,咸怨重威,相聚而泣。重威每出,道旁人皆骂之。
契丹主犹欲诛晋兵。
赵延寿言于契丹主曰: 皇帝亲冒矢石以取晋国,欲自有之乎,将为他人取之乎?
契丹主变色曰: 朕举国南征,五年不解甲,仅能得之,岂为他人乎!
延寿曰: 晋国南有唐,西有蜀,常为仇敌,皇帝亦知之乎?
曰: 知之。
延寿曰: 晋国东自沂、密,西及秦、凤,延袤数千里,边于吴、蜀,常以兵戍之。
南方暑湿,上国之人不能居也。
他日车驾北归,以晋国如此之大,无兵守之,吴、蜀必相与乘虚入寇,如此,岂非为他人取之乎?
契丹主曰: 我不知也。
然则奈何?
延寿曰: 陈桥降卒,可分以戍南边,则吴、蜀不能为患矣。
契丹主曰: 吾昔在上党,失于断割,悉以唐兵授晋。
既而返为仇雠,北向与吾战,辛勤累年,仅能胜之。
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时悉除之,岂可复留以为后患乎?
延寿曰: 曏留晋兵于河南,不质其妻子,故有此忧。
今若悉徙其家于恒、定、云、朔之间,每岁分番使戍南边,何忧其为变哉!此上策也。
契丹主悦曰: 善!
惟大王所以处之。
由是陈桥兵始得免,分遣还营。
契丹主杀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彦绅、宦者秦继旻,以其为唐潞王杀东丹王故也。
以其家族赀财赐东丹王之子永康王兀欲。
兀欲眇一目,为人雄健好施。
癸卯,晋主与李太后、安太妃、冯后及弟睿、子延煦、延宝俱北迁,后宫左右从者百馀人。
契丹遣三百骑援送之,又遣晋中书令赵莹、枢密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与之俱。
晋主在涂,供馈不继,或时与太后俱绝食,旧臣无敢进谒者。独磁州刺史李谷迎谒于路,相对泣下。
谷曰: 臣无状,负陛下。
因倾赀以献。
晋主至中度桥,见杜重威寨,叹曰: 天乎!
我家何负,为此贼所破!
恸哭而去。
癸丑,蜀主以左千牛卫上将军李继勋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之弟留珪为义成节度使,族人郎五为镇宁节度使,兀欲姊婿潘聿撚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寿之子匡赞为护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为忠武节度使,前护国节度使侯益为凤翔节度使,权知凤翔府事焦继勋为保大节度使。
晞,涿州人也。
既而何重建附蜀,史匡威不受代,契丹势稍沮。
晋昌节度使赵在礼入朝,其裨将留长安者作乱,节度副使建人李肃讨诛之,军府以安。
晋主之绝契丹也,匡国节度使刘继勋为宣徽北院使,颇预其谋。契丹主入汴,继勋入朝,契丹主责之。
时冯道在殿上,继勋急指道曰: 冯道为首相,与景延广实为此谋。
臣位卑,何敢发言!
契丹主曰: 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
命锁继勋,将送黄龙府。
赵在礼至洛阳,谓人曰: 契丹主尝言庄宗之乱由我所致。
我此行良可忧。
契丹主遣契丹将述轧、奚王拽刺、勃海将高谟翰戍洛阳,在礼入谒,拜于庭下,拽刺等皆踞坐受之。
乙卯,在礼至郑州,闻继勋被锁,大惊,夜,自经于马枥间。
契丹主闻在礼死,乃释继勋,继勋忧愤而卒。
刘晞在契丹尝为枢密使、同平章事,至洛阳,诟奚王曰: 赵在礼汉家大臣,尔北方一酋长耳,安得慢之如此!
立于庭下以挫之。
由是洛人稍安。
契丹主广受四方贡献,大纵酒作乐,每谓晋臣曰: 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弗知也。
赵延寿请给上国兵廪食,契丹主曰: 吾国无此法。
乃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 打草谷 。
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自东、西南畿及郑、滑、曹、濮,数百里间,财畜殆尽。
契丹主谓判三司刘旬曰: 契丹兵三十万,既平晋国,应有优赐,速宜营办。
时府库空竭,旬不知所出,请括借都城士民钱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
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
其实无所颁给,皆蓄之内库,欲辇归其国。
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初,晋主与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相猜忌,虽以为北面行营都统,徒尊以虚名,而诸军进止,实不得预闻。
知远因之广募士卒。阳城之战,诸军散卒归之者数千人,又得吐谷浑财畜,由是河东富强冠诸镇,步骑至五万人。
晋主与契丹结怨,知远知其必危,而未尝论谏。
契丹屡深入,知远初无邀遮、入援之志。
及闻契丹入汴,知远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轶。
遣客将安阳王峻奉三表诣契丹主:一,贺入汴;二,以太原夷、夏杂居,戍兵所聚,未敢离镇;三,以应有贡物,值契丹将刘九一军自土门西入屯于南川,城中忧惧,俟召还此军,道路始通,可以入贡。
契丹主赐诏褒美,及进书,亲加 儿 字于知远姓名之上,仍赐以木柺。
胡法,优礼大臣则赐之,如汉赐几仗之比,惟伟王以叔父之尊得之。
知远又遣北都副留守太原白文珂入献奇缯名马,契丹主知知远观望不至,及文珂还,使谓知远曰: 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
蕃汉孔目官郭威言于知远曰: 虏恨我深矣!
王峻言契丹贪残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国。
或劝知远举兵进取。
知远曰: 用兵有缓有急,当随时制宜。
今契丹新降晋军十万,虎据京邑,未有他变,岂可轻动哉!
且观其所利止于货财,货财既足,必将北去。
况冰雪已消,势难久留,宜待其去,然后取之,可以万全。
昭义节度使张从恩,以地迫怀、洛,欲入朝于契丹,遣使谋于知远。
知远曰: 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
君宜先行,我当继往。
从恩以为然。
判官高防谏曰: 公晋室懿亲,不可轻变臣节。
从恩不从。
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与从恩姻家,时在上党,从恩以副使赵行迁知留后,牒守恩权巡检使,与高防佐之,遂行。
守恩,建立之子也。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遣使入贡于契丹,契丹遣使以马赐之。
从诲亦遣使诣河东劝进。
唐主立齐王景遂为皇太弟。徙燕王景达为齐王,领诸道兵马元帅。徙南昌王弘冀为燕王,为之副。
景遂尝与宫僚燕集,赞善大夫元城张易有所规谏,景遂方与客传玩玉怀,弗之顾,易怒曰: 殿下重宝而轻士。
取杯抵地碎之,众皆失色。
景遂敛容谢之,待易益厚。
景达性刚直,唐主与宗室近臣饮,冯延己、延鲁、魏岑、陈觉辈,极倾谄之态,或乘酒喧笑。
景达屡诃责之,复极言谏唐主,以不宜亲近佞臣。
延己以二弟立非己意,欲以虚言德之。尝宴东宫,阳醉,抚景达背曰: 尔不可忘我!
景达大怒,拂衣入禁中白唐主,请斩之。唐主谕解,乃止。
张易谓景达曰: 群小交构,祸福所系。
殿下力未能去,数面折之,使彼惧而为备,何所不至!
自是每游宴,景达多辞疾不预。
唐主遣使贺契丹灭晋,且请诣长安修复唐室诸陵。
契丹不许,而遣使报之。
晋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皆避契丹,帅众奔唐。淮北贼帅多请命于唐。
唐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韩熙载上疏,以为: 陛下恢复祖业,今也其时。
若虏主北归,中原有主,则未易图也。
时方连兵福州,未暇北顾。
唐人皆以为恨,唐主亦悔之。
契丹主召晋百官悉集于庭,问曰: 吾国广大,方数万里,有君长二十七人。今中国之俗异于吾国,吾欲择一人君之,如何?
皆曰: 天无二日。
夷、夏之心,皆愿推戴皇帝。
如是者再。
契丹主乃曰: 汝曹既欲君我,今兹所行,何事为先?
对曰: 王者初有天下,应大赦。
二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绛纱袍,登正殿,设乐悬、仪卫于庭。
百官朝贺,华人皆法服,胡人仍胡服,立于文武班中间。
下制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
仍云: 自今节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战马。
赵延寿以契丹主负约,心怏怏,令李崧言于契丹主曰: 汉天子所不敢望,乞为皇太子。
崧不得已为言之。
契丹主曰: 我于燕王,虽割吾肉,有用于燕王,吾无所爱。
然吾闻皇太子当以天子儿为之,岂燕王所可为也!
因令为燕王迁官。
时契丹以恒州为中京,翰林承旨张砺奏拟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如故。
契丹主取笔涂去 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 而行之。
壬戌,蜀李继勋与兴州刺史刘景攻固镇,拔之。
乙丑,何重建请出蜀兵与阶成兵共扼散关以取凤州,丙寅,蜀主发山南兵三千七百赴之。
刘知远闻何重建降蜀,叹曰: 戎狄凭陵,中原无主,令籓镇外附,吾为方伯,良可愧也!
于是将佐劝知远称尊号,以号令四方,观诸侯去就。
知远不许。
闻晋主北还,声言欲出兵井陉,迎归晋阳。
丁卯,命武节都指挥使荥泽史弘肇集诸军于球场,告以出师之期。
军士皆曰: 今契丹陷京城,执天子,天下无主。
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
宜先正位号,然后出师。
争呼万岁不已。
知远曰: 虏势尚强,吾军威未振,当且建功业。
士卒何知!
命左右遏止之。
己巳,行军司马潞城张彦威等三上笺劝进,知远疑未决。
郭威与都押牙冠氏杨邠入说知远曰: 今远近之心,不谋而同,此天意也。
王不乘此际取之,谦让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则反受其咎矣。
知远从之。
契丹以其将刘愿为保义节度副使,陕人苦其暴虐。奉国都头王晏与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谋曰: 今胡虏乱华,乃吾属奋发之秋。
河东刘公,威德远著,吾辈若杀愿,举陕城归之,为天下唱,取富贵如反掌耳。
晖等然之。
晏与壮士数人,夜逾牙城入府,出库兵以给众。
庚午旦,斩愿首,悬诸府门,又杀契丹监军,奉晖为留后。
晏,徐州;晖,澶州;章,太原人也。
辛未,刘知远即皇帝位。
自言未忍改晋国,又恶开运之名,乃更称天福十二年。
壬申,诏: 诸道为契丹括钱率帛者,皆罢之。其晋臣被迫胁为使者勿问,令诣行在。
自馀契丹,所在诛之。
何重建遣宫苑使崔延琛将兵攻凤州,不克,退保固镇。
甲戌,帝自将东迎晋主及太后。
至寿阳,闻已过恒州数日,乃留兵戍承天军而还。
晋主既出寨,契丹无复供给,从官、宫女,皆自采木实、草叶而食之。
至锦州,契丹令晋主及后妃拜契丹主阿保机墓。
晋主不胜屈辱,泣曰: 薛超误我!
冯后阴令左右求毒药,欲与晋主俱自杀,不果。
契丹主闻帝即位,以通事耿崇美为昭义节度使,高唐英为彰德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以控扼要害。
初,晋置乡兵,号天威军。教习岁馀,村民不闲军旅,竟不可用。悉罢之,但令七户输钱十千,其铠仗悉输官。
而无赖子弟,不复肯复农业,山林之盗,自是而繁。
及契丹入汴,纵胡骑打草谷。又多以其子弟及亲信左右为节度使、刺史,不通政事,华人之狡狯者多往依其麾下,教之妄作威福,掊敛货财,民不堪命。
于是所在相聚为盗,多者数万人,少者不减千百,攻陷州县,杀掠吏民。
滏阳贼帅梁晖,有众数百,送款晋阳求效用,帝许之。
磁州刺史李谷密通表于帝,令晖袭相州。
晖侦知高唐英未至,相州积兵器,无守备。
丁丑夜,遣壮士逾城入,启关纳其众,杀契丹数百,其守将突围走,晖据州自称留后,表言其状。
戊寅,帝还至晋阳,议率民财以赏将士,夫人李氏谏曰: 陛下因河东创大业,未有以惠泽其民,而先夺其生生之资,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
今宫中所有,请悉出之以劳军,虽复不厚,人无怨言。
帝曰: 善!
即罢率民,倾内府蓄积以赐将士,中外闻之,大悦。
李氏,晋阳人也。
吴越内都监程昭悦,多聚宾客,畜兵器,与术士游。
吴越王弘佐欲诛之,谓水丘昭券曰: 汝今夕帅甲士千人围昭悦第。
昭券曰: 昭悦,家臣也,有罪当显戮,不宜夜兴兵。
弘佐曰: 善!
命内牙指挥使储温伺昭悦归第,执送东府,己卯,斩之。
释钱仁俊之囚。
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攻代州,拔之,斩王晖。
建雄留后刘在明朝于契丹,以节度副使骆从朗知州事。
帝遣使者张晏洪等如晋州,谕以己即帝位,从朗皆囚之。
大将药可俦杀从朗,推晏洪权留后,庚辰,遣使以闻。
契丹主遣右谏议大夫赵熙使晋州,括率钱帛,征督甚急。
从朗既死,民相帅共杀熙。
契丹主赐赵晖诏,即以为保义留后。
晖斩契丹使者,焚其诏,遣支使河间赵矩奉表诣晋阳。
契丹遣其将高模翰攻晖,不克。
帝见矩,甚喜,曰: 子挈咽喉之地以归我,天下不足定也!
矩因劝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
辛巳,以晖为保义节度使,侯章为镇国节度使、保义军马步都指挥使,王晏为绛州防御使、保义军马步副指挥使。
高防与王守恩谋,遣指挥使李万超白昼帅众大噪入府,斩赵行迁,推守恩权知昭义留后。
守恩杀契丹使者,举镇来降。
镇宁节度使耶律郎五,性残虐,澶州人苦之。
贼帅王琼帅其徒千馀人,夜袭据南城,北度浮航,纵兵大掠,围郎五于牙城。
契丹主闻之,甚惧,始遣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还镇,由是无久留河南之意。
遣兵救澶州,琼退屯近郊,遣其弟超奉表来求救。
癸未,帝厚赐超,遣还。
琼兵败,为契丹所杀。
蜀主加雄武节度使何重建同平章事。
延州录事参军高允权,万金之子也。
彰武节度使周密,暗而贪,将士作乱,攻之。密败,保东城。
众以允权家世延帅,推为留后,据西城。
密,应州人也。
丹州都指挥使高彦珣杀契丹所署刺史,自领州事。
契丹述律太后遣使以其国中酒馔脯果赐契丹主,贺平晋国。
契丹主与群臣宴于永福殿,每举酒,立而饮之,曰: 太后所赐,不敢坐饮。
唐王淑妃与郇公从益居洛阳。赵延寿娶明宗女为夫人,淑妃诣大梁会礼。
契丹主见而拜之曰: 吾嫂也。
统军刘遂凝因淑妃求节钺,契丹主以从益为许王、威信节度使,遂凝为安远节度使。
淑妃以从益幼,辞不赴镇,复归于洛。
契丹主以张砺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左仆射和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昫,以目疾辞位,罢为太保。
东方群盗大起,陷宋、亳、密三州。
契丹主谓左右曰: 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
亟遣泰宁节度使安审琦、武宁节度使符彦卿等归镇,仍以契丹兵送之。
彦卿至埇桥,贼帅李仁恕帅众数万急攻徐州。
彦卿与数十骑至城下,扬鞭欲招谕之,仁恕控彦卿马,请从相公入城。
彦卿子昭序,自城中遣军校陈守习缒而出,呼于贼中曰: 相公已陷虎口,听相公助贼攻城,城不可得也。
贼知不可劫,乃相帅罗拜于彦卿马前,乞赦其罪。
彦卿与之誓,乃解去。
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阁礼。
戊子,帝遣使以诏书安集农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
辛卯,高允权奉表来降。
帝谕允权听周密诣行在,密遂弃东城来奔。
壬辰,高彦询以丹州来降。
蜀翰林承旨李昊谓枢密使王处回曰: 敌复据固镇,则兴州道绝,不复能救秦州矣。
请遣山南西道节度使孙汉韶将兵急攻凤州。
癸巳,蜀主命汉韶诣凤州行营。
契丹主复召晋百官,谕之曰: 天时向暑,吾难久留,欲暂至上国省太后。
当留亲信一人于此为节度使。
百官请迎太后。
契丹主曰: 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
契丹主欲尽以晋之百官自随。
或曰: 举国北迁,恐摇人心,不如稍稍迁之。
乃诏有职事者从行,馀留大梁。
复以汴州为宣武军,以萧翰为节度使。
翰,述律太后之兄子,其妹复为契丹主后。
翰始以萧为姓,自是契丹后族皆称萧氏。
吴越复发水军,遣其将余安将之,自海道救福州。
己亥,至白虾浦。海岸泥淖,须布竹箦乃可行,唐之诸军在城南者,聚而射之,箦不得施。
冯延鲁曰: 城所以不降者,恃此救也。
今相持不战,徒老我师,不若纵其登岸尽杀之,则城不攻自降矣。
裨将孟坚曰: 浙兵至此已久,不能进退,求一战而死不可得。
若听其登岸,彼必致死于我,其锋不可当,安能尽杀乎!
延鲁不听,曰: 吾自击之。
吴越兵既登岸,大呼奋击,延鲁不能御,弃众而走,孟坚战死。
吴越兵乘胜而进,城中兵亦出,夹击唐兵,大破之。
唐城南诸军皆遁,吴越兵追之。王崇文以牙兵三百拒之,诸军陈于崇文之后,追者乃还。
或言浙兵欲弃福州,拔李达之众归钱唐。东南守将刘洪进等白王建封,请纵其尽出而取其城。
留从效不欲福州之平,建封亦忿陈觉等专横,乃曰: 吾军败矣,安能与人争城!
是夕,烧营而遁,城北诸军亦相顾而溃。
冯延鲁引佩刀自刺,亲吏救之,不死。
唐兵死者二万馀人,委弃军资器械数十万,府库为之耗竭。
余安引兵入福州,李达举所部授之。
留从效引兵还泉州,谓唐戍将曰: 泉州与福州世为仇敌,南接岭海瘴疠之乡,地险土瘠。
比年军旅屡兴,农桑废业,冬征夏敛,仅能自赡,岂劳大军久戍于此!
置酒饯之,戍将不得已引兵归。
唐主不能制,加从效检校太傅。
壬寅,契丹主发大梁,晋文武诸司从者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尽载府库之实以行,所留乐器仪仗而已。
夕宿赤冈,契丹主见村落皆空,命有司发榜数百通,所在招抚百姓,然竟不禁胡骑剽掠。
丙午,契丹自白马渡河,谓宣徽使高勋曰: 吾在上国,以射猎为乐,至此令人悒悒。今得归,死无恨矣。
蜀孙汉韶将兵二万攻凤州,军于固镇,分兵扼散关以绝援路。
张筠、余安皆还钱唐,吴越王弘佐遣东南安抚使鲍修让将兵戍福州,以东府安抚使钱弘倧为丞相。
庚戌,以皇弟北京马步都指挥使崇行太原尹,知府事。
辛亥,契丹主将攻相州,梁晖请降,契丹主赦之,许以为防御使。
晖疑其诈,复乘城拒守。
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汉诸军急攻相州,食时克之,悉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而北,胡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
留高唐英守相州。
唐英阅城中,遗民男女得七百馀人。
其后节度使王继弘敛城中髑髅瘗之,凡得十馀万。
或告磁州刺史李谷谋举州应汉,契丹主执而诘之,谷不服,契丹主引手于车中,若取所获文书者。
谷知其诈,因请曰: 必有其验,乞显示之。
凡六诘,谷辞气不屈,乃释之。
帝以从弟北京马军都指挥使信领义成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领忠武节度使,充步军都指挥使,右都押牙杨邠权枢密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权副枢密使,两使都孔目官南乐王章权三司使。
癸亥,立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
契丹主见所过城邑丘墟,谓蕃、汉群臣曰: 致中国如此,皆燕王之罪也。
顾张砺曰: 尔亦有力焉。
甲子,帝以河东节度判官长安苏逢吉、观察判官苏禹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禹珪,密州人也。
振武节度使、府州团练使折从远入朝,更名从阮,置永安军于府州,以从阮为节度使。
又以河东左都押牙刘铢为河阳节度使。
铢,陕人也。
契丹昭义节度使耿崇美屯泽州,将攻潞州。乙丑,诏史弘肇将步骑万人救之。
丙寅,以王守恩为昭义节度使,高允权为彰武节度使,又以岢岚军使郑廉为忻州刺史,领彰国节度使兼忻、代二州义军都部署。
丁卯,以缘河巡检使阎万进为岚州刺史,领振武节度使兼岚、宪二州义军都制置使。
帝闻契丹北归,欲经略河南,故以弘肇为前驱,又遣谦万进出北方以分契丹兵势。
万进,并州人也。
契丹主以船数十艘载晋铠仗,将自汴溯河归其国,命宁国都虞候榆次武行德将士卒千馀人部送之。
至河阴,行德与将士谋曰: 今为虏所制,将远去乡里。
人生会有死,安能为异域之鬼乎!
虏势不能久留中国,不若共逐其党,坚守河阳,以俟天命之所归者而臣之,岂非长策乎!
众以为然。
行德即以铠仗授之,相与杀契丹监军使。
会契丹河阳节度使崔廷勋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德遂乘虚入据河阳,众推行德为河阳都部署。
行德遣弟行友奉蜡表间道诣晋阳。
契丹遣武定节度使方太诣洛阳巡检,至郑州。州有戍兵,共迫太为郑王。
梁嗣密王硃乙逃祸为僧,嵩山贼帅张遇得之,立以为天子,取嵩岳神衮冕以衣之,帅众万馀袭郑州,太击走之。
太以契丹尚强,恐事不济,说谕戍兵,欲与之俱西,众不从,太自西门逃奔洛阳。
戍兵既失太,反谮太于契丹,云胁我为乱。
太遣子师朗自诉于契丹,契丹将麻荅杀之,太无以自明。
会群盗攻洛阳,契丹留守刘晞弃城奔许州,太乃入府行留守事,与巡检使潘环击群盗却之,张遇杀硃乙请降。
伊阙贼帅自称天子,誓众于南郊坛,将入洛阳,太逆击,走之。
太欲自归于晋阳,武行德使人诱太曰: 我裨校也,公旧镇此地,今虚位相待。
太信之,至河阳,为行德所杀。
萧翰遣高谟翰援送刘晞自许还洛阳,晞疑潘环构其众逐己,使谟翰杀之。
戊辰,武行友至晋阳。
庚午,史弘肇奏遣先锋将马诲击契丹,斩首千馀级。
时耿崇美,崔廷勋至泽州,闻弘肇兵已入潞州,不敢进,引众而南。
弘肇遣诲追击,破之,崇美、廷勋与奚王拽剌退保怀州。
辛未,以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
契丹主闻河阳乱,叹曰: 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
诸道括钱,一失也;令上国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诸节度使还镇,三失也。
唐主以矫诏败军,皆陈觉、冯延鲁之罪,壬申,诏赦诸将,议斩二人以谢中外。
御史中丞江文蔚对仗弹冯延己、魏岑曰: 陛下践阼以来,所信任者,延己、延鲁、岑、觉四人而已,皆阴狡弄权,壅蔽聪明,排斥忠良,引用群小,谏争者逐,窃议者刑,上下相蒙,道路以目。
今觉、延鲁虽伏辜,而延己、岑犹在,本根未殄,枝干复生。
同罪异诛,人心疑惑。
又曰: 上之视听,惟在数人,虽日接群臣,终成孤立。
又曰: 在外者握兵,居中者当国。
又曰: 岑、觉、延鲁,更相违戾,彼前则我却,彼东则我西。
天生五材,国之利器,一旦为小人忿争妄动之具。
又曰: 征讨之柄,在岑折简,帑藏取与,系岑一言。
唐主以文蔚所言为太过,怒,贬江州司士参军。
械送觉、延鲁至金陵。
宋齐丘以尝荐觉使福州,上表待罪。
诏流觉于蕲州,延鲁于舒州。
知制诰会稽徐铉、史馆修撰韩熙载上疏曰: 觉、延鲁罪不容诛,但齐丘、延己为之陈请,故陛下赦之。
擅兴者不罪,则疆场有生事者矣;丧师者获存,则行陈无效死者矣。
请行显戮以重军威。
不从。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冯延己罢为太弟少保,贬魏岑为太子洗马。
韩熙载屡言宋齐丘党与必为祸乱。
齐丘奏熙载嗜酒猖狂,贬和州司士参军。
乙亥,凤州防御使石奉頵举州降蜀。
奉頵,晋之宗属也。
契丹主至临城,得疾,及栾城,病甚,苦热,聚冰于胸腹手足,且啖之。
丙子,至杀胡林而卒。
国人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晋人谓之 帝羓 。
赵延寿恨契丹主负约,谓人曰: 我不复入龙沙矣。
即日,先引兵入恒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继而入。
延寿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纳之。
时契丹诸将已密议奉兀欲为主,兀欲登鼓角楼受叔兄拜。
而延寿不之知,自称受契丹皇帝遗诏,权知南朝军国事,仍下教布告诸道,所以供给兀欲与诸将同,兀欲衔之。
恒州诸门管钥及仓库出纳,兀欲皆自主之。
延寿使人请之,不与。
契丹主丧至国,述律太后不哭,曰: 待诸部宁壹如故,则葬汝矣。
帝之自寿阳还也,留兵千人戍承天军。
戍兵闻契丹北还,不为备。
契丹袭击之,戍兵惊溃;契丹焚其市邑,一日狼烟百馀举。
帝曰: 此虏将遁,张虚势也。
遣亲将叶仁鲁将步骑三千赴之。
会契丹出剽掠,仁鲁乘虚大破之,丁丑,复取承天军。
冀州人杀契丹刺史何行通,推牢城指挥使张廷翰知州事。
廷翰,冀州人,符习之甥也。
或说赵延寿曰: 契丹诸大人数日聚谋,此必有变。
今汉兵不减万人,不若先事图之。
延寿犹豫不决。
壬午,延寿下令,以来月朔日于待贤馆上事,受文武官贺。
其仪:宰相、枢密使拜于阶上,节度使以下拜于阶下。
李崧以虏意不同,事理难测,固请赵延寿未行此礼,乃止。
侯益家富于财,厚赂执政及史弘肇等,由是大臣争誉之。
丙寅,以益兼中书令,行开封尹。
改广晋府为大名府,晋昌军为永兴军。
侯益盛毁王景崇于朝,言其恣横。
景崇闻益尹开封,知事已变,内不自安,且怨朝廷。
会诏遣供奉官王益如凤翔,征赵匡赞牙兵诣阙,赵思绾等甚惧,景崇因以言激之。
思绾途中谓其党常彦卿曰: 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属至京师,并死矣,奈何?
彦卿曰: 临机制变,子勿复言。
癸酉,至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出迎王益,置酒于客亭。
思绾前白曰: 壕寨使已定舍馆于城东。今将士家属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诣城东宿。
友规等然之。
时思绾等皆无铠仗,既入西门,有州校坐门侧,思绾遽夺其剑斩之。其徒因大譟,持白梃,杀守门者十馀人,分遣其党守诸门。
思绾入府,开库取铠仗给之,友规等皆逃去。
思绾遂据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馀人,缮城隍,葺楼堞,旬日间,战守之具皆备。
王景崇讽凤翔吏民表景崇知军府事,朝廷患之。
甲戌,徙静难节度使王守恩为永兴节度使,徙保义节度使赵晖为凤翔节度使,并同平章事。
以景崇为邠州留后,令便道之官。
虢州伶人靖边庭杀团练使田令方,驱掠州民,奔赵思绾。
至潼关,潼关守将出击之,其众皆溃。
初,契丹主北归,至定州,以义武节度副使邪律忠为节度使,徙故节度使孙方简为大同节度使。
方简怨恚,且惧入朝为契丹所留,迁延不受命,帅其党三千人保狼山故寨,控守要害。
契丹攻之,不克。
未几,遣使请降,帝复其旧官,以扞契丹。
邪律忠闻鄴都既平,常惧华人为变。
诏以成德留后刘在明为幽州道马步都部署,使出兵经略定州。
未行,忠与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驱其人弃城北去。
孙方简自狼山帅其众数百,还据定州,又奏以弟行友为易州刺史,方遇为泰州刺史。
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契丹颇畏之。于是晋末州县陷契丹者,皆复为汉有矣。
丙子,以刘在明为成德节度使。
麻荅至其国,契丹主责以失守。麻荅服,曰: 因朝廷征汉官致乱耳。
契丹主鸩杀之。
苏逢吉等为相,多迁补官吏。杨邠以为虚费国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悦。
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上疏言: 今关西纷扰,外御为急。
二枢密皆佐命功臣,官虽贵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镇。
枢机之务在陛下目前,易以裁决,逢吉、禹珪自先帝时任事,皆可委也。
杨邠、郭威闻之,见太后泣诉。称: 臣等从先帝起艰难中,今天子取人言,欲弃之于外。
况关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顾社稷。
若臣等必不任职,乞留过山陵。
太后怒,以让帝,曰: 国家勋旧之臣,奈何听人言而逐之!
帝曰: 此宰相所言也。
因诘责宰相。涛曰: 此疏臣独为之,他人无预。
丁丑,罢涛政事,勒归私第。
是日,邠、泾、同、华四镇俱上言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与永兴、凤翔同反。
始,守贞闻杜重威死而惧,阴有异志,自以晋世尝为上将,有战功,素好施,得士卒心。
汉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执政皆后进,有轻朝廷之志。
乃招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昼夜不息。
遣人间道赍蜡丸结契丹,屡为边吏所获。
浚仪人赵修己,素善术数,自守贞镇滑州,署司户参军,累从移镇,为守贞言: 时命不可,勿妄动!
前后切谏非一,守贞不听,乃称疾归乡里。
僧总伦,以术媚守贞,言其必为天子,守贞信之。
又尝会将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图》曰: 吾有非常之福,当中其舌。
一发中之,左右皆贺。守贞益自负。
会赵思绾据长安,奉表献御衣于守贞,守贞自谓天人协契,乃自称秦王。遣其骁将平陆王继勋将兵据潼关,以思绾为晋昌节度使。
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常诇守贞所为,奏请先为之备。诏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将部兵戍同州。故守贞起兵,同州不为所并。
金山,云州人也。
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发兵屯境上,奏称: 去三载前羌族夜毋杀绥州刺史李仁裕叛去,请讨之。
庆州上言: 请益兵为备。
诏以司天言,今岁不利先举兵,谕止之。
夏,四月,辛巳,陕州都监王玉奏克复潼关。
帝与左右谋,以太后怒李涛离间,欲更进用二枢密,以明非帝意。
左右亦疾二苏之专,欲夺其权,共劝之。
壬午,制以枢密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以副枢密使郭威为枢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
凡中书除官,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
自是三相拱手,政事尽决于邠。
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滞。
三相每进拟用人,苟不出邠意,虽簿、尉亦不之与。邠素不喜书生,常言: 国家府廪实,甲兵强,乃为急务。
至于文章礼乐,何足介意!
既恨二苏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滥,为众所非,欲矫其弊,由是艰于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汉兴至亡不沾一命者。凡门廕及百司入仕者悉罢之。
虽由邠之愚蔽,时人亦咎二苏之不公所致云。
以镇宁节度使郭从义充永兴行营都部署,将侍卫兵讨赵思绾。
戊子,以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为都监。
辛卯,削夺李守贞官爵,命文珂等会兵讨之。
乙未,以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为西面行营都虞候。
王景崇迁延不之邠州,阅集凤翔丁壮,诈言讨赵思绾,仍牒邠州会兵。
契丹主如辽阳,故晋主与太后、皇后皆谒见。
有禅奴利者,契丹主之妻兄也,闻晋主有女未嫁,诣晋主求之,晋主辞以幼。
后数日,契丹主使人驰取其女而去,以赐禅奴。
王景崇遗蜀凤州刺史徐彦书,求通互市。
壬戌,蜀主使彦复书招之。
契丹主留晋翰林学士徐台符于幽州,台符逃归。
五月,乙亥,滑州言河决鱼池。
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辛巳,以奉国左厢都虞候刘词充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
乙酉,王景崇遣使请降于蜀,亦受李守贞官爵。
高从诲既与汉绝,北方商旅不至,境内贫乏,乃遣使上表谢罪,乞修职贡。诏遣使尉抚之。
西面行营都虞候尚洪迁攻长安,伤重而卒。
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谷充西南面行营都转运使。
庚申,加枢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蜀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性豪侈,强市人田宅,藏匿亡命于私第,置狱,系负债者,或历年至有瘐死者。
其子检校左仆射继昭,好击剑,尝与僧归信访善剑者,右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与业有隙,密告业、继昭谋反。翰林承旨李昊、奉圣控鹤马步都指挥使安思谦复从而谮之。甲子,业入朝,蜀主命壮士就都堂击杀之,下诏暴其罪恶,籍没其家。
枢密使、保宁节度使兼侍中王处回,亦专权贪纵,卖官鬻狱,四方馈献,皆先输处回,次及内府,家赀巨万。子德钧,亦骄横。
张业既死,蜀主不忍杀处回,听归私第。处回惶恐辞位,以为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
蜀主欲以普丰库使高延昭、茶酒库使王昭远为枢密使,以其名位素轻,乃授通奏使,知枢密院事。
昭远,成都人,幼以僧童从其师入府,蜀高祖爱其敏慧,令给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机务,府库金帛,恣其取与,不复会计。
戊辰,以郭从义为永兴节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事。
蜀主以翰林承旨、尚书左丞李昊为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兵部侍郎徐光溥为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并同平章事。
蜀安思谦谋尽去旧将,又谮卫圣都指挥使兼中书令赵廷隐谋反,欲代其位,夜,发兵围其第。
会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入朝,极言廷隐无罪,乃得免。
廷隐因称疾,固请解军职。甲戌,蜀主许之。
风翔节度使赵晖至长安。乙亥,表王景崇反状益明,请进兵击之。
初,高祖镇河东,皇弟崇为马步都指挥使,与蕃汉都孔目官郭威争权,有隙。
及威执政,崇忧之。
节度判官郑珙,劝崇为自全计,崇然之。
珙,青州人也。
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挥,自是选募勇士,招纳亡命,缮甲兵,实府库,罢上供财赋,皆以备契丹为名。朝廷诏令,多不禀承。
自河中、永兴、凤翔三镇拒命以来,朝廷继遣诸将讨之。
昭义节度使常思屯潼关,白文珂屯同州,赵晖屯咸阳。
惟郭从义、王峻置栅近长安,而二人相恶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持莫肯攻战。
帝患之,欲遣重臣临督。壬午,以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诸军皆受威节度。
威将行,问策于太师冯道。
道曰: 守贞自谓旧将,为士卒所附,愿公勿爱官物,以赐士卒,则夺其所恃矣。
威从之。
由是众心始附于威。
诏白文珂趣河中,赵晖趣风翔。
甲申,蜀主以赵廷隐为太傅,赐爵宋王,国有大事,就第问之。
戊子,蜀改凤翔曰岐阳军,己丑,以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以钱弘亻叔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郭威与诸将议攻讨,诸将欲先取长安、凤翔。
镇国节度使扈彦珂曰: 今三叛连衡,推守贞为主,守贞亡,则两镇自破矣。
若舍近而攻远,万一王、赵拒吾前,守贞掎吾后,此危道也。
威善之。
于是威自陕州,白文珂及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自同州,常思自潼关,三道攻河中。
威抚养士卒,与同苦乐,小有功辄厚赏之,微有伤常亲视之。士无贤不肖,有所陈启,皆温辞色而受之。违忤不怒,小过不责。
由是将卒咸归心于威。
始,李守贞以禁军皆尝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骄,苦汉法之严,谓其至则叩城奉迎,可坐而待之。
既而士卒新受赐于郭威,皆忘守贞旧恩。己亥,至城下,扬旗伐鼓,踊跃诟譟,守贞视之失色。
白文珂克西关城,栅于河西,常思栅于城南,威栅于城西。
未几,威以常思无将领才,先遣归镇。
诸将欲急攻城,威曰: 守贞前朝宿将,健斗好施,屡立战功。
况城临大河,楼堞完固,未易轻也。
且彼凭城而斗,吾仰而攻之,何异帅士卒投汤火乎!
夫勇有盛衰,攻有缓急,时有可否,事有后先。不若且设长围而守之,使飞走路绝。
吾洗兵牧马,坐食转输,温饱有馀。
俟城中无食,公帑家财皆竭,然后进梯冲以逼之,飞书檄以招之。
彼之将士,脱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况乌合之众乎!
思绾、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虑也。
乃发诸州民夫二万馀人,使白文珂等帅之,刳长壕,筑连城,列队伍而围之。
威又谓诸将曰: 守贞曏畏高祖,不敢鸱张;以我辈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轻我心,故敢反耳。
正宜静以制之。
乃偃旗卧鼓,但循河设火铺,连延数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水军檥舟于岸,寇有潜往来者,无不擒之。于是守贞如坐网中矣。
蜀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回请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南汉主遣知制诰宣化钟允章求婚于楚,楚王希广不许。
南汉主怒。问允章: 马公复能经略南土乎?
对曰: 马氏兄弟,方争亡于不暇,安能害我!
南汉主曰: 然。
希广懦而吝啬,其士卒忘战日久,此乃吾进取之秋也。
武平节度使马希萼请与楚王希广各修职贡,求朝廷别加官爵,希广用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弘练、进奏官张仲荀谋,厚赂执政,使拒其请。
九月,壬子,赐希萼及楚王希广诏书,谕以 兄弟宜相辑睦,凡希萼所贡,当附希广以闻。
希萼不从。
蜀兵援王景崇,军于散关,赵晖遣都监李彦从袭击,破之,蜀兵遁去。
蜀主以张业、王处回执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匦函,后改为献纳函。
王景崇尽杀侯益家属七十馀人,益子前天平行军司马仁矩先在外,得免。
庚申,以仁矩为隰州刺史。
仁矩子延广,尚在襁褓,乳母刘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广而逃,乞食至于大梁,归于益家。
李守贞屡出兵欲突长围,皆败而返。遣人赍蜡丸求救于唐、蜀、契丹,皆为逻者所获。
城中食且尽,殍死者日众。
守贞忧形于色,召总伦诘之,总伦曰: 大王当为天子,人不能夺。
但此分野有灾,待磨灭将尽,只馀一人一骑,乃大王鹊起之时也。
守贞犹以为然。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让,赵思绾遣其子怀乂,见蜀主于成都。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门,赵晖击破之,遂取西关城。
景崇退守大城,晖堑而围之,数挑战,不出。
晖潜遣千馀人擐甲执兵,效蜀旗帜,循南山而下,令诸军声言: 蜀兵至矣。
景崇果遣兵数千出迎之,晖设伏掩击,尽殪之。
自是景崇不复敢出。
蜀主遣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将兵救凤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谏曰: 臣窃见庄宗皇帝志贪西顾,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贡谏疏,殊无听纳,有何所成!
只此两朝,可为鉴诫。
不听,又遣雄武节度使韩保贞引兵出汧阳以分汉兵之势。
王景崇遣前义成节度使酸枣李彦舜等逆蜀兵。
丙申,安思谦屯右界,汉兵屯宝鸡。
思谦遣眉州刺史申贵将兵二千趣模壁,设伏于竹林。丁酉旦,贵以兵数百压宝鸡而陈,汉兵逐之,遇伏而败,蜀兵逐北,破宝鸡寨。
蜀兵去,汉兵复入宝鸡。
己亥,思谦进屯谓水,汉益兵五千戍宝鸡。思谦畏之,谓众曰: 粮少敌强,宜更为后图。
辛丑,退屯凤州,寻归兴元,贵,潞州人也。
荆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文献王高从诲寝疾,以其子节度副使保融判内外兵马事。
癸卯,从诲卒,保融知留后。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与定难节度使李彝殷有隙,李守贞密求援于彝殷,发兵屯延、丹境上,闻官军围河中,乃退。
甲辰,允权以其状闻,彝殷亦自诉,朝廷和解之。
初,高祖入大梁,太师冯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高祖以道第赐苏禹珪,崧第赐苏逢吉。
崧第中瘗藏之物及洛阳别业,逢吉尽有之。
及崧归朝,自以形迹孤危,事汉权臣,常惕惕谦谨,多称疾杜门。
而二弟屿?与逢吉子弟俱为朝士,时乘酒出怨言,云: 夺我居第、家赀!
逢吉由是恶之。
未几,崧以两京宅券献于逢吉,逢吉愈不悦。翰林学士陶谷,先为崧所引用,复从而谮之。
汉法既严,而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尤残忍,宠任孔目官解晖,凡入军狱者,使之随意锻炼,无不自诬。
及三叛连兵,群情震动,民间或讹言相惊骇。
弘肇掌部禁兵,巡逻京城,得罪人,不问情轻重,于法何如,皆专杀不请。或决口断舌,斫筋,折胫,无虚日。
虽奸盗屏迹,而冤死者甚众,莫敢辨诉。
李屿仆夫葛延遇,为屿贩鬻,多所欺匿,屿抶之,督其负甚急,延遇与苏逢吉之仆李澄谋上变告屿谋反。
逢吉闻而诱致之,因召崧至第,收送侍卫狱。
屿自诬云: 与兄崧、弟、甥王凝及家僮合二十人,谋因山陵发引,纵火焚京城作乱。又遣人以蜡书入河中城,结李守贞。又遣人召契丹兵。
及具狱上,逢吉取笔改 二十 为 五十 字。
十一月,甲寅,下诏诛崧兄弟、家属及辞所连及者,皆陈尸于市。
仍厚赏葛延遇等,时人无不冤之。
自是士民家皆畏惮仆隶,往往为所胁制。
他日,秘书郎真定李昉诣陶谷,谷曰: 君于李侍中近远?
昉曰: 族叔父。
谷曰: 李氏之祸,谷有力焉。
昉闻之,汗出。
谷,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晋高祖讳改焉。
史弘肇尤恶文士,常曰: 此属轻人难耐,每谓吾辈为卒。
弘肇领归德节度使,委亲吏杨乙收属府公利。
乙依势骄横,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风展敬,乙皆下视之。月率钱万缗以输弘肇,部民不胜其苦。
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杨讷,俱以游客干李守贞。守贞为汉所攻,遣元更姓硃,讷更姓李,名平,间道奉表求救于唐。
唐谏议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请出兵应之。
唐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将兵救河中,以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副之,文徽为监军使,岑为沿淮巡检使,军于沂州之境。金全与诸将方会食,候骑白有汉兵数百在涧北,皆羸弱,请掩之。
金全令曰: 敢言过涧者斩!
及暮,伏兵四起,金鼓闻十馀里,金全令曰: 曏可与之战乎?
时唐士卒厌兵,莫有斗志,又河中道远,势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
唐主遗帝书谢,请复通商旅,且请赦守贞,朝廷不报。
壬申,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于睿陵,庙号高祖。
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辛巳,南汉主以内常侍吴怀恩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将兵击楚,攻贺州。楚王希广遣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等将兵五千救之。
未至,南汉人已拔贺州,凿大阱于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下施机轴,自堑中穿穴通阱中。
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汉遣人自穴中发机,楚兵悉陷,南汉出兵从而击之。楚兵死者以千数,知新等遁归,希广斩之。
南汉兵复陷昭州。
王景崇累表告急于蜀,蜀主命安思谦再出兵救之。
壬午,思谦自兴元引兵屯凤州,请先运粮四十万斛,乃可出境。
蜀主曰: 观思谦之意,安肯为朕进取!
然亦发兴州、兴元米数万斛以馈之。
戊子,思谦进屯散关,遣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击汉箭筈安都寨,破之。
庚寅,思谦败汉兵于玉女潭,汉兵退屯宝鸡,思谦进屯模壁。
韩保贞出新关,壬辰,军于陇州神前,汉兵不出,保贞亦不敢进。
赵晖告急于郭威,威自往赴之。
时李守贞遣副使周光逊、裨将王继勋、聂知遇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刘词曰: 贼苟不能突围,终为我禽;万一得出,则吾不得复留于此。
成败之机,于是乎在。
贼之骁锐,尽在城西,我去必来突围,尔曹谨备之!
威至华州,闻蜀兵食尽引去,威乃还。
韩保贞闻安思谦去,亦退保弓川寨。
蜀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徐光溥坐以艳辞挑前蜀安康长公主,丁酉,罢守本官。
隐皇帝上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乾祐二年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郭威将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
戊申夜,李守贞遣王继勋等引精兵千馀人,循河而南,袭汉栅,坎岸而登,遂入之,纵火大譟,军中狼狈不知所为。
刘词神色自若,下令曰: 小盗不足惊也!
帅众击之。
客省使阎晋卿曰: 贼甲皆黄纸,为火所照,易辨耳。奈众无斗志何!
裨将李韬曰: 安有无事食君禄,有急不死斗者邪!
援槊先进,众从之。
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继勋重伤,仅以身免。
己酉,郭威至,刘词迎马首请罪。
威厚赏之,曰: 吾所忧正在于此。
微兄健斗,几为虏嗤。
然虏伎殚于此矣。
晋卿,忻州人也。
守贞之欲攻河西栅也,先遣人出酤酒于村墅,或贳与,不责其直,逻骑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潜行入寨,几至不守。
郭威乃下令: 将士非犒宴,毋得私饮!
爱将李审,晨饮少酒,威怒曰: 汝为吾帐下,首违军令,何以齐众!
立斩以徇。
甲寅,蜀安思谦退屯凤州,上表待罪,蜀主释不问。
诏以静州隶定难军,二月,辛未,李彝殷上表谢。
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轻傲之志,每籓镇有叛者,常阴助之,邀其重赂。
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泽羁縻之。
淮北群盗多请命于唐,唐主遣神卫都虞候皇甫晖等将兵万人出海、泗以招纳之。
蒙城镇将咸师朗等降于晖。徐州将成德钦败唐兵于峒峿镇,俘斩六百级,晖等引归。
晋李太后诣契丹主,请依汉人城寨之侧,给田以耕桑自赡。契丹主许之,并晋主迁于建州。
未至,安太妃卒于路。
遗令: 必焚我骨,南向扬之,庶几魂魄归达于汉。
既至建州,得田五十馀顷,晋主令从者耕其中以给食。
顷之,述律王遣骑取晋主宠姬赵氏、聂氏而去。
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三月,己未,以归德牙内指挥使史德珫领忠州刺史。
德珫,弘肇之子也,颇读书,常不乐父之所为。
有举人呼譟于贡院门,苏逢吉命执送侍卫司,欲其痛棰而黥之。
德珫言于父曰: 书生无礼,自有台府治之,非军务也。
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过耳。
弘肇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楚将徐进败蛮于风阳山,斩首五千级。
夏,四月,壬午,太白昼见,民有仰视之者,为逻卒所执,史弘肇腰斩之。
河中城中食且尽,民饿死者什五六。
癸卯,李守贞出兵五千馀人,赍梯桥,分五道以攻长围之西北隅。
郭威遣都监吴虔裕引兵横击之,河中兵败走,杀伤太半,夺其攻具。
五月,丙午,守贞复出兵,又败之,擒其将魏延朗、郑宾。
壬子,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帅其众千馀人来降。
守贞将士降者相继,威乘其离散,庚申,督诸军百道攻之。
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
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 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
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
思绾计穷,不知所出。
郭从义使人诱之。
初,思绾少时,求为左骁卫上将军致仕李肃仆,肃不纳,曰: 是人目乱而语诞,他日必为叛臣。
肃妻张氏,全义之女也,曰: 君今拒之,后且为患。
乃厚以金帛遗之。
及思绾据长安,肃闲居在城中,思绾数就见之,拜伏如故礼。
肃曰: 是子亟来,且污我。
欲自杀。
妻曰: 曷若劝之归国!
会思绾问自全之计,肃乃与判官程让能说思绾曰: 公本与国家无嫌,但惧罪耳。
今国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时翻然改图,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贵。孰与坐而待毙乎!
思绾从之,遣使诣阙请降。
乙丑,以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吴越内牙都指挥使钭滔,胡进思之党也,或告其谋叛,辞连丞相弘亿。吴越王弘亻叔不欲穷治,贬滔于处州。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辰,赵思绾释甲出城受诏,郭从义以兵守其南门,复遣还城。
思绾求其牙兵及铠仗,从义亦给之。思绾迁延,收敛财贿,三改行期。
从义等疑之,密白郭威,请图之,威许之。
壬子,从义与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辔入城,处于府舍,召思绾酌别,因执之,并常彦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斩于市。
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
李守贞收馀众,退保子城。
诸将请急攻之,威曰: 夫鸟穷则啄,况一军乎!
涸水取鱼,安用急为!
壬戌,李守贞与妻及子崇勋等自焚,威入城,获其子崇玉等及所署宰相靖余、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送大梁,磔于市。
征赵修己为翰林天文。
威阅守贞文书,得朝廷权臣及籓镇与守贞交通书,词意悖逆,欲奏之。秘书郎榆次王溥谏曰; 魑魅乘夜争出,见日自消。
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仄。
威从之。
三叛既平,帝浸骄纵,与左右狎昵。
飞龙使瑕丘后匡赞、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谄媚得幸,帝好与之为廋辞、丑语,太后屡戒之,帝不以为意。
癸亥,太常卿张昭上言: 宜亲近儒臣,讲习经训。
不听。
昭,即昭远,避高祖讳改之。
戊辰,加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徙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为护国节度使,以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
唐主复进用魏岑。吏部郎中会稽钟谟、尚书员外郎李德明始以辩慧得幸,参预国政。
二人皆恃恩轻躁,虽不与岑为党,而国人皆恶之。
户部员外郎范冲敏,性狷介,乃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书,历诋用事者,请进用正人。
唐主谓建封武臣典兵,不当干预国政,大怒,流建封于池州,未至,杀之,冲敏弃市。
唐主闻河中破,以硃元为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李平为尚书员外郎。
吴越王弘亻叔以丞相弘亿判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贪鄙,专事聚敛。
丧车非输钱不得出城,下至抒厕、行乞之人,不免课率,或纵麾下令盗人财。
有富室娶妇,守恩与俳优数人往为宾客,得银数铤而返。
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还,过洛阳。守恩自恃位兼将相,肩舆出迎。
威怒,以为慢己,辞以浴,不见,即以头子命保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为留守,文珂不敢违。
守恩犹坐客次,吏白: 新留守已视事于府矣。
守恩大惊,狼狈而归,见家属数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问,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欧阳修论曰:自古乱亡之国,必先坏其法制而后乱从之,此势之然也,五代之际是已。
文珂、守恩皆汉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枢密使头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
是时太祖未有无君之志,而所为如此者,盖习为常事,故文珂不敢违,守恩不敢拒。
太祖既处之不疑,而汉廷君臣亦置而不问,岂非纲纪坏乱之极而至于此欤!
是以善为天下虑者,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渐也,可不戒哉!
守恩至大梁,恐获罪,广为贡献,重赂权贵。
朝廷亦以守恩首举潞州归汉,故宥之,但诛其用事者数人而已。
马希萼悉调郎州丁壮为乡兵,造号静江军,作战舰七百艘,将攻潭州,其妻苑氏谏曰: 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笑。
不听,引兵趣长沙。
马希广闻之曰: 朗州,吾兄也,不可与争,当以国让之而已。
刘彦瑫、李弘皋等固争以为不可,乃以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以彦瑫监其军。
己丑,大破希萼于仆射洲,获其战舰三百艘。
赟追希萼,将及之,希广遣使召之曰: 勿伤吾兄!
赟引兵还。
赟,环之子也。
希萼自赤沙湖乘轻舟遁归,苑氏泣曰: 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
赴井而死。
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见,帝劳之,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辞曰: 臣受命期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
且臣将兵在外,凡镇安京师、供亿所须、使兵食不乏,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独膺此赐!
请遍赏之。
又议加领方镇,辞曰: 杨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为比。
九月,壬寅,遍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与威如一。
帝欲特赏威,辞曰; 运筹建画,出于庙堂;发兵馈粮,资于籓镇;暴露战斗,在于将士;而功独归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书令。
辛亥,加窦贞固司徒,苏逢吉司空,苏禹珪左仆射,杨邠右仆射。
诸大臣议,以朝廷执政溥加恩,恐籓镇觖望。
乙卯,加天雄节度使高行周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
己未,加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并兼侍中。
辛酉,加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兼中书令。
冬,十月,壬申,加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同平章事;壬午,加吴越王弘亻叔尚书令,楚王希广太尉;丙戌,加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
议者以为: 郭威不专有其功,推以分人,信为美矣。而国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滥乎!
吴越王弘亻叔募民能垦荒田者,勿收其税,由是境内无弃田。
或请纠民遗丁以增赋,仍自掌其事。弘亻叔杖之国门。
国人皆悦。
楚静江节度使马希瞻以兄希萼、希广交争,屡遣使谏止,不从。知终覆族,疽发于背,丁亥,卒。
契丹寇河北,所过杀掠,节度使、刺史各婴城自守。
游骑至贝州及鄴都之北境,帝忧之。
己丑,遣枢密使郭威督诸将御之,以宣徽使王峻监其军。
十一月,契丹闻汉兵渡河,乃引去。
辛亥,郭威军至鄴都,令王峻分军趣镇、定。
戊午,威至邢州。
唐兵渡淮,攻正阳。
十二月,颍州将白福进击败之。
杨邠为政苛细。
初,邢州人周璨为诸卫将军,罢秩无依,从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为之谋主。
邠奏: 诸前资官,喜摇动籓臣,宜悉遣诣京师。
既而四方云集,日遮宰相马求官。辛卯,邠复奏: 前资官宜分居两京,以俟有阙而补之。
漂泊失所者甚众。邠又奏: 行道往来者,皆给过所。
既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扰,乃止。
赵晖急攻凤翔,周璨谓王景崇曰: 公曏与蒲、雍相表里,今二镇已平,蜀儿不足恃,不如降也。
景崇曰: 善,吾更思之。
后数日,外攻转急。景崇谓其党曰: 事穷矣,吾欲为急计。
乃谓其将公孙辇、张思练曰: 赵晖精兵,多在城北,来日五鼓前,尔二人烧城东门诈降,勿令寇入,吾与周璨以牙兵出北门突晖军,纵无成而死,犹胜束手。
皆曰: 善。
癸巳,未明,辇、思练烧东门请降,府牙火亦发。二将遣人诇之,景崇已与家人自焚矣。
璨亦降。
丁酉,密州刺史王万敢击唐海州获水镇,残之。
是月,南汉主如英州。
是岁,唐泉州刺史留从效兄南州副使从愿,鸩刺史董思安而代之。唐主不能制,置清源军于泉州,以从效为节度使。
起强圉协洽五月,尽著雍涒滩二月,不满一年。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中天福十二年五月,乙酉塑,永康王兀欲召延寿及张砺、和凝、李崧、冯道于所馆饮酒。
兀欲妻素以兄事延寿,兀欲从容谓延寿曰: 妹自上国来,宁欲见之乎?
延寿欣然与之俱入。
良久,兀欲出,谓砺等曰: 燕王谋反,适已锁之矣。
又曰: 先帝在汴时,遗我一筹,许我知南朝军国。
近者临崩,别无遗诏。
而燕王擅自知南朝军国,岂理邪!
下令: 延寿亲党,皆释不问。
间一日,兀欲至待贤馆受蕃、汉官谒贺,笑谓张砺等曰: 燕王果于此礼上,吾以铁骑围之,诸公亦不免矣。
后数日,集蕃、汉之臣于府署,宣契丹主遗制。
其略曰: 永康王,大圣皇帝之嫡孙,人皇王之长子,太后钟爱,群情允归,可于中京即皇帝位。
于是始举哀成服。
既而易吉服见群臣,不复行丧,歌吹之声不绝于内。
辛巳,以绛州防御使王晏为建雄节度使。
帝集群臣庭议进取,诸将咸请出师井陉,攻取镇、魏,先定河北,则河南拱手自服。
帝欲自石会趋上党,郭威曰: 虏主虽死,党众犹盛,各据坚城。
我出河北,兵少路迂,傍无应援,若群虏合势,共击我军,进则遮前,退则邀后,粮饷路绝,此危道也。
上党山路险涩,粟少民残,无以供亿,亦不可由。
近者陕、晋二镇,相继款附,引兵从之,万无一失,不出两旬,洛、汴定矣。
帝曰: 卿言是也。
苏逢吉等曰: 史弘肇大军已屯上党,群虏继遁,不若出天井,抵孟津为便。
司天奏: 太岁在午,不利南行。
宜由晋、绛抵陕。
帝从之。
辛卯,诏以十二日发北京,告谕诸道。
甲午,以太原尹崇为北京留守,以赵州刺史李存瑰为副留守,河东幕僚真定李骧为少尹,牙将太原蔚进为马步指挥使以佐之。
存瑰,唐庄宗之从弟也。
是日,刘晞弃洛阳,奔大梁。
武安节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领镇南节度使马希广,楚文昭王希范之母弟也,性谨顺,希范爱之,使判内外诸司事。
壬辰夜,希范卒,将佐议所立。
都指挥所张少敌,都押牙袁友恭,以武平节度使知永州事希萼,于希范诸弟为最长,请立之。
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天策府学士李弘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皆欲立希广。
张少敌曰: 永州齿长而性刚,必不为都尉之下明矣。
必立都尉,当思长策以制永州,使帖然不动则可。不然,社稷危矣。
彦瑫等不从。
天策府学士拓跋恒曰: 三十五郎虽判军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长,请遣使以礼让之。不然,必起争端。
彦瑫等皆曰: 今日军政在手,天与不取,使它人得之,异日吾辈安所自容乎!
希广懦弱,不能自决。乙未,彦瑫等称希范遗命,共立之。
张少敌退而叹曰: 祸其始此乎!
与拓跋恒皆称疾不出。
丙申,帝发太原,自阴地关出晋、绛。
丁酉,史弘肇奏克泽州。
始,弘肇攻泽州,刺史翟令奇固守不下。
帝以弘肇兵少,欲召还。
苏逢吉、杨邠曰: 今陕、晋、河阳皆已向化,崔廷勋、耿崇美朝夕遁去;若召弘肇还,则河南人心动摇,虏势复壮矣。
帝未决,使人谕指于弘肇。弘肇曰: 兵已及此,势如破竹,可进不可退。
与逢吉等议合。帝乃从之。
弘肇遣部将李万超说令奇,令奇乃降。弘肇以万超权知泽州。
崔廷勋、耿崇美、奚王拽剌合兵逼河阳,张遇帅众数千救之,战于南阪,败死。
武行德出战,亦败,闭城自守。
拽剌欲攻之,廷勋曰: 今北军已去,得此何用!
且杀一夫犹可惜,况一城乎!
闻弘肇已得泽州,乃释河阳,还保怀州。
弘肇将至,廷勋等拥众北遁,过卫州,大掠而去。
契丹在河南者相继北去,弘肇引兵与武行德合。
弘肇为人,沉毅寡言,御众严整,将校小不从命,立挝杀之。士卒所过,犯民田及系马于树者,皆斩之。
军中惕息,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
帝自晋阳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弘肇之力也。
帝由是倚爱之。
辛丑,帝至霍邑,遣使谕河中节度使赵匡赞,仍以契丹囚其父延寿告之。
滋德宫有宫人五十馀人,萧翰欲取之,宦者张环不与。
翰破锁夺宫人,执环,烧铁灼之,腹烂而死。
初,翰闻帝拥兵而南,欲北归。恐中国无主,必大乱,己不得从容而去。
时唐明宗子许王从益与王淑妃在洛阳,翰遣高谟翰迎之,矫称契丹主命,又以从益知南朝军国事,召己赴恒州。
淑妃、从益匿于徽陵下宫,不得已而出。
至大梁,翰立以为帝,帅诸酋长拜之,以礼部尚书王松、御史中丞赵远为宰相,前宣徽使甄城翟光鄴为枢密使,左金吾大将军王景崇为宣徽使,以北来指挥使刘祚权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充在京巡检。
松,徽之子也。
百官谒见淑妃,淑妃泣曰: 吾母子单弱如此,而为诸公所推,是祸吾家也!
翰留燕兵千人守诸门,为从益宿卫。
壬寅,翰及刘晞辞行,从益饯于北郊。
遣使召高行周于宋州,武行德于河阳,皆不至。淑妃惧,召大臣谋之曰: 吾母子为萧翰所逼,分当灭亡。
诸公无罪,宜早迎新主,自求多福,勿以吾母子为意!
众感其言,皆未忍叛去。
或曰: 今集诸营,不减五千,与燕兵并力坚守一月,北救必至。
淑妃曰: 吾母子亡国之馀,安敢与人争天下!
不幸至此,死生惟人所裁。
若新主见察,当知我无所负。
今更为计画,则祸及他人,阖城涂炭,终何益乎!
众犹欲拒守,三司使文安刘审交曰: 余燕人,岂不为燕兵计!
顾事有不可如何者。
今城中大乱之馀,公私穷竭,遗民无几,若复受围一月,无噍类矣。
愿诸公勿复言,一从太妃处分。
乃用赵远、翟光鄴策,称梁王,知军国事。遣使奉表称臣迎帝,请早赴京师,仍出居私第。
甲辰,帝至晋州。
契丹主兀欲以契丹主德光有子在国,己以兄子袭位,又无述律太后之命,擅自立,内不自安。
初,契丹主阿保机卒于勃海,述律太后杀酋长及诸将凡数百人。
契丹主德光复卒于境外,酋长诸将惧死,乃谋奉契丹主兀欲勒兵北归。
契丹主以安国节度使麻荅为中京留守,以前武州刺史高奉明为安国节度使。
晋文武官及士卒悉留于恒州,独以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澣及后宫、宦者、教坊人自随。
乙巳,发真定。
帝之即位也,绛州刺史李从朗与契丹将成霸卿等拒命,帝遣西南面招讨使、护国节度使白文珂攻之,未下。
帝至城下,命诸军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谕之。
戊申,从朗举城降。
帝命亲将分护诸门,士卒一人毋得入。以偏将薛琼为防御使。
辛亥,帝至陕州,赵晖自御帝马而入。
壬子,至石壕,汴人有来迎者。
六月,甲寅朔,萧翰至恒州,与麻荅以铁骑围张砺之第。
砺方卧病,出见之,翰数之曰: 汝何故言于先帝,云胡人不可以为节度使?
又,吾为宣武节度使,且国舅也,汝在中书乃帖我!
又,先帝留我守汴州,令我处宫中,汝以为不可。
又,谮我及解里于先帝,云解里好掠人财,我好掠人子女。
今我必杀汝!
命锁之。
砺抗声曰: 此皆国家大体,吾实言之。
欲杀即杀,奚以锁为!
麻荅以大臣不可专杀,力救止之,翰乃释之。
是夕,砺愤恚而卒。
崔廷勋见麻荅,趋走拜,起,跪而献酒,麻荅踞而受之。
乙卯,帝至新安,西京留司官悉来迎。
吴越忠献王弘佐卒。
遗令以丞相弘倧为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侍中。
丙辰,帝至洛阳,入居宫中,汴州百官奉表来迎。
诏谕以受契丹补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
赵远更名上交。
命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入大梁清宫,密令杀李从益及王淑妃。
淑妃且死,曰: 吾儿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
何不留之,使每岁寒食,以一盂麦饭洒明宗陵乎!
闻者泣下。
戊午,帝发洛阳。
枢密院吏魏仁浦自契丹逃归,见于巩。
郭威问以兵数及故事,仁浦强记精敏,威由是亲任之。
仁浦,卫州人也。
辛酉,汴州百官窦贞固等迎于荥阳。
甲子,帝至大梁,晋之籓镇相继来降。
丙寅,吴越王弘倧袭位。
戊辰,帝下诏大赦。
凡契丹所除节度使,下至将吏,各安职任,不复变更。
复以汴州为东京,改国号曰汉,仍称天福年,曰: 余未忍忘晋也。
复青、襄、汝三节度。
壬申,以北京留守崇为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
契丹述律太后闻契丹主自立,大怒,发兵拒之。
契丹主以伟王为前锋,相遇于石桥。
初,晋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从晋主北迁,隶述律太后麾下,太后以为排陈使。
彦韬迎降于伟王,太后兵由是大败。
契丹主幽太后于阿保机墓。
改元天禄,自称天授皇帝,以高勋为枢密使。
契丹主慕中华风俗,多用晋臣,而荒于酒色,轻慢诸酋长,由是国人不附,诸部数叛,兴兵诛讨,故数年之间,不暇南寇。
初,契丹主德光命奉国都指挥使南宫王继弘、都虞候樊晖以所部兵戍相州,彰德节度使高唐英善待之。
安国节度使高奉明闻唐英死,心不自安,请于麻荅,署马步都指挥使刘鐸为节度副使,知军府事,身归恒州。
帝遣使告谕荆南。
高从诲上表贺,且求郢州,帝不许。及加恩使至,拒而不受。
唐主闻契丹主德光卒,萧翰弃大梁去,下诏曰: 乃眷中原,本朝故地。
以左右卫圣统军、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议经略北方。闻帝已入大梁,遂不敢出兵。
秋,七月,甲午,以马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楚王。
或传赵延寿已死。
郭威言于帝曰: 赵匡赞,契丹所署,今犹在河中,宜遣使吊祭,因起复移镇。
彼既家国无归,必感恩承命。
从之。
会鄴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天平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皆奉表归命。
重威仍请移它镇。
归德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入朝,丙申,徙重威为归德节度使,以行周代之;守贞为护国节度使,加兼中书令;徙护国节度使赵匡赞为晋昌节度使。
后二年,延寿始卒于契丹。
吴越王弘倧以其弟台州刺史弘亻叔同参相府事。
李达以其弟通知福州留后,自诣钱唐见吴越王弘倧,弘倧承制加达兼侍中,更其名曰孺赟。
既而孺赟悔惧,以金笋二十株及杂宝赂内牙统军使胡进思,求归福州。进思为之请,弘倧从之。
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负中国,内常疑惧。及移镇制下,复拒而不受,遣其子弘璲质于麻荅以求援。
赵延寿有幽州亲兵二千在恒州,指挥使张琏将之,重威请以守魏。
麻荅遣其将杨衮将契丹千五百人及幽州兵赴之。
闰月,庚午,诏削夺重威官爵,以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副之,以讨重威。
辛未,杨邠、郭威、王章皆为正使。
时兵荒之馀,公私匮竭,北来兵与朝廷兵合,顿增数倍。
章白帝罢不急之务,省无益之费以奉军,用度克赡。
庚辰,制建宗庙。
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皆百世不迁。
又立四亲庙,追尊谥号。凡六庙。
麻荅贪猾残忍,民间有珍货、美妇女,必夺取之。
又捕村民,诬以为盗,披面,抉目,断腕,焚炙而杀之,欲以威众。
常以其具自随,左右前后悬人肝、胆、手、足,饮食起居于其间,语笑自若。
出入或被黄衣,用乘舆,服御物,曰: 兹事汉人以为不可,吾国无忌也。
又以宰相员不足,乃牒冯道判弘文馆,李崧判史馆,和凝判集贤,刘昫判中书,其僭妄如此。
然契丹或犯法,无所容贷,故市肆不扰。
常恐汉人亡去,谓门者曰: 汉有窥门者,即断其首以来。
麻荅遣使督运于洺州,洺州防御使薛怀让闻帝入大梁,杀其使者,举州降。
帝遣郭从义将兵万人会怀让攻刘鐸于邢州,不克,鐸请兵于麻荅,麻荅遣其将杨安及前义武节度使李殷将千骑攻怀让于洺州。
怀让婴城自守,安等纵兵大掠于邢、洺之境。
契丹所留兵不满二千,麻荅令所司给万四千人食,收其馀以自入。
麻荅常疑汉兵,且以为无用,稍稍废省,又损其食以饲胡兵。众心怨愤,闻帝入大梁,皆有南归之志。
前颍州防御使何福进,控鹤指挥使太原李荣,潜结军中壮士数十人谋攻契丹,然畏契丹尚强,犹豫未发。
会杨衮、杨安等军出,契丹留恒州者才八百人,福进等遂决计,约以击佛寺钟为号。
辛巳,契丹主兀欲遣骑至恒州,召前威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冯道、枢密使李崧、左仆射和凝等,会葬契丹主德光于木叶山。
道等未行,食时,钟声发。
汉兵夺契丹守门者兵,击契丹,杀十馀人,因突入府中。
李荣先据甲库,悉召汉兵及市人,以铠仗授之。焚牙门,与契丹战。
荣召诸将并力,护圣左厢都指挥使、恩州团练使白再荣狐疑,匿于别室,军吏以佩刀决幕,引其臂,再荣不得已而行。
诸将继至,烟火四起,鼓噪震地。
麻荅等大惊,载宝货家属,走保北城。
而汉兵无所统壹,贪狡者乘乱剽掠,懦者窜匿。
八月,壬午朔,契丹自北门入,势复振,汉民死者二千馀人。
前磁州刺史李谷恐事不济,请冯道、李崧、和凝至战所慰勉士卒,士卒见道等至,争自奋。
会日暮,有村民数千噪于城外,欲夺契丹宝货、妇女,契丹惧而北遁,麻荅、刘晞、崔廷勋皆奔定州,与义武节度使邪律忠合。忠,即郎五也。
冯道等四出安抚兵民,众推道为节度使。
道曰: 我,书生也,当奏事而已,宜择诸将为留后。
时李荣功最多,而白再荣位在上,乃以再荣权知留后,具以状闻,且请援兵。
帝遣左飞龙使李彦从将兵赴之。
白再荣贪昧,猜忌诸将。
奉国厢主华池王饶恐为再荣所并,诈称足疾,据东门楼,严兵自卫。
司天监赵延乂善于二人,往来谕释,始得解。
再荣以李崧、和凝久为相,家富,遣军士围其第求赏给,崧、凝各以家财与之,又欲杀崧、凝以灭口。
李谷往见再荣,责之曰: 国亡主辱,公辈握兵不救。
今仅能逐一虏将,镇民死者近三千人,岂独公之力邪!
才得脱死,遽欲杀宰相,新天子若诘公专杀之罪,公何辞以对?
再荣惧而止。
又欲率民财以给军,谷力争之,乃止。
汉人尝事麻荅者,再荣皆拘之以取其财,恒人以其贪虐,谓之 白麻荅 。
杨衮至邢州,闻麻荅被逐,即日北还,杨安亦遁去,李殷以其众来降。
庚寅,以薛怀让为安国节度使。
刘鐸闻麻荅遁去,举邢州降;怀让诈云巡检,引兵向邢州,鐸开门纳之,怀让杀鐸,以克复闻。
朝廷知而不问。
辛卯,复以恒州顺国军为镇州成德军。
乙未,以白再荣为成德留后。
逾年,始以何福进为曹州防御使,李荣为博州刺史。
敕: 盗贼毋问赃多少皆抵死。
时四方盗贼多,朝廷患之,故重其法,仍分命使者逐捕。
苏逢吉自草诏,意云: 应贼盗,并四邻同保,皆全族处斩。
众以为: 盗犹不可族,况邻保乎!
逢吉固争,不得已,但省去 全族 字。
由是捕贼使者张令柔杀平阴十七村民。
逢吉为人,文深好杀。
在河东幕府,帝尝令静狱以祈福,逢吉尽杀狱囚还报。
及为相,朝廷草创,帝悉以军旅之事委杨邠、郭威,百司庶务委逢吉及苏禹珪。
二相决事,皆出胸臆,不拘旧制。虽事无留滞,而用舍黜陟,惟其所欲。
帝方倚信之,无敢言者。
逢吉尤贪诈,公求货财,无所顾避。
继母死,不为服;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而见诸子,逢吉怒,密语郭威,以他事杖杀之。
楚王希广庶弟天策左司马希崇,性狡险,阴遗兄希萼书,言刘彦瑫等违先王之命,废长立少,以激怒之。
希萼自永州来奔丧,乙巳,至趺石,彦瑫白希广遣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等将水军逆之,命永州将士皆释甲而入,馆希萼于碧湘宫,成服于其次,不听入与希广相见。
希萼求示还朗州,周廷诲劝希广杀之。
希广曰: 吾何忍杀兄!宁分潭、朗而治之。
乃厚赠希萼,遣还朗州。
希崇常为希萼诇希广,语言动作,悉以告之,约为内应。
契丹之灭晋也,驱战马二万匹归其国。
至是汉兵乏马,诏市士民马于河南诸道不经剽掠者。
制以钱弘倧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王。
高从诲闻杜重威叛,发水军数千袭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击却之。
又寇郢州,刺史尹实大破之。
乃绝汉,附于唐、蜀。
初,荆南介居湖南、岭南、福建之间,地狭兵弱,自武信王季兴时,诸道入贡过其境者,多掠夺其货币。
及诸道移书诘让,或加以兵,不得已复归之,曾不为愧。
及从诲立,唐、晋、契丹、汉更据中原,南汉、闽、吴、蜀皆称帝。
从诲利其赐予,所向称臣,诸国贱之,谓之 高无赖 。
唐主以太傅兼中书令宋齐丘为镇南节度使。
南汉主恐诸弟与其子争国,杀齐王弘弼、贵王弘道、定王弘益、辨王弘济、同王弘简、益王弘建、恩王弘伟、宜王弘照,尽杀其男,纳其女充后宫。
作离宫千馀间,饰以珠宝,设镬汤、铁床、刳剔等刑,号 生地狱 。
尝醉,戏以瓜置乐工之颈试剑,遂断其头。
初,帝与吏部尚书窦贞固俱事晋高祖,雅相知重,及即位,欲以为相,问苏逢吉: 其次谁可相者?
逢吉与翰林学士李涛善,因荐之,曰: 昔涛乞斩张彦译,陛下在太原,尝重之,此可相也。
会高行周、慕容彦超共讨杜重威于鄴都,彦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缓之以待其弊。
行周女为重威子妇,彦超扬言: 行周以女故,爱贼不攻。
由是二将不协。
帝恐生他变,欲自将击重威,意未决。
涛上疏请亲征。
帝大悦,以涛有宰相器。
九月,甲戌,加逢吉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苏禹珪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贞固司空兼门下侍郎,涛户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戊寅,诏幸澶、魏劳军,以皇子承训为东京留守。
冯道、李崧、和凝自镇州还。己卯,以崧为太子太傅,凝为太子太保。
庚辰,帝发大梁。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恐终不为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请自终南山路出兵应援。
戊戌,帝至鄴都城下,舍于高行周营。
行周言于帝曰: 城中食未尽,急攻,徒杀士卒,未易克也。不若缓之,彼食尽自溃。
帝然之。
慕容彦超数因事陵轹行周,行周泣诉于执政,掏粪壤实其口,苏逢吉、杨邠密以白帝。
帝深知彦超之曲,犹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彦超于帐中责之,且使诣行周谢。
杜重威声言车驾至即降,帝遣给事中陈观往谕指,重威复闭门拒之。
城中食浸竭,将士多出降者。
慕容彦超固请攻城,帝从之。
丙午,亲督诸将攻城,自寅至辰,士卒伤者万馀人,死者千馀人,不克而止。
彦超乃不敢复言。
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人戍大梁。
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将为变,帝尽杀之于繁台之下。
乃围鄴都,张琏将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屡遣人招谕,许以不死。琏曰: 繁台之卒,何罪而戮?
今守此,以死为期耳。
由是城久不下。
十一月,丙辰,内殿直韩训献攻城之具,帝曰: 城之所恃者,众心耳。众心苟离,城无所保,用此何为!
杜重威之叛,观察判官金乡王敏屡泣谏,不听。
及食竭力尽,甲戌,遣敏奉表出降。
乙亥,重威子弘琏来见;丙子,妻石氏来见。石氏,即晋之宋国长公主也,帝复遣入城。
丁丑,重威开门出降,城中馁死者什七八,存者皆尪瘠无人状。
张琏先邀朝廷信誓,诏许以归乡里。及出降,杀琏等将校数十人,纵其士卒北归。
将出境,大掠而去。
郭威请杀重威牙将百馀人,并重威家赀籍之以赏战士,从之。
以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
重威每出入,路人往往掷瓦砾诟之。
臣光曰:汉高祖杀幽州无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诱张琏而诛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
仁以合众,信以行令,刑以惩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国!
其祚运之不延也,宜哉!
高行周以慕容彦超在澶州,固辞鄴都。
己卯,以忠武节度使史弘肇领归德节度使,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刘信领忠武节度使兼侍卫马步副都指挥使,徙彦超为天平节度使,并加同平章事。
吴越王弘踧大阅水军,赏赐倍于旧。胡进思固谏,弘倧怒,投笔水中,曰: 吾之财与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
十二月,丙戌,帝发鄴都。
蜀主遣雄武都押牙吴崇恽,以枢密使王处回书招凤翔节度使侯益。
庚寅,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兼中书令张虔钊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雄武节度使何重建副之,宣徽使韩保贞为都虞候,共将兵五万,虔钊出散关,重建出陇州,以击凤翔。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将兵二万出子午谷,以援长安。
诸军发成都,旌旗数十里。
辛卯,皇子开封尹承训卒。
承训孝友忠厚,达于从政,人皆惜之。
癸巳,帝至大梁。
威武节度使李孺赟与吴越戍将鲍修让不协,谋袭杀修让,复以福州降唐。修让觉之,引兵攻府第,是日,杀孺赟,夷其族。
乙未,追立皇子承训为魏王。
侯益请降于蜀,使吴崇恽持兵籍、粮帐西还,与赵匡赞同上表请出兵平定关中。
己酉,鲍修让传李孺赟首至钱塘,吴越王弘倧以丞相山阴吴程知威武节度事。
吴越王弘倧,性刚严,愤忠献王弘佐时容养诸将,政非己出,及袭位,诛杭、越侮法吏三人。
内牙统军使胡进思恃迎立功,干预政事;弘倧恶之,欲授以一州,进思不可。
进思有所谋议,弘倧数面折之。
进思还家,设忠献王位,被发恸哭。
民有杀牛者,吏按之,引人所市肉近千斤。
弘倧问进思: 牛大者肉几何?
对曰: 不过三百斤。
弘倧曰: 然则吏妄也。
命按其罪。
进思拜贺其明。
弘亻宗曰: 公何能知其详?
进思踧躇对曰: 臣昔未从军,亦尝从事于此。
进思以弘倧为知其素业,故辱之,益恨怒。
进思建议遣李孺赟归福州,及孺赟叛,弘倧责之,进思愈不自安。
弘倧与内牙指挥使何承训谋逐进思,又谋于内都监使水丘昭券,昭券以为进思党盛难制,不如容之,弘倧犹豫未决。
承训恐事泄,反以谋告进思。
庚戌晦,弘倧夜宴将吏,进思疑其图己,与其党谋作乱,帅亲兵百人戎服执兵入见于天策堂,曰: 老奴无罪,王何故图之?
弘倧叱之不退,左右持兵者皆愤怒。
弘倧猝愕不暇发言,趋入义和院。
进思锁其门,矫称王命,告中外云: 猝得风疾,传位于同参相府事弘亻叔。
进思因帅诸将迎弘亻叔于私第,且召丞相元德昭。
德昭至,立于帘外不拜,曰: 俟见新君。
进思亟出褰帘,德昭乃拜。
进思称弘倧之命,承制授弘亻叔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侍中。
弘亻叔曰: 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当避贤路。
进思许之。
弘亻叔始视事。
进思杀水丘昭券及进侍鹿光铉。
光弦,弘倧之舅也。
进思之妻曰: 它人犹可杀,昭券,君子也,奈何害之!
是岁,唐主以羽林大将军王延政为安化节度使、鄱阳王,镇饶州。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中乾祐元年
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帝以赵匡赞、侯益与蜀兵共为寇,患之。会回鹘入贡,诉称为党项所阻,乞兵应接。
诏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将军齐藏珍将禁军数千赴之,因使之经略关西。
晋昌节度判官李恕,久在赵延寿幕下,延寿使之佐匡赞。
匡赞将入蜀,恕谏曰: 燕王入胡,岂所愿哉!
今汉家新得天下,方务招怀,若谢罪归朝,必保富贵。
入蜀非全计也, 蹄涔不容尺鲤 ,公必悔之。
匡赞乃遣恕奉表请入朝。
景崇等未行而恕至,帝问恕: 匡赞何为附蜀?
对曰: 匡赞自以身受虏官,父在虏庭,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求苟免耳。
臣以为国家必应存抚,故遣臣来祈哀。
帝曰: 匡赞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虏。
今延寿方坠槛阱,吾何忍更害匡赞乎!
即听其入朝。
侯益亦请赴二月四日圣寿节上寿。
景崇等将行,帝召入卧内,敕之曰: 匡赞、益之心,皆未可知。
汝至彼,彼已入朝,则勿问;若尚迁延顾望,当以便宜从事。
己未,帝更名暠。
以前威胜节度使冯道为太师。
壬戌,吴越王弘亻叔迁故王弘倧于衣锦军私第,遣匡武都头薛温将亲兵卫之。潜戒之曰: 若有非常处分,皆非吾意,当以死拒之。
帝自魏王承训卒,悲痛过甚。甲子,始不豫。
赵匡赞不俟李恕返命,已离长安。丙子,入见。
王景崇等至长安,闻蜀兵已入秦川,以兵少,发本道及赵匡赞牙兵千馀人同拒之。
景崇恐匡赞牙兵亡逸,欲文其面,微露风旨。军校赵思绾,首请自文其面以帅下,景崇悦。
齐藏珍窃言曰: 思绾凶暴难制,不如杀之。
景崇不听。
思绾,魏州人也。
蜀李廷珪将至长安,闻赵匡赞已入朝,欲引归,王景崇邀之,败廷珪于子午谷。
张虔钊至宝鸡,诸将议不协,按兵未进。
侯益闻廷珪西还,因闭壁拒蜀兵,虔钊势孤,引兵夜遁。
景崇帅凤翔、陇、邠、泾、鄜、坊之兵追败蜀兵于散关,俘将卒四百人。
丁丑,帝大渐,杨邠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忠武节度使刘信,立遣之镇。
信不得奉辞,雨泣而去。
帝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顾命,曰: 余气息微,不能多言。
承祐幼弱,后事托在卿辈。
又曰: 善防重威。
是日,殂于万岁殿,逢吉等秘不发丧。
庚辰,下诏,称: 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谤议摇众,并其子弘璋、弘琏、弘璨皆斩之。
晋公主及内外亲族,一切不问。
磔重威尸于市,市人争啖其肉,吏不能禁,斯须而尽。
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点检承祐为周王,同平章事。
有顷,发丧,宣遗制,令周王即皇帝位。
时年十八。
蜀韩保贞、庞福诚引兵自陇州还,要何重建俱西。
是日,保贞等至秦州,分兵守诸门及衢路,重建遂入于蜀。
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
朝廷知成德留后白再荣非将帅才,庚寅,以前建雄留后刘在明代之。
癸巳,大赦。
吴越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复请诛胡进思及其党。
吴越王弘亻叔恶其反覆,且惧召祸,乙未,执承训,斩之。
进思屡请杀废王弘倧以绝后患,弘亻叔不许。
进思诈以王命密令薛温害之。温曰: 仆受命之日,不闻此言,不敢妄发。
进思乃夜遣其党方安等二人俞垣而入,弘倧阖户拒之,大呼求救;温闻之,率众而入,毙安等于庭中。
入告弘亻叔,弘亻叔大惊,曰: 全吾兄,汝之力也。
弘亻叔畏忌进思,曲意下之。
进思亦内忧惧,未几,疽发背卒。
弘倧由是获全。
诏以王景崇兼凤翔巡检使。
景崇引兵至凤翔,侯益尚未行,景崇以禁兵分守诸门。
或劝景崇杀益,景崇以受先朝密旨,嗣主未之知,或疑于专杀,犹豫未决。
益闻之,不告景崇而去,景崇悔,自诟。
戊戌,益入朝,隐帝问: 何故召蜀军?
对曰: 臣欲诱致而杀之。
帝哂之。
蜀张虔钊自恨无功。癸卯,至兴州,惭忿而卒。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史弘肇遭母丧,不数日,复出朝参。
上章阉茂,一年。
隐皇帝下乾祐三年春,正月,丁未,加凤翔节度使赵晖兼侍中。
密州刺史王万敢请益兵以攻唐。诏以前沂州刺史郭琼为东路行营都部署,帅禁军及齐州兵赴之。
郭威请勒兵北临契丹之境,诏止之。
丙寅,遣使诣河中、凤翔收瘗战死及饿殍遗骸,时有僧已聚二十万矣。
唐主闻汉兵尽平三叛,始罢李金全北面行营招讨使。
唐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多敛民财以赂权贵,权贵争誉之。在寿州积年,恐被代,欲以警急自固,妄奏称汉兵将大举南伐。
二月,唐主以东都留守燕王弘冀为润、宣二州大都督,镇润州,宁国节度使周宗为东都留守。
朝廷欲移易籓镇,因其请赴嘉庆节上寿,许之。
甲申,郭威行北边还。
福州人或诣建州告唐永安留后查文徽,云吴越兵已弃城去,请文徽为帅。
文徽信之,遣剑州刺史陈诲将水军下闽江,文徽自以步骑继之。
会大雨,水涨,诲一夕行七百里,至城下,败福州兵,执其将马先进等。
庚寅,文徽至福州,吴越知威武军吴程诈遣数百人出迎。
诲曰: 闽人多诈,未可信也,宜立寨徐图。
文徽曰: 疑则变生,不若乘机据其城。
因引兵径进。
诲整众鸣鼓,止于江湄。
文徽不为备,程勒兵出击之,唐兵大败。文徽堕马,为福人所执,士卒死者万人。
诲全军归剑州。
程送文徽于钱唐,吴越王弘亻叔献于五庙而释之。
丁亥,汝州奏防御使刘审交卒。
吏民诣阙上书,以审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事其丘垄,诏许之。
州人相与聚哭而葬之,以为立祠,岁时享之。
太师冯道曰: 吾尝为刘君僚佐,观其为政,无以逾人,非能减其租赋,除其徭役也,但推公廉慈爱之心以行之耳。
此亦众人所能为,但他人不为而刘君独为之,故汝人爱之如此。
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为,何患得民不如刘君哉!
甲午,吴越丞相、昭化节度使、同平章事杜建徽卒。
乙未,以前永兴节度使越匡赞为左骁卫上将军。
三月,丙午,嘉庆节,鄴都留守高行周、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昭义节度使常思、安远节度使杨信、安国节度使薛怀让、成德节度使武行德、彰德节度使郭瑾、保大留后王饶皆入朝。
甲寅,诏营寝庙于高祖长陵、世祖原陵,以时致祭。
有司以费多,寝其事,以至国亡,二陵竟不沾一奠。
壬戌,徙高行周为天平节度使,符彦卿为平卢节度使。甲子,徙慕容彦超为泰宁节度使。
永安节度使折从阮举族入朝。
夏,四月,戊辰朔,徙薛怀让为匡国节度使。庚午,徙折从阮为武胜节度使。壬申,徙杨信为保大节度使,徒镇国节度使刘词为安国节度使,永清节度使王令温为安远节度使。
李守贞之乱,王饶潜与之通。守贞平,众谓饶必居散地。及入朝,厚结史弘肇,迁护国节度使,闻者骇之。
杨邠求解枢密使,帝遣中使谕止之。
宣徽北院使吴虔裕在旁曰: 枢密重地,难以久居,当使后来者迭为之,相公辞之是也。
帝闻之,不悦,辛巳,以虔裕为郑州防御使。
朝廷以契丹近入寇,横行河北,诸籓镇各自守,无扞御之者,议以郭威镇鄴都,使督诸将以备契丹。
史弘肇欲威仍领枢密使,苏逢吉以为故事无之,弘肇曰: 领枢密使则可以便宜从事,诸军畏服,号令行矣。
帝卒从弘肇议。
弘肇怨逢吉异议,逢吉曰: 以内制外,顺也;今反以外制内,其可乎!
壬午,制以威为鄴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枢密使如故。
仍诏河北,兵甲钱谷,但见郭威文书立皆禀应。
明日,朝贵会饮于窦贞固之第,弘肇举大觞属威,厉声曰: 昨日廷议,一何同异!
今日为弟饮之。
逢吉与杨邠亦举觞曰: 是国家之事,何足介意!
弘肇又厉声曰: 安定国家,在长枪大剑,安用毛锥!
王章曰: 无毛锥,则财赋何从可出?
自是,将相始有隙。
癸未,罢永安军。
壬辰,以左监门卫将军郭荣为贵州刺史、天雄牙内都指挥使。
荣本姓柴,父守礼,郭威之妻兄也,威未有子时养以为子。
五月,己亥,以府州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折德扆为本州团练使。
德扆,从阮之子也。
庚子,郭威辞行,言于帝曰: 太后从先帝久,多历天下事,陛下富于春秋,有事宜禀其教而行之。
亲近忠直,放远谗邪,善恶之间,所宜明审。
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皆先帝旧臣,尽忠徇国,愿陛下推心任之,必无败失。
至于疆场之事,臣愿竭其愚驽,庶不负驱策。
帝敛容谢之。
威至鄴都,以河北困弊,戒边将谨守疆场,严守备,无得出侵掠,契丹入寇,则坚壁清野以待之。
辛丑,敕: 防御、团练使,自非军期,无得专奏事,皆先申观察使斟酌以闻。
丙午,以皇弟山南西道节度使承勋为开封尹,加兼中书令,实未出阁。
平卢节度使刘铢,贪虐恣横,朝廷欲征之,恐其拒命,因沂、密用兵于唐,遣前沂州刺史郭琼将兵屯青州。
铢不自安,置酒召琼,伏兵幕下,欲害之。琼知其谋,悉屏左右,从容如会,了无惧色,铢不敢发。
琼因谕以祸福,铢感服,诏至即行。
庚戌,铢入朝。
辛亥,以琼为颖州团练使。
癸丑,王章置酒会诸朝贵,酒酣,为手势令,史弘肇不闲其事,客省使阎晋卿坐次弘肇,屡教之。
苏逢吉戏之曰: 旁有姓阎人,何忧罚爵!
弘肇妻阎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讥之,大怒,以丑语诟逢吉,逢吉不应。
弘肇欲殴之,逢吉起去。
弘肇索剑欲追之,杨邠泣止之曰: 苏公宰相,公若杀之,置天子何地,愿孰思之!
弘肇即上马去,邠与之联镳,送至其第而还。
于是将相如水火矣。
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
逢吉欲求出镇以避之,既而中止,曰: 吾去朝廷,止烦史公一处分,吾齑粉矣!
王章亦忽忽不乐,欲求外官,杨、史固止之。
闰月,宫中数有怪。癸巳,大风雨,发屋拔木,吹郑门扉起,十馀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馀。
帝召司天监赵延乂,问以禳祈之术,对曰: 臣之业在天文时日,禳祈非所习也。
然王者欲弭灾异,莫如修德。
延乂归,帝遣中使问: 如何为修德?
延乂对: 请读《贞观政要》而法之。
六月,河决郑州。
马希萼既败归,乃以书诱辰、溆州及梅山蛮,欲与共击湖南。
蛮素闻长沙帑藏之富,大喜,争出兵赴之,遂攻益阳。
楚王希广遣指挥使陈璠拒之,战于淹溪,璠败死。
秋,七月,唐归马先进等于吴越以易查文徽。
马希萼又遣群蛮攻迪田,八月,戊戌,破之,杀其镇将张延嗣。
楚王希广遣指挥使黄处超救之,处超败死。
潭人震恐,复遣牙内指挥使崔洪琏将兵七千屯玉潭。
庚子,蜀主立其弟仕毅为夔王,仁贽为雅王,仁裕为彭王,仁操为嘉王。
己酉,立子玄喆为秦王,玄珏为褒王。
晋李太后在建州,卧病,无医药,惟与晋主仰天号泣,戟手骂杜重威、李守贞曰: 吾死不置汝!
戊午,卒。
周显德中,有自契丹来者云: 晋主及冯后尚无恙,其从者亡归及物故则过半矣。
马希萼表请别置进奏务于京师。
九月,辛巳,诏以湖南已有进奏务,不许。
亦赐楚王希广诏,劝以敦睦。
马希萼以朝廷意佑楚王希广,怒,遣使称籓于唐,乞师攻楚。
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租税赐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将兵助希萼。
冬,十月,丙午,希广遣使上表告急,言: 荆南、岭南、江南连谋,欲分湖南之地,乞发兵屯澧州,以扼江南、荆南援朗州之路。
丁未,以吴越王弘亻叔为诸道兵马元帅。
楚王希广以朗州与山蛮入寇,诸将屡败,忧形于色。
刘彦瑫言于希广曰: 朗州兵不满万,马不满千,都府精兵十万,何忧不胜!
愿假臣兵万馀人,战舰百五十艘,径入朗州缚取希萼,以解大王之忧。
王悦,以彦瑫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
彦瑫入朗州境,父老争以牛酒犒军,曰: 百姓不愿从乱,望都府之兵久矣!
彦瑫厚赏之。战舰过,则运竹木以断其后。
是日,马希萼遣朗兵及蛮兵六千、战舰百艘逆战于湄州。彦瑫乘风纵火以焚其舰,顷之,风回,反自焚。
彦瑫还走,江路已断,士卒战及溺死者数千人。
希广闻之,涕泣不知所为。
希广平日罕颁赐,至是,大出金帛以取悦于士卒。
或告天策左司马希崇流言惑众,反状已明,请杀之。
希广曰: 吾自害其弟,何以见先王于地下!
马军指挥使张晖将兵自他道击朗州,至龙阳,闻彦瑫败,退屯益阳。
希萼又遣指挥使硃进忠等将兵三千急攻益阳,张晖绐其众曰: 我以麾下出贼后,汝辈留城中待我,相与合势击之。
既出,遂自竹头市遁归长沙。
朗兵知城中无主,急击之,士卒九千馀人皆死。
吴越王弘亻叔归查文徽于唐,文徽得喑疾,以工部尚书致仕。
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蜀太师、中书令宋忠武王赵廷隐卒。
楚王希广遣其僚属孟骈说马希萼曰: 公忘父兄之仇,北面事唐,何异袁谭求救于曹公邪!
希萼将斩之,骈曰: 古者兵交,使在其间,骈若爱死,安肯此来!
骈之言非私于潭人,实为公谋也。
乃释之,使还报曰: 大义绝矣,非地下不相见也!
硃进忠请希萼自将兵取潭州,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赞守朗州,悉发境内之兵趣长沙,自称顺天王。
诏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王殷将兵屯澶州以备契丹。
殷,瀛州人也。
朝廷议发兵,以安远节度使王令温为都部署,以救潭州,会内难作,不果。
帝自即位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机政,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典宿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财赋。
邠颇公忠,退朝,门无私谒,虽不却四方馈遗,有馀辄献之。
弘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遗。
是时承契丹荡覆之馀,公私困竭,章捃摭遗利,吝于出纳,以实府库。
属三叛连衡,宿兵累年而供馈不乏。及事平,赐予之外,尚有馀积,以是国家粗安。
章聚敛刻急。
旧制,田税每斛更输二升,谓之 雀鼠耗 ,章始令更输二斗,谓之 省耗 ;旧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台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 省陌 ;有犯盐、麹、酒麹之禁,锱铢涓滴,罪皆死;由是百姓愁怨。
章尤不喜文臣,尝曰: 此辈授之握算,不知纵横,何益于用!
俸禄皆以不堪资军者给之,吏已高其估,章更增之。
帝左右嬖倖浸用事,太后亲戚亦干预朝政,邠等屡裁抑之。
太后有故人子求补军职,弘肇怒而斩之。
武德使李业,太后之弟也,高祖使掌内帑,帝即位,尤蒙宠任。
会宣徽使阙,业意欲之,帝及太后亦讽执政;邠、弘肇以为内使迁补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
内客省使阎晋卿次当为宣徽使,久而不补。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有宠于帝,久不迁官,共怨执政。
文进,并州人也。
刘铢罢青州归,久奉朝请,未除官,常戟手于执政。
帝初除三年丧,听乐,赐伶人锦袍、玉带。
伶人诣弘肇谢,弘肇怒曰: 士卒守边苦战,犹未有以赐之,汝曹何功而得此!
皆夺以还官。
帝欲立所幸耿夫人为后,邠以为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后礼葬之,邠复以为不可。
帝年益壮,厌为大臣所制。
邠、弘肇尝议事于帝前,帝曰: 审图之,勿令人有言!
邠曰: 陛下但禁声,有臣等在。
帝积不能平,左右因乘间谮之于帝云: 邠等专恣,终当为乱。
帝信之。
尝夜闻作坊锻声,疑有急兵,达旦不寐。
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既与弘肇有隙,知李业等怨弘肇,屡以言激之。
帝遂与业、文进、匡赞、允明谋诛邠等,议既定,入白太后。
太后曰: 兹事何可轻发!
更宜与宰相议之。
业时在旁,曰: 先帝尝言,朝廷大事不可谋及书生,懦怯误人。
太后复以为言,帝忿曰: 国家之事,非闺门所知!
拂衣而出。
乙亥,业等以其谋告阎晋卿,晋卿恐事不成,诣弘肇第欲告之,弘肇以他故辞不见。
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数十自广政殿出,杀邠、弘肇、章于东庑下。文进亟召宰相、朝臣班于崇元殿,宣云: 邠等谋反,已伏诛,与卿等同庆!
又召诸军将校至万岁殿庭,帝亲谕之,且曰: 邠等以稚子视朕,朕今始得为汝主,汝辈免横忧矣!
皆拜谢而退。
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升殿谕之,分遣使者帅骑收捕邠等亲戚、党与、傔从,尽杀之。
弘肇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尤厚,邠等死,帝遣供奉官孟业赍密诏诣澶州及鄴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殷,又令鄴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曹威杀郭威及监军、宣徽使王峻。
洪义,太后之弟也。
又急诏征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谷入朝。
以苏逢吉权知枢密院事,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权知开封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权判侍卫同事,内侍省使阎晋卿权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洪建,业之兄也。
时中外人情忧骇,苏逢吉虽恶弘肇,而不预李业等谋,闻变惊愕,私谓人曰: 事太匆匆,主上倘以一言见问,不至于此。
业等命刘铢诛郭威、王峻之家,铢极其惨毒,婴孺无免者。
命李洪建诛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视,仍饮食之。
丁丑,使者至澶州,李洪义畏懦,虑王殷已知其事,不敢发,乃引孟业见殷。殷囚业,遣副使陈光穗以密诏示郭威。
威召枢密吏魏仁浦,示以诏书曰: 奈何?
仁浦曰: 公,国之大臣,功名素著,加之握强兵,据重镇,一旦为群小所构,祸出非意,此非辞说所能解。
时事如此,不可坐而待死。
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诸将,告以杨邠等冤死及有密诏之状,且曰: 吾与诸公,披荆棘,从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竭力以卫国家,今诸公已死,吾何心独生!
君辈当奉行诏书,取吾首以报天子,庶不相累。
郭崇威等皆泣曰: 天子幼冲,此必左右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其得安乎!
崇威愿从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不可为单使所杀,受千载恶名。
翰林天文赵修已谓郭威曰: 公徒死何益!
不若顺众心,拥兵而南,此天启也。
郭威乃留其养子荣镇鄴都,命郭崇威将骑兵前驱,戊寅,自将大军继之。
慕容彦超方食,得诏,舍匕箸入朝。帝悉以军事委之。
己卯,吴虔裕入朝。
帝闻郭威举兵南向,议发兵拒之。
前开封尹侯益曰: 鄴都戍兵家属皆在京师,官军不可轻出,不若闭城以挫其锋,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战而下也。
慕容彦超曰: 侯益衰老,为懦夫计耳。
帝乃遣益及阎晋卿、吴虔裕、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将禁军趣澶州。
是日,郭威已至澶州,李洪义纳之。王殷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涉河。帝遣内养鸗脱觇郭威,威获之,以表置鸗脱衣领中,使归白帝曰: 臣昨得诏书,延颈俟死。
郭崇威等不忍杀臣,云此皆陛下左右贪权无厌者谮臣耳,逼臣南行,诣阙请罪。
臣求死不获,力不能制。
臣数日当至阙庭。
陛下若以臣为有罪,安敢逃刑!
若实有谮臣者,愿执付军前以快众心,臣敢不抚谕诸军,退归鄴都!
庚辰,郭威趣滑州。
辛巳,义成节度使宋延渥迎降。
延渥,洛阳人,其妻晋高祖女永宁公主也。
郭威取滑州库物以劳将士,且谕之曰: 闻侯令公已督诸军自南来,今遇之,交战则非入朝之义,不战则为其所属。
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诏,吾死不恨!
皆曰: 国家负公,公不负国,所以万人争奋。如报私仇,侯益辈何能为乎!
王峻徇于众曰: 我得公处分,俟克京城,听旬日剽掠。
众皆踊跃。
辛巳,鸗脱至大梁。
前此帝议自往澶州,闻郭威已至河上而止。
帝甚有悔惧之色,私谓窦贞固曰: 属者亦太草草。
李业等请倾府库以赐诸军,苏禹珪以为未可,业拜禹珪于帝前,曰: 相公且为天子勿惜府库!
乃赐禁军人二十缗,下军半之,将士在北者给其家,仍使通家信以诱之。
壬午,郭威军至封丘,人情忷惧。
太后泣曰: 不用李涛之言,宜其亡也!
慕容彦超恃其骁勇,言于帝曰: 臣视北军犹蠛蠓耳,当为陛下生致其魁!
退,见聂文进,问北来兵数及将校姓名,颇惧,曰: 是亦剧贼,未易轻也!
帝复遣左神武统军袁、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帅禁军与侯益等会屯赤冈,象先之子也。
彦超以大军屯七里店。
癸未,南、北军遇于刘子陂。
帝欲自出劳军,太后曰: 郭威吾家故旧,非死亡切身,何以至此!
但按兵守城,飞诏谕之,观其志趣,必有辞理,则君臣之礼尚全,慎勿轻出。
帝不从。
时扈从军甚盛,太后遣使戒聂文进曰: 大须在意!
对曰: 有臣在,虽郭威百人,可擒也!
至暮,两军不战,帝还宫。
慕容彦超大言曰: 陛下来日宫中无事,幸再出观臣破贼。
臣不必与之战,但叱散使归营耳!
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
既陈,郭威戒其众曰: 吾来诛群小,非敢敌天子也,慎勿先动。
久之,慕容彦超引轻骑直前奋击,郭崇威与前博州刺史李荣帅骑兵拒之。
彦超马倒,几获之。
彦超引兵退,麾下死者百馀人,于是诸军夺气,稍稍降于北军。
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刘重进皆潜往见郭威,威各遣还营,又谓宋延渥曰: 天子方危,公近亲,宜以牙兵往卫乘舆,且附奏陛下,愿乘间早幸臣营。
延渥未至御营,乱兵云扰,不敢进而还。
比暮,南军多归于北。
慕容彦超与麾下十馀骑奔还兗州。
是夕,帝独与三相及从官数十人宿于七里寨,馀皆逃溃。
乙酉旦,郭威望见天子旌旗在高阪上,下马免胄往从之,至则帝已去矣。
帝策马将还宫,至玄化门,刘铢在门上,问帝左右: 兵马何在?
因射左右。
帝回辔,西北至赵村,追兵已至,帝下马入民家,为乱兵所弑。
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皆自杀。聂文进挺身走,军士追趕斩之。
李业奔陕州,後匡赞奔兗州。
郭威闻帝遇弑,号恸曰: 老夫之罪也!
威至玄化门,刘铢雨射城外。
威自迎春门入,归私第,遣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将兵守明德门。
诸军大掠,通夕烟火四发。
军士入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之第,执再荣,尽掠其财,既而进曰: 某等昔尝趋走麾下,一旦无礼至此,何面目复见公!
遂刎其首而去。
吏部侍郎张允,家赀以万计,而性吝,虽妻亦不之委,常自系众钥于衣下,行如环佩。
是夕,匿于佛殿藻井之上,登者浸多,板坏而坠,军士掠其衣,遂以冻卒。
初,作坊使贾延徽有宠于帝,与魏仁浦为邻,欲并仁浦所居以自广,屡谮仁浦于帝,几至不测。
至是,有擒延徽以授仁浦者,仁浦谢曰: 因乱而报怨,吾所不为也!
郭威闻之,待仁浦益厚。
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赵凤曰: 郭侍中举兵,欲诛君侧之恶以安国家耳;而鼠辈敢尔,乃贼也,岂侍中意邪!
执弓矢,踞胡床,坐于巷首,掠者至,辄射杀之,里中皆赖以全。
丙戌,获刘铢、李洪建,囚之。
铢谓其妻曰: 我死,汝且为人婢乎?
妻曰: 以公所为,雅当然耳!
王殷、郭崇威言于郭威曰: 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
威乃命诸将分部禁止掠者,不从则斩之。至晡,乃定。
窦贞固、苏禹珪自七里寨逃归,郭威使人访求得之,寻复其位。
贞固为相,值杨、史弄权,李业等作乱,但以凝重处其间,自全而已。
郭威命有司迁隐帝梓宫于西宫。
或请如魏高贵乡公故事,葬以公礼。威不许,曰: 仓猝之际,吾不能保卫乘舆,罪已大矣,况敢贬君乎!
太师冯道帅百官谒见郭威,威见,犹拜之,道受拜如平时,徐曰: 侍中此行不易!
丁亥,郭威帅百官诣明德门起居太后,且奏称: 军国事殷,请早立嗣君。
太后诰称: 郭允明弑逆,神器不可无主。河东节度使崇,忠武节度使信,皆高祖之弟;武宁节度使赟,开封尹勋,高祖之子。其令百官议择所宜。
赟,崇之子也,高祖爱之,养视如子。
郭威、王峻入见太后于万岁宫,请以勋为嗣。
太后曰: 勋久赢疾不能起。
威出谕诸将,诸将请见之,太后令左右以卧榻举之示诸将,诸将乃信之。
于是郭威与峻议立赟。
己丑,郭威帅百官表请以赟承大统。
太后诰所司,择日,备法驾迎赟即皇帝位。
郭威奏遣太师冯道及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诣徐州奉迎。
郭威之讨三叛也,每见朝廷诏书,处分军事皆合机宜,问使者: 谁为此诏?
使者以翰林学士范质对。
威曰: 宰相器也。
入城,访求得之,甚喜。
时大雪,威解所服紫袍衣之,令草太后诰令,迎新君仪注。
苍黄之中,讨论撰定,皆得其宜。
初,隐帝遣供奉官押班阳曲张永德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生辰物。永德,郭威之婿也,会杨邠等诛,密诏思杀永德。
思素闻郭威多奇异,囚永德以观变,及威克大梁,思乃释永德而谢之。
庚寅,郭威帅百官上言: 比皇帝到阙,动涉浃旬,请太后临朝听政。
先是,马希萼遣蛮兵围玉潭,硃进忠引兵会之。崔洪琏兵败,奔还长沙。
希萼引兵继进,攻岳州,刺史王赟拒之,五日不克。
希萼使人谓赟曰: 公非马氏之臣乎?
不事我,欲事异国乎?
为人臣而怀贰心,岂不辱其先人?
赟曰: 亡父为先王将,六破淮南兵。
今大王兄弟不相容,赟常恐淮南坐收其弊,一旦以遗体臣淮南,诚辱先人耳!
大王苟能释憾罢兵,兄弟雍睦如初,赟敢不尽死以事大王兄弟,岂有二心乎?
希萼惭,引兵去。
辛卯,至湘阴,焚掠而过。
至长沙,军于湘西,步兵及蛮兵军于岳麓,硃进忠自玉潭引兵会之。
马希广遣刘彦瑫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帅战舰五百艘屯城北津,属于南津,以马希崇为监军。又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将骑兵屯驼口,扼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将二千人屯杨柳桥,扼栅路。
可琼,德勋之子也。
壬辰,太后始临朝,以王峻为枢密使,袁为宣徽南院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刺史李谷权判三司。
刘铢、李洪建及其党皆枭首于市,而赦其家。
郭威谓公卿曰: 刘铢屠吾家,吾复屠其家,怨仇反覆,庸有极乎!
由是数家获免。
王殷屡为洪建请免死,郭威不许。
後匡赞至兗州,慕容彦超执而献之。
李业至陕州,其兄保义节度使洪信不敢匿于家。业怀金将奔晋阳,至绛州,盗杀之而取其金。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奔荆南。
高保融曰: 彼贰于蜀,安肯尽忠于我!
执之,归于蜀,伏诛。
镇州、刑州奏: 契丹主将数万骑入寇,攻内丘,五日不克,死伤其众。
有戍兵五百叛应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饶阳。
太后敕郭威将大军击之,国事权委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军事委王殷。
十二月,甲午朔,郭威发大梁。
丁酉,以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密副使。
初,蛮酋彭师暠降于楚,楚人恶其犷直。楚王希广独怜之,以为强弩指挥使,领辰州刺史,师暠常欲为希广死。
及硃进忠与蛮兵合七千馀人至长沙,营于江西,师暠登城望之,言于希广曰: 朗人骤胜而骄,杂以蛮兵,攻之易破也。
愿假臣步卒三千,自巴溪渡江,出岳麓之后,至水西,令许可琼以战舰渡江,腹背合击,必破之。
前军败,则其大军自不敢轻进矣。
希广将从之。
时马希萼已遣间使以厚利啖许可琼,许分湖南而治,可琼有贰心,乃谓希广曰: 师暠与梅山诸蛮皆族类,安可信也!
可琼世为楚将,必不负大王,希萼竟何能为!
希广乃止。
希萼寻以战舰四百馀艘泊江西。
希广命诸将皆受可琼节度,日赐可琼银五百两,希广屡造其营计事。
可琼常闭垒,不使士卒知朗军进退。希广叹曰: 真将军也,吾何忧哉!
可琼或夜乘单舸诈称巡江,与希萼会水西,约为内应。
一旦,彭师暠见可琼,瞋目叱之,拂衣入见希广曰: 可琼将叛国,人皆知之,请速除之,无贻后患。
希广曰: 可琼,许侍中之子,岂有是邪!
师暠退,叹曰: 王仁而不断,败亡可翘足俟也!
潭州大雪,平地四尺,潭、朗两军久不得战。
希广信巫觋及僧语,塑鬼于江上,举手以却朗兵,又作大像于高楼,手指水西,怒目视之,命众僧日夜诵经,希广自衣僧服膜拜求福。
甲辰,朗州步军指挥使武陵何敬真等以蛮兵三千陈于杨柳桥,敬真望韩礼营旌旗纷错,曰: 彼众已惧,击之易破也。
朗人雷晖衣潭卒之服潜入礼寨,手剑击礼,不中,军中惊扰。敬真等乘其乱击之,礼军大溃,礼被创走,至家而卒。
于是朗兵水陆急攻长沙,步军指挥使吴宏、小门使杨涤相谓曰: 以死报国,此其时矣!
各引兵出战。
宏出清泰门,战不利。涤出长乐,战自辰至午,朗兵小却。许可琼、刘彦瑫按兵不救。
涤士卒饥疲,退就食。彭师暠战于城东北隅。
蛮兵自城东纵火,城上人招许可琼军使救城,可琼举全军降希萼,长沙遂陷。
朗兵及蛮兵大掠三日,杀吏民,焚庐舍,自武穆王以来所营宫室,皆为灰烬,所积宝货,皆入蛮落。
李彦温望见城中火起,自驼口引兵救之,朗人已据城拒战。
彦温攻清泰门,不克,与刘彦瑫各将千馀人奉文昭王及希广诸子趣袁州,遂奔唐。
张晖降于希萼。
左司马希崇帅将吏诣希萼劝进。
吴宏战,血满袖,见希萼曰: 不幸为许可琼所误,今日死,不愧先王矣!
彭师暠投槊于地,大呼请死。
希萼叹曰: 铁石人也!
皆不杀。
乙巳,希崇迎希萼入府视事,闭城,分捕希广及掌书记李弘皋、弟弘节、都军判官唐昭胤及邓懿文、杨涤等,皆获之。
希萼谓希广曰: 承父兄之业,岂无长幼乎?
希广曰: 将吏见推,朝廷见命耳。
希萼皆囚之。
丙午,希萼命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焚掠。
丁未,希萼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
以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官府事,湖南要职,悉以朗人为之。
脔食李弘皋、弘节、唐昭胤、杨涤,斩邓懿文于市。
戊申,希萼谓将吏曰: 希广懦夫,为左右所制耳,吾欲生之,可乎?
诸将皆不对。
硃进忠尝为希广所答,对曰: 大王三年血战,始得长沙,一国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
戊申,赐希广死。
希广临刑,犹诵佛书,彭师暠葬之于浏阳门外。
武宁节度使赟留右都押牙巩延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守徐州,与冯道等西来,在道仗卫,皆如王者,左右呼万岁。
郭威至滑州。
留数日,赟遣使慰劳。诸将受命之际,相顾不拜,私相谓曰: 我辈屠陷京城,其罪大矣,若刘氏复立,我辈尚有种乎!
己酉,威闻之,即引兵行,趣澶州。
辛亥,遣苏禹珪如宋州迎嗣君。
楚王希萼以子光赞为武平留后,以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将兵戍之。
希萼召拓跋恒,欲用之,恒称疾不起。
壬子,郭威渡河,馆于澶州。
癸丑旦,将发,将士数千人忽大噪。威命闭门,将士逾垣登屋而入曰: 天子须侍中自为之,将士已与刘氏为仇,不可立也!
或裂黄旗以被威体,共扶抱之,呼万岁震地,因拥威南行。
威乃上太后笺,请奉汉宗庙,事太后为母。
丙辰,至韦城,下书抚谕大梁士民,以昨离河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怀疑。
戊午,威至七里店,窦贞固帅百官出迎拜谒,因劝进。
威营于皋门村。
武宁节度使赟已至宋州,王峻、王殷闻澶州军变,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将七百骑往拒之,又遣前申州刺史马鐸将兵诣许州巡检。
崇威忽至宋州,陈于府门外,赟大惊,阖门登楼诘之。
对曰: 澶州军变,郭公虑陛下未察,故遣崇威来宿卫,无他也。
赟召崇威,崇威不敢进。
冯道出与崇威语,崇威乃登楼,赟执崇威手而泣。
崇威以郭威意安谕之。
少顷,崇威出,时护圣指挥使张令超帅部兵为赟宿卫,徐州判官董裔说赟曰: 观崇威视瞻举措,必有异谋。
道路皆言郭威已为帝,而陛下深入不止,祸其至哉!
请急召张令超,谕以祸福,使夜以兵动崇威,夺其兵。
明日,掠睢阳金帛,募士卒,北走晋阳。
彼新定京邑,未暇追我,此策之上也!
赟犹豫未决。
是夕,崇威密诱令超,令超帅众归之。
赟大惧。
郭威遗赟书,云为诸军所迫,召冯道先归,留赵上交、王度奉侍。
道辞行,赟曰: 寡人此来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故无疑耳。
今崇威夺吾卫兵,事危矣,公何以为计?
道默然。
客将贾贞数目道,欲杀之。
赟曰: 汝辈勿草草,此无预冯公事。
崇威迁赟于外馆,杀其腹心董裔、贾贞等数人。
己未,太后诰,废赟为湘阴公。
马鐸引兵入许州,刘信惶惑自杀。
庚申,太后诰,以侍中监国。
百官籓镇相继上表劝进。
壬戌夜,监国营有步兵将校醉,扬言向者澶州骑兵扶立,今步兵亦欲扶立,监国斩之。
南汉主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
宗室勋旧,诛戮殆尽,惟宦官林延遇等用事。
起强圉单阏,尽著雍执徐七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开平元年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于贝州。
淮南节度使兼侍中、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弘农郡王杨渥既得江西,骄侈益甚,谓节度判官周隐曰: 君卖人国家,何面复相见!
遂杀之。
由是将佐皆不自安。
黑云都指挥使吕师周与副指挥使綦章将兵屯上高,师周与湖南战,屡有功,渥忌之。
师周惧,谋于綦章曰: 马公宽厚,吾欲逃死焉,可乎?
章曰: 兹事君自图之,吾舌可断,不敢泄!
师周遂奔湖南,章纵其孥,使逸去。
师周,扬州人也。
渥居丧,昼夜酣饮作乐,然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数万。
或单骑出游,从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
左、右牙指挥使张颢、徐温泣谏,渥怒曰: 汝谓我不才,何不杀我自为之!
二人惧。
渥选壮士,号 东院马军 ,广署亲信为将吏;所署者恃势骄横,陵蔑勋旧。
颢、温潜谋作乱。
渥父行密之世,有亲军数千,营于牙城之内,渥迁出于外,以其地为射场,颢、温由是无所惮。
渥之镇宣州也,命指挥使硃思勍、范思从、陈璠将亲兵三千;及嗣位,召归广陵。
颢、温使三将从秦裴击江西,因戍洪州,诬以谋叛,命别将陈祐往诛之。
祐间道兼行,六日至洪州,微服怀短兵径入秦裴帐中,裴大惊,祐告之故,乃召思勍等饮酒,祐数思勍等罪,执而斩之。
渥闻三将死,益忌颢、温,欲诛之。
丙戍,渥晨视事,颢、温帅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曰: 尔思欲杀我邪?
对曰, 非敢然也,欲诛王左右乱政者耳!
因数渥所亲信十馀人之罪,曳下,以铁楇击杀之,谓之 兵谏 。
诸将不与之同者,颢、温稍以法诛之,于是军政悉归二人,渥不能制。
初,梁王以河北诸镇皆服,唯幽、沧未下,故大举伐之,欲以坚诸镇之心,既而潞州内叛,王烧营而还,威望大沮。
恐中外因此离心,欲速受禅以镇之。
丁亥,王入馆于魏,有疾,卧府中,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恐王袭之,入见王曰: 今四方称兵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为名,王不如早灭唐以绝人望。
王虽不许而心德之,乃亟归。
壬寅,至大梁。
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贻矩至大梁劳王,贻矩请以臣礼见,王揖之升阶,贻矩曰: 殿下功德在人,三灵改卜,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违!
乃北面拜舞于庭。
王侧身避之。
贻矩还,言于帝曰: 元帅有受禅之意矣!
帝乃下诏,以二月禅位于梁,又遣宰相以书谕王;王辞。
河东兵犹屯长孑,欲窥泽州。
王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悉发京兆,同华之兵屯晋州以备之。
二月,唐大臣共奏请昭宣帝逊位。
壬子,诏宰相帅百官笺诣元帅府劝进,王遣使却之。
于是朝臣、籓镇,乃至湖南、岭南上笺劝进者相继。
三月,癸未,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为北路行军都统,将兵击幽州。
庚寅,唐昭宣帝诏薛贻矩再诣大梁谕禅位之意,又诏礼部尚书苏循赍百官诣大梁。
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遣其子传镣、传瓘讨卢佶于温州。
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禅位于梁。
以摄中书令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副之;摄侍中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副之;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副之;帅百官备法驾诣大梁。
杨涉子直史馆凝式言于涉曰: 大人为唐宰相,而国家至此,不可谓之无过。
况手持天子玺绶与人,虽保富贵,奈千载何!盍辞之!
涉大骇曰: 汝灭吾族!
神色为之不宁者数日。策,敦煌人。
光逢,隐之子也。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骄侈贪暴,常虑幽州城不固,筑馆于大安山,曰: 此山四面悬绝,可以少制众。
其栋宇壮丽,拟于帝者。
选美女实其中。
与方士炼丹药,求不死。
悉敛境内钱,瘗于山颠;令民间用堇泥为钱。又禁江南茶商无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为茶,鬻之。
仁恭有爱妾罗氏,其子守光通焉。
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为子数。
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过焚荡无馀。
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
仁恭犹在大安山。城中无备,几至不守。
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与思安战,思安败退。
守光遂自称节度使,命部将李小喜、元行钦将兵攻大安山。
仁恭遣兵拒战,为小喜所败。
虏仁恭以归,囚于别室。
仁恭将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恶者皆杀之。
银胡录都指挥使王思同帅部兵三千,山后八安巡检使李承约帅部兵二千奔河东,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几,亦奔河东,河东节度使晋王克用以承约为匡霸指挥使,思同为飞腾指挥使。
思同母,仁恭之女也。
庚戌,梁王始御金祥殿,受百官称臣,下书称教令,自称曰寡人。
辛亥,令诸笺、表、簿、籍皆去唐年号,但称月、日。
丙辰,张文蔚等至大梁。
卢佶闻钱传镣等将至,将水军拒之于青澳。
钱传瓘曰: 佶之精兵尽在于此,不可与战。
乃自安固舍舟,间道袭温州。
戊午,温州溃,擒佶斩之。
吴王镠以都监使吴璋为温州制置使,命传瓘等移兵讨卢约于处州。
壬戌,梁王更名晃。
王兄全昱闻王将即帝位,谓王曰: 硃三,尔可作天子乎!
甲子,张文蔚、杨涉乘辂自上源驿从册宝,诸司各备仪卫卤簿前导,百官从其后,至金祥殿前陈之。
王被兗冕,即皇帝位。
张文蔚、苏循奉册升殿进读,杨涉、张策、薛贻矩、赵光逢以次奉宝升殿,读已,降,帅百官舞蹈称贺。
帝遂与文蔚等宴于玄德殿。
帝举酒曰: 朕辅政未久,此皆诸公推戴之力。
文蔚等皆惭惧,俯伏不能对,独苏循、薛贻矩及刑部尚书张祎盛称帝功德宜应天顺人。
帝复与宗戚饮博于宫中,酒酣,硃全昱忽以投琼击盆中迸散,睨帝曰: 硃三,汝本砀山一民也,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极矣!奈何一旦灭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称帝王!行当族灭,奚以博为!
帝不怿而罢。
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庙、社稷。
丁卯,遣使宣谕州、镇。
戊辰,大赦,改元,国号大梁。
奉唐昭宣帝为济阴王,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旧臣官爵并如故。
以汴州为开封府,命曰东都;以故东都为西都;废故西京,以京兆府为大安府,置佑国军于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军。
迁济阴王于曹州,栫之以棘,使甲士守之。
辛未,以武安节度使马殷为楚王。
以宣武掌书记、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以备顾问,参谋议,于禁中承上旨,宣于宰相而行之。
宰相非进对时有所奏请及已受旨应复请者,皆具记事因崇政院以闻,得旨则复宣于宰相。
翔为人沉深,有智略,在幕府三十馀年,军谋、民政,帝一以委之。
翔尽心勤劳,昼夜不寐,自言惟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难近,人莫能测,惟翔能识其意趣。
或有所不可,翔未尝显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为之改易。
禅代之际,翔谋居多。
追尊皇高祖考、妣以来皆为帝、后,皇考诚为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为文惠皇后。
初,帝为四镇节度使,凡仓库之籍,置建昌院以领之;至是,以养子宣武节度副使友文为开封尹、判院事,掌凡国之金谷。
友文本康氏之子也。
乙亥,下制削夺李克用官爵。
是时,惟河东、凤翔、淮南称 天祐 ,西川称 天复 年号。馀皆禀梁正朔,称臣奉贡。
蜀王与弘农王移檄诸道,云欲与岐王、晋王会兵兴复唐室,卒无应者。
蜀王乃谋称帝,下教谕统内吏民;又遗晋王书云: 请各帝一方,俟硃温既平,乃访唐宗室立之,退归籓服。
晋王复书不许,曰: 誓于此生靡敢失节。
唐末之诛宦官也,诏书至河东,晋王匿监军张承业于斛律寺,斩罪人以应诏。
至是,复以为监军,待之加厚,承业亦为之竭力。
岐王治军甚宽,待士卒简易。
有告部将苻昭反者,岐王直诣其家,悉去左右,熟寝经宿而还;由是众心悦服。
然御军无纪律。
及闻唐亡,以兵羸地蹙,不敢称帝,但开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为宫殿,妻称皇后,将吏上书称笺表,鞭、扇、号令多拟帝者。
镇海节度判官罗隐说吴王镠兴兵讨梁,曰: 纵无成功,犹可退保杭、越,自为东帝;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之羞乎!
镠始以隐为不遇于唐,必有怨心,及闻其言,虽不能用,心甚义之。
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加武顺军节度使赵王王镕宁太师,天雄节度使鄴王罗绍威守太傅,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兼侍中。
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来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颀报之。
初,契丹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与约,推一人为王,建旗鼓以号令诸部,每三年则以次相代。
咸通末,有习尔者为王,土宇始大。
其后钦德为王,乘中原多故,时入盗边。
及阿保机为王,尤雄勇,五姓奚及七姓室韦、达靼咸役属之。
阿保机姓邪律氏,恃其强,不肯受代。
久之,阿保机击黄头室韦还,七部劫之于境上,求如约。
阿保机不得已,传旗鼓,且曰: 我为王九年,得汉人多,请帅种落居古汉城,与汉人守之,别自为一部。
七部许之。
汉城者,故后魏滑盐县也。
地宜五谷,有盐池之利。
其后阿保机稍以兵击灭七部,复并为一国。
又北侵室韦、女真,西取突阙故地,击奚,灭之,复立奚王而使契丹监其兵,东北诸夷皆畏服之。
是岁,阿保机帅众三十万寇云州,晋王与之连和,面会东城,约为兄弟,延之帐中,纵酒,握手尽欢,约以今冬共击梁。
或劝晋王: 因其来,可擒也, 王曰: 仇敌未灭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
阿保机留旬日乃去,晋王赠以金缯数万。
阿保机留马三千匹,杂畜万计以酬之。
阿保机既归而背盟,更附于梁,晋王由是而恨之。
己卯,以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魏王;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为吴越王;加清海节度使刘隐、威武节度使王审知兼侍中,乃以隐为大彭王。
癸未,以权知荆南留后高季昌为节度使。
荆南旧统八州,乾符以来,寇乱相继,诸州皆为邻道所据,独馀江陵。
季昌到官,城邑残毁,户口雕耗。
季昌安集流散,民皆复业。
乙酉,立皇兄全昱为广王,子友文为博王,友珪为郢王,友璋为福王,友贞为均王,友雍为贺王,友徽为建王。
辛卯,以东都旧第为建昌宫,改判建昌院事为建昌宫使。
壬辰,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将兵八万会魏博兵攻潞州。
甲午,诏废枢密院,其职事皆入于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为院使。
礼部尚书苏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谓有功于梁,当不次擢用;循朝夕望为相,帝薄其为人,敬翔及殿中监李振亦鄙之。
翔言于帝曰: 苏循,唐之鸱枭,卖国求利,不可以立于惟新之朝。
戊戍,诏循及刑部尚书张祎等十五人并勒致仕,楷斥归田里。
循父子乃之河中依硃友谦。
卢约以处州降吴越。
弘农王以鄂岳观察使刘存为西南面都招讨使,岳州刺史陈知新为岳州团练使,庐州观察使刘威为应援使,别将许玄应为监军,将水军三万以击楚。
楚王马殷甚惧,静江军使杨定真贺曰: 我军胜矣!
殷问其故,定真曰: 夫战惧则胜,骄则败。
今淮南兵直趋吾城,是骄而轻敌也;而王有惧色,吾是以知其必胜也。
殷命在城都指挥使秦彦晖将水军三万浮江而下,水军副指挥使黄璠帅战舰三百屯浏阳口。
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还至越堤北,彦晖追之。
存数战不利,乃遗殷书诈降。
彦晖使谓殷曰: 此必诈也,勿受!
存与彦晖夹水而阵,存遥呼曰: 杀降不祥,公独不为子孙计耶!
彦晖曰: 贼入吾境而不击,奚顾子孙!
鼓噪而进。
存等走,黄璠自浏阳引兵绝江,与彦晖合击,大破之,执存及知新,裨将死者百馀人,士卒死者以万数,获战舰八百艘。
威以馀众遁归,彦晖遂拔岳州。
殷释存、知新之缚,慰谕之。
二人皆骂曰: 丈夫以死报主,肯事贼乎!
遂斩之。
许玄应,弘农王之腹心也,常预政事,张颢、徐温因其败,收斩之。
楚王殷遣兵会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
康怀贞至潞州,晋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闭城拒守。
怀贞昼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筑垒穿蚰蜓堑而守之,内外断绝。
晋王以蕃、汉都指挥使周德威为行营都指挥使,帅马军都指挥使李嗣本、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锋指挥使史建瑭、铁林都指挥使安元信、横冲指挥使李嗣源、骑将安金全救潞州。
嗣弼,克修之子;嗣本,本姓张;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
晋兵攻泽州,帝遣左神勇军使范居实将兵救之。
甲寅,以平卢节度使韩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贞节度使雷彦恭会楚兵攻江陵,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绝其粮道;彦恭败,楚兵亦走。
刘守光既囚其父,自称卢龙留后,遣使请命。
秋,七月,甲午,以守光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
静海节度使曲裕卒,丙申,以其子权知留后颢为节度使。
雷彦恭攻岳州,不克。
八月,丙午,赐河南尹张全义名宗奭。
辛亥,以吴越王镠兼淮南节度使,楚王殷兼武昌节度使,各充本道招讨制置使。
晋周德威壁于高河,康怀贞遣亲骑都头秦武将兵击之,武败。
丁已,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怀贞为潞州行营都统,黜怀贞为行营都虞候。
思安将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筑重城,内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谓之夹寨。
调山东民馈军粮,德威日以轻骑抄之,思安乃自东南山口筑甬道,属于夹寨。
德威与诸将互往攻之,排墙填堑,一昼夜间数十发,梁兵疲于奔命。
夹寨中出刍牧者,德威辄抄之,于是梁兵闭壁不出。
九月,雷彦恭攻涔阳、公安,高季昌击败之。
彦恭贪残类其父,专以焚掠为事,荆、湖间常被其患;又附于淮南。
丙申,诏削彦恭官爵,命季昌与楚王殷讨之。
蜀王会将佐议称帝,皆曰: 大王虽忠于唐,唐已亡矣,此所谓 天与不取 者也。
冯涓独献议,请,以蜀王称制,曰: 朝兴则未爽称臣,贼在则不同为恶。
王不从,涓杜门不出。
王用安抚副使、掌书记韦庄之谋,帅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
辛丑,以前东川节度使兼侍中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阆州防御使唐道袭为内枢密使。
庄,见素之孙也。
蜀主虽目不知书,好与书生谈论,粗晓其理。
是时唐衣冠之族多避乱在蜀,蜀主礼而用之,使修举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遗风。
蜀主长子校书郎宗仁幼以疾废,立其次子秘书少监宗懿为遂王。
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将倪可福会楚将秦彦晖攻朗州,雷彦恭遣使乞降于淮南,且告急。
弘农王遣将泠业将水军屯平江,李饶将步骑屯浏阳以救之,楚王殷遣岳州刺史许德勋将兵拒之。
泠业进屯朗口,德勋使善游者五十人,以木枝叶覆其首,持长刀浮江而下,夜犯其营,且举火,业军中惊扰。
德以大军进击,大破之,追至鹿角镇,擒业;又破浏阳寨,擒李饶;掠上高、唐年而归。
斩业、饶于长沙市。
十一月,甲申,夹马指挥使尹皓攻晋江猪岭寨,拔之。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闻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将吏大哭曰: 不意吾家生此枭獍!
吾生不如死,誓与诸君讨之!
乃发兵击守光,互有胜负。
天雄节度使鄴王绍威谓其下曰: 守光以窘急归国,守文孤立无援,沧州可不战服也。
乃遗守文书,谕以祸福。
守文亦恐梁乘虚袭其后,戊子,遣使请降,以子延祐为质。
帝拊手曰: 绍威折简,胜十万兵!
加守文中书令,抚纳之。
初,帝在籓镇,用法严,将校有战没者,所部兵悉斩之,谓之跋队斩。士卒失主将者,多亡逸不敢归。
帝乃命凡军士皆文其面以记军号。
军士或思乡里逃去,关津辄执之送所属,无不死者,其乡里亦不敢容。
由是亡者皆聚山泽为盗,大为州县之患。
壬寅,诏赦其罪,自今虽文面亦听还乡里。
盗减什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诚等将兵渡淮袭颍州,克其外郭。
刺史张实据子城拒守。
晋王命李存璋攻晋州,以分上党兵势。
十二月,壬戌,诏河中、陕州发兵救之。
甲子,诏发步骑五千救颍州,米志诚等引去。
丁卯,晋兵寇洺州。
淮南兵攻信州,刺史危仔倡求救于吴越。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开平二年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兴义楼。
有僧抉一目以献,蜀主命饭僧万人以报之。
翰林学士张格曰: 小人无故自残,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复崇奖以败风俗。
蜀主乃止。
丁丑,蜀以韦庄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蜀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晋王疽发于首,病笃。
周德威等退屯乱柳。
晋王命其弟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立其子晋州刺史存勖为嗣,曰: 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尔曹善教导之!
辛卯,晋王谓存勖曰: 嗣昭厄于重围,吾不及见矣。
俟葬毕,汝与德威辈速竭力救之!
又谓克宁等曰: 以亚子累汝!
亚子,存勖小名也。
言终而卒。
克宁纲纪军府,中外无敢喧哗。
克宁久总兵柄,有次立之势,时上党围未解,军中以存勖年少,多窃议者,人情忷忷。
存勖惧,以位让克宁。
克宁曰: 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谁敢违之!
将吏欲谒见存勖,存勖方哀哭未出。
张承业入谓存勖曰: 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
因扶存勖出,袭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
李克宁首帅诸将拜贺,王悉以军府事季之。
以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
先王之时,多宠借胡人及军士,侵扰市肆,存璋既领职,执其尤暴横者戮之,旬月间城中肃然。
吴越王镠遣兵攻淮南甘露镇,以救信州。
蜀中书令王宗佶,于诸假子为最长,且恃其功,专权骄恣。
唐道袭已为枢密使,宗佶犹以名呼之;道袭心衔之而事之逾谨。
宗佶多树党友,蜀主亦恶之。
二月,甲辰,以宗佶为太师,罢政事。
蜀以户部侍郎张格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格为相,多迎合主意;有胜己者,必以计排去之。
初,晋王克用多养军中壮士为子,宠遇如真子。
及晋王存勖立,诸假子皆年长握兵,心怏怏不服,或托疾不出,或见新王不拜。
李克宁权位既重,人情多向之。
假子李存颢阴说克宁曰: 兄终弟及,自古有之。
以叔拜侄,于理安乎!
天与不取,后悔无及!
克宁曰: 吾家世以慈孝闻天下,先王之业苟有所归,吾复何求!
汝勿妄言,我且斩汝!
克宁妻孟氏,素刚悍,诸假子各遣其妻入说孟氏,孟氏以为然,且虑语泄及祸,数以迫克宁。
克宁性怯,朝夕惑于众言,心不能无动;又与张承业、李存璋相失,数诮让之;又因事擅杀都虞候李存质;又求领大同节度使,以蔚、朔、应州为巡属。
晋王皆听之。
李存颢等为克宁谋,因晋王过其第,杀承业、存璋,奉克宁为节度使,举河东九州附于梁,执晋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
太原人史敬镕,少事晋王克用,居帐下,见亲信,克宁欲知府中阴事,召敬镕,密以谋告之。
敬镕阴许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骇,召张承业,指晋王谓之曰: 先王把此儿臂授公等,如闻外间谋欲负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它不以累公。
承业惶恐曰: 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
晋王以克宁之谋告,且曰: 至亲不可自相鱼肉,吾苟避位,则乱不作矣。
承业曰: 克宁欲投大王母子于虎口,不除之岂有全理!
乃召李存璋、吴珙及假子李存敬、长直军使硃守殷,使阴为之备。
壬戍,置酒会诸将于府舍,伏甲执克宁、存颢于座。
晋王流涕数之曰: 儿郎勖以军府让叔父,叔父不取。
今事已定,奈何复为此谋,忍以吾母子遗仇雠乎!
克宁曰: 此皆谗人交构,夫复何言!
是日,杀克宁及存颢。
癸亥,鸩杀济阴王于曹州,追谥曰唐哀皇帝。
甲子,蜀兵入归州,执刺史张瑭。
辛未,以韩建为侍中,兼建昌宫使。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
晋兵犹屯余吾寨,帝疑晋王克用诈死,欲召兵还,恐晋人蹑之,乃议自至泽州应接归师,且召匡国节度使刘知俊将兵趣泽州。
三月,壬申朔,帝发大梁;丁丑,次泽州。
辛巳,刘知俊至。
壬午,以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
癸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文蔚卒。
帝以李思安久无功,亡将校四十馀人,士卒以万计,更闭壁自守,遣使召诣行在。
甲午,削思安官爵,勒归本贯充役。斩监押杨敏贞。
晋李嗣昭固守逾年,城中资用将竭,嗣昭登城宴诸将作乐。
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觉。
帝数遣使赐嗣昭诏,谕降之。嗣昭焚诏书,斩使者。
帝留泽州旬馀,欲召上党兵还,遣使就与诸将议之。
诸将以为李克用死,余吾兵且退,上党孤城无援,请更留旬月以俟之。
帝从之,命增运刍粮以馈其军。
刘知俊将精兵万馀人击晋军,斩获甚众,表请自留攻上党,车驾宜还京师。
帝以关中空虚,虑岐人侵同华,命知俊休兵长子旬日,退屯晋州,俟五月归镇。
蜀太师王宗佶既罢相,怨望,阴畜养死士,谋作乱。
上表以为: 臣官预大臣,亲则长子,国家之事,休戚是同。
今储贰未定,必启厉阶。
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继承,宜早行册礼,以臣为元帅,兼总六军。
傥以时方艰难,宗懿冲幼,臣安敢持谦不当重事!
陛下既正位南面,军旅之事宜委之臣下。
臣请开元帅府,铸六军印,征戍征发,臣悉专行。
太子视膳于晨昏,微臣握兵于环卫,万世基业,惟陛下裁之。
蜀主怒,隐忍未发,以问唐道袭,对曰: 宗佶威望,内外慑服,足以统御诸将。
蜀主益疑之。
已亥,宗佶入见,辞色悖慢。蜀主谕之,宗佶不退,蜀主不堪其忿,命卫士扑杀之。
贬其党御史中丞郑骞为维州司户,卫尉少卿李钢为汶川尉,皆赐死于路。
初,晋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国人皆疑之。
晋王存勖召德威使引兵还。
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晋阳,留兵城外,独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极哀。退,谒嗣王,礼甚恭。众心由是释然。
癸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涉罢为右仆射;以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张策为刑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兢,琮之兄子也。
夹寨奏余吾晋兵已引去,帝以为援兵不能复来,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泽州南还;壬子,至大梁。
梁兵在夹寨者亦不复设备。
晋王与诸将谋曰: 上党,河东之籓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
且硃温所惮者独先王耳,闻吾新立,以为童子未闲军旅,必有骄怠之心。
若简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
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不可失也!
张承业亦劝之行。
乃遣承业及判官王缄乞师于凤翔,又遣使赂契丹王阿保机求骑兵。
岐王衰老,兵弱财竭,竟不能应。
晋王大阅士卒,以前昭义节度使丁会为都招讨使。
甲子,帅周德威等发晋阳。
淮南遣兵寇石首,襄州兵败之于瀺港。又遣其将李厚将水军万五千趣荆南,高季昌逆战,败之于马头。
己巳,晋王军于黄碾,距上党四十五里。
五月,辛未朔,晋王伏兵三垂冈下,诘旦大雾,进兵直抵夹寨。
梁军无斥候,不意晋兵之至,将士尚未起,军中惊扰。
晋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东北隅,填堑烧寨,鼓噪而入。
梁兵大溃,南走,招讨使符道昭马倒,为晋人所杀。失亡将校士卒以万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 先王已薨,今王自来,破贼夹寨。
贼已去矣,可开门!
嗣昭不信,曰: 此必为贼所得,使来诳我耳。
欲射之。
左右止之,嗣昭曰: 王果来,可见乎?
王自往呼之。
嗣昭见王白服,大恸几绝,城中皆哭,遂开门。
初,德威与嗣昭有隙,晋王克用临终谓晋王存勖曰: 进通忠孝,吾爱之深。
今不出重围,岂德威不忘旧怨邪!
汝为吾以此意谕之。
若潞围不解,吾死不瞑目。
进通,嗣昭小名也。
晋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战夹寨甚力;既与嗣昭相见,遂欢好如初。
康怀贞以百馀骑自天井关遁归。
帝闻夹寨不守,大惊,既而叹曰: 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
至如吾儿,豚犬耳!
诏所在安集散兵。
周德威、李存璋乘胜进趣泽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众不为用。
龙虎统军牛存节自西都将兵应接夹寨溃兵,至天井关,谓其众曰: 泽州要害地,不可失也;虽无诏旨,当救之。
众皆不欲,曰: 晋人胜气方锐,且众寡不敌。
存节曰: 见危不救,非义也;畏敌强而避之,非勇也。
遂举策引众而前。
至泽州,城中人已纵火喧噪,欲应晋王,班闭牙城自守,存节至,乃定。
晋兵寻至,缘城穿地道攻之,存节昼夜拒战,凡旬有三日。刘知俊自晋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晋王归晋阳,休兵行赏。以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
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伸冤滥,禁奸盗,境内大治。
以河东地狭兵少,乃训练士卒,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
部分已定,无得相逾越,及留绝以避险;分道并进,期会无得差晷刻。
犯者必斩。
故能兼山东,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初,晋王克用平王行瑜,唐昭宗许其承制封拜。
时方镇多行墨制,王耻与之同,每除吏必表闻。
至是,晋王存勖始承制除吏。
晋王德张承业,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赐遗甚厚。
潞州围守历年,士民冻馁死者太半,市里萧条。
李嗣昭劝课农桑,宽租缓刑,数年之间,军城完复。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卒,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
壬申,更以许州忠武军为匡国军,同州匡国军为忠武军,陕州保义军为镇国军。
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击破之。
淮南左牙指挥使张颢、右牙指挥使徐温专制军政,弘农威王心不能平,欲去之而未能。
二人不自安,共谋弑王,分其地以臣于梁。
戊寅,颢遣其党纪祥等弑王于寝室,诈云暴薨。
己卯,颢集将吏于府廷,夹道及庭中堂上皆列白刃,令诸将悉去卫从然后入。
颢厉声问曰: 嗣王已薨,军府谁当主之?
三问,莫应,颢气色益怒。幕僚严可求前密启曰: 军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
然今日则恐太速。
颢曰: 何谓速也?
可求曰: 刘威、陶雅、李遇、李简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为公下乎?
不若立幼主辅之,诸将孰敢不从!
颢默然久之。
可求因屏左右,急书一纸置袖中,麾同列诣使宅贺,众莫测其所为,既至,可求跪读之,乃太夫人史氏教也。
大要言: 先王创业艰难,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当立,诸将宜无负杨氏,善辅导之。
辞旨明切。
颢气色皆沮,以其义正,不敢夺,遂奉威王弟隆演称淮南留后、东面诸道行营都统。
既罢,副都统硃瑾诣可求所居,曰: 瑾年十六七即横戈跃马,冲犯大敌,未尝畏慑,今日对颢,不觉流汗,公面折之如无人。
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远矣。
因以兄事之。
颢以徐温为浙西观察使,镇润州。
严可求说温曰: 公舍牙兵而出外籓,颢必以弑君之罪归公。
温惊曰: 然则奈何?
可求曰: 颢刚愎而暗于事,公能见听,请为公图之。
时副使李承嗣参预军府之政,可求又说承嗣曰: 颢凶威如此,今出徐于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
承嗣深然之。
可求往见颢曰: 右牙欲之,非吾意也。
业已行矣,奈何? 可求曰: 止之易耳。
明日,可求邀颢及承嗣俱诣温,可求真目责温曰: 古人不忘一饭之恩,况公杨氏宿将!
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时,乃求自安于外,可乎?
温谢曰: 苟诸公见容,温何敢自专! 由是不行。
颢知可求阴附温,夜,遣盗刺之,可求知不免,请为书辞府主。
盗执刀临之,可求操笔无惧色。盗能辨字,见其辞旨忠壮,曰: 公长者,吾不忍杀。
掠其财以复命,曰: 捕之不获。
颢怒曰: 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财为!
温与可求谋诛颢,可求曰: 非钟泰章不可。
泰章者,合肥人,时为左监门卫将军。
温使亲将彭城翟虔告之。
泰章闻之喜,密结壮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饮为誓。
丁亥旦,直入斩颢于牙堂,并其亲近。
温始暴颢弑君之罪,轘纪祥等于市。
诣西宫白太夫人。
太夫人恐惧,大泣曰: 吾儿冲幼,祸难如此,愿保百口归庐州,公之惠也。
温曰: 张颢弑逆,不可不诛,夫人宜自安。
初,颢与温谋弑威王,温曰: 参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独用吾兵。
颢不可,温曰: 然则独用公兵。
颢从之。
至是,穷治逆党,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温为实不知谋也。
隆演以温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府事咸取决焉。
以严可求为扬州司马。
温性沉毅,自奉简俭,虽不知书,使人读狱讼之辞而决之,皆中情理。先是,张颢用事,刑戮酷滥,给亲兵剽夺市里。
温谓严可求曰: 大事已定,吾与公辈当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寝耳。
乃立法度,禁强暴,举大纲,军民安之。
温以军旅委可求,以财赋委支计官骆知祥,皆称其职,淮南谓之 严、骆 。
己丑,契丹王阿保机遣使随高颀入贡,且求册命。
帝复遣司农卿浑特赐以手诏,约共灭沙陀,乃行封册。
壬辰,夹寨诸将诣阙待罪,皆赦之。
帝赏牛存节全泽州之功,以为六军马步都指挥使。
雷彦恭引沅江环朗州以自守,秦彦晖顿兵月馀不战,彦恭守备稍懈。彦晖使裨将曹德昌帅壮士夜入自水窦,内外举火相应,城中惊乱,彦晖鼓譟坏门而入,彦恭轻舟奔广陵。
彦晖虏其弟彦雄,送于大梁。
淮南以彦恭为节度副使。
先是,澧州刺史向瑰与彦恭相表里,至是亦降于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蜀主遣将将兵会岐兵五万攻雍州,晋张承业亦将兵应之。
六月,壬寅,以刘知俊为西路行营都招讨使以拒之。
金吾上将军王师范家于洛阳,硃友宁之妻泣诉于帝曰: 陛下化家为国,宗族皆蒙荣宠。
妾夫独不幸,因王师范叛逆,死于战场。
今仇雠犹在,妾诚痛之!
帝曰: 朕几忘此贼!
已酉,遣使就洛阳族之。
使者先凿坑于第侧,乃宣敕告之。师范盛陈宴具,与宗族列坐,谓使者曰: 死者人所不免,况有罪乎!
予不欲使积尸长幼无序。
酒既行,命自幼及长,引于坑中戳之,死者凡二百人。
丙辰,刘知俊及佑国节度使王重师大破岐兵于幕谷,晋、蜀兵皆引归。
蜀立遂王宗懿为太子。
帝欲自将击潞州,丁卯,诏会诸道兵。
湖南判官高郁请听民自采茶卖于北客,收其征以赡军,楚王殷从之。
秋,七月,殷奏于汴、荆、襄、唐、郢、复州置回图务,运茶于河南、北,卖之以易缯纩、战马而归,仍岁贡茶二十五万斤,诏许之。
湖南由是富赡。
壬申,淮南将吏请于李俨,承制授杨隆演淮南节度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同平章事、弘农王。
钟泰章赏薄,泰章未尝自言;后逾年,因醉与诸将争言而及之。
或告徐温,以泰章怨望,请诛之,温曰: 是吾过也。
擢为滁州刺史。
起重光协洽三月,尽昭阳作噩十一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乾化元年三月,乙酉朔,以天雄留后罗周翰为节度使。
清海、静海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襄王刘隐病亟,表其弟节度副使岩权知留后。丁亥卒,岩袭位。
岐王聚兵临蜀东鄙,蜀主谓群臣曰: 自茂贞为硃温所困,吾常振其乏绝,今乃负恩为寇,谁为吾击之?
兼中书令王宗侃请行,蜀主以宗侃为北路行营都统。
司天少监赵温珪谏曰: 茂贞未犯边,诸将贪功深入,粮道阻远,恐非国家之利。
蜀主不听,以兼侍中王宗祐、太子少师王宗贺、山南节度使唐道袭为三招讨使,左金吾大将军王宗绍为宗祐之副,帅步骑十二万伐岐。
壬辰,宗侃等发成都,旌旗数百里。
岐王募华原贼帅温韬以为假子,以华原为耀州,美原为鼎州。
置义胜军,以韬为节度使,使帅邠、岐兵寇长安。
诏感化节度使康怀贞、忠武节度使牛存节以同华、河中兵讨之。
己酉,怀贞等奏击韬于车度,走之。
夏,四月,乙卯朔,岐兵寇蜀兴元,唐道袭击却之。
上以久疾,五月,甲申朔,大赦。
甲辰,以清海留后刘岩为节度使。
岩多延中国士人置于幕府,出为刺史,刺史无武人。
蜀主如利州,命太子监国;六月,癸丑朔,至利州。
燕王守光尝衣赭袍,顾谓将吏曰: 今天下大乱,英雄角逐,吾兵强地险,亦欲自帝,何如?
孙鹤曰: 今内难新平,公私困竭,太原窥吾西,契丹伺吾北,遽谋自帝,未见其可。
大王但养士爱民,训兵积谷,德政既修,四方自服矣。
守光不悦。
又使人讽镇、定,求尊己为尚父,赵王镕以告晋王。
晋王怒,欲伐之,诸将皆曰: 是为恶极矣,行当族灭,不若阳为推尊以稔之。
乃与镕及义武王处直、昭义李嗣昭、振武周德威、天德宋瑶六节度使共奉册推守光为尚书令、尚父。
守光不寤,以为六镇实畏己,益骄,乃具表其状曰: 晋王等推臣,臣荷陛下厚恩,未之敢受。
窃思其宜,不若陛下授臣河北都统,则并、镇不足平矣。
上亦知其狂愚,乃以守光为河北道采访使,遣阁门使王瞳、受旨史彦群册命之。
守光命僚属草尚父、采访使受册仪。
乙卯,僚属取唐册太尉仪献之,守光视之,问何得无郊天、改元之事,对曰: 尚父虽贵,人臣也,安有郊天、改元者乎?
守光怒,投之于地,曰: 我地方二千里,带甲三十万,直作河北天子,谁能禁我!
尚父何足为哉!
命趣具即帝位之仪,械系瞳、彦群及诸道使者于狱,既而皆释之。
帝命杨师厚将兵三万屯邢州。
蜀诸将击岐兵,屡破之。
秋,七月,蜀主西还,留御营使昌王宗钅岁屯利州。
辛丑,帝避暑于张宗奭第,乱其妇女殆遍。
宗奭子继祚不胜愤耻,欲弑之。
宗奭止之曰: 吾家顷在河阳,为李罕之所围,啖木屑以度朝夕,赖其救我,得有今日,此恩不可忘也。
乃止。
甲辰,还宫。
赵王镕以杨师厚在邢州,甚惧,会晋王于承天军。
晋王谓镕父友也,事之甚恭。
镕以梁寇为忧,晋王曰: 硃温之恶极矣,天将诛之,虽有师厚辈不能救也。
脱有侵轶,仆自帅众当之,叔父勿以为忧。
镕捧卮为寿,谓晋王为四十六舅。
镕幼子昭诲从行,晋王断衿为盟,许妻以女。
由是晋、赵之交遂固。
八月,庚申,蜀主至成都。
燕王守光将称帝,将佐多窃议以为不可,守光乃置斧质于庭曰: 敢谏者斩!
孙鹤曰: 沧州之破,鹤分当死,蒙王生全,以至今日,敢爱死而忘恩乎!
窃以为今日之帝未可也。
守光怒,伏诸质上,令军士而啖之。
鹤呼曰: 百日之外,必有急兵!
守光命以土窒其口,寸斩之。
甲子,守光即皇帝位。国号大燕,改元应天。
以梁使王瞳为左相,卢龙判官刘涉为右相,史彦群为御使大夫。
受册之日,契丹陷平州,燕人惊扰。
岐王使刘知俊、李继崇将兵击蜀,乙亥,王宗侃、王宗贺、唐道袭、王宗绍与之战于青泥岭,蜀兵大败,马步使王宗浩奔兴州,溺死于江,道袭奔兴元。
先是,步军都指挥使王宗绾城西县,号安远军,宗侃、宗贺等收散兵走保之,短俊、继崇追围之。
众议欲弃兴元,道袭曰: 无兴元则无安远,利州遂为敌境矣。
理必以死守之。
蜀主以昌王宗钅岁为应援招讨使,定戎团练使王宗播为四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兵救安远军,壁于廉、让之间,与唐道袭合击岐兵,大破之于明珠曲。
明日又战于凫口,斩其成州刺史李彦琛。
九月,帝疾稍愈,闻晋、赵谋入寇,自将拒之。
戊戌,以张宗奭为西都留守。
庚子,帝发洛阳。
甲辰,至卫州,方食,军前奏晋军已出井陉。
帝遽命辇北趣邢洺,昼夜倍道兼行。
丙午,至相州,闻晋兵不出,乃止。
相州刺史李思安不意帝猝至,落然无具,坐削官爵。
湖州刺史钱镖酗酒杀人,恐吴越王镠罪之,冬,十月,辛亥朔,杀都监潘长、推官钟安德,奔于吴。
晋王闻燕主守光称帝,大笑曰: 俟彼卜年,吾当问其鼎矣。
张承业请遣使致贺以骄之,晋王遣太原少尹李承勋往。
承勋至幽州,用邻籓通使之礼。燕之典客者曰: 吾主帝矣,公当称臣庭见。
承勋曰: 吾受命于唐朝为太原少尹,燕王自可臣其境内,岂可臣它国之使乎!
守光怒,囚之数日,出而问之曰: 臣我乎!
承勋曰: 燕王能臣我王,则我请为臣,不然,有死而已!
守光竟不能屈。
蜀主如利州,命太子监国。
决云军虞候王琮败岐兵,执其将李彦太,俘斩三千五百级。
乙卯,捉生将彭君集破岐二寨,俘斩三千级。
王寂侃遣裨将林思谔自中巴间行至泥溪,见蜀主告急,蜀主命开道都指挥使王宗弼将兵救安远,及刘知俊战于斜谷,破之。
甲寅夜,帝发相州,乙卯,至洹水。
是夜,边吏言晋、赵兵南下,帝即时进军,丙辰,至魏县。
或告云: 沙陀至矣!
士卒恟惧,多逃亡,严刑不能禁。
即而复告云无寇,上下始定。
戊午,贝州奏晋兵寇东武,寻引去。
帝以夹寨、柏乡屡失利,故力疾北巡,思一雪其耻,意郁郁,多躁忿,功臣宿将往往以小过被诛,众心益惧。
既而晋、赵兵竟不出。
十一月,壬午,帝南还。
燕主守光集将吏谋攻易定,幽州参军景城冯道以为未可,守光怒,系狱,或救之,得免。
道亡奔晋,张承业荐于晋王,以为掌书记。
丁亥,王处直告难于晋。
怀州刺史开封段明远妹为美人。
戊子,帝至获嘉,明远馈献丰备,帝悦。
庚寅,保塞节度使高万兴奏遣都指挥使高万金将兵攻盐州,刺史高行存降。
壬辰,帝至洛阳,疾复作。
蜀王宗弼败岐兵于金牛,拔十六寨,俘斩六千馀级,擒其将郭存等。
丙申,王宗钅岁、王宗播败岐兵于黄牛川,擒其将苏厚等。
丁酉,蜀主自利州如兴元,援军既集,安远军望其旗,王宗侃等鼓噪而出,与援军夹攻岐兵,大破之,拔二十一寨,斩其将李廷志等。
己亥,岐兵解围遁去。
唐道袭先伏兵于斜谷邀击,又破之。
庚子,蜀主西还。
岐王左右石简颙谗刘知俊于岐王,王夺其兵。
李继崇言于王曰: 知俊壮士,穷来归我,不宜以谗废之。
王为之诛简颙以安之。
继崇召知俊举族居于秦州。
戊申,燕主守光将兵二万寇易定,攻容城。
王处直告急于晋。
十二月,乙卯,以朗州留后马賨为永顺节度使、同平章事。
镇南留后卢延昌游猎无度,百胜军指挥使黎球杀之,自立;将杀谭全播,全播称疾请老,乃免。
丙辰,以球为虔州防御使。
未几,球卒,牙将李彦图代知州事,全播愈称疾笃。
刘岩闻全播病,发兵攻韶州,破之,刺史廖爽奔楚,楚王殷表为永州刺史。
丁巳,蜀主至成都。
戊午,以静海留后曲美为节度使。
癸亥,以静江行军司马姚彦章为宁远节度副使,权知容州,从楚王殷之请也。
刘岩遣兵攻容州,殷遣都指挥使许德勋以桂州兵救之;彦章不能守,乃迁容州士民及其府藏奔长沙,岩遂取容管及高州。
甲子,晋王遣蕃汉马步总管周德威将兵三万攻燕,以救易定。
是岁,蜀主以内枢密使潘炕为武泰节度使,炕从弟宣徽南院使峭为内枢密使。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乾化二年春,正月,德威东出飞狐,与赵王将王德明、义武将程岩会于易水。
丙戌,三镇兵进攻燕祁沟关,下之;戊子,围涿州。
刺史刘知温城守,刘守奇之客刘去非大呼于城下,谓知温曰: 河东小刘郎来为父讨贼,何豫汝事而坚守邪?
守奇免胄劳之,知温拜于城上,遂降。
周德威疾守奇之功,谮诸晋王,王召之,守奇恐获罪,与去非及进士赵凤来奔,上以守奇为博州刺史。
去非、凤,皆幽州人也。
先是,燕主守光籍境内丁壮,悉文面为兵,虽士人不免,凤诈为僧奔晋,守奇客之。
丁酉,德威至幽州城下,守光来求救。
二月,帝疾小愈,议自将击镇、定以救之。
帝闻岐、蜀相攻,辛酉,遣光禄卿卢玭等使于蜀,遗蜀主书,呼之为兄。
甲子,帝发洛阳。
从官以帝诛戮无常,多惮行,帝闻之,益怒。
是日,至白马顿,赐从官食,多未至,遣骑趣之于路。
左散骑常侍孙骘、右谏议大夫张衍、后部郎中张俊最后至,帝命扑杀之。
衍,宗奭之侄也。
丙寅,帝至武陟,段明远供馈有加于前。
丁卯,至获嘉,帝追思李思安去岁供馈有阙,贬柳州司户,告辞称明远之能曰: 观明远之忠勤如此,见思安之悖慢何如?
寻长流思安于崖州,赐死。
明远后更名凝。
乙亥,帝至魏州,命都招讨使宣义节度使杨师厚,副使、前河阳节度使李周彝围枣强,招讨应接使、平卢节度使贺德伦,副使、天平留后袁象先围蓚脩县。
德伦,河西胡人;象先,下邑人也。
戊寅,帝至贝州。
辰州蛮酋宋鄴、昌师益皆帅众降于楚,楚王殷以鄴为辰州刺史,师益为溆州刺史。
帝昼夜兼行,三月,辛巳,至下博南,登观津冢。
赵将符习引数百骑巡逻,不知是帝,遽前逼之。或告曰: 晋兵大至矣!
帝弃行幄,亟引兵趣枣强,与杨师厚军合。
习,赵州人也。
枣强城小而坚,赵人聚精兵数千守之。师厚急攻之,数日不下,城坏复修,死伤者以万数。
城中矢石将竭,谋出降,有一卒奋曰: 贼自柏乡丧败已来,视我镇人裂眦,今往归之,如自投虎狼之口耳。
因穷如此,何用身为!
我请独往试之。
夜,缒城出,诣梁军诈降,李周彝召问城中之备,对曰: 非半月未易下也。
因请曰: 某既归命,愿得一剑,效死先登,取守城将首。
周彝不许,使荷担从军。
卒得间举担击周彝首,踣地,左右救至,得免。
帝闻之,愈怒,命师厚昼夜急攻,丙戌,拔之,无问老幼尽杀之,流血盈城。
初,帝引兵渡河,声言五十万。
晋忻州刺史李存审屯赵州,患兵少,裨将赵行实请入土门避之,存审不可。
及贺德伦攻蓚县,存审谓史建瑭、李嗣肱曰: 吾王方有事幽蓟,无兵此来,南方之事委吾辈数人。
今蓚县方急,吾辈安得坐而视之!
使贼得蓚县,必西侵深、冀,患益深矣。
当与公等以奇计破之。
存审乃引兵扼下博桥,使建瑭、嗣肱分道擒生。
建瑭分其麾下为五队,队各百人,一之衡水,一之南宫,一之信都,一之阜城,自将一队深入,与嗣肱遇梁军之樵刍者皆执之,获数百人。
明日会于下博桥。皆杀之,留数人断臂纵去,曰: 为我语硃公:晋王大军至矣!
时蓚县未下,帝引杨师厚兵五万,就贺德伦共攻之。
丁亥,始至县西,未及置营,建瑭、嗣肱各将三百骑,效梁军旗帜服色,与樵刍者杂行,日且暮,至德伦营门,杀门者,纵火大噪,弓矢乱发,左右驰突,既暝,各斩馘执俘而去。
营中大扰,不知所为。
断臂者复来曰: 晋军大至矣!
帝大骇,烧营夜遁,迷失道,委曲行百五十里,戊子旦乃至冀州;蓚之耕者皆荷鉏奋梃逐之。委弃军资器械不可胜计。
既而复遣骑觇之,曰: 晋军实未来,此乃史先锋游骑耳。
帝不胜惭愤,由是病增剧,不能乘肩舆。
留贝州旬馀,诸军始集。
义昌节度使刘继威年少,淫虐类其父,淫于都指挥使张万进家,万进怒,杀之。
诘旦,召大将周知裕,告其故。
万进自称留后,以知裕为左都押牙。
庚子,遣使奉表请降,亦遣使降于晋;晋王命周德威安抚之。
知裕心不自安,求为景州刺史,遂来奔,帝为之置归化军,以知裕为指挥使,凡军士自河朔来者皆隶之。
辛丑,以万进为义昌留后。
甲辰,改义昌为顺化军,以万进为节度使。
乙巳,帝发贝州;丁未,至魏州。
戊申,周德威遣裨将李存晖等攻瓦桥关,其将吏及莫州刺史李严皆降。
严,幽州人也,涉猎书传,晋王使传其子继岌,严固辞。
王怒,将斩之,教练使孟知祥徒跣入谏曰: 强敌未灭,大王岂宜以一怒戮向义之士乎!
乃免之。
知祥,迁之弟子,李克让之婿也。
吴镇南节度使刘威,歙州观察使陶雅,宣州观察使李遇,常州刺史李简,皆武忠王旧将,有大功,以徐温自牙将秉政,内不能平;李遇尤甚,常言: 徐温何人,吾未尝识面,一旦乃当国邪!
馆驿使徐玠使于吴越,道过宣州,温使玠说遇入见新王,遇初许之;玠曰: 公不尔,人谓公反。
遇怒曰: 君言遇反,杀侍中者非反邪!
侍中,谓威王也。
温怒,以淮南节度副使王檀为宣州制置使,数遇不入朝之罪,遣都指挥使柴再用帅升、润、池、歙兵纳檀于宣州,升州副使徐知浩为之副。
遇不受代,再用攻宣州,逾日不克。
夏,四日,癸丑,以楚王殷为武安、武昌、静江、宁远节度使,洪、鄂四面行营都统。
乙卯,博王友文来朝,请帝还东都。
丁巳,发魏州;己未,至黎阳,以疾淹留;乙丑,至滑州。
维州羌胡董琢反,蜀主遣保鸾军使赵绰讨平之。
己巳,帝至大梁。
帝闻岭南与楚相攻,甲戌,以右散骑常侍韦戬等为潭、广和叶使,往解之。
戊寅,帝发大梁。
周德威白晋王,以兵少不足攻城,晋王遣李存审将吐谷浑、契苾骑兵会之。
李嗣源攻瀛州,刺史赵敬降。
五月,甲申,帝至洛阳,疾甚。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薛贻矩卒。
燕主守光遣其将单廷珪将精兵万人出战,与周德威遇于龙头冈。廷珪曰: 今日必擒周杨五以献。
杨五,德威小名也。
既战,见德威于陈,援枪单骑逐之,枪及德威背,德威侧身避之,奋楇反击廷珪坠马,生擒,置于军门。
燕兵退走,德威引骑乘之,燕兵大败,斩首三千级。
廷珪,燕骁将也,燕人失之,夺气。
己丑,蜀大赦。
李遇少子为淮南牙将,遇最爱之,徐温执之,至宣州城下示之,其子啼号求生,遇由是不忍战。
温使典客何荛入城,以吴王命说之曰: 公本志果反,请斩荛以徇;不然,随荛纳款。
遇乃开门请降,温使柴再用斩之,夷其族。
于是诸将始畏温,莫敢违其命。
徐知诰以功迁升州刺史。
知诰事温甚谨,安于劳辱,或通夕不解带,温以是特爱之,每谓诸子曰: 汝辈事我能如知诰乎?
时诸州长吏多武夫,专以军旅为务,不恤民事;知诰在升州,独选用廉吏,修明政教,招延四方士大夫,倾家赀无所爱。
洪州进士宋齐丘,好纵横之术,谒知诰,知诰奇之,辟为推官,与判官王令谋、参军王翃专主谋议,以牙吏马仁裕、周宗、曹悰为腹心。
仁裕,彭城人;宗,涟水人也。
闰月,壬戌,帝疾增甚,谓近臣曰: 我经营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馀孽更昌炽如此!
吾观其志不小,天复夺我年,我死,诸儿非彼敌也,吾无葬地矣!
因哽咽,绝而复苏。
高季昌潜有据荆南之志,乃奏筑江陵外郭,增广之。
丙寅,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锴罢为兵部尚书。
帝长子郴王友裕早卒。次假子博王友文,帝特爱之,常留守东都,兼建昌宫使。
次郢王友珪,其母亳州营倡也,为左右控鹤都指挥使,无宠。
次均王友贞,为东都马步都挥指使。
初,元贞张皇后严整多智,帝敬惮之。
后殂,帝纵意声色,诸子虽在外,常征其妇入侍,帝往往乱之。
友文妇王氏色美,帝尤宠之,虽未以友文为太子,帝意常属之。
友珪心不平。
友珪尝有过,帝挞之,友珪益不自安。
帝疾甚,命王氏召友文于东都,欲与之诀,且付以后事。
友珪妇张氏亦朝夕侍帝侧,知之,密告友珪曰: 大家以传国宝付王氏,怀往东都,吾属死无日矣!
夫妇相泣。
左右或说之曰: 事急计生,何不改图?时不可失!
六月,丁丑朔,帝使敬翔出友珪为莱州刺史,即令之官。
已宣旨,未行敕。
时左迁者多追赐死,友珪益恐。
戊寅,友珪易服微行入左龙虎军。见统军韩珪,以情告之。
勍亦见功臣宿将多以小过被诛,惧不自保,遂相与合谋。
勍以牙兵五百人从友珪杂控鹤士入,伏于禁中,中夜斩关入,至寝殿,侍疾者皆散走。
帝惊起,问: 反者为谁?
友珪曰: 非他人也!
帝曰: 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
汝悖逆如此,天地岂容汝乎!
友珪曰: 老贼万段!
友珪仆夫冯廷谔刺帝腹,刃出于背。
友珪自以败氈裹之,瘗于寝殿,秘不发丧。
遣供奉官丁昭溥驰诣东都,命均王友贞杀友文。
己卯,矫诏称: 博王友文谋逆,遣兵突入殿中,赖郢王友珪忠孝,将兵诛之,保全朕躬。
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宜令友珪权主军国之务。
韩勍为友珪谋,多出府库金帛赐诸军及百官以取悦。
辛巳,丁昭溥还,闻友文已死,乃发丧,宣遗制,友珪即皇帝位。
时朝廷新有内难,中外人情忷忷。
许州军士更相告变,匡国节度使韩建皆不之省,亦不为备。
丙申,马步都指挥使张厚作乱,杀建,友珪不敢诘。甲辰,以厚为陈州刺史。
秋,七月,丁未,大赦。
天雄节度使罗周翰幼弱,军府事皆决于牙内都指挥使潘晏;北面都招讨使、宣义节度使杨师厚军于魏州,久欲图之,惮太祖威严,不敢发。
至是,师厚馆于铜台驿,潘晏入谒,执而杀之,引兵入牙城,据位视事。
壬子,制以师厚为天雄节度使,徙周翰为宣义节度使。
以侍卫诸军使韩勍领匡国节度使。
甲寅,加吴越王镠尚父。
甲子,以均王友贞为开封尹、东都留守。
蜀太子元坦更名元膺。
丙寅,废建昌宫使,以河南尹张宗奭为国计使,凡天下金谷旧隶建昌宫者悉主之。
八月,龙骧军三千人戍怀州者,溃乱东走,所过剽掠;戊子,遣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霍彦威、左耀武指挥使杜晏球讨之,庚寅,击破乱军,执其都将刘重遇于鄢陵,甲午,斩之。
郢王友珪既篡立,诸宿将多愤怒,虽曲加恩礼,终不悦。
告哀使至河中,护国节度使冀王硃友谦泣曰: 先帝数十年开创基业,前日变起宫掖,声闻甚恶,吾备位籓镇,心窃耻之。
友珪加友谦侍中、中书令,以诏书自辨,且征之。
友谦谓使者曰: 所立者为谁?
先帝晏驾不以理,吾且至洛阳问罪,何以征为!
戊戌,以侍卫诸军使韩勍为西面行营招讨使,督诸军讨之。
友谦以河中附于晋以求救,九月,丁未,以感化节度使康怀贞为河中都招讨使,更以韩勍副之。
友珪以兵部尚书知崇政院事敬翔,太祖腹心,恐其不利于己,欲解其内职,恐失人望,庚午,以翔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申,以户部尚书李振充崇政院使。
翔多称疾不预事。
康怀贞等与忠武节度使牛存节合兵五万屯河中城西,攻之甚急。
晋王遣其将李存审、李嗣肱、李嗣恩将兵救之,败梁兵于胡壁。
嗣恩,本骆氏子也。
吴武忠王之疾病也,周隐请召刘威,威由是为帅府所忌。
或谮之于徐温,温将讨之。
威幕客黄讷说威曰: 公受谤虽深,反本无状,若轻舟入觐,则嫌疑皆亡矣。
威从之。
陶雅闻李遇败,亦惧,与威偕诣广陵,温待之甚恭,如事武忠王之礼,优加官爵,雅等悦服,由是人皆重温。
讷,苏州人也。
温与威、雅帅将吏请于李俨,承制加嗣吴王隆演太师、吴王,以温领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淮南行军司马如故。
温遣威、雅还镇。
辛巳,蜀改剑南东川曰武德军。
硃友谦复告急于晋,冬,十月,晋王自将自泽潞而西,遇康怀贞于解县,大破之,斩首千级,追至白径岭而还。
梁兵解围,退保陕州。
友谦身自至猗氏谢晋王,从者数十人,撤武备,诣晋王帐,拜之为舅。
晋王夜置酒张乐,友谦大醉。
晋王留宿帐中,友谦安寝,鼾息自如。
明旦复置酒而罢。
杨师厚既得魏博之众,又兼都招讨使,宿卫劲兵多在麾下,诸镇兵皆得调发,威势甚重,心轻郢王友珪,遇事往往专行不顾。
友珪患之,发诏召之,云 有北边军机,欲与卿面议。
师厚将行,其腹心皆谏曰: 往必不测。
师厚曰: 理知其为人,虽往,如我何!
乃帅精兵万人,渡河趣洛阳,友珪大惧。
丁亥,至都门,留兵于外,与十馀人入见。友珪喜,甘言逊词以悦之,赐与巨万。
癸巳,遣还。
十一月,赵将王德明将兵三万掠武城,至于临清,攻宗城,下之。
癸丑,杨师厚伏兵唐店,邀击,大破之,斩首五千馀级。
甲寅,葬神武元圣孝皇帝于宣陵,庙号太祖。
吴淮南节度副使陈璋等将水军袭楚岳州,执刺史苑玫;楚王殷遣水军都指挥使杨定真救岳州。
璋等进攻荆南,高季昌遣其将倪可福拒之。
吴恐楚人救荆南,遣抚州刺史刘信帅江、抚、袁、吉、信五州兵屯吉州,为璋声援。
十二月,戊寅,蜀行营都指挥使王宗汾攻岐文州,拔之,守将李继夔走。
是岁,隰州都将刘训杀刺史,以州降晋,晋王以为瀛州刺史。
训,永和人也。
虔州防御使李彦图卒,州人奉谭全播知州事,遣使内附,诏以全播为百胜防御使虔、韶二州节度开通使。
高季昌出兵,声言助梁代晋,进攻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击败之。
自是朝贡路绝。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乾化三年
春,正月,丁巳,晋周德威拔燕顺州。
癸亥,郢王友珪朝享太庙;甲子,祀圜丘,大赦,改元凤历。
吴陈璋攻荆南,不克而还,荆南兵与楚兵会于江口以邀之;璋知之,舟二百艘骈为一列,夜过,二镇兵遽出追之,不能及。
晋周德威拔燕安远军,蓟州将成行言等降于晋。
二月,壬午,蜀大赦。
郢王友珪既得志,遽为荒淫,内外愤怒,友珪虽啖以金缯,终莫之附。
驸马都尉赵岩,犨之子,太祖之婿也;左龙虎统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袁象先,太祖之甥也。
岩奉使至大梁,均王友贞密与之谋诛友珪,岩曰: 此事成败,在招讨杨令公耳,得其一言谕禁军,吾事立办。
均王乃遣腹心马慎交之魏州说杨师厚曰: 郢王篡弑,人望属在大梁,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
且许事成之日赐犒军钱五十万缗。
师厚与将佐谋之,曰: 方郢王弑逆,吾不能即讨;今君臣之分已定,无故改图,可乎?
或曰: 郢王亲弑君父,贼也,均王举兵复仇,义也。
奉义讨贼,何君臣之有!
彼若一朝破贼,公将何以自处乎?
师厚惊曰: 吾几误计。
乃遣其将王舜贤至洛阳,阴与袁象先谋,遣招讨马步都虞候谯人硃汉宾将兵屯滑州为外应。
赵岩归洛阳,亦与象先密定计。
友珪治龙骧军溃乱者,搜捕其党,获者族之,经年不已。
时龙骧军有戍大梁者,友珪征之,均王因使人激怒其众曰: 天子以怀州屯兵叛,追汝辈欲尽坑之。
其众皆惧,莫知所为。
丙戌,均王奏龙骧军疑惧,未肯前发。
戊子,龙骧将校见均王,泣请可生之路,王曰: 先帝与汝辈三十馀年征战,经营王业。
今先帝尚为人所弑,汝辈安所逃死乎!
因出太祖画像示之而泣曰: 汝能自趣洛阳雪仇耻,则转祸为福矣。
众皆踊跃呼万岁,请兵仗,王给之。
庚寅旦,袁象先等帅禁兵数千人突入宫中。
友珪闻变,与妻张氏及冯廷谔趋北垣楼下,将逾城,自度不免,令廷谔先杀妻,次杀己,廷谔亦自刭。
诸军十馀万大掠都市,百司逃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晓、侍讲学士李珽皆为乱兵所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宣政使李振被伤。
至晡乃定。
象先、岩赍传国宝诣大梁迎均王,王曰: 大梁国家创业之地,何必洛阳!
乃即帝位于大梁,复称乾化三年,追废友珪为庶人,复博王友文官爵。
丙申,晋李存晖攻燕檀州,刺史陈确以城降。
蜀唐道袭自兴元罢归,复为枢密使。
太子元膺延疏道袭过恶,以为不应复典机要,蜀主不悦。
庚子,以道袭为太子少保。
三月,甲辰朔,晋周德威拔燕卢台军。
丁未,帝更名锽;久之,又名瑱。
庚戌,加杨师厚兼中书令,赐爵鄴王,赐语不名,事无巨细必咨而后行。
帝遣使招抚硃友谦;友谦复称籓,奉梁年号。
丙辰,立皇弟友敬为康王。
乙丑,晋将刘光濬克古北口,燕居庸关使胡令圭等奔晋。
戊辰,以保义留后戴思远为节度使,镇邢州。
燕主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将骑七千,牧马于山北,募北山兵以应契丹;又以骑将高行珪为武州刺史,以为外援。
晋李嗣源分兵徇山后八军,皆下之;晋王以其弟存矩为新州刺史总之。
以燕纳降军使卢文进为裨将。
李嗣源进攻武州,高行珪以城降。
元行钦闻之,引兵攻行珪,行珪使其弟行周质于晋军以求救,李嗣源引兵救之,行钦解围去。
嗣源与行周追至广边军,凡八战,行钦力屈而降;嗣源爱其骁勇,养以为子。
嗣源进攻儒州,拔之,以行珪为代州刺史。
行周留事嗣源,常与嗣源假子从珂分将牙兵以从。
从珂母魏氏,镇州人,先适王氏,生从珂,嗣源从晋王克用战河北,得魏氏,以为妾,故从珂为嗣源子,及长,以勇健善战知名,嗣源爱之。
吴行营招讨使李涛帅众二万出千秋岭,攻吴越衣锦军。
吴越王镠以其子湖州刺史传瓘为北面应援都指挥使以救之,睦州刺史传璙为招讨收复都指挥使,将水军攻吴东洲以分其兵势。
夏,四月,癸未,以袁象先领镇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晋周德威进军逼幽州南门。壬辰,燕主守光遣使致书于德威以请和,语甚卑而哀。
德威曰: 大燕皇帝尚未郊天,何雌伏如是邪!
予受命讨有罪者,结盟继好,非所闻也。
不答书。
守光惧,复遣人祈哀,德威乃以闻于晋王。
千秋岭道险狭,钱传瓘使人伐木以断吴军之后而击之,吴军大败,虏李涛及士卒三千馀人以归。
己亥,晋刘光浚拔燕平州,执刺史张在吉。
五月,光浚攻营州,刺史杨靖降。
乙巳,蜀主以兵部尚书王锴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杨师厚与刘守奇将汴、滑、徐、兗、魏、博、邢、洺之兵十万大掠赵境,师厚自柏乡入攻土门,趣赵州,守奇自贝州人趣冀州,所过焚掠。
壬子,师厚自九门退军下博,守奇引兵与师厚会攻下博,拔之。
晋将李存审、史建瑭戍赵州,兵少,赵王告急于周德威。
德威遣骑将李绍衡会赵将王德明同拒梁军。
师厚、守奇自弓高渡御河而东,逼沧州,张万进惧,请迁于河南;师厚表徙万进镇青州,以守奇为顺化节度使。
吴遣宣州副指挥使花虔将兵会广德镇遏使涡信屯广德,将复寇衣锦军。
吴越钱传瓘就攻之。
六月,壬申朔,晋王遣张承业诣幽州,与周德威议军事。
丙子,蜀主以道士杜光庭为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封蔡国公,进号广成先生。
光庭博学善属文,蜀主重之,颇与议政事。
吴越钱传瓘拔广德,虏花虔、涡信以归。
戊子,以张万进为平卢节度使。
辛卯,燕主守光遣使诣张承业,请以城降。承业以其无信,不许。
蜀太子元膺,豭喙龅齿,目视不正,而警敏知书,善骑射,性狷急猜忍。
蜀主命杜光庭选纯静有德者使侍东宫,光庭荐儒者许寂、徐简夫,太子未尝与之交言,日与乐工群小嬉戏无度,僚属莫敢谏。
秋,七月,蜀主将以七夕出游。
丙午,太子召诸王大臣宴饮,集王宗翰、内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承旨高阳毛文锡不至,太子怒曰: 集王不来,必峭与文锡离间也。
大昌军使徐瑶、常谦,素为太子所亲信,酒行,屡目少保唐道袭,道袭惧而起。
丁未旦,太子入白蜀主曰: 潘峭、毛文锡离间兄弟。
蜀主怒,命贬逐峭、文锡,以前武泰节度使兼侍中潘炕为内枢密使。
太子出,道袭入,蜀主以其事告之,道袭曰: 太子谋作乱,欲召诸将、诸王,以兵锢之,然后举事耳。
蜀主疑焉,遂不出;道袭请召屯营兵入宿卫,许之。
内外戒严。
太子初不为备,闻道袭召兵,乃以天武甲士自卫,捕潘峭、毛文锡至,楇之几死,囚诸东宫;又捕成都尹潘峤,囚诸得贤门。
戊申,徐瑶、常谦与怀胜军使严璘等各帅所部兵奉太子攻道袭。
至清风楼,道袭引屯营兵出拒战;道袭中流矢,逐至城西,斩之。
杀屯营兵甚众,中外惊扰。
潘炕言于蜀主曰: 太子与唐道袭争权耳,无他志也。
陛下宜面谕大臣以安社稷。
蜀主乃召兼中书令王宗侃、王宗贺、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等,使发兵讨为乱者徐瑶、常谦等。
宗侃等陈于西球场门,兼侍中王宗黯自大门安梯城而入,与瑶、谦战于会同殿前,杀数十人,馀众皆溃。
瑶死,谦与太子奔龙跃池,匿于舰中。
及暮稍定。己酉旦,太子出就舟人丐食,舟人以告蜀主,遣集王宗翰往慰抚之;比至,太子已为卫士所杀。
蜀主疑宗翰杀之,大恸不已。
左右恐事变,会张格呈慰谕军民榜,读至 不行斧钺之诛,将误社稷之计 ,蜀主收涕曰: 朕何敢以私害公!
于是下诏废太子元膺为庶人。
宗翰奏诛手刃太子者,元膺左右坐诛死者数十人,贬窜者甚众。
庚戌,赠唐道袭太师,谥忠壮;复以潘峭为枢密使。
甲子,晋五院军使李信拔莫州,擒燕将毕元福。
八月,乙亥,李信拔瀛州。
赐高季昌爵勃海王。
晋王与赵王镕会于天长。
楚宁远节度使姚彦章将水军侵吴鄂州,吴以池州团练使吕师造为水陆行营应授使,未至,楚兵引去。
九月,甲辰,以御史大夫姚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燕主守光引兵夜出,复取顺州。
吴越王镠遣其子传瓘、传璙及大同节度使传瑛攻吴常州,营于潘葑。
徐温曰: 浙人轻而怯。
帅诸将倍道赴之。
至无锡,黑云都将陈祐言于温曰: 彼谓吾远来罢倦,未能战,请以所部乘其无备击之。
乃自他道出敌后,温以大军当其前,夹攻之,吴越大败,斩获甚众。
高季昌造战舰五百艘,治城堑,缮器械,为攻守之具,招聚亡命,交通吴、蜀,朝廷浸不能制。
冬,十月,己巳朔,燕主守光帅众五千夜出,将入檀州。庚午,周德威自涿州引兵邀击,大破之。
守光以百馀骑逃归幽州,其将卒降者相继。
蜀潘炕屡请立太子,蜀主以雅王宗辂类己,信王宗杰才敏,欲择一人立之。
郑王宗衍最幼,其母徐贤妃有宠,欲立其子,使飞龙使唐文扆讽张格上表请立宗衍。
格夜以表示功臣王宗侃等,诈云受密旨,众皆署名。
蜀主令相者视诸子,亦希旨言郑王相最贵。
蜀主以为众人实欲立宗衍,不得已许之,曰: 宗衍幼懦,能堪其任乎?
甲午,立宗衍为太子。
受册华,潘炕以朝廷无事,称疾请老,蜀主不许,涕泣固请,乃许之。
国有大疑,常遣使就第问之。
岭南节度使刘岩求昏于楚,楚王许以女妻之。
卢龙巡属皆入于晋,燕主守光独守幽州城,求援于契丹;契丹以其无信,竟不救。
守光屡请降于晋,晋人疑其诈,终不许。
至是,守光登城谓周德威曰: 俟晋王至,吾则开门泥首听命。
德威使白晋王。
十一月,甲辰,晋王以监军张承业权知军府事,自诣幽州,辛酉,单骑抵城下,谓守光曰: 硃温篡逆,余本欲与公合河朔五镇之兵兴复唐祚。
公谋之不臧,乃效彼狂僭。
镇、定二帅皆俯首事公,而公曾不之恤,是以有今日之役。
丈夫成败须决所向,公将何如?
守光曰: 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裁。
王悯之,与折弓矢为誓,曰: 但出相见,保无它也。
守光辞以它日。
先是,守光爱将李小喜多赞成守光之恶。言听计从,权倾境内。
至是,守光将出降,小喜止之。
是夕,小喜逾城诣晋军降,且言城中力竭。
壬戌,晋王督诸军四面攻城,克之,擒刘仁恭及其妻妾,守光帅妻子亡去。
癸亥,晋王入幽州。
以宁国节度使王景仁为淮南西北行营招讨应接使,将兵万馀侵庐、寿。
起著雍执徐八月,尽重光协洽二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开平二年八月,吴越王镠遣宁国节度使王景仁奉表诣大梁,陈取淮南之策。
景仁即茂章也,避梁讳改焉。
淮南遣步军都指挥使周本、南面统军使吕师造击吴越,九月,围苏州。
吴越将张仁保攻常州之东洲,拔之。
淮南兵死者万馀人。
淮南以池州团练使陈璋为水陆行营都招讨使,帅柴再用等诸将救东洲,大破仁保于鱼荡,复取东洲。
柴再用方战舟坏,长槊浮之,仅而得济。
家人为之饭僧千人,再用悉取其食以犒部兵,曰: 士卒济我,僧何力焉!
丙子,蜀立皇后周氏。
后,许州人也。
晋周德威、李嗣昭将兵三万出阴地关,攻晋州,刺史徐怀玉拒守。帝自将救之,丁丑,发大梁,乙酉,至陕州。
戊子,岐王所署延州节度使胡敬璋寇上平关,刘知俊击破之。
周德威等闻帝将至,乙未,退保隰州。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遣兵屯汉口,绝楚朝贡之路。楚王殷遣其将许德勋将水军击之,至沙头,季昌惧而请和。
殷又遣步军都指挥使吕师周将兵击岭南,与清海节度使刘隐十馀战,取昭、贺、梧、蒙、龚、富六州。
殷土宇既广,乃养士息民,湖南遂安。
冬,十月,蜀主立后宫张氏为贵妃,徐氏为贤妃,其妹为德妃。
张氏,郪人,宗懿之母也。二徐,耕之女也。
华原贼帅温韬聚众嵯峨山,暴掠雍州诸县,唐帝诸陵发之殆遍。
庚戌,蜀主讲武于星宿山,步骑三十万。
丁巳,帝还大梁。
辛酉,以刘隐为清海、静海节度使,以膳部郎中赵光裔、右补阙李殷衡充官告使,隐皆留之。
光裔,光逢之弟;殷衡,德裕之孙也。
依政进士梁震,唐末登第,至是归蜀。
过江陵,高季昌爱其才识,留之,欲奏为判官。
震耻之,欲去,恐及祸,乃曰: 震素不慕荣宦,明公不以震为愚,必欲使之参谋议,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何必在幕府!
季昌许之。
震终身止称前进士,不受高氏辟署。
季昌甚重之,以为谋主,呼曰先辈。
帝从吴越王镠之请,以亳州团练使寇彦卿为东南面行营都指挥使,击淮南。
十一月,彦卿帅众二千袭霍丘,为土豪硃景所败;又攻庐、寿二州,皆不胜。
淮南遣滁州刺史史俨拒之,彦卿引归。
定难节度使李思谏卒;甲戌,其子彝昌自为留后。
刘守文举沧德兵攻幽州,刘守光求救于晋,晋王遣兵五千助之。
丁亥,守文兵至卢台军,为守光所败;又战玉田,亦败。
守文乃还。
癸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策以刑部尚书致仕;以左仆射杨涉同平章事。
保塞节度使胡敬璋卒,静难节度使李继徽以其将刘万子代镇延州。
是岁,弘农王遣军将万全感赍书间道诣晋及岐,告以嗣位。
帝将迁都洛阳。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开平三年春,正月,己巳,迁太庙神主于洛阳。
甲戌,帝发大梁。
壬申,以博王友文为东都留守。
己卯,帝至洛阳。庚寅,飨太庙。辛巳,祀圆丘,大赦。
丙申,以用度稍充,初给百官全俸。
二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保塞节度使刘万子暴虐,失众心,且谋贰于梁,李继徽使延州牙将李延实图之。
延实因万子葬胡敬璋,攻而杀之,遂据延州。
马军都指挥使河西高万兴与其弟万金闻变,以其众数千人诣刘知俊降。
岐王置翟州于鄜城,其守将亦降。
三月,甲戌,帝发洛阳。
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兼潞州四面行营招讨使。
庚辰,帝至河中,发步骑会高万兴兵取丹、延。
丙戌,以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韩逊为颍川王。
逊本灵州牙校,唐末据本镇,前廷因而授以节钺。
辛卯,丹州刺史崔公实请降。
徐温以金陵形胜,战舰所聚,乃自以淮南行军副使领升州刺史,留广陵,以其假子元从指挥使知诰为升州队遏兼楼船副使,往治之。
夏,四月,丙申朔,刘知俊移军攻延州,李延实婴城自守。知俊遣白水镇使刘儒分兵围坊州。
庚子,以王审知为闽王,刘隐为南平王。
刘知俊克延州,李延实降。
淮南兵围苏州,推洞屋攻城,吴越将临海孙琰置轮于竿首,垂纟亘投锥以揭之,攻者尽露,砲至则张网以拒之,淮南人不能克。
吴越王镠遣牙内指挥使钱镖、行军副使杜建徽等将兵救之。
苏州有水通城中,淮南张网缀铃悬水中,鱼鳖过皆知之。
吴越游弈都虞候司马福欲潜行入城,故以竿触网,敌闻铃声举网,福因得过,凡居水中三日,乃得入城。
由是城中号令与援兵相应,敌以为神。
吴越王镠尝游府园,见园卒陆仁章树艺有智而志之,及苏州被围,使仁章通信入城,果得报而返。
镠以诸孙畜之,累迁两府军粮都监使,卒获其用。
仁章,睦州人也。
辛亥,吴越兵内外合击淮南兵,大破之,擒其将何朗等三十馀人,夺战舰二百艘。
周本夜遁,又追败之于皇天荡。
钟泰章将精兵二百为殿,多树旗帜于菰蒋中,追兵不敢进而还。
岐王所署保大节度使李彦博、坊州刺史李彦昱皆弃城奔凤翔,鄜州都将严弘倚举城降。
己未,以高万兴为保塞节度使,以绛州刺史牛存节为保大节度使。
淮南初置选举,以骆知祥掌之。
五月,丁卯,帝命刘知俊乘胜取邠州,知俊难之,辞以阙食,乃召还。
佑国节度使王重师镇长安数年,帝在河中,怒其贡奉不时,己巳,召重师入朝,以左龙虎统军刘捍为佑国留后。
癸酉,帝发河中;己卯,至洛阳。
刘捍至长安,王重师不为礼,捍谮之于帝,云重师潜与邠、岐通。
甲申,贬重师溪州刺史,寻赐自尽,夷其族。
刘守文频年攻刘守光不克,力大发兵,以重赂招契丹、吐谷浑之众,合四万屯蓟州。
守光逆战于鸡苏,为守文所败。
守文单马立于陈前,泣谓其众曰: 勿杀吾弟!
守光将元行钦识之,直前擒之,沧德兵皆溃。
守光囚之别室,栫之藂棘,乘胜进攻沧州。
沧州节度判宫吕兗、孙鹤推守文子延祚为帅,乘城拒守。
兗,安次人也。
忠武节度使兼侍中刘知俊,功名浸盛,以帝猜忍日甚,内不自安。及王重师诛,知俊益惧。
帝将伐河东,急征知俊入朝,欲以为河东西面行营都统;且以知俊有丹、延之功,厚赐之。
知俊弟右保胜指挥使知浣从帝在洛阳,密使人语知俊云: 入必死。
又白帝,请帅弟侄往迎知俊,帝许之。
六月,乙未朔,知俊奏称 为军民所留 ,遂以同州附于岐,执监军及将佐之不从者,皆械送于岐。
遣兵袭华州,逐刺史蔡敬思,以兵守潼关。
潜遣人以重利啖长安诸将,执刘捍,送于岐,杀之。
知俊遣使请兵于岐,亦遣使请晋人出兵攻晋、绛,遗晋王书曰: 不过旬日,可取两京,复唐社稷。
丁未,朔方节度使韩逊奏克盐城,斩岐所署刺史李继直。
帝遣近臣谕刘知俊曰: 朕待卿甚厚,何忽相负?
对曰: 臣不背德,但畏族灭如王重师耳。
帝复使谓之曰: 刘捍言重师阴结邠、岐,朕今悔之无及,捍死不足塞责。
知俊不报。
庚戌,诏削知俊官爵,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帅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鄩等讨之。
辛亥,帝发洛阳。
刘鄩至潼关东,获刘知俊伏路兵蔺如诲等三十人,释之使为前导。
刘知浣迷失道,盘桓数日,乃至关下,关吏纳之。
如海等继至,关吏不知其已被擒,亦纳之。
鄩兵乘门开直进,遂克潼关,追及知浣,擒之。
癸丑,帝至陕。
丹州马军都头王行思等作乱,刺史宋知海逃归。
帝遣刘知俊侄嗣业持诏指同州招谕知俊,知俊欲轻骑诣行在谢罪,弟知偃止之。
杨师厚等至华州,知俊将聂赏开门降。
知俊闻潼关不守,官军继至,苍黄失图,乙卯夜,举族奔岐。
杨师厚至长安,岐兵已据城,师厚以奇兵并南山急趋,自西门入,遂克之。
庚申,以刘鄩权佑国留后。
岐王厚礼刘知俊,以为中书令。
地狭,无籓镇处之,但厚给俸禄而已。
刘守光遣使上表告捷,且言 俟沧德事毕,为陛下扫平并寇。
亦致书晋王,云欲与之同破伪梁。
抚州刺史危全讽自称镇南节度使,帅抚、信、袁、吉之兵号十万攻洪州。
淮南守兵才千人,将吏皆惧,节度使刘威密遣使告急于广陵,日召僚佐宴饮。
全讽闻之,屯象牙潭,不敢进,请兵于楚,楚王殷遣指挥使苑玫会袁州刺史彭彦章围高安以助全讽。
玫,蔡州人;彦章,玕之兄子也。
徐温问将于严可求,可求荐周本。
乃以本为西南面行营招讨应援使,将兵七千救高安。
本以前攻苏州无功,称疾不出,可求即其卧内强起之。
本曰: 苏州之役,敌不能胜我,但主将权轻耳。
今必见用,愿毋置副贰乃可。
可求许之。
本曰: 楚人为全讽声援耳,非欲取高安也。
吾败全讽,援兵必还。
乃疾趣象牙潭。
过洪州。刘威欲犒军,本不肯留。或曰: 全讽兵强,君宜观形势然后进。
本曰: 贼众十倍于我,我军闻之必惧,不若乘其锐而用之。
秋,七月,甲子,以刘守光为燕王。
梁兵克丹州,擒王行思。
商州刺史李稠驱士民西走,将吏追斩之,推都押牙李玫主州事。
庚午,改佑国军曰永平。
河东兵寇晋州,抄掠至尧祠而去。
癸酉,帝发陕州,乙亥,至洛阳,寝疾。
初,帝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欲使督诸将攻潞州,以前兗海留后王班为留后,镇襄州。
师厚屡为班言牙兵王求等凶悍,宜备之,班自恃左右有壮士,不以为意,每众辱之。
戊寅,谪求戍西境,是夕,作乱,杀班,推都指挥使雍丘刘玘为留后。玘伪从之,明日,与指挥使王延顺逃诣帝所。
乱兵奉平淮指挥使李洪为留后,附于蜀。
未几,房州刺史杨虔亦叛附于蜀。
危全讽在象牙潭,营栅临溪,亘数千里。
庚辰,周本隔溪布陈,先使羸兵尝敌。全讽兵涉溪追之,本乘其半济,纵兵击之,全讽兵大溃,自相蹂藉,溺水死者甚众,本分兵断其归路,擒全讽及将士五千人。
乘胜克袁州,执刺史彭彦章,进攻吉州,歙州刺史陶雅使其子敬昭及都指挥使徐章将兵袭饶、信,信州刺史危仔倡请降,饶州刺史唐宝弃城走。
行营都指挥使米志诚、都尉吕师造等败苑玫于上高。
吉州刺史彭玕帅众数千人奔楚,楚王殷表玕为郴州刺史,为子希范娶其女。
淮南以左先锋指挥使张景思知信州,遣行营都虞候骨言将兵五千送之。
危仔倡闻兵至,奔吴越,吴越王镠以仔倡为淮南节度副使,更其姓曰元氏。
危全讽至广陵,弘农王以其尝有德于武忠王,释之,资给甚厚。
八月,虔州刺史卢光稠以州附于淮南。
于是江西之地尽入于杨氏。
光稠亦遣使附于梁。
甲寅,上疾小瘳,始复视朝。
以镇国节度使康怀贞为西路行营副招讨使。
蜀主命太子宗懿判六军,开永和府,妙选朝士为僚属。
辛酉,均州刺史张敬方奏克房州。
岐王欲遣刘知俊将兵攻灵、夏,且约晋王使攻晋、绛。
晋王引兵南下,先遣周德威等将兵出阴地关攻晋州,刺史边继威悉力固守。
晋兵穿地道,陷城二十馀步,城中血战拒之,一夕城复成。
诏杨师厚将兵救晋州,周德威以骑扼蒙坑之险,师厚击破之,进抵晋州,晋兵解围遁去。
李洪寇荆南,高季昌遣其将倪可福击败之。
诏马步都指挥使陈晖将兵会荆南兵讨洪。
蜀主以御史中丞王锴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陈晖军至襄州,李洪逆战,大败,王求死。
九月,丁酉,拔其城,斩叛兵千人,执李洪、杨虔等送洛阳,斩之。
丁未,以保义节度使王檀为潞州东面行营招讨使。
刘守光奏遣其子中军兵马使继威安抚沧州吏民。
戊申,以继威为义昌留后。
辛亥,侍中韩建罢守太保,左仆射、同平章事杨涉罢守本官。
以太常卿赵光逢为中书侍郎,翰林奉旨工部侍郎杜晓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晓,让能之子也。
淮南遣使者张知远修好于福建,知远倨慢,闽王审知斩之,表上其书,始与淮南绝。
审知性俭约,常蹑麻屦,府舍卑陋,未尝营葺。
宽刑薄赋,公私富实,境内以安。
岁自海道登、莱入贡,没溺者什四五。
冬,十月,甲子,蜀司天监胡秀林献《永昌历》,行之。
湖州刺史高澧性凶忍,尝召州吏议曰: 吾欲尽杀百姓,可乎?
吏曰: 如此,则租赋何从出?
当择可杀者杀之耳。
时澧纠民为兵,有言其咨怨者,澧悉集民兵于开元寺,绐云犒享,入则杀之,死者逾半;在外者觉之,纵火作乱。
澧闭城大索,凡杀三千人。
吴越王镠欲诛之,戊辰,澧以州叛附于淮南,举兵焚义和临平镇,镠命指挥使钱镖讨之。
十一月,甲午,帝告谢于圜丘;戊戌,大赦。
鄴王罗绍威得风痹病,上表称: 魏故大镇,多外兵,愿得有功重臣镇之,臣乞骸骨归第。
帝闻之,抚案动容。
己亥,以其子周翰为天雄节度副使,知府事。
谓使者曰: 亟归语而主:为我强饭!
如有不可讳,当世世贵尔子孙以相报也。
今使周翰领军府,尚冀尔复愈耳。
岐王欲取灵州以处刘知俊,且以为牧马之地,使知俊自将兵攻之。
朔方节度使韩逊遣使告急;诏镇国节度使康怀贞、感化节度使寇彦卿将兵攻邠宁以救之。
怀贞等所向皆捷,克宁、衍二州,拔庆州南城,刺史李彦广出降。
游兵侵掠及泾州之境,刘知俊闻之,十二月,己丑,解灵州围,引兵还。
帝急召怀贞等还,遣兵迎援于三原青谷。
怀贞等还,至三水,知俊遣兵据险邀之,左龙骧军使寿张王彦章力战,怀贞等乃得过。
怀贞与裨将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分道而行,皆与援兵不相值,至升平,刘知俊伏兵山口,怀贞大败,仅以身免,德遇等军皆没。
岐王以知俊为彰义节度使,镇泾州。
王彦章骁勇绝伦,每战用二铁枪,皆重百斤,一置鞍中,一在手,所向无前,时人谓之 王铁枪 。
蜀蜀州刺史王宗弁称疾,罢归成都,杜门不出。
蜀主疑其矜功怨望,加检校太保,固辞不受,谓人曰: 廉者足而不忧,贪者忧而不足。
吾小人,致位至此,足矣,岂可求进不已乎!
蜀主嘉其志而许之,赐与有加。
刘守光围沧州久不下,执刘守文至城下示之,犹固守。
城中食尽,民食堇泥,军士食人,驴马相啖尾。
吕兗选男女羸弱者,饲以麹面而烹之,以给军食,谓之宰杀务。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开平四年春,正月,乙未,刘延祚力尽出降。
时刘继威尚幼,守光使大将张万进、周知裕辅之镇沧州,以延祚及其将佐归幽州,族吕兗而释孙鹤。
兗子琦,年十五,门下客赵玉绐监刑者曰: 此吾弟也,勿妄杀。
监刑者信之,遂挈以逃。
琦足痛不能行,玉负之,变姓名,乞食于路,仅而得免。
琦感家门殄灭,力学自立,晋王闻其名,署代州判官。
辛丑,以卢光稠为镇南留后。
刘守光为其父仁恭请致仕,丙午,以仁恭为太师,致仕。
守光寻使人潜杀其兄守文,归罪于杀者而诛之。
二月,万全感自岐归广陵,岐王承制加弘农王兼中书令,嗣吴王,于是吴王赦其境内。
高澧求救于吴,吴常州刺史李简等将兵应之,湖州将盛师友、沈行思闭城不内;澧帅麾下五千人奔吴。
三月,癸巳,吴越王镠巡湖州,以钱镖为刺史。
蜀太子宗懿骄暴,好陵傲旧臣。
内枢密使唐道袭,蜀主之嬖臣也,太子屡谑之于朝,由是有隙,互相诉于蜀主。
蜀主恐其交恶,以道袭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
道袭荐宣徽北院使郑顼为内枢密使,顼受命之日,即欲按道袭昆弟盗用内库金帛。
道袭惧,奏项褊急,不可大任,丙午,出顼为果州刺史,以宣徽南院使潘炕为内枢密使。
夏州都指挥使高宗益作乱,杀节度使李彝昌。
将吏共诛宗益,推彝昌族父蕃汉都指挥使李仁福为帅,癸丑,仁福以闻。
夏,四月,甲子,以仁福为定难节度使。
丁卯,宋州节度使衡王友谅献瑞麦,一茎三穗,帝曰: 丰年为上瑞。
今宋州大水,安用此为!
诏除本县令名,遣使诘责友谅,以兗海留后惠王友能代为宋州留后。
友谅、友能,皆全昱子也。
帝以晋州刺史下邑华温琪拒晋兵有功,欲赏之,会护国节度使冀王友谦上言晋、绛边河东,乞别建节镇,壬申,以晋、绛、沁三州为定昌军,以温琪为节度使。
左金吾大将军寇彦卿入朝,至天津桥,有民不避道,投诸栏外而死。
彦卿自首于帝。
帝以彦卿才干有功,久在左右。命以私财遗死者家以赎罪。
御史司宪崔沂劾奏 彦卿杀人阙下,请论如法。
帝命彦卿分析。
彦卿对: 令从者举置栏外,不意误死。
帝欲以过失论,沂奏: 在法,以势使令为首,下手为从,不得归罪从者;不斗而故殴伤人,加伤罪一等,不得为过失。
辛巳,责授彦卿游击将军、左卫中郎将。
彦卿扬言: 有得崔沂首者,赏钱万缗。
沂以白帝,帝使人谓彦卿: 崔沂有毫发伤,我当族汝!
时功臣骄横,由是稍肃,沂,沆之弟也。
五月,吴徐温母周氏卒,将吏致祭,为偶人,高数尺,衣以罗锦,温曰: 此皆出民力,奈何施于此而焚之,宜解以衣贫者。
未几,起复为内外马步军都军使,领润州观察使。
岐王屡求货于蜀,蜀主皆与之。
又求巴、剑二州,蜀主曰: 吾奉茂贞,勤亦至矣;若与之地,是弃民也,宁多与之货。
乃复以丝、茶、布、帛七万遗之。
己亥,以刘继威为义昌节度使。
癸丑,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鄴贞庄王罗绍威卒。
诏以其子周翰为天雄留后。
匡国节度使长乐忠敬王冯行袭疾笃,表请代者。
许州牙兵二千,皆秦宗权馀党,帝深以为忧。
六月,庚戌,命崇政院直学士李珽驰往视行袭病,曰: 善谕朕意,勿使乱我近镇。
珽至许州,谓将吏曰: 天子握百万兵,去此数舍耳;冯公忠纯,勿使上有所疑。
汝曹赤心奉国,何忧不富贵!
由是众莫敢异议。
行袭欲使人代受诏,珽曰: 东首加朝服,礼也。
乃即卧内宣诏,谓行袭曰: 公善自辅养,勿视事,此子孙之福也。
行袭泣谢,遂解两使印授珽,使代掌军府。
帝闻之曰: 予固知珽能办事,冯族亦不亡矣。
庚辰,行袭卒。
甲申,以李珽权知匡国留后,悉以行袭兵分隶诸校,冒冯姓者皆还宗。
楚王殷求为天策上将,诏加天策上将军。
殷始开天策府,以弟宾为左相,存为右相。
殷遣将侵荆南,军于油口。高季昌击破之,斩首五千级,逐北至白田而还。
吴水军指挥使敖骈围吉州刺史彭玕弟瑊于赤石,楚兵救瑊,虏骈以归。
秋,七月,戊子朔,蜀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韧城卒。
吴越王镠表 宦者周延诰等二十五人,唐末避祸至此,非刘、韩之党,乞原之。
上曰: 此属吾知其无罪,但今革弊之初,不欲置之禁掖,可且留于彼,谕以此意。
岐王与邠、泾二帅各遣使告晋,请合兵攻定难节度使李仁福。晋王遣振武节度使周德威将兵会之,合五万众围夏州,仁福婴城拒守。
八月,以刘守光兼义昌节度使。
镇、定自帝践祚以来虽不输常赋,而贡献甚勤。
会赵王镕母何氏卒,庚申,遣使吊之,且授起复官。
时邻道吊客皆在馆,使者见晋使,归,言于帝曰: 镕潜与晋通,镇、定势强,终恐难制。
帝深然之。
壬戌,李仁福来告急。
甲子,以河南尹兼中书令张宗奭为西京留守。
帝恐晋兵袭西京,以宣化留后李思安为东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将兵万人屯河阳。
丙寅,帝发洛阳;己巳,至陕。
辛未,以镇国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会感化节度使康怀贞将兵三万屯三原。
帝忧晋兵出泽州逼怀州,既而闻其在绥、银碛中,曰: 无足虑也。
甲申,遣夹马指挥使李遇、刘绾自鄜、延趋银、夏,邀其归路。
吴越王镠筑捍海石唐,广杭州城,大修台馆。
由是钱唐富庶盛于东南。
九月,己丑,上发陕;甲午,至洛阳,疾复作。
李遇等至夏州,岐、晋兵皆解去。
冬,十月,遣镇国节度杨师厚、相州刺史李思安将兵屯泽州以图上党。
吴越王镠之巡湖州也,留沈行思为巡检使,与盛师友俱归。
行思谓同列陈瑰曰: 王若以师友为刺史,何以处我?
时瑰已得镠密旨遣行思诣府,乃绐之曰: 何不自诣王所论之!
行思从之。
既至数日,镠送其家亦至,行思恨镠卖己。
镠自衣锦军归,将吏迎谒,行思取锻槌击瑰,杀之,因诣镠,与师友论功,夺左右槊,欲刺师友,众执之。
镠斩行思,以师友为婺州刺史。
十一月,己丑,以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充北面行营都指挥招讨使,潞州副招讨使韩勍副之,以李思安为先锋将,趣上党。
寻遣景仁等屯魏州,杨师厚还陕。
蜀主更太子宗懿名曰元坦。
庚戌,立假子宗裕为通王,宗范为夔王,宗钅岁为昌王,宗寿为嘉王,宗翰为集王;立其子宗仁为普王,宗辂为雅王,宗纪为褒王,宗智为荣王,宗泽为兴王,宗鼎为彭王,宗杰为信王,宗衍为郑王。
初,唐末宦官典兵者多养军中壮士为子以自强,由是诸将亦效之。
而蜀主尤多,惟宗懿等九人及宗特、宗平真其子;宗裕、宗钅岁、宗寿皆其族人;宗翰姓孟,蜀主之姊子;宗范姓张,其母周氏为蜀主妾;自馀假子百二十人皆功臣,虽冒姓连名而不禁婚姻。
上疾小愈,辛亥,校猎于伊、洛之间。
上疑赵王镕贰于晋,且欲因鄴王绍威卒除移镇、定。
会燕王守光发兵屯涞水,欲侵定州,上遣供奉官杜廷隐、丁延徽临魏博兵三千分屯深、冀,声言恐燕兵南寇,助赵守御。又云分兵就食。
赵将石公立戍深州,白赵王镕,请拒之。
镕遽命开门,移公立于外以避之。
公立出门指城而泣曰: 硃氏灭唐社稷,三尺童子知其为人。
而我王犹恃姻好,以长者期之,此所谓开门揖盗者也。
惜乎,此城之人今为虏矣!
梁人有亡奔真定,以其谋告镕者,镕大惧,又不敢先自绝;但遣使诣洛阳,诉称 燕兵已还,与定州讲和如故,深、冀民见魏博兵入,奔走惊骇,乞召兵还。
上遣使诣真定慰谕之。
未几,廷隐等闭门尽杀赵戍兵,乘城拒守。
镕始命石公立攻之,不克,乃遣使求援于燕、晋。
镕使者至晋阳,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使者亦至,欲共推晋王为盟主,合兵攻梁。
晋王会将佐谋之,皆曰: 镕久臣硃温,岁输重赂,结以婚姻,其交深矣,此必诈也,宜徐观之。
王曰: 彼亦择利害而为之耳。
王氏在唐世犹或臣或叛,况肯终为硃氏之臣乎?
彼硃温之女何如寿安公主!
今救死不赡,何顾婚姻!
我若疑而不救,正堕硃氏计中。
宜趣发兵赴之,晋、赵叶力,破梁必矣。
乃发兵,遣周德威将之,出井陉,屯赵州。
镕使者至幽州,燕王守光方猎,幕僚孙鹤驰诣野谓守光曰: 赵人来乞师,此天欲成王之功业也。
守光曰: 何故?
对曰: 比常患其与硃温胶固。
温之志非尽吞河朔不已,今彼自为仇敌,王若与之并力破梁,则镇、定皆敛衤任而朝燕矣。
王不早出师,但恐晋人先我矣。
守光曰: 王镕数负约,今使之与梁自相弊,吾可以坐承其利,又何救焉!
赵使者交错于路,守光竟不为出兵。
自是镇、定复称唐天祐年号,复以武顺为成德军。
司天言: 来月太阴亏,不利宿兵于外。
上召王景仁等还洛阳。
十二月,己未,上闻赵与晋合,晋兵已屯赵州,乃命王景仁等将兵击之。
庚申,景仁等自河阳渡河,会罗周翰兵,合四万,军于邢、洺。
虔州刺史卢光稠疾病,欲以位授谭全播,全播不受。
光稠卒,其子韶州刺史延昌来奔丧,全播立而事之。
吴遣使拜延昌虔州刺史,延昌受之,亦因楚王殷通密表于梁,曰: 我受淮南官,以缓其谋耳,必为朝廷经略江西。
丙寅,以延昌为镇南留后。
延昌表其将廖爽为韶州刺史,爽,赣人也。
吴淮南节度判官严可求请置制置使于新淦县,遣兵戍之,以图虔州。
每更代,辄潜益其兵,虔人不之觉也。
庚午,蜀主以御史中丞周庠、户部侍郎判度支庾传素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太常卿李燕等刊定《梁律令格式》,癸酉,行之。
丁丑,王景仁等进军柏乡。
辛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永平。
赵王镕复告急于晋,晋王以蕃汉副总管李存审守晋阳,自将兵自赞皇东下,王处直遣将将兵五千以从。
辛巳,晋王至赵州,与周德威合,获梁刍荛者二百人,问之曰: 初发洛阳,梁主有何号令?
对曰: 梁主戒上将云: 镇州反覆,终为子孙之患。
今悉以精兵付汝,镇州虽以铁为城,必为我取之。
晋王命送于赵。
壬午,晋王进军,距柏乡三十里,遣周德威等以胡骑迫梁营挑战,梁兵不出。
癸未,复进,距柏乡五里,营于野河之北,又遣胡骑迫梁营驰射,且诟之。
梁将韩勍等将步骑三万,分三道追之,铠胄皆被缯绮,镂金银,光彩炫耀,晋人望之夺气。
周德威谓李存璋曰: 梁人志不在战,徒欲曜兵耳。
不挫其锐,则吾军不振。
乃徇于军曰: 彼皆汴州天武军,屠酤亻庸贩之徒耳,衣铠虽鲜,十不能当汝一。
擒获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货,不可失也。
德威自帅精骑千馀击其两端,左驰右突,出入数四,俘获百馀人,且战且却,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
德威言于晋王曰: 贼势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
王曰: 吾孤军远来,救人之急,三镇乌合,利于速战,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
德威曰: 镇、定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
且吾所恃者骑兵,利于平原广野,可以驰突。
今压贼垒门,骑无所展其足。
且众寡不敌,使彼知吾虚实,则事危矣。
王不悦,退卧帐中,诸将莫敢言。
德威往见张承业曰: 大王骤胜而轻敌,不量力而务速战。
今去贼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桥以薄我,我众立尽矣。
不若退军高邑,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不过逾月,破之必矣。
承业入褰帐抚王曰: 此岂王安寝时耶!
周德威老将知兵,其言不可忽也。
王蹶然兴曰: 予方思之。
时梁兵闭垒不出,有降者,诘之,曰: 景仁方多造浮桥。
王谓德威曰: 果如公言。
是日,拔营,退保高邑。
辰州蛮酋宋鄴,溆州蛮酋潘金盛,恃其所居深险,数扰楚边。
至是,鄴寇湘乡,金盛寇武冈,楚王殷遣昭州刺史吕师周将衡山兵五千讨之。
宁远节度使庞巨昭、高州防御使刘昌鲁,皆唐官也。
黄巢之寇岭南也,巨昭为容管观察使,昌鲁为高州刺史,帅群蛮据险以拒之,巢众不敢入境。
唐嘉其功,置宁远军于容州,以巨昭为节度使,以昌鲁为高州防御使。
及刘隐据岭南,二州不从;隐遣弟岩攻高州,昌鲁大破之,又攻容州,亦不克。
昌鲁自度终非隐敌,是岁,致书请自归于楚。楚王殷大喜,遣横州刺史姚彦章将兵迎之。
彦章至容州,裨将莫彦昭说巨昭曰: 湖南兵远来疲乏,宜撤储偫,弃城,潜于山谷以待之。
彼必入城,我以全军掩之,彼外无继援,可擒也。
巨昭曰: 马氏方兴,今虽胜之,后将何如!
不若具牛酒迎之。
彦昭不从,巨昭杀之,举州迎降。
彦章进至高州,以兵援送巨昭、昌鲁之族及士卒千馀人归长沙。
楚王殷以彦章知容州事,以昌鲁为永顺节度副使。
昌鲁,鄴人也。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乾化元年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柏乡比不储刍,梁兵刈刍自给,晋人日以游军抄之,梁兵不出。
周德威使胡骑环营驰射而诟之,梁兵疑有伏,愈不敢出,坐刂屋茅坐席以饲马,马多死。
丁亥,周德威与别将史建瑭、李嗣源将精骑三千压梁垒门而诟之,王景仁、韩勍怒,悉众而出。
德威等转战而北至高邑南;李存璋以步兵陈于野河之上,梁军横亘数里,竞前夺桥,镇、定步兵御之,势不能支。
晋王谓匡卫都指挥使李建及曰: 贼过桥则不可复制矣。
建及选卒二百,援枪大噪,力战却之。
建及,许州人,姓王,李罕之之假子也。
晋王登高丘以望曰: 梁兵争进而嚣,我兵整而静,我必胜。
战自巳至午,胜负未决。
晋王谓周德威曰: 两军已合,势不可离,我之兴亡,在此一举。
我为公先登,公可继之。
德威叩马而谏曰: 观梁兵之势,可以劳逸制之,未易以力胜也。
彼去营三十馀里,虽挟糗粮,亦不暇食,日昳之后,饥渴内迫,矢刃外交,士卒劳倦,必有退志。
当是时,我以精骑乘之,必大捷。于今未可也。
王乃止。
时魏、滑之兵陈于东、宋、汴之兵陈于西。
至晡,梁军未食,士无斗志,景仁等引兵稍却,周德威疾呼曰: 梁兵走矣!
晋兵大噪争进,魏、滑兵先退,李嗣源帅众噪于西陈之前曰: 东陈已走,尔何久留!
梁兵互相惊怖,遂大溃。
李存璋引步兵乘之,呼曰: 梁人亦吾人也,父兄子弟饷军者勿杀。
于是战士悉解甲投兵而弃之,嚣声动天地。
赵人以深、冀之憾,不顾剽掠,但奋白刃追之,梁之龙骧、神捷精兵殆尽,自野河至柏乡,僵尸蔽地。
王景仁、韩勍、李思安以数十骑走。
晋兵夜至柏乡,梁军已去,弃粮食、资财、器械不可胜计。
凡斩首二万级。
李嗣源等追奔至邢州,河朔大震。
保义节度使王檀严备,然后开城纳败卒,给以资粮,散遣归本道。
晋王收兵屯赵州。
杜廷隐等闻梁兵败,弃深、冀而去,悉驱二州丁壮为奴婢,老弱者坑之,城中存者坏垣而已。
癸巳,复以杨师厚为北面都招讨使,将兵屯河阳,收集散兵,旬馀,得万人。
己亥,晋王遣周德威、史建瑭将三千骑趣澶、魏,张承业、李存璋以步兵攻邢州,自以大军继之,移檄河北州县,谕以利害。
帝遣别将徐仁溥将兵千人,自西山夜入邢州,助王檀城守。
己酉,罢王景仁招讨使,落平章事。
蜀主之女普慈公主嫁岐王从子秦州节度使继崇,公主遣宦者宋光嗣以绢书遣蜀主,言继崇骄矜嗜酒,求归成都,蜀主召公主归宁。
辛亥,公主至成都,蜀主留之,以宋光嗣为阁门南院使。
岐王怒,始与蜀绝。
光嗣,福州人也。
吕师周引兵攀藤缘崖入飞山洞袭潘金盛,擒送武冈,斩之。
移兵击宋鄴。二月,己未,晋王至魏州,攻之,不克。
上以罗周翰年少,且忌其旧将佐,庚申,以户部尚书李振为天雄节度副使,命杜廷隐将兵千人卫之,自杨刘济河,间道夜入魏州,助周翰城守。
癸亥,晋王观河于黎阳,梁兵万馀将渡河,闻晋王至,皆弃舟而去。
帝召蔡州刺史张慎思至洛阳,久未除代。
蔡州右厢指挥使刘行琮作乱,纵兵焚掠,将奔淮南;顺化指挥使王存俨诛行琮,抚遏其众,自领州事,以众情驰奏。
时东京留守博王友文不先请,遽发兵讨之,兵至鄢陵,帝曰: 存俨方惧,若临之以兵,则飞去矣。
驰使召还。
田子,授存俨权知蔡州事。
乙丑,周德威自临清攻贝州,拔夏津、高唐;攻博州,拔东武、朝城。攻澶州,刺史张可臻弃城走,帝斩之。
德威进攻黎阳,拔临河、淇门;逼卫州,掠新乡、共城。
庚午,帝帅亲军屯白司马阪以备之。
卢龙、义昌节度使兼中书令燕王守光既克沧州,自谓得天助,淫虐滋甚。
每刑人,必置诸铁笼,以火逼之;又为铁刷刷人面。
闻梁兵败于柏乡,使人谓赵王镕及王处直曰: 闻二镇与晋王破梁兵,举军南下,仆亦有精骑三万,欲自将之为诸公启行。
然四镇连兵,必有盟主,仆若至彼,何以处之?
镕患之,遣使告于晋王,晋王笑曰: 赵人告急,守光不能出一卒以救之;及吾成功,乃复欲以兵威离间二镇,愚莫甚焉!
诸将曰: 云、代与燕接境,彼若扰我城戍,动摇人情,吾千里出征,缓急难应,此亦腹心之患也。
不若先取守光,然后可以专意南讨。
王曰: 善!
会杨师厚自磁、相引兵救邢、魏,壬申,晋解围去;师厚追之,逾漳水而还,邢州围亦解。
师厚留屯魏州。
赵王镕自来谒晋王于赵州,大犒将士,自是遣其养子德明将三十七都常从晋王征讨。
德明本姓张,名文礼,燕人也。
壬午,晋王发赵州,归晋阳,留周德威等将三千人戍赵州。
起强圉赤奋若七月,尽屠维单阏九月,凡二年有奇。
均王中贞明三年
秋,七月,庚戌,蜀主以桑弘志为西北面第一招讨,王宗宏为东北面第二招讨。
己未,以兼中书令王宗侃为东北面都招讨,武信节度使刘知俊为西北面都招讨。
晋王以李嗣源、阎宝兵少,未足以敌契丹,辛未,更命李存审将兵益之。
蜀飞龙使唐文扆居中用事,张格附之,与司徒、判枢密院事毛文锡争权。
文锡将以女适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庾传素之子,会亲族于枢密院用乐,不先表闻,蜀主闻乐声,怪之,文扆从而谮之。
八月,庚寅,贬文锡茂州司马,其子司封员外郎询流维州,籍没其家;贬文锡弟翰林学士文晏为荣经尉;传素罢为工部尚书。以翰林学士承旨庾凝绩权判内枢密院事。
凝积,传素之再从弟也。
癸巳,清海、建武节度使刘岩即皇帝位于番禺,国号大越,大赦,改元乾亨。
以梁使赵光裔为兵部尚书,节度副使杨洞潜为兵部侍郎,节度判官李殷衡为礼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建三庙,追尊祖安仁曰太祖文皇帝,父谦曰代祖圣武皇帝,兄隐曰烈宗襄皇帝。以广州为兴王府。
契丹围幽州且二百日,城中危困。
李嗣源、阎宝、李存审步骑七万会于易州,存审曰: 虏众吾寡,虏多骑,吾多步,若平原相遇,虏以万骑蹂吾陈,吾无遗类矣。
嗣源曰: 虏无辎重,吾行必载粮食自随,若平原相遇,虏抄吾粮,吾不战自溃矣。
不若自山中潜行趣幽州,与城中合势,若中道遇虏,则据险拒之。
甲午,自易州北行,庚子,逾大房岭,循涧而东。
嗣源与养子从珂将三千骑为前锋,距幽州六十里,与契丹遇。
契丹惊却,晋兵翼而随之。
契丹行山上,晋兵行涧下,每至谷口,契丹辄邀之,嗣源父子力战,乃得进。
至山口,契丹以万馀骑遮其前,将士失色。
嗣源以百馀骑先进,免胄扬鞭,胡语谓契丹曰: 汝无故犯我疆场,晋王命我将百万众直抵西楼,灭汝种族!
因跃马奋楇,三入其陈,斩契丹酋长一人。
后军齐进,契丹兵却,晋兵始得出。
李存审命步兵伐木为鹿角,人持一枝,止则成寨。
契丹骑环寨而过,寨中发万弩射之,流矢蔽日,契丹人马死伤塞路。
将至幽州,契丹列陈待之。
存审命步兵陈于其后,戒勿动,先令羸兵曳柴然草而进,烟尘蔽天,契丹莫测其多少。
因鼓噪合战,存审乃趣后陈起乘之,契丹大败,席卷其众自北山去,委弃车帐铠仗羊马满野,晋兵追之,俘斩万计。
辛丑,嗣源等入幽州,周德威见之,握手流涕。
契丹以卢文进为幽州留后,其后又以为卢龙节度使,文进常居平州,帅奚骑岁入北边,杀掠吏民。
晋人自瓦桥运粮输蓟城,虽以兵援之,不免抄掠。
契丹每入寇,则文进帅汉卒为乡导,卢龙巡属诸州为之残弊。
刘鄩自滑州入朝,朝议以河朔失守责之。
九月,落鄩平章事,左迁亳州团练使。
冬,十月,己亥,加吴越王镠天下兵马元帅。
晋王还晋阳。
王连岁出征,凡军府政事一委监军使张承业,承业劝课农桑,畜积金谷,收市兵马,征租行法不宽贵戚,由是军城肃清,馈饷不乏。
王或时须钱蒱博及给赐伶人,而承业靳之,钱不可得。
王乃置酒钱库,令其子继岌为承业舞,承业以宝带及币马赠之。
王指钱积呼继岌小名谓承业曰: 和哥乏钱,七哥宜以钱一积与之,带马未为厚也。
承业曰: 郎君缠头皆出承业俸禄,此钱,大王所以养战士也,承业不敢以公物为私礼。
王不悦,凭酒以语侵之,承业怒曰: 仆老敕使耳!非为子孙计,惜此库钱,所以佐王成霸业也,不然,王自取用之,何问仆为!
不过财尽民散,一无所成耳。
王怒,顾李绍荣索剑,承业起,挽王衣泣曰: 仆受先王顾托之命,誓为国家诛汴贼,若以惜库物死于王手,仆下见先王无愧矣。
今日就王请死!
阎宝从旁解承业手令退,承业奋拳殴宝踣地,骂曰: 阎宝,硃温之党,受晋大恩,曾不尽忠为报,顾欲以谄媚自容邪!
曹太夫人闻之,遽令召王,王惶恐叩头,谢承业曰: 吾以酒失忤七哥,必且得罪于太夫人,七哥为吾痛饮以分其过。
王连饮四卮,承业竟不肯饮。
王入宫,太夫人使人谢承业曰: 小儿忤特进,适已笞之矣。
明日,太夫人与王俱至承业第谢之。
未几,承制授承业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
承业固辞不受,但称唐官以至终身。
掌书记卢质,嗜酒轻傲,尝呼王诸弟为豚犬,王衔之。
承业恐其及祸,乘间言曰: 卢质数无礼,请为大王杀之。
王曰: 吾方招纳贤才以就功业,七哥何言之过也!
承业起立贺曰: 王能如此,何忧不得天下!
质由是获免。
晋王元妃卫国韩夫人,次燕国伊夫人,次魏国刘夫人。
刘夫人最有宠,其父成安人,以医卜为业。
夫人幼时,晋将袁建丰掠得之,入于王宫,性狡悍淫妒,从王在魏。
父闻其贵,诣魏宫上谒,王召袁建丰示之。
建丰曰: 始得夫人时,有黄须丈人护之,此是也。
王以语夫人,夫人方与诸夫人争宠,以门地相高,耻其家寒微,大怒曰: 妾去乡时略可记忆,妾父不幸死乱兵,妾守尸哭之而去,今何物田舍翁敢至此!
命笞刘叟于宫门。
越王岩遣客省使刘瑭使于吴,告即位,且劝吴王称帝。
闰月,戊申,蜀主以判内枢密院庾凝绩为吏部尚书、内枢密使。
十一月,丙子朔,日南至,蜀主祀圜丘。
晋王闻河冰合,曰: 用兵数岁,限一水不得渡,今冰自合,天赞我也。
亟如魏州。
蜀主以刘知俊为都招讨使,诸将皆旧功臣,多不用其命,且疾之,故无成功。
唐文扆数毁之,蜀主亦忌其才,尝谓所亲曰: 吾老矣,知俊非尔辈所能驭民。
十二月,辛亥,收知俊,称其谋叛,斩于炭市。
癸丑,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光天。
壬戌,以张宗奭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帝论平庆州功,丁卯,以左龙虎统军贺瑰为宣义节度使、同平章事,寻以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戊辰,晋王畋于朝城。
是日,大寒,晋王视河冰已坚,引步骑稍度。
梁甲士三千戍杨刘城,缘河数十里,列栅相望,晋王急攻,皆陷之。
进攻杨刘城,使步卒斩其鹿角,负葭苇塞堑,四面进攻,即日拔之,获其守将安彦之。
先是,租庸使、户部尚书赵岩言于帝曰: 陛下践祚以来,尚未南郊,议者以为无异籓侯,为四方所轻。
请幸西都行郊礼,遂谒宣陵。
敬翔谏曰: 自刘镠失利以来,公私困竭,人心惴恐;今展礼圜丘,必行赏赉,是慕虚名而受实弊也。且勍敌近在河上,乘舆岂宜轻动!俟北方既平,报本未晚。
帝不听,己巳,如洛阳,阅车服,饰宫阙,郊祀有日,闻杨刘失守,道路讹言晋军已入大梁,扼汜水矣,从官皆忧其家,相顾涕泣。
帝惶骇失图,遂罢郊祀,奔归大梁。
甲戌,以河南尹张宗奭为西都留守。
是岁,闽王审知为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延钧娶越主岩之女。
均王中贞明四年
春,正月,乙亥朔,蜀大赦,复国号曰蜀。
帝至大梁,晋兵侵掠至郓、濮而还。
敬翔上疏曰: 国家连年丧师,疆土日蹙。
陛下居深宫之中,所与计事者皆左右近习,岂能量敌国之胜负乎!
先帝之时,奄有河北,亲御豪杰之将,犹不得志。
今敌至郓州,陛下不能留意。
臣闻李亚子继位以来,于今十年,攻城野战,无不亲当矢石,近者攻杨刘,身负束薪为士卒先,一鼓拔之。
陛下儒雅守文,晏安自若,使贺瑰辈敌之,而望攘逐寇仇,非臣所知也。
陛下宜询访黎老,别求异策。
不然,忧未艾也。
臣虽驽怯,受国重恩,陛下必若乏才,乞于边垂自效。
疏奏,赵、张之徒言翔怨望,帝遂不用。
吴以右都押牙王祺为虔州行营都指挥使,将洪、抚、袁、吉之兵击谭全播。
严可求以厚利募赣石水工,故吴兵奄至虔州城下,虔人始知之。
蜀太子衍好酒色,乐游戏。
蜀主尝自夹城过,闻太子与诸王斗鸡击球喧呼之声,叹曰: 吾百战以立基业,此辈其能守之乎!
由是恶张格,而徐贤妃为之内主,竟不能去也。
信王宗杰有才略,屡陈时政,蜀主贤之,有废立意。
二月,癸亥,宗杰暴卒,蜀主深疑之。
河阳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将兵数万攻杨刘城。
甲子,晋王自魏州轻骑诣河上。
彦章筑垒自固,决河水,瀰浸数里,以限晋兵,晋兵不得进。
彦章,许州人也。
安彦之散卒多聚于兗、郓山谷为群盗,以观二国成败,晋王招募之,多降于晋。
己亥,蜀主以东面招讨使王宗侃为东、西两路诸军都统。
三月,吴越王镠初立元帅府,置官属。
夏,四月,癸卯朔,蜀主立子宗平为忠王,宗特为资王。
岐王复遣使求好于蜀。
己酉,以吏部侍郎萧顷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保大节度使高万金卒。
癸亥,以忠义节度使高万兴兼保大节度使,并镇鄜、延。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告老,己巳,以司徒致仕。
蜀主自永平末得疾,昏瞀,至是增剧。
以北面行营招讨使兼中书令王宗弼沉静有谋,五月,召还,以为马步都指挥使。
乙亥,召大臣入寝殿,告之曰: 太子仁弱,朕不能违诸公之请,逾次而立之。
若其不堪大业,可置诸别宫,幸勿杀之。
但王氏子弟,诸公择而辅之。
徐妃兄弟,止可优其禄位,慎勿使之掌兵预政,以全其宗族。
内飞龙使唐文扆久典禁兵,参预机密,欲去诸大臣,遣人守宫门。
王宗弼等三十馀人日至朝堂,不得入见,文扆屡以蜀主之命慰抚之,伺蜀主殂,即作难。
遣其党内皇城使潘在迎侦察外事,在迎以其谋告宗弼等。
宗弼等排闼入,言文扆之罪,以天册府掌书记崔延昌权判六军事,召太子入侍疾。
丙子,贬唐文扆为眉州刺史。
翰林学士承旨王保晦坐附会文扆,削官爵,流泸州。
在迎,炕之子也。
丙申,蜀主诏中外财赋、中书除授、诸司刑狱案牍专委庾凝绩,都城及行营军旅之事委宣徽南院使宋光嗣。
丁酉,削唐文扆官爵,流雅州。
辛丑,以宋光嗣为内枢密使,与兼中书令王宗弼、宗瑶、宗绾、宗夔并受遗诏辅政。
初,蜀主虽因唐制置枢密使,专用士人,及唐文扆得罪,蜀主以诸将多许州故人,恐其不为幼主用,故以光嗣代之。
自是宦者始用事。
六月,壬寅朔,蜀主殂。
癸卯,太子即皇帝位。
尊徐贤妃为太后、徐淑妃为太妃。
以宋光嗣判六军诸卫事。
乙卯,杀唐文扆、王保晦。
命西面招讨副使王宗昱杀天雄节度使唐文裔于秦州,免左保胜军使领右街使唐道崇官。
吴内外马步都军使、昌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训,骄倨淫暴。
威武节度使、知抚州李德诚有家妓数十,知训求之,德诚遣使谢曰: 家之所有皆长年,或有子,不足以侍贵人,当更为公求少而美者。 知训怒,谓使者曰: 会当杀德诚,并其妻取之!
知训狎侮吴王,无复君臣之礼。
尝与王为优,自为参军,使王为苍鹘,总角弊衣执帽以从。
又尝泛舟浊河,王先起,知训以弹弹之。
又尝赏花于禅智寺,知训使酒悖慢,王惧而泣,四座股栗。
左右扶王登舟,知训乘轻舟逐之,不及,以铁挝杀王亲吏。
将佐无敢言者,父温皆不之知。
知训及弟知询皆不礼于徐知诰,独季弟知谏以兄事礼之。
知训尝召兄弟饮,知诰不至,知训怒曰: 乞子不欲酒,欲剑乎!
又尝与知诰饮,伏甲欲杀之,知谏蹑知诰足,知诰阳起如厕,遁去,知训以剑授左右刁彦能使追杀之。
彦能驰骑及于中涂,举剑示知诰而还,以不及告。
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诸道副都统硃瑾遣家妓通候问于知训,知训强欲私之,瑾已不平。
知训恶瑾位加己上,置静淮军于泗州,出瑾为静淮节度使,瑾益恨之,然外事知训愈谨。
瑾有所爱马,冬贮于幄,夏贮于帱。
宠妓有绝色。
知训过别瑾,瑾置酒,自捧觞,出宠妓使歌,以所爱马为寿,知训大喜。
瑾因延之中堂,伏壮士于户内,出妻陶氏拜之。知训答拜,瑾以笏自后击之踣地,呼壮士出斩之。
瑾先系二悍马于庑下,将图知训,密令人解纵之,马相蹄啮,声甚厉,以是外人莫之闻。
瑾提知训首出,知训从者数百人皆散走。
瑾驰入府,以首示吴王曰: 仆已为大王除害!
王惧,以衣障面,走入内,曰: 舅自为之,我不敢知!
瑾曰: 婢子不足与成大事!
以知训首击柱,挺剑将出,子城使翟虔等已阖府门勒兵讨之,乃自后逾城,坠而折足,顾追者曰: 吾为万人除害,以一身任患。
遂自刭。
徐知诰在润州闻难,用宋齐丘策,即日引兵济江。
瑾已死,因抚定军府。
时徐温诸子皆弱,温乃以知诰代知训执吴政,沉硃瑾尸于雷塘而灭其族。
瑾之杀知训也,泰宁节度使米志诚从十馀骑问瑾所向,闻其已死,乃归。宣谕使李俨贫困,寓居海陵。
温疑其与瑾通谋,皆杀之。
严可求恐志诚不受命,诈称袁州大破楚兵,将吏皆入贺,伏壮士于戟门,擒志诚,斩之,并其诸子。
壬戌,晋王自魏州劳军于杨刘,自泛舟测河水,其深没枪。
王谓诸将曰: 梁军非有战意,但欲阻水以老我师,当涉水攻之。
甲子,王引亲军先涉,诸军随之,褰甲横枪,结陈而进。
是日水落,深才及膝。
匡国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帅众临岸拒之,晋兵不得进,乃稍引却,梁兵从之。
及中流,鼓噪复进,彦章不能支,稍退登岸。晋兵因而乘之,梁兵大败,死伤不可胜纪,河水为之赤,彦章仅以身免。
是日,晋人遂陷滨河四寨。
蜀唐文扆既死,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格内不自安,或劝格称疾俟命,礼部尚书杨玢自恐失势,谓格曰: 公有援立大功,不足忧也。
庚午,贬格为茂州刺史,玢为荣经尉。
吏部侍郎许寂、户部侍郎潘峤皆坐格党贬官。
格寻再贬维州司户,庾凝绩又奏徙格于合水镇,令茂州刺史顾承郾伺格阴事。
王宗侃妻以格同姓,欲全之,谓承郾母曰: 戒汝子,勿为人报仇,他日将归罪于汝。
承郾从之。
凝绩怒,因公事抵承郾罪。
秋,七月,壬申朔,蜀主以兼中书令王宗弼为巨鹿王,宗瑶为临淄王,宗绾为临洮王,宗播为临颍王,宗裔、宗夔及兼侍中宗黯皆为琅邪郡王。
甲戌,以王宗侃为乐安王。
丙子,以兵部尚书庾传素为太子少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蜀主不亲政事,内外迁除皆出于王宗弼。
宗弼纳贿多私,上下咨怨。
宋光嗣通敏善希合,蜀主宠任之,蜀由是遂衰。
吴徐温入朝于广陵,疑诸将皆预硃瑾之谋,欲大行诛戮。
徐知诰、严可求具陈徐知训过恶,所以致祸之由,温怒稍解,乃命网瑾骨于雷塘而葬之,责知训将佐不能匡救,皆抵罪;独刁彦能屡有谏书,温赏之。
戊戌,以知诰为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通判府事,兼江州团练使。
以徐知谏权润州团练事。
温还镇金陵,总吴朝大纲,自馀庶政,皆决于知诰。
知诰悉反知训所为,事吴王尽恭,接士大夫以谦,御众以宽,约身以俭。
以吴王之命,悉蠲天祐十三年以前逋税,馀俟丰年乃输之。
求贤才,纳规谏,除奸猾,杜请托。
于是士民翕然归心,虽宿将悍夫无不悦服,以宋齐丘为谋主。先是,吴有丁口钱,又计亩输钱,钱重物轻,民甚苦之。
齐丘说知诰,以为 钱非耕桑所得,今使民输钱,是教民弃本逐末也。
请蠲丁口钱;自馀税悉输谷帛,绢匹直千钱者当税三十。
或曰: 如此,县官岁失钱亿万计。
齐丘曰: 安有民富而国家贫者邪!
知诰从之。
由是江、淮间旷土尽辟,桑柘满野,国以富强。
知诰欲进用齐丘而徐温恶之,以为殿直、军判官。
知诰每夜引齐丘于水亭屏语,常至夜分,或居高堂,悉去屏障,独置大炉,相向坐,不言,以铁箸画灰为字,随以匙灭去之,故其所谋,人莫得而知也。
虔州险固,吴军攻之,久不下,军中大疫,王祺病,吴以镇南节度使刘信为虔州行营招讨使,未几,祺卒。
谭全播求救于吴越、闽、楚。
吴越王镠以统军使传球为西南面行营应援使,将兵二万攻信州;楚将张可求将万人屯古亭,闽兵屯雩都以救之。
信州兵才数百,逆战,不利;吴越兵围其城。
刺史周本,启关张虚幕于门内,召僚佐登城楼作乐宴饮,飞矢雨集,安坐不动;吴越疑有伏兵,中夜,解围去。
吴以前舒州刺史陈璋为东南面应援招讨使,将兵侵苏、湖,钱传球自信州南屯汀州。
晋王遣间使持帛书会兵于吴,吴人辞以虔州之难。
晋王谋大举入寇,周德威将幽州步骑三万,李存审将沧景步骑万人,李嗣源将邢洺步骑万人,王处直遣将将易定步骑万人,及麟、胜、云、蔚、新、武等州诸部落奚、契丹、室韦、吐谷浑,皆以兵会之。
八月,并河东、魏博之兵,大阅于魏州。
蜀诸王皆领军使,彭王宗鼎谓其昆弟曰: 亲王典兵,祸乱之本。
今主少臣强,谗间将兴,缮甲训士,非吾辈所宜为也。
因固辞军使,蜀主许之,但营书舍、植松竹自娱而已。
泰宁节度使张万进,轻险好乱。
时嬖幸用事,多求赂于万进,万进闻晋兵将出,己酉,遣使附于晋,且求援。
以亳州团练使刘鄩为兗州安抚制置使,将兵讨之。
甲子,蜀顺德皇后殂。
乙丑,蜀主以内给事王廷绍、欧阳晃、李周辂、宋光葆、宋承蕴、田鲁俦等为将军及军使,皆干预政事,骄纵贪暴,大为蜀患,周庠切谏,不听。
晃患所居之隘,夜,因风纵火,焚西邻军营数百间,明旦,召匠广其居;蜀主亦不之问。
光葆,光嗣之从弟也。
晋王自魏州如杨刘,引兵略郓、濮而还,循河而上,军于麻家渡。
贺瑰、谢彦章将梁兵屯濮州北行台村,相持不战。
晋王好自引轻骑迫敌营挑战,危窘者数四,赖李绍荣力战翼卫之,得免。
赵王镕及王处直皆遣使致书曰: 元元之命系于王,本朝中兴系于王,奈何自轻如此!
王笑谓使者曰: 定天下者,非百战何由得之!
安可但深居帷房以自肥乎!
一旦,王将出营,都营使李存审扣马泣谏曰: 大王当为天下自重。
彼先登陷陈,将士之职也,存审辈宜为之,非大王之事也。
王为之揽辔而还。
他日,伺存审不在,策马急出,顾谓左右曰: 老子妨人戏!
王以数百骑抵梁营,谢彦章伏精甲五千于堤下;王引十馀骑度堤,伏兵发,围王数十重,王力战于中,后骑继之者攻之于外,仅得出。
会李存审救至,梁兵乃退,王始以存审之言为忠。
吴刘信遣其将张宣等夜将兵三千袭楚将张可求于古亭,破之;又遣梁诠等将兵击吴越及闽兵,二国闻楚兵败,俱引归。
梅山蛮寇邵州,楚将樊须击走之。
九月,壬午,蜀内枢密使宋光嗣以判六军让兼中书令王宗弼,蜀主许之。
吴刘信昼夜急攻虔州,斩首数千级,不能克;使人说谭全播,取质纳赂而还。
徐温大怒,杖信使者。
信子英彦典亲兵,温授英彦兵三千,曰: 汝父居上游之地,将十倍之众,不能下一城,是反也!汝可以此兵往,与父同反!
又使升州牙内指挥使硃景瑜与之俱,曰: 全播守卒皆农夫,饥窘逾年,妻子在外,重围既解,相贺而去,闻大兵再往,必皆逃遁,全播所守者空城耳,往必克之。
冬,十一月,壬申,蜀葬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于永陵,庙号高祖。
越主岩祀南郊,大赦,改国号曰汉。
刘信闻徐温之言,大惧,引兵还击虔州。
先锋始至,虔兵皆溃,谭全播奔雩都,追执之。
吴以全播为右威卫将军,领百胜节度使。
先是,吴越王镠常自虔州入贡,至是道绝,始自海道出登、莱,抵大梁。
初,吴徐温自以权重而位卑,说吴王曰: 今大王与诸将皆为节度使,虽有都统之名,不足相临制;请建吴国,称帝而治。
王不许。
严可求屡劝温以次子知询代徐知诰知吴政,知诰与骆知祥谋,出可求为楚州刺史。
可求既受命,至金陵,见温,说之曰: 吾奉唐正朔,常以兴复为辞。
今硃、李方争,硃氏日衰,李氏日炽。
一旦李氏有天下,吾能北面为之臣乎?
不若先建吴国以系民望。
温大悦,复留可求参总庶政,使草具礼仪。
知诰知可求不可去,乃以女妻其子续。
晋王欲趣大梁,而梁军扼其前,坚壁不战百馀日。
十二月,庚子朔,晋王进兵,距梁军十里而舍。
初,北面行营招讨使贺瑰善将步兵,排陈使谢彦章善将骑兵,瑰恶其与己齐名。
一日,瑰与彦章治兵于野,瑰指一高地曰: 此可以立栅。
至是,晋军适置栅于其上,瑰疑彦章与晋通谋。
瑰屡欲战,谓彦章曰: 主上悉以国兵授吾二人,社稷是赖。今强寇压吾门,而逗遛不战,可乎!
彦章曰: 强寇凭陵,利在速战。
今深沟高垒,据其津要,彼安敢深入!
若轻与之战,万一蹉跌,则大事去矣。
瑰益疑之,密谮之于帝,与行营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硃珪谋,因享士,伏甲,杀彦章及濮州刺史孟审澄、别将侯温裕,以谋叛闻。
审澄、温裕,亦骑将之良者也。
丁未,以硃珪为匡国留后,癸丑,又以为平卢节度使兼行营马步副指挥使以赏之。
晋王闻彦章死,喜曰: 彼将帅自相鱼肉,亡无日矣。
贺瑰残虐,失士卒心,我若引军直指其国都,彼安得坚壁不动!
幸而一与之战,蔑不胜矣。
王欲自将万骑直趣大梁,周德威曰: 梁人虽屠上将,其军尚全,轻行徼利,未见其福。
不从。
戊午,下令军中老弱悉归魏州,起师趋汴。
庚申,毁营而进,众号十万。
辛酉,蜀改明年元曰乾德。
贺瑰闻晋王已西,亦弃营而踵之。
晋王发魏博白丁三万从军,以供营栅之役,所至,营栅立成。
壬戌,至胡柳陂。
癸亥旦,候者言梁兵自后至矣。
周德威曰: 贼倍道而来,未有所舍,我营栅已固,守备有馀,既深入敌境,动须万全,不可轻发。
此去大梁至近,梁兵各念其家,内怀愤激,不以方略制之,恐难得志。
王宜按兵勿战,德威请以骑兵扰之,使彼不得休息,至暮营垒未立,樵爨未具,乘其疲乏,可一举灭也。
王曰: 前在河上恨不见贼,今贼至不击,尚复何待,公何怯也!
顾李存审曰: 敕辎重先发,吾为尔殿后,破贼而去!
即以亲军先出。
德威不得已,引幽州兵从之,谓其子曰: 吾无死所矣。
贺瑰结陈而至,横亘数十里。
王帅银枪都陷其陈,冲荡击斩,往返十馀里。
行营左厢马军都指挥使、郑州防御使王彦章军先败,西走趣濮阳。
晋辎重在陈西,望见梁旗帜,惊溃,入幽州陈,幽州兵亦扰乱,自相蹈藉;周德威不能制,父子皆战死。
魏博节度副使王缄与辎重俱行,亦死。
晋兵无复部伍。梁兵四集,势甚盛。
晋王据高丘收散兵,至日中,军复振。
陂中有土山,贺瑰引兵据之。
晋王谓将士曰: 今日得此山者胜,吾与汝曹夺之。
即引骑兵先登,李从珂与银枪大将王建及以步卒继之,梁兵纷纷而下,遂夺其山。
日向晡,贺瑰陈于山西,晋兵望之有惧色。
诸将以为诸军未尽集,不若敛兵还营,诘朝复战。
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阎宝曰: 王彦章骑兵已入濮阳,山下惟步卒,向晚皆有归志,我乘高趣下击之,破之必矣。
今王深入敌境,偏师不利,若复引退,必为所乘。
诸军未集者闻梁再克,必不战自溃。
凡决胜料敌,惟观情势,情势已得,断在不疑。
王之成败,在此一战;若不决力取胜,纵收馀众北归,河朔非王有也。
昭义节度使李嗣昭曰: 贼无营垒,日晚思归,但以精骑扰之,使不得夕食,俟其引退,追击可破也。
我若敛兵还营,彼归整众复来,胜负未可知也。
王建及擐甲横槊而进曰: 贼大将已遁,王之骑军一无所失,今击此疲乏之众,如拉朽耳。
王但登山,观臣为王破贼。
王愕然曰: 非公等言,吾几误计。
嗣昭、建及以骑兵大呼陷陈,诸军继之,梁兵大败。
元城令吴琼、贵乡令胡装,各帅白丁万人,于山下曳柴扬尘,鼓噪以助其势。
梁兵自相腾藉,弃甲山积,死亡者几三万人。
装,证之曾孙也。
是日,两军所丧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
晋王还营,闻周德威父子死,哭之恸,曰: 丧吾良将,是吾罪也!
以其子幽州中军兵马使光辅为岚州刺史。
李嗣源与李从珂相失,见晋军挠败,不知王所之,或曰: 王已北渡河矣。
嗣源遂乘冰北渡,将之相州。
是日,从珂从王夺山,晚战皆有功。
甲子,晋王进攻濮阳,拔之。
李嗣源知晋军之捷,复来见王于濮阳,王不悦,曰: 公以吾为死邪?
渡河安之!
嗣源顿首谢罪。
王以从珂有功,但赐大钟酒以罚之,然自是待嗣源稍薄。
初,契丹主之弟撒剌阿拨号北大王,谋作乱于其国。
事觉,契丹主数之曰: 汝与吾如手足,而汝兴此心,我若杀汝,则与汝何异!
乃囚之期年而释之。
撒剌阿拨帅其众奔晋,晋王厚遇之,养为假子,任为刺史;胡柳之战,以其妻子来奔。
晋军至德胜渡,王彦章败卒有走至大梁者,曰: 晋人战胜,将至矣。
顷之,晋兵有先至大梁问次舍者,京城大恐。
帝驱市人登城,又欲奔洛阳,遇夜而止。
败卒至者不满千人,伤夷逃散,各归乡里,月馀仅能成军。
均王中贞明五年
春,正月,辛巳,蜀主祀南郊,大赦。
晋李存审于德胜南北夹河筑两城而守之。
晋王以存审代周德威为内外番汉马步总管。
晋王还魏州,遣李嗣昭权知幽州军府事。
汉主岩立越国夫人马氏为皇后,殷之女也。
三月,丙戌,蜀北路行营都招讨、武德节度使王宗播等自散关击岐,渡渭水,破岐将孟铁山。
会大雨而还,分兵戍兴元、凤州及威武城。
戊子,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攻陇州,不克。
蜀主奢纵无度,日与太后、太妃游宴于贵臣之家,及游近郡名山,饮酒赋诗,所费不可胜纪。
仗内教坊使严旭强取士民女子内宫中,或得厚赂而免之,以是累迁至蓬州刺史。
太后、太妃各出教令卖刺史、令、录等官,每一官阙,数人争纳赂,赂多者得之。
晋王自领卢龙节度使,以中门使李绍宏提举军府事,代李嗣昭。
昭宏,宦者也,本姓马,晋王赐姓名,使与知岚州事孟知祥俱为河东、魏博中门使。
孟知祥又荐教练使雁门郭崇韬能治剧,王以为中门副使。
崇韬倜傥有智略,临事敢决,王宠待日隆。
先是,中门使吴珪、张虔厚相继获罪,及绍宏出幽州,知祥惧祸,称疾辞位,王乃以知祥为河东马步都虞候,自是崇韬专典机密。
诏吴越王镠大举讨淮南。
镠以节度副大使传瓘为诸军都指挥使,帅战舰五百艘,自东洲击吴。
吴遣舒州刺史彭彦章及裨将陈汾拒之。
吴徐温帅将吏籓镇请吴王称帝,吴王不许。
夏,四月,戊戌朔,即吴国王位。
大赦,改元武义。
建宗庙社稷,置百官,宫殿文物皆用天子礼。
以金继土,腊用丑。
改谥武忠王曰孝武王,庙号太祖,威王曰景王,尊母为太妃;以徐温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东海郡王,以徐知诰为左仆射、参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仍领江州团练使,以扬府左司马王令谋为内枢密使,营田副使严可求为门下侍郎,盐铁判官骆知祥为中书侍郎,前中书舍人卢择为吏部尚书兼太常卿,掌书记殷文圭为翰林学士,馆驿巡宫游恭为知制诰,前驾部员外郎杨迢为给事中。
择,醴泉人;迢,敬之之孙也。
钱传瓘与彭彦章遇;传瓘命每船皆载灰、豆及沙,乙巳,战于狼山江。
吴船乘风而进,传瓘引舟避之,既过,自后随之。
吴回船与战,传瓘使顺风扬灰,吴人不能开目;及船舷相接,传瓘使散沙于己船而散豆于吴船,豆为战血所渍,吴人践之皆僵仆。
传瓘因纵火焚吴船,吴兵大败。
彦章战甚力,兵尽,继之以木,身被数十创,陈汾按兵不救;彦章知不免,遂自杀。
传瓘俘吴裨将七十人,斩首千馀级,焚战舰四百艘。
吴人诛汾,籍没家赀,以其半赐彦章家,禀其妻子终身。
贺瑰攻德胜南城,百道俱进,以竹笮联艨艟十馀艘,蒙以牛革,设睥睨、战格如城状,横于河流,以断晋之救兵,使不得渡。
晋王自引兵驰往救之,陈于北岸,不能进;遣善游者马破龙入南城,见守将氏延赏,延赏言矢石将尽,陷在顷刻。
晋王积金帛于军门,募能破艨童者;众莫知为计,亲将李建及曰: 贺瑰悉众而来,冀此一举;若我军不渡,则彼为得计。
今日之事,建及请以死决之。
乃选效节敢死士得三百人,被铠操斧,帅之乘舟而进。
将至艨童,流矢雨集,建及使操斧者入艨艟间,斧其竹笮,又以木罂载薪,沃油然火,于上流纵之,随以巨舰实甲士,鼓噪攻之。
艨艟既断,随流而下,梁兵焚溺者殆半,晋兵乃得渡。
瑰解围走,晋兵追之,至濮州而还。
瑰退屯行台村。
蜀主命天策府诸将无得擅离屯戍。
五月,丁卯朔,左散旗军使王承谔、承勋、承会违命,蜀主皆原之。
自是禁令不行。
楚人攻荆南,高季昌求救于吴,吴命镇南节度使刘信等帅洪、吉、抚、信步兵自浏阳趣潭州,武昌节度使李简等帅水军攻复州。
信等至潭州东境,楚兵释荆南引归。
简等入复州,执其知州鲍唐。
六月,吴人败吴越兵于沙山。
秋,七月,吴越王镠遣钱传瓘将兵三万攻吴常州,徐温帅诸将拒之,右雄武统军陈璋以水军下海门出其后。
壬申,战于无锡。
会温病热,不能治军,吴越攻中军,飞矢雨集,镇海节度判官陈彦谦迁中军旗鼓于左,取貌类温者,擐甲胄,号令军事,温得少息。
俄顷,疾稍间,出拒之。
时久旱草枯,吴人乘风纵火,吴越兵乱,遂大败,杀其将何逢、吴建,斩首万级。
传瓘遁去,追至山南,复败之。
陈璋败吴越于香弯。
温募生获叛将陈绍者赏钱百万,指挥使崔彦章获之。
绍勇而多谋,温复使之典兵。
初,锦衣之役,吴马军指挥曹筠叛奔吴越,徐温赦其妻子,厚遇之,遣间使告之曰: 使汝不得志而去,吾之过也,汝无以妻子为念。
及是役,筠复奔吴。
温自数昔日不用筠言者三,而不问筠去来之罪,归其田宅,复其军职,筠内愧而卒。
知诰请帅步卒二千,易吴越旗帜铠仗,蹑败卒而东,袭取苏州。
温曰: 尔策固善;然吾且求息兵,未暇如汝言也。
诸将皆以为: 吴越所恃者舟楫,今大旱,水道涸,此天亡之时也,宜尽步骑之势,一举灭之。
温叹曰: 天下离乱久矣,民困已甚,钱公亦未易可轻;若连兵不解,方为诸君之忧。
今战胜以惧之,戢兵以怀之,使两地之民各安其业,君臣高枕,岂不乐哉!
多杀何为!
遂引还。
吴越王镠见何逢马,悲不自胜,故将士心附之。
宠姬郑氏父犯法当死,左右为之请,镠曰: 岂可以一妇人乱我法。
出其女而斩之。
镠自少在军中,夜未尝寐,倦极则就圆木小枕,或枕大铃,寐熟辄欹而寤,名曰: 警枕 。
置粉盘于卧内,有所记则书盘中,比老不倦。
或寝方酣,外有白事者,令侍女振纸即寤。
时弹铜丸于楼墙之外,以警直更者。
尝微行,夜叩北城门,吏不肯启关,曰: 虽大王来亦不可启。
乃自他门入。
明日,召北门吏,厚赐之。
丙戌,吴王立其弟濛为庐江郡公,溥为丹杨郡公,浔为新安郡公,澈为鄱阳郡公,子继明为庐陵郡公。
晋王归晋阳,以巡官冯道为掌书记。
中门使郭崇韬以诸将陪食者众,请省其数。
王怒曰: 孤为效死者设食,亦不得专,可令军中别择河北帅,孤自归太原。
即召冯道令草词以示众。
道执笔逡巡不为,曰: 大王方平河南,定天下,崇韬所请未至大过;大王不从可矣,何必以此惊动远近,使敌国闻之,谓大王君臣不和,非所以隆威望也。
会崇韬入谢,王乃止。
初,唐灭高丽,天祐初,高丽石窟寺眇僧躬乂,聚众据开州称王,号大封国,至是,遣佐良尉金立奇入贡于吴。
八月,乙未朔,宣义节度使贺瑰卒。
以开封尹王瓚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瓚将兵五万,自黎阳渡河掩击澶、魏,至顿丘,遇晋兵而旋,瓚为治严,令行禁止,据晋人上游十八里杨村,夹河筑垒,运洛阳竹木造浮梁,自滑州馈运相继。
晋蕃汉马步副总管、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亦造浮梁于德胜,或曰: 浮梁须竹笮、铁牛、石囷,我皆无之,何以能成!
存进不听,以苇笮维巨舰,系于土山巨木,逾月而成,人服其智。
吴徐温遣使以吴王书归无锡之俘于吴越;吴越王镠亦遣使请和于吴。
自是吴国休兵息民,三十馀州民乐业者二十馀年。
吴王及徐温屡遗吴越王镠书,劝镠自王其国;镠不从。
九月,丙寅,诏削刘岩官爵,命吴越王镠讨之。
镠虽受命,竟不行。
吴庐江公濛有材气,常叹曰: 我国家而为它人所有,可乎!
徐温闻而恶之。
起屠维单阏十月,尽玄黓敦牂,凡三年有奇。
均王下贞明五年
冬,十月,出濛为楚州团练使。
晋王如魏州,发徒数万,广德胜北城,日与梁人争,大小百馀战,互有胜负。
左射军使石敬塘与梁人战于河壖,梁人击敬瑭,断其马甲,横冲兵马使刘知远以所乘马授之,自乘断甲者徐行为殿;梁人疑有伏,不敢追,俱得免,敬瑭以是亲爱之。
敬瑭、知远,其先皆沙陀人。
敬瑭,李嗣源之婿也。
刘鄩围张万进于兗州经年,城中危窘,晋王方与梁人战河上,力不能救。
万进遣亲将刘处让乞师于晋,晋王未之许,处让于军门截耳曰: 苟不得请,生不如死!
晋王义之,将为出兵,会鄩已屠兗州,族万进,乃止。
以处让为行台左骁卫将军。
处让,沧州人也。
十一月,吴武宁节度使张崇寇安州。
丁丑,以刘鄩为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
辛卯,王瓚引兵至戚城,与李嗣源战,不利。
梁筑垒贮粮于潘张,距杨村五十里,十二月,晋王自将骑兵自河南岸西上,邀其饷者,俘获而还;梁人伏兵于要路,晋兵大败。
晋王以数骑走,梁数百骑围之,李绍荣识其旗,单骑奋击救之,仅免。
戊戌,晋王复与王瓚战于河南,瓚先胜,获晋将石君立等;既而大败,乘小舟渡河,走保北城,失亡万计。
帝闻石君立勇,欲将之,系于狱而厚饷之,使人诱之。
君立曰: 我晋之败将,而为用于梁,虽竭诚效死,谁则信之!
人各有君,何忍反为仇雠用哉! 帝犹惜之,尽杀所获晋将,独置君立。
晋王乘胜遂拔濮阳。
帝召王瓚还,以天平节度使戴思远代为北面招讨使,屯河上以拒晋人。
己酉,蜀雄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朗有罪,削夺官爵,复其姓名曰全师朗,命武定节度使兼中书令桑弘志讨之。
吴禁民私畜兵器,盗贼益繁。
御史台主簿京兆卢枢上言: 今四方分争,宜教民战。
且善人畏法禁而奸民弄干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盗也。
宜团结民兵,使之习战,自卫乡里。
从之。
均王下贞明六年
春,正月,戊辰,蜀桑弘志克金州,执全师朗,献于成都,蜀主释之。
吴张崇攻安州,不克而还。
崇在庐州,贪暴不法。
庐江民讼县令受赇,徐知诰遣侍御史知杂事杨廷式往按之,欲以威崇,廷式曰: 杂端推事,其体至重,职业不可不行。
知诰曰: 何如?
廷式曰: 械系张崇,使吏如升州,簿责都统。
知诰曰: 所按者县令耳,何至于是!
廷式曰: 县令微官,张崇使之取民财转献都统耳,岂可舍大而诘小乎!
知诰谢之曰: 固知小事不足相烦。
以是益重之。
廷式,泉州人也。
晋王自得魏州,以李建及为魏博内外牙都将,将银枪效节都。
建及为人忠壮,所得赏赐,悉分士卒,与同甘苦,故能得其死力,所向立功;同列疾之。
宦者韦令图监建及军,谮于晋王曰: 建及以私财骤施,此其志不小,不可使将牙兵。
王疑之。
建及知之,自恃无它,行之自若。
三月,王罢建及军职,以为代州刺史。
汉杨洞潜请立学校,开贡举,设铨选;汉主岩从之。
夏,四月,乙亥,以尚书右丞李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琪,珽之弟也,性疏俊,挟赵岩、张汉杰之势,颇通贿赂。
萧顷与琪同为相,顷谨密而阴伺琪短。
久之,有以摄官求仕者,琪辄改摄为守,顷奏之。
帝大怒,欲流琪远方,赵、张左右之,止罢为太子少保。
河中节度使冀王友谦以兵袭取同州,逐忠武节度使程全晖,全晖奔大梁。
友谦以其子令德为忠武留后,表求节钺,帝怒,不许。
既而惧友谦怨望,己酉,以友谦兼忠武节度使。
制下,友谦已求节钺于晋王,晋王以墨制除令德忠武节度使。
吴宣王重厚恭恪,徐温父子专政,王未尝有不平之意形于言色,温以是安之。
及建国称制,尤非所乐,多沉饮鲜食,遂成寝疾。
五月,温自金陵入朝,议当为嗣者。
或希温意言曰: 蜀先主谓武侯: 嗣子不才,君宜自取。
温正色曰: 吾果有意取之,当在诛张颢之初,岂至今日邪!
使杨氏无男,有女亦当立之。
敢妄言者斩!
乃以王命迎丹杨公溥监国,徙溥兄濛为舒州团练使。
己丑,宣王殂。
六月,戊申,溥即吴王位。
尊母王氏曰太妃。
丁巳,蜀以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同平章事,充永平节度使。
帝以泰宁节度使刘鄩为河东道招讨使,帅感化节度使尹皓、静胜节度使温昭图、庄宅使段凝攻同州。
闰月,庚申朔,蜀主作高祖原庙于万里桥,帅后妃、百官用亵味作鼓吹祭之。
华阳尉张士乔上疏谏,以为非礼,蜀主怒,欲诛之,太后以为不可,乃削官流黎州,士乔感愤,赴水死。
刘鄩等围同州,硃友谦求救于晋。
秋,七月,晋王遣李存审、李嗣昭、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质将兵救之。
乙卯,蜀主下诏北巡,以礼部尚书兼成都尹长安韩昭为文思殿大学士,位在翰林承旨上。
昭无文学,以便佞得幸,出入宫禁,就蜀主乞通、渠、巴、集数州刺史卖之以营居第,蜀主许之。
识者知蜀之将亡。
八月,戊辰,蜀主发成都,被金甲,冠珠帽,执弓矢而行,旌旗兵甲,亘百馀里。
雒令段融上言: 不宜远离都邑,当委大臣征讨。
不从。
九月,次安远城。
李存审等至河中,即日济河。
梁人素轻河中兵,每战必穷追不置。
存审选精甲二百,杂河中兵,直压刘鄩垒,鄩出千骑逐之;知晋人已至,大惊,自是不敢轻出。
晋人军于朝邑。
河中事梁久,将士皆持两端。
诸军大集,刍粟踊贵,友谦诸子说友谦且归款于梁,以退其师,友谦曰: 昔晋王亲赴吾急,秉烛夜战。
今方与梁相拒,又命将星行,分我资粮,岂可负邪!
晋人分兵攻华州,坏其外城。
李存审等按兵累旬,乃进逼刘鄩营,鄩等悉众出战,大败,收馀众退保罗文寨。
又旬馀,存审谓李嗣昭曰: 兽穷则搏,不如开其走路,然后击之。
乃遣人牧马于沙苑。
鄩等宵遁,追击至渭水,又破之,杀获甚众,存审等移檄告谕关右,引兵略地至下邽,谒唐帝陵,哭之而还。
河中兵进攻崇州,静胜节度使温昭图甚惧。
帝使供奉官窦维说之曰: 公所有者华原、美原两县耳,虽名节度使,实一镇将,比之雄籓,岂可同日语也,公有意欲之乎?
昭图曰: 然。
维曰: 当为公图之。
即教昭图表求移镇,帝以汝州防御使华温琪权知静胜留后。
冬,十月,辛酉,蜀主如武定军,数日,复还安远。
十一月,戊子朔,蜀主以兼侍中王宗俦为山南节度使、西北面都招讨、行营安抚使,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永宁军使王宗晏、左神勇军使王宗信为三招讨以副之,将兵伐岐,出故关,壁于咸宜,入良原。
丁酉,王宗俦攻陇州,岐王自将万五千人屯汧阳。
癸卯,蜀将陈彦威出散关,败岐兵于箭筈岭,蜀兵食尽,引还。
宗昱屯秦州,宗俦屯上邽,宗晏、宗信屯威武城。
庚戌,蜀主发安远城。十二月,庚申,至利州,阆州团练使林思谔来朝,请幸所治,从之。
癸亥,泛江而下,龙舟画舸,辉映江渚,州县供办,民始愁怨。
壬申,至阆州,州民何康女色美,将嫁,蜀主取之,赐其夫家帛百匹,夫一恸而卒。
癸未,至梓州。
赵王镕自恃累世镇成德,得赵人心,生长富贵,雍容自逸,治府第园沼,极一时之盛,多事嬉游,不亲政事,事皆仰成于僚佐,深居府第,权移左右,行军司马李蔼、宦者李弘规用事于中外,宦者石希蒙尤以谄谀得幸。
初,刘仁恭使牙将张文礼从其子守文镇沧州,守文诣幽州省其父,文礼于后据城作乱,沧人讨之,奔镇州。
文礼好夸诞,自言知兵,越王镕奇之,养以为子,更名德明,悉以军事委之。
德明将行营兵从晋王,镕欲寄以腹心,使都指挥使符习代还,以为防城使。
镕晚年好事佛及求仙,专讲佛经,受符箓,广斋醮,合炼仙丹,盛饰馆宇于西山,每往游之,登山临水,数月方归,将佐士卒陪从者常不下万人,往来供顿,军民皆苦之。
是月,自西山还,宿鹘营庄,石希蒙劝王复之它所。
李弘规言于王曰: 晋王夹河血战,栉风沐雨,亲冒矢石,而王专以供军之资奉不急之费,且时方艰难,人心难测,王久虚府第,远出游从,万一有奸人为变,闭关相距,将若之何?
王将归,希蒙密言于王曰: 弘规妄生猜间,出不逊语以劫胁王,专欲夸大于外,长威福耳。
王遂留,信宿无归志。
弘规乃教内牙都将苏汉衡帅亲军,擐甲拔刃,诣帐前白王曰: 士卒暴露已久,愿从王归!
弘规因进言曰: 石希蒙劝王游从不已,且闻欲阴谋为逆,请诛之以谢众。
王不听,牙兵遂大噪,斩希蒙首,诉于前。
王怒且惧,亟归府。
是夕,遣其长子副大使昭祚与王德明将兵围弘规及李霭之第,族诛之,连坐者数十家。
又杀苏汉衡,收其党与,穷治反状,亲军大恐。
吴金陵城成,隐彦谦上费用册籍,徐温曰: 吾既任公,不复会计!
悉焚之。
初,闽王审知承制加其从子泉州刺史延彬领平卢节度使。
延彬治泉州十七年,吏民安之。会得白鹿及紫芝,僧浩源以为王者之符,延彬由是骄纵,密遣使浮海入贡,求为泉州节度使。
事觉,审知诛浩源及其党,黜延彬归私第。
汉主岩遣使通好于蜀。
吴越王镠遣使为其子传琇求婚于楚,楚王殷许之。
均王下龙德元年
春,正月,甲午,蜀主还成都。
初,蜀主之为太子,高祖为聘兵部尚书高知言女为妃,无宠,及韦妃入宫,尤见疏薄,至是遣还家,知言惊仆,不食而卒。
韦妃者,徐耕之孙也,有姝色,蜀主适徐氏,见而悦之,太后因纳于后宫,蜀主不欲娶于母族,托云韦昭度之孙。
初为婕妤,累加元妃。
蜀主常列锦步障,击球其中,往往远适而外人不知,爇诸香,昼夜不绝。
久而厌之,更爇皁荚以乱其气。
结缯为山,及宫殿楼观于其上,或为风雨所败,则更以新者易之。
或乐饮缯山,涉旬不下。
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归,令宫女秉蜡炬千馀居前船,却立照之,水面如昼。
或酣馀禁中,鼓吹沸腾,以至达旦。
以是为常。
甲辰,徙静胜节度使温昭图为匡国节度使,镇许昌。
昭图素事赵岩,故得名籓。
蜀主、吴主屡以书劝晋王称帝,晋王以书示僚佐曰: 昔王太师亦尝遗先王书,劝以唐室已亡,宜自帝一方。
先王语余云: 昔天子幸石门,吾发兵诛贼臣,当是之时,威振天下,吾若挟天子据关中,自作九锡禅文,谁能禁我!
顾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为耳。
汝它日当务以复唐社稷为心,慎勿效此曹所为!
言犹在耳,此议非所敢闻也。
因泣。既而将佐及蕃镇劝进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
黄巢之破长安也,魏州僧传真之师得传国宝,藏之四十年,至是,传真以为常玉,将鬻之,或识之,曰: 传国宝也。
传真乃诣行台献之,将佐皆奉觞称贺。
张承业在晋阳闻之,诣魏州谏曰: 吾王世世忠于唐室,救其患难,所以老奴三十馀年为王捃拾财赋,召补兵马,誓灭逆贼,复本朝宗社耳。
今河北甫定,硃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从来征伐之意,天下其谁不解体乎!
王何不先灭硃氏,复列圣之深仇,然后求唐后而立之,南取吴,西取蜀,汛扫宇内,合为一家,当是之时,虽使高宜、太宗复生,谁敢居王上者?
让之愈久则得之愈坚矣。
老奴之志无它,但以受先王大恩,欲为王立万年之基耳。
王曰: 此非余所愿,奈群下意何。
承业知不可止,恸哭曰: 诸侯血战,本为唐家,今王自取之,误老奴矣!
即归晋阳邑,成疾,不复起。
二月,吴改元顺义。
赵王既杀李弘规、李霭,委政于其子昭祚。
昭祚性骄愎,既得大权,曏时附弘规者皆族之。
弘规部兵五百人欲逃,聚泣偶语,未知所之。
会诸军有给赐,赵王仇亲军之杀石希蒙,独不时与,众益惧。
王德明素蓄异志,因其惧而激之曰: 王命我尽坑尔曹。
吾念尔曹无罪并命,欲从王命则不忍,不然又获罪于王,奈何?
众皆感泣。
是夕,亲军有宿于潭城西门者,相与饮酒而谋之。
酒酣,其中骁健者曰: 吾曹识王太保意,今夕富贵决矣!
即逾城入。赵王方焚香受箓,二人断其首而出,因焚府第。
军校张友顺帅众诣德明第,请为留后,德明复姓名曰张文礼,尽灭王氏之族,独置昭祚之妻普宁公主以自托于梁。
三月,吴人归吴越王镠从弟龙武统军镒于钱唐,镠亦归吴将李涛于广陵。
徐温以涛为右雄武统军,镠以镒为镇海节度副使。
张文礼遣使告乱于晋王,且奉笺劝进,因求节钺。
晋王方置酒作乐,闻之,投杯悲泣,欲讨之。
僚佐以为文礼罪诚大,然吾方与梁争,不可更立敌于肘腋,宜且从其请以安之。
王不得已,夏,四月,遣节度判官卢质承制授文礼成德留后。
陈州刺史惠王友能反,举兵趣大梁,诏陕州留后霍彦威、宣义节度使王彦章、控鹤指挥使张汉杰将兵讨之。
友能至陈留,兵败,走还陈州,诸军围之。
五月,丙戌朔,改元。
初,刘鄩与硃友谦为婚。
鄩之受诏讨友谦也,至陕州,先遣使移书,谕以祸福;待之月馀,友谦不从,然后进兵。尹皓、段凝素忌鄩,因谮之于帝曰: 鄩逗遛养寇,俾俟援兵。
帝信之。鄩既败归,以疾请解兵柄,诏听于西都就医,密令留守张宗奭鸩之,丁亥,卒。
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惠王友能降。
庚子,诏赦其死,降封房陵侯。
晋王既许籓镇之请,求唐旧臣,欲以备百官。
硃友谦遣前礼部尚书苏循诣行台,循至魏州,入牙城,望府廨即拜,谓之拜殿。
见王呼万岁舞蹈,泣而称臣。
翌日,又献大笔三十枚,谓之 画日笔 。
王大喜,即命循以本官为河东节度副使,张承业深恶之。
张文礼虽受晋命,内不自安,复遣间使因卢文进求援于契丹;又遣间使来告曰: 王氏为乱兵所屠,公主无恙。
臣已北召契丹,乞朝廷发精甲万人相助,自德、棣渡河,则晋人遁逃不暇矣。
帝疑未决。
敬翔曰: 陛下不乘此衅以复河北,则晋人不可复破矣。
宜徇其请,不可失也。
赵、张辈皆曰: 今强寇近在河上,尽吾兵力以拒之,犹惧不支,何暇分万人以救张文礼乎!
且文礼坐持两端,欲以自固,于我何利焉!
帝乃止。
晋人屡于塞上及河津获文礼蜡丸绢书,晋王皆遣使归之,文礼惭惧。
文礼忌赵故将,多所诛灭。
符习将赵兵万人从晋王在德胜,文礼请召归,以它将代之,且以习子蒙为都督府参军,遣人赍钱帛劳行营将士以悦之。
习见晋王,泣涕请留,晋王曰: 吾与赵王同盟讨贼,义犹骨肉,不意一旦祸生肘腋,吾诚痛之。
汝苟不忘旧君,能为之复仇乎?
吾以兵粮助汝。
习与部将三十馀人举身投地恸哭曰: 故使授习等剑,使之攘除寇敌。
自闻变故以来,冤愤无诉,欲引剑自刭,顾无益于死者,今大王念故使辅佐之勤,许之复冤,习等不敢烦霸府之兵,愿以所部径前搏取凶竖,以报王氏累世之恩,死不恨矣!
八月,庚申,晋王以习为成德留后,又命天平节度使阎宝、相州刺史史建瑭将兵助之,自邢洺而北。
文礼先病腹疽;甲子,晋兵拔赵州,刺史王铤降,晋王复以为刺史,文礼闻之,惊惧而卒。
其子处瑾秘不发丧,与其党韩正时谋悉力拒晋。
九月,晋兵渡滹沱,围镇州,决漕渠以灌之,获其深州刺史张友顺。
壬辰,史建瑭中流矢卒。
晋王欲自分兵攻镇州,北面招讨使戴思远闻之,谋悉杨村之众袭德胜北城,晋王得梁降者,知之,冬,十月,己未,晋王命李嗣源伏兵于戚城,李存审屯德胜,先以骑兵诱之,伪示羸怯。
梁兵竞进,晋王严中军以待之;梁兵至,晋王以铁骑三千奋击,梁兵大败,思远走趣杨村,士卒为晋兵所杀伤及自相蹈藉、坠河陷冰,失亡二万馀人。
晋王以李嗣源为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同平章事。
初,义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直未有子,妖人李应之得小儿刘云郎于陉邑,以遗处直曰: 是儿有贵相。
使养为子,名之曰都。
及壮,便佞多诈,处直爱之,置新军,使典之。
处直有孽子郁,无宠,奔晋,晋王克用以女妻之,累迁至新州团练使。
馀子皆幼;处直以都为节度副大使,欲以为嗣。
及晋王存勖讨张文礼,处直以平日镇、定相为脣齿,恐镇亡而定孤,固谏,以为方御梁寇,且宜赦文礼。
晋王答以文礼弑君,义不可赦;又潜引梁兵,恐于易定亦不利。
处直患之,以新州地邻契丹,乃潜遣人语郁,使赂契丹,召令犯塞,务以解镇州之围;其将佐多谏,不听。
郁素疾都冒继其宗,乃邀处直求为嗣,处直许之。
军府之人皆不欲召契丹,都亦虑郁夺其处,乃阴与书吏和昭训谋劫处直。
会处直与张文礼使者宴于城东,暮归,都以新军数百伏于府第,大噪劫之,曰: 将士不欲以城召契丹,请令公归西第。
乃并其妻妾幽之西第,尽杀处直子孙在中山及将佐之为处直腹心者。
都自为留后,具以状白晋王。
晋王因以都代处直。
吴徐温劝吴王祀南郊,或曰: 礼乐未备且唐祀南郊,其费巨万,今未能办也。
温曰: 安有王者而不事天乎!
吾闻事天贵诚,多费何为!
唐每郊祀,启南门,灌其枢用脂百斛。此乃季世奢泰之弊,又安足法乎!
甲子,吴王祀南郊,配以太祖。
乙丑,大赦;加徐知诰同平章事,领江州观察使。寻以江州为奉化军,以知诰领节度使。
徐温闻寿州团练使崔太初苛察失民心,欲征之,徐知诰曰: 寿州边隅大镇,征之恐为变,不若使其入朝,因留之。
温怒曰: 一崔太初不能制,如他人何!
征为右雄武大将军。
十一月,晋王使李存审、李嗣源守德胜,自将兵攻镇州。
张处瑾遣其弟处琪、幕僚齐俭谢罪请服,晋王不许,尽锐攻之,旬日不克。
处瑾使韩正时将千骑突围出,趣定州,欲求救于王处直。晋兵追至行唐,斩之。
契丹主既许卢文进出兵,王郁又说之曰: 镇州美女如云,金帛如山,天皇王速往,则皆己物也,不然,为晋王所有矣。
契丹主以为然,悉发所有之众而南。述律后谏曰: 吾有西楼羊马之富,其乐不可胜穷也,何必劳师远山以乘危徼利乎!
吾闻晋王用兵,天下莫敌,脱有危败,悔之何及!
契丹主不听,十二月,辛未,攻幽州,李绍宏婴城自守。
契丹长驱而南,围涿州,旬日拔之,擒刺史李嗣弼。
进攻定州,王都告急于晋,晋王自镇州将亲军五千救之,遣神武都指挥使王思同将兵戍狼山之南以拒之。
高季昌遣都指挥使倪可福以卒万人修江陵外郭,季昌行视,责功程之慢,杖之。
季昌女为可福子知进妇,季昌谓其女曰: 归语汝舅:吾欲威众办事耳。
以白金数百两遗之。
是岁,汉以尚书左丞倪曙同平章事。
辰、溆蛮侵楚,楚宁远节度副使姚彦章讨平之。
均王下龙德二年
春,正月,壬午朔,王都省王处直于西第,处直奋拳殴其胸,曰: 逆贼,我何负于汝!
既无兵刃,将噬其鼻,都掣袂获免。
未几,处直忧愤而卒。
甲午,晋王至新城南,候骑白契丹前锋宿新乐,涉沙河而南;将士皆失色,士卒有亡去者,主将斩之不能止。
诸将皆曰: 虏倾国而来,吾众寡不敌;又闻梁寇内侵,宜且还师魏州以救根本,或请释镇州之围,西入井陉避之。
晋王犹豫未决,中门使郭崇韬曰: 契丹为王郁所诱,本利货财而来,非能救镇州之急难也。
王新破梁兵,威振夷、夏,契丹闻王至,心沮气索,苟挫其前锋,遁走必矣。
李嗣昭自潞州至,亦曰: 今强敌在前,吾有进无退,不可轻动以摇人心。
晋王曰: 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契丹其如我何!
吾以数万之众平定山东,今遇此小虏而避之,何面目以临四海!
乃自帅铁骑五千先进。
至新城北,半出桑林,契丹万馀骑见之,惊走。
晋王分军为二逐之,行数十里,获契丹主之子。
时沙河桥狭冰薄,契丹陷溺死者甚众。
是夕,晋王宿新乐。
契丹主车帐在定州城下,败兵至,契丹举众退保望都。
晋王至定州,王都迎谒于马前,宴于府第,请以爱女妻王子继岌。
戊戌,晋王引兵趣望都,契丹逆战,晋王以亲军千骑先进,遇奚酋秃馁五千骑,为其所围。
晋王力战,出入数四,自午至申不解。
李嗣昭闻之,引三百骑横击之,虏退,王乃得出。
因纵兵奋击,契丹大败,逐北至易州。
会大雪弥旬,平地数尺,契丹人马无食,死者相属于道。
契丹主举手指天,谓卢文进曰: 天未令我至此。
乃北归。
晋王引兵蹑之,随其行止,见其野宿之所,布藁于地,回环方正,皆如编剪,虽去,无一枝乱者,叹曰: 虏用法严乃能如是,中国所不及也。
晋王至幽州,使二百骑蹑契丹之后,曰: 虏出境即还。
骑恃勇追击之,悉为所擒,惟两骑自它道走免。
契丹主责王郁,絷之以归,自是不听其谋。
晋代州刺史李嗣肱将兵定妫、儒、武等州,授山北都团练使。
晋王之北攻镇州也,李存审谓李嗣源曰: 梁人闻我在南兵少,不攻德胜,必袭魏州。
吾二人聚于此何为!
不若分军备之。
遂分军屯澶州。
戴思远果悉杨村之众趣魏州,嗣源引兵先之,军于狄公祠下,遣人告魏州,使为之备。
思远至魏店,嗣源遣其将石万全将骑兵挑战。
思远知有备,乃西渡洹水,拔成安,大掠而还。
又将兵五万攻德胜北城,重堑复垒,断其出入,昼夜急攻之,李存审悉力拒守。
晋王闻德胜势危,二月,自幽州赴之,五日至魏州。
思远闻之,烧营遁还杨村。
蜀主好为微行,酒肆、倡家靡所不到,恶人识之,乃下令士民皆著大裁帽。
晋天平节度使兼侍中阎宝筑垒以围镇州,决滹沱水环之。
内外断绝,城中食尽。
丙午,遣五百馀人出求食。
宝纵其出,欲伏兵取之;其人遂攻长围,宝轻之,不为备,俄数千人继至。
诸军未集,镇人遂坏长围而出,纵火攻宝营,宝不能拒,退保赵州。
镇人悉毁晋之营垒,取其刍粟,数日不尽。
晋王闻之,以昭义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昭为北面招讨使,以代宝。
夏,四月,蜀军使王承纲女将嫁,蜀主取之入宫。
承纲请之,蜀主怒,流于茂州。女闻父得罪,自杀。
甲戌,张处瑾遣兵千人迎粮于九门,李嗣昭设伏于故营,邀击之,杀获殆尽,馀五人匿于墙墟间,嗣昭环马而射之,镇兵发矢中其脑,嗣昭中矢尽,拔矢于脑以射之,一发而殪。会日暮,还营,创流血不止。是夕卒。晋王闻之,不御酒肉者累日。
嗣昭遗命:悉以泽、潞兵授节度判官任圜,使督诸军攻镇州,号令如一,镇人不知嗣昭之死。
圜,三原人也。
晋王以天雄马步都指挥使、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为北面招讨使。
命嗣昭诸子护丧归葬晋阳;其子继能不受命,帅父牙兵数千,自行营拥丧归潞州。
晋王遣母弟存渥驰骑追谕之,兄弟俱忿,欲杀存渥,存渥逃归。
嗣昭七子、继俦、继韬、继达、继忠、继能、继袭、继远。
继俦为泽州刺史,当袭爵,素懦弱。
继韬凶狡,囚继俦于别室,诈令士卒劫己为留后,继韬阳让,以事白晋王。
晋王以用兵方殷,不得已,改昭义军曰安义,以继韬为留后。
阎宝惭愤,疽发于背,甲戌卒。
汉主岩用术者言,游梅口镇避灾。
其地近闽之西鄙,闽将王延美将兵袭之,未至数十里,侦者告之,岩遁逃仅免。
五月,乙酉,晋李存进至镇州,营于东垣渡,夹滹沱水为垒。
晋卫州刺史李存儒,本姓杨,名婆儿,以俳优得幸于晋王。
颇有膂力,晋王赐姓名,以为刺史;志事掊敛,防城卒皆征月课纵归。
八月,庄宅使段凝与步军都指挥使张朗引兵夜渡河袭之,诘旦登城,执存儒,遂克卫州。
戴思远又与凝攻陷淇门、共城、新乡,于是澶州之西,相州之南,皆为梁有;晋人失军储三之一,梁军复振。
帝以张朗为卫州刺史。
朗,徐州人也。
九月,戊寅朔,张处瑾使其弟处球乘李存进无备,将兵七千人奄至东垣渡。
时晋之骑兵亦向镇州城下,两不相遇。
镇兵及存进营门,存进狼狈引十馀人斗于桥上,镇兵退,晋骑兵断其后,夹击之,镇兵殆尽,存进亦战没。
晋王以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为北面招讨使。
镇州食竭力尽,处瑾遣使诣行台请降,未报,存审兵至城下。丙午夜,城中将李再丰为内应,密投缒以纳晋兵,比明毕登,执处瑾兄弟家人及其党高濛、李翥、齐俭送行台,赵人皆请而食之,磔张文礼尸于市。
赵王故侍者得赵王遗骸于灰烬中,晋王命祭而葬之。
以赵将符习为成德节度使,乌震为赵州刺史,赵仁贞为深州刺史,李再丰为冀州刺史。
震,信都人也。
符习不敢当成德,辞曰: 故使无后而未葬,习当斩衰以葬之,俟礼毕听命。
既葬,即诣行台。
赵人请晋王兼领成德节度使,从之。
晋王割相、卫二州置义宁军,以习为节度使。
习辞曰: 魏博霸府,不可分也,愿得河南一镇,习自取之。
乃以为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
加李存审兼侍中。
十一月,戊寅,晋特进、河东监军使张承业卒,曹太夫人诣其第,为之行服,如子侄之礼。
晋王闻其丧,不食者累日。
命河东留守判官何瓚代知河东军府事。
十二月,晋王以魏博观察判官晋阳张宪兼镇冀观察判官,权镇州军府事。
魏州税多逋负,晋王以让司录济阴赵季良,季良曰: 殿下何时当平河南?
王怒曰: 汝职在督税,职之不修,何敢预我军事!
季良对曰: 殿下方谋攻取而不爱百姓,一旦百姓离心,恐河北亦非殿下之有,况河南乎!
王悦,谢之。
自是重之,每预谋议。
是岁,契丹改元天赞。
大封王躬乂,性残忍,海军统帅王建杀之,自立,复称高丽王,以开州为东京,平壤为西京。
建俭约宽厚,国人安之。
起昭阳作噩十二月,尽强圉赤奋若六月,凡三年有奇。
均王上乾化三年
十二月,吴镇海节度使徐温、平卢节度使硃瑾帅诸将拒之,遇于赵步。
吴征兵未集,温以四千馀人与景仁战,不胜而却。
景仁引兵乘之,将及于隘,吴吏士皆失色,左骁卫大将军宛丘陈绍援枪大呼曰: 诱敌太深,可以进矣!
跃马还斗,众随之,梁兵乃退。
温拊其背曰: 非子之智勇,吾几困矣!
赐之金帛,绍悉以分麾下。
吴兵既集,复战于霍丘,梁兵大败。王景仁以数骑殿,吴人不敢逼。
梁之渡淮而南也,表其可涉之津。霍丘守将硃景浮表于木,徙置深渊。
及梁兵败还,望表而涉,溺死者太半,吴人聚梁尸为京观于霍丘。
庚午,晋王以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为振武节度使。
燕主守光将奔沧州就刘守奇,涉寒,足肿,且迷失道。至燕乐之境,昼匿坑谷,数日不食,令妻祝氏乞食于田父张师造家。
师造怪妇人异状,诘知守光处,并其三子擒之。癸酉,晋王方宴,将吏擒守光适至,王语之曰: 主人何避客之深邪!
并仁恭置之馆舍,以器服膳饮赐之。
王命掌书记王缄草露布,缄不知故事,书之于布,遣人曳之。
晋王欲自云、代归,越王镕及王处直请由中山、真定趣井陉,王从之。
庚辰,晋王发幽州,刘仁恭父子皆荷校于露布之下。
守光父母唾其面而骂之曰: 逆贼,破我家至此!
守光俯首而已。
甲申,至定州,舍于关城。
丙戌,晋王与王处直谒北岳庙。
是日,至行唐,赵王镕迎谒于路。
均王上乾化四年
春,正月,戊戌朔,赵王镕诣晋王行帐上寿置酒。
镕愿识刘太师面,晋王命吏脱刘仁恭及守光械,引就席同宴。
镕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马、酒馔赠之,己亥,晋王与镕畋于行唐之西,镕送至境上而别。丙子,蜀主命太子判六军,开崇勋府,置僚属,后更谓之天策府。
壬子,晋王以练纟斥刘仁恭父子,凯歌入于晋阳。
丙辰,献于太庙。自临斩刘守光。
守光呼曰: 守光死不恨,然教守光不降者,李小喜也!
王召小喜证之,小喜瞋目叱守光曰: 汝内乱禽兽行,亦我教邪!
王怒其无礼,先斩之。
守光曰: 守光善骑射,王欲成霸业,何不留之使自效!
其二妻李氏、祝氏让之曰: 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
即伸颈就戮。
守光至死号泣哀祈不已。
王命节度副使卢汝弼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后斩之。
或说赵王镕曰: 大王所称尚书令,乃梁官也,大王既与梁为仇,不当称其官。且自太宗践祚已来,无敢当其名者。
今晋王为盟主,勋高位卑,不若以尚书令让之。
镕曰: 善!
乃与王处直各遣使推晋王为尚书令,晋王三让,然后受之,始开府置行台如太宗故事。
高季昌以蜀夔、万、忠、涪四州旧隶荆南,兴兵取之,先以水军攻夔州。
时镇江节度使兼侍中嘉王宗寿镇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请甲,宗寿但以白布袍给之。
成先帅之逆战,季昌纵火船焚蜀浮桥,招讨副使张武举铁纟亘拒之,船不得进。
会风反,荆南兵焚溺死者甚众。
季昌乘战舰,蒙以牛革,飞石中之,折其尾,季昌易小舟以遁。
荆南兵大败,俘斩五千级。
成先密遣人奏宗寿不给甲之状,宗寿获之,召成先,斩之。
帝以岐人数为寇,二月,甲戌,徙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永平节度使,镇长安。
怀英即怀贞也,避帝名改焉。
夏,四月,丙子,蜀主徙镇江军治夔州。
丁丑,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坐挟私迁补军校,罢为工部侍郎,再贬莱州司马。
吴袁州刺史刘崇景叛,附于楚。
崇景,威之子也。
楚将许贞将万人援之,吴都指挥使柴再用、米志诚帅诸将讨之。
楚岳州刺史许德勋将水军巡边。夜分,南风暴起,都指挥使王环乘风趣黄州,以绳梯登城,径趣州署,执吴刺史马鄴,大掠而还。德勋曰: 鄂州将邀我,宜备之。
环曰: 我军入黄州,鄂人不知,奄过其城,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
乃展旗鸣鼓而行,鄂人不敢逼。
五月,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颍川王韩逊卒,军中推其子洙为留后。
癸丑,诏以洙为节度使。
吴柴再用等与刘崇景、许贞战于万胜冈,大破之,崇景、贞弃袁州遁去。
晋王既克幽州,乃谋入寇。
秋,七月,会赵王镕及周德威于赵州,南寇邢州,李嗣昭引昭义兵会之。
杨师厚引兵救邢州,军于漳水之东。
晋军至张公桥,裨将曹进金来奔。
晋军退,诸镇兵皆引归。
八月,晋王还晋阳。
蜀武泰节度使王宗训镇黔州,贪暴不法,擅还成都。
庚辰,见蜀主,多所邀求,言辞狂悖。
蜀主怒,命卫士殴杀之。
戊子,以内枢密使潘峭为武泰节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为礼部尚书,判枢密院。
峡上有堰,或劝蜀主乘夏秋江涨,决之以灌江陵。
毛文锡谏曰: 高季昌不服,其民何罪!
陛下方以德怀天下,忍以邻国之民为鱼鳖食乎!
蜀主乃止。
帝以福王友璋为武宁节度使。
前节度使王殷,友珪所置也,惧,不受代,叛附于吴。
九月,命淮南西北面招讨应接使牛存节及开封尹刘鄩将兵讨之。
冬,十月,存节等军于宿州。
吴平卢节度使硃瑾等将兵救徐州,存节等逆击,破之,吴兵引归。
十一月,乙巳,南诏寇黎州,蜀主以夔王宗范、兼中书令宗播、嘉王宗寿为三招讨以击之。
丙辰,败之于潘仓嶂,斩其酋长赵嵯政等。
壬戌,又败之于山口城。
十二月,乙亥,破其武侯岭十三寨。
辛巳,又败之于大度河,浮斩数万级,蛮争走度水,桥绝,溺死者数万人。
宗范等将作浮梁济大渡河攻之,蜀主召之令还。
癸未,蜀兴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宗鐸攻岐阶州及固镇,破细砂等十一寨,斩首四千级。
甲申,指挥使王宗俨破岐长城关等四寨,斩首二千级。
岐静难节度使李继徽为其子彦鲁所毒而死,彦鲁自为留后。
均王上贞明元年
春,正月,己亥,蜀主御得贤门受蛮俘,大赦。
初,黎、雅蛮酋刘昌嗣、郝玄鉴、杨师泰,虽内属于唐,受爵赏,号金堡三王,而潜通南诏,为之诇导。
镇蜀者多文臣,虽知其情,不敢诘。
于是,蜀主数以漏泄军谋,斩于成都市,毁金堡。
自是南诏不复敢犯边。
二月,牛存节等拔彭城,王殷举族自焚。
三月,丁卯,以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为太子太保,致仕。
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鄴王杨师厚卒。
师厚晚年矜功恃众,擅割财赋,选军中骁勇,置银枪效节都数千人,给赐优厚,欲以复故时牙兵之盛。
帝虽外加尊礼,内实忌之,及卒,私于宫中受贺。
租庸使赵岩、判官邵赞言于帝曰: 魏博为唐腹心之蠹,二百馀年不能除去者,以其地广兵强之故也。
罗绍威、杨师厚据之,朝廷皆不能制。
陛下不乘此时为之计,所谓 弹疽不严,必将复聚, 安知来者不为师厚乎!
宜分六州为两镇以弱其权。
帝以为然,以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置昭德军于相州,割澶、卫二州隶焉,以宣徽使张筠为昭德节度使,仍分魏州将士府库之半于相州。
筠,海州人也。
二人既赴镇,朝廷恐魏人不服,遣开封尹刘鄩将兵六万自白马济河,以讨镇、定为名,实张形势以胁之。
魏兵皆父子相承数百年,族姻磐结,不愿分徙。
德伦屡趣之,应行者皆嗟怨,连营聚哭。
己丑,刘鄩屯南乐,先遣澶州刺史王彦章将龙骧五百骑入魏州,屯金波亭。
魏兵相与谋曰: 朝廷忌吾军府强盛,欲设策使之残破耳。
吾六州历代籓镇,兵未尝远出河门,一旦骨肉流离,生不如死。
是夕,军乱,纵火大掠,围金波亭,王彦章斩关而走。
诘旦,乱兵入牙城,杀贺德伦之亲兵五百人,劫德伦置楼上。
有效节军校张彦者,自帅其党,拔白刃,止剽掠。
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异抚谕魏军,许张彦以刺史。
彦请复相、澶、卫三州如旧制。
异还,言张彦易与,但遣刘鄩加兵,立当传首。
帝由是不许,但以优诏答之。
使者再返,彦裂诏书抵于地,戟手南向诟朝廷,谓德伦曰: 天子愚暗,听人穿鼻。
今我兵甲虽强,苟无处援,不能独立,宜投款于晋。
遂逼德伦以书求援于晋。
李继徽假子保衡杀李彦鲁,自称静难留后,举邠、宁二州来附。
诏以保衡为感化节度使,以河阳留后霍彦威为静难节度使。
吴徐温以其子牙内都指挥使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
晋王得贺德伦书,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引兵进据临清。
五月,存审至临清,刘鄩屯洹水。
贺德伦复遣使告急于晋,晋王引大军自黄泽岭东下,与存审会于临清,犹疑魏人之诈,按兵不进。
德伦遣判官司空颋犒军,密言于晋王曰: 除乱当除根。
因言张彦凶狡之状,劝晋王先除之,则无虞矣。
王默然。
颋,贝州人也。
晋王进屯永济,张彦选银枪效节五百人,皆执兵自卫,诣永济谒见,王登驿楼语之曰: 汝陵胁主帅,残虐百姓,数日中迎马诉冤者百馀辈。
我今举兵而来,以安百姓,非贪人土地。
汝虽有功于我,不得不诛以谢魏人。
遂斩彦及其党七人,馀众股栗。
王召谕之曰: 罪止八人,馀无所问。
自今当竭力为吾爪牙。
众皆拜伏,呼万岁。
明日,王缓带轻裘而进,令张彦之卒擐甲执兵,翼马而从,仍以为帐前银枪都。
众心由是大服。
刘鄩闻晋军至,选兵万馀人,自洹水趣魏县。
晋王留李存审屯临清,遣史建瑭屯魏县以拒之,王自引亲军至魏县,与鄩夹河为营。
帝闻魏博叛,大悔惧,遣天平节度使牛存节将兵屯杨刘,为鄩声援。
会存节病卒,以匡国节度使王檀代之。
岐王遣彰义节度使刘知俊围邠州,霍彦威固守拒之。
六月,庚寅朔,贺德伦帅将吏请晋王入府城慰劳。
既入,德伦上印节,请王兼领天雄军,王固辞,曰: 比闻汴寇侵逼贵道,故亲董师徒,远来相救。又闻城中新罹涂炭,故暂入存抚。
明公不垂鉴信,乃以印节见推,诚非素怀。
德伦再拜曰: 今寇敌密迩,军城新有大变,人心未安。德伦腹心纪纲为张彦所杀殆尽,形孤势弱,安能统众!
一旦生事,恐负大恩。
王乃受之。
德伦帅将吏拜贺,王承制以德伦为大同节度使,遣之官。
德伦至晋阳,张承业留之。
时银枪效节都在魏城犹骄横,晋王下令: 自今有朋党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杀无赦!
以沁州刺史李存进为天雄都巡按使。
有讹言摇众及强取人一钱已上者,存进皆枭首磔尸于市。
旬日,城中肃然,无敢喧哗者。
存进本姓孙,名重进,振武人也。
晋王多出征讨,天雄军府事皆委判官司空颋决之。
颋恃才挟势,睚眦必报,纳贿骄侈。
颋有从子在河南,颋密使人召之。都虞候张裕执其使者以白王,王责颋曰: 自吾得魏博,庶事悉以委公,公何得见欺如是!
独不可先相示邪?
揖令归第。
是日,族诛于军门,以判官王正言代之。
正言,郓州人也。
魏州孔目吏孔谦,勤敏多计数,善治簿书,晋王以为支度务使。
谦能曲事权要,由是宠任弥固。
魏州新乱之后,府库空竭,民间疲弊,而聚三镇之兵,战于河上,殆将十年,供亿军须,未尝有阙,谦之力也。
然急征重敛,使六州愁苦,归怨于王,亦其所为也。
张彦之以魏博归晋也,贝州刺史张源德不从,北结沧德,南连刘鄩以拒晋,数断镇、定粮道。
或说晋王: 请先发兵万人取源德,然后东兼沧景,则海隅之地皆为我有。
晋王曰: 不然。
贝州城坚兵多,未易猝攻。德州录于沧州而无备,若得而戍之,则沧、贝不得往来,二垒既孤,然后可取。
乃遣骑兵五百,昼夜兼行,袭德州。
刺史不意晋兵至,逾城走,遂克之,以辽州守捉将马通为刺史。
秋,七月,晋人夜袭澶州,陷之。
刺史王彦章在刘鄩营,晋人获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间使诱彦章,彦章斩其使,晋人尽灭其家。
晋王以魏州将李岩为澶州刺史。
晋王劳军于魏县,因帅百馀骑循河而上,觇刘鄩营。
会天阴晦,鄩伏兵五千于河曲丛林间,鼓噪而出,围王数重。
王跃马大呼,帅骑驰突,所向披靡。
裨将夏鲁奇等操短兵力战,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骑,鲁奇手杀百馀人,伤夷遍体,会李存审救兵至,乃得免。
王顾谓从骑曰: 几为虏嗤。
皆曰: 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
鲁奇,青州人也,王以是益爱之,赐姓名曰李绍奇。
刘鄩以晋兵尽在魏州,晋阳必虚,欲以奇计袭取之,乃潜引兵自黄泽西去。
晋人怪鄩军数日不出,寂无声迹,遣骑觇之,城中无烟火,但时见旗帜循堞往来。
晋王曰: 吾闻刘鄩用兵,一步百计,此必诈也。
更使觇之,乃缚刍为人,执旗乘驴在城上耳。
得城中老弱者诘之,云军去已二日矣。
晋王曰: 刘鄩长于袭人,短于决战,计彼行才及山下。
亟发骑兵追之。
会阴雨积旬,黄泽道险,堇泥深尺馀,士卒援藤葛而进,皆腹疾足肿,或坠崖谷死者什二三。
晋将李嗣恩倍道先入晋阳,城中知之,勒兵为备。
鄩至乐平,糗粮且尽。又闻晋有备,追兵在后,众惧,将溃。鄩谕之曰: 今去家千里,深入敌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坠井中,去将何之!
惟力战庶几可免,不则以死报君亲耳。
众泣而止。
周德威闻鄩西上,自幽州引千骑救晋阳,至土门,鄩已整众下山,自邢州陈宋口逾漳水而东,屯于宗城。
鄩军往还,马死殆半。
时晋军乏食,鄩知临清有蓄积,欲据之以绝晋粮道。
德威急追鄩,再宿,至南宫,遣骑擒其斥候者数十人,断腕而纵之,使言曰: 周侍中已据临清矣!
鄩军大骇。
诘朝,德威略鄩营而过,入临清,鄩引军趋贝州。
时晋王出师屯博州,刘鄩军堂邑,周德威攻之,不克。
翌日,鄩军于莘县,晋军踵之,鄩治莘城,堑而守之,自莘及河筑甬道以通馈饷。
晋王营于莘西三十里,烟火相望,一日数战。
晋王爱元行钦骁健,从代州刺史李嗣源求之,嗣源不得已献之,以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曰李绍荣。
绍荣尝力战深入,剑中其面,未解,高行周救之得免。
王复欲求行周,重于发言,密使人以官禄啖之。
行周辞曰: 代州养壮士,亦为大王耳,行周事代州,亦犹事大王也。
代州脱行周兄弟于死,行周不忍负之。
乃止。
绛州刺史尹皓攻晋之隰州,八月,又攻慈州,皆不克。
王檀与昭义留后贺瑰攻澶州,拔之,执李岩,送东都。
帝以杨师厚故将杨延直为澶州刺史,使将兵万人助刘鄩,且招诱魏人。
晋王遣李存审将兵五千击贝州。
张源德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州民苦之,请堑其城以安耕耘。
存审乃发八县丁夫堑而围之。
刘鄩在莘久,馈运不给,晋人数抵其寨下挑战,鄩不出。
晋人乃攻绝其甬道,以千馀斧斩寨木,梁人惊忧而出,因俘获而还。
帝以诏书让鄩老师费粮,失亡多,不速战。鄩奏称: 臣比欲以奇兵捣其腹心,还取镇、定,期以旬时再清河朔。
无何天未厌乱,淫雨积旬,粮竭士病。
又欲据临清断其馈饷,而周杨五奄至,驰突如神。
臣今退保莘县,享士训兵以俟进取。
观其兵数甚多,便习骑射,诚为勍敌,未易轻也。
苟有隙可乘,臣岂敢偷安养寇!
帝复问鄩决胜之策,鄩曰: 臣今无策,惟愿人给十斛粮,贼可破矣。
帝怒,责鄩曰: 将军蓄米,欲破贼邪,欲疗饥邪?
乃遣中使往督战。
鄩集诸将问曰: 主上深居禁中,不知军旅,徒与少年新进辈谋之。
夫兵在临机制变,不可预度。
今敌尚强,与战必不利,奈何?
诸将皆曰:胜负须一决,旷日何待!
鄩默然,不悦。退谓所亲曰: 主暗臣谀,将骄卒惰,吾未知死所矣!
他日,复集诸将于军门,人置河水一器于前,令饮之,众莫之测。
鄩谕之曰: 一器犹难,滔滔之河,可胜尽乎!
众失色。
后数日,鄩将万馀人薄镇、定营,镇、定人惊扰。
晋李存审以骑兵二千横击之,李建及以银枪千人助之,鄩大败,奔还。
晋人逐之,及寨下,俘斩千计。
刘岩逆妇于楚,楚王殷遣永顺节度使存送之。
乙未,蜀主以兼中书令王宗绾为北路行营都制置使,兼中书令王宗播为招讨使,攻秦州;兼中书令王宗瑶为东北面招讨使,同平章事王宗翰为副使,攻凤州。
庚戌,吴以镇海节度使徐温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守侍中、齐国公,镇润州,以升、润、常、宣、歙、池六州为巡属,军国庶务参决如故;留徐知训居广陵秉政。
初,帝为均王,娶河阳节度使张归霸女为妃,即位,欲立为后。
后以帝未南郊,固辞。
九月,壬午,妃疾甚,册为德妃,是夕,卒。
康王友敬,目重瞳子,自谓当为天子,遂谋作乱。
冬,十月,辛亥夜,德妃将出葬,友敬使腹心数人匿于寝殿。
帝觉之,跣足逾垣而出,召宿卫兵索殿中,得而手刃之。
壬子,捕友敬,诛之。
帝由是疏忌宗室,专任赵岩及德妃兄弟汉鼎、汉杰、从兄弟汉伦、汉融,咸居近职,参预谋议,每出兵必使之监护。
岩等依势弄权,卖官鬻狱,离间旧将相,敬翔、李振虽为执政,所言多不用。
振每称疾不预事,以避赵、张之族,政事日紊,以至于亡。
刘鄩遣卒诈降于晋,谋赂膳夫以毒晋王。事泄,晋王杀之,并其党五人。
十一月,己未夜,蜀宫火。
自得成都以来,宝货贮于百尺楼,悉为煨烬。
诸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宗侃等帅卫兵欲入救火,蜀主闭门不内。
庚申旦,火犹未熄,蜀主出义兴门见群臣,命有司聚太庙神主,分巡都城,言毕,复入宫闭门。将相皆献帷幕饮食。
壬戌,蜀大赦。
乙丑,改元
己巳,蜀王宗翰引兵出青泥岭,克固镇,与秦州将郭守谦战于泥阳川。
蜀兵败,退保鹿台山。
辛未,王宗绾等败秦州兵于金沙谷,擒其将李彦巢等,乘胜趣秦州。
兴州刺史王宗鐸克阶州,降其刺史李彦安。
甲戌,王宗绾克成州,擒其刺史李彦德。
蜀军至上染坊,秦州节度使李继崇遣其子彦秀奉牌印迎降。
宗绛入秦州,表排陈使王宗俦为留后。
刘知俊攻霍彦威于邠州,半岁不克,闻秦州降蜀,知俊妻子皆迁成都。
知俊解围还凤翔,终惧及祸,夜帅亲兵七十人,斩关而出,庚辰,奔于蜀军。
王宗绾自河池、两当进兵,会王宗瑶攻凤州,癸未,克之。
岐义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彦韬知岐王衰弱,十二月,举耀、鼎二州来降。
彦韬即温韬也。
乙未,诏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复彦韬姓温氏,名昭图,官任如故。
丁未,蜀大赦;改明年元曰通正。
置武兴军于凤州,割文、兴二州隶之,以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为节度使。
是岁,清海、建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岩,以吴越王镠为国王而己独为南平王,表求封南越王及加都统,帝不许。
岩谓僚属曰: 今中国纷纷,孰为天子!
安能梯航万里,远事伪庭乎!
自是贡使遂绝。均王上贞明二年
春,正月,宣武节度使、守中书令、广德靖王全昱卒。
帝闻前河南府参军李愚学行,召为左拾遗,充崇政院直学士。
衡王友谅贵重,李振等见,皆拜之愚独长揖,帝闻而让之,曰: 衡王于朕,兄也,朕犹拜之,卿长揖,可乎?
对曰: 陛下以家人礼见衡王,拜之宜也。
振等陛下家臣。
臣于王无素,不敢妄有所屈。
久之,竟以抗直罢为邓州观察判官。
蜀主以李继崇为武泰节度使、兼中书令、陇西王。
二月,辛丑夜,吴宿卫将马谦、李球劫吴王登楼,发库兵讨徐知训。
知训将出走,严可求曰: 军城有变,公先弃众自去,众将何依!
知训乃止。
众犹疑惧,可求阖户而寝,鼾息闻于外,府中稍安。
壬寅,谦等陈于天兴门外,诸道副都统硃瑾自润州至,视之,曰: 不足畏也。
返顾外众,举手大呼,乱兵皆溃,擒谦、球,斩之。
帝屡趣刘鄩战,鄩闭壁不出。
晋王乃留副总管李存审守营,自劳军于贝州,声言归晋阳。
鄩闻之,奏请袭魏州。帝报曰: 今扫境内以属将军,社稷存亡,系兹一举,将军勉之!
鄩令澶州刺史杨延直引兵万人会于魏州,延直夜半至城南,城中选壮士五百潜出击之,延直不为备,溃乱而走。
诘旦,鄩自莘县悉众至城东,与延直馀众合,李存审引营中兵踵其后,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战,晋王亦自贝州至,与嗣源当其前。
鄩见之,惊曰: 晋王邪!
引兵稍却,晋王蹑之,至故元城西,与李存审遇。
晋王为方陈于西北,存审为方陈于东南,鄩为圆陈于其中间,四面受敌。合战良久,梁兵大败,鄩引数十骑突围走。
梁步卒凡七万,晋兵环而击之,败卒登木,木枝为之折,追至河上,杀溺殆尽。
鄩收散卒自黎阳渡河,保滑州。
匡国节度使王檀密疏请发关西兵袭晋阳,帝从之,发河中、陕、同华诸镇兵合三万,出阴地关,奄至晋阳城下,昼夜急攻。
城中无备,发诸司丁匠及驱市人乘城拒守,城几陷者数四,张承业大惧。
代北故将安金全退居太原,往见承业曰: 晋阳根本之地,若失之,则大事去矣。
仆虽老病,忧兼家国,请以库甲见授,为公击之。
承业即与之。
金全帅其子弟及退将之家得数百人,夜出北门,击梁兵于羊马城内。梁兵大惊,引却。
昭义节度使李嗣昭闻晋阳有寇,遣牙将石君立将五百骑救之。
君立朝发上党,夕至晋阳。
梁兵扼汾河桥,君立击破之,径至城下大呼曰: 昭义侍中大军至矣。
遂入城。
夜,与安金全等分出诸门击梁兵,梁兵死伤什二三。
诘朝,王檀引兵大掠而还。
晋王性矜伐,以策非己出,故金全等赏皆不行。
梁兵之在晋阳城下也,大同节度使贺德伦部兵多逃入梁军,张承业恐其为变,收德伦,斩之。
帝闻刘鄩败,又闻王檀无功,叹曰: 吾事去矣!
三月,乙卯朔,晋王攻卫州,壬戌,刺史米昭降之。
又攻惠州,刺史靳绍走,擒斩之,复以惠州为磁州。
晋王还魏州。
上屡召刘鄩不至,己巳,即以鄩为宣义节度使,使将兵屯黎阳。
夏,四月,晋人拔洺州,以魏州都巡检使袁建丰为洺州刺史。
刘鄩既败,河南大恐,鄩复不应召,由是将卒皆摇心。
帝遣捉生都指挥使李霸帅所部千人戍杨刘,癸卯,出宋门,其夕,复自水门入,大噪。纵火剽掠,攻建国门,帝登楼拒战。
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杜晏球以五百骑屯球场,贼以油沃幕,长木揭之,欲焚楼,势甚危。
晏球于门隙窥之,见贼无甲胄,乃出骑击之,决力死战,俄而贼溃走。
帝见骑兵击贼,呼曰: 非吾龙骧之士乎,谁为乱首?
晏球曰: 乱者惟李霸一都,馀军不动。
陛下但帅控鹤守宫城,迟明,臣必破之。
既而晏球讨乱者,阖营皆族之,以功除单州刺史。
五月,吴越王镠遣浙西安抚判官皮光业自建、汀、虔、郴、潭、岳、荆南道入贡。
光业,日休之子也。
六月,晋人攻邢州,保义节度使阎宝拒守。
帝遣捉生都指挥使张温将兵五百救之,温以其众降晋。
秋,七月,甲寅朔,晋王至魏州。
上嘉吴越王镠贡献之勤,壬戌,加镠诸道兵马元帅。
朝议多言镠之入贡,利于市易,不宜过以名器假之。
翰林学士窦梦征执麻以泣,坐贬蓬莱尉。
梦征,棣州人也。
甲子,吴润州牙将周郊作乱,入府,杀大将秦师权等,大将陈祐等讨斩之。
八月,丁酉,以太子太保致仕赵光逢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午,蜀主以王宗绾为东北面都招讨,集王宗翰、嘉王宗寿为第一、第二招讨,将兵十万出凤州;以王宗播为西北面都招讨,武信军节度使刘知俊、天雄节度使王宗俦、匡国军使唐文裔为第一、第二、第三招讨,将兵十二万出秦州,以伐岐。
晋王自将攻邢州,昭德节度使张筠弃相州走。晋人复以相州隶天雄军,以李嗣源为刺史。
晋王遣人告阎宝以相州已拔,又遣张温帅援兵至城下谕之,宝举城降。
晋王以宝为东南面招讨使,领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以李存审为安国节度使,镇邢州。
契丹王阿保机帅诸部兵三十万,号百万,自麟、胜攻晋蔚州,陷之,虏振武节度使李嗣本。
遣使以木书求货于大同防御使李存璋,存璋斩其使。
契丹进攻云州,存璋悉力拒之。
九月,晋王还晋阳。
王性仁孝,故虽经营河北,而数还晋阳省曹夫人,岁再三焉。
晋人以兵逼沧州,顺化节度使戴思远弃城奔东都。
沧州将毛璋据城降晋,晋王命李嗣源将兵镇抚之,嗣源遣璋诣晋阳。晋王徙李存审为横海节度使,镇沧州,以嗣源为安国节度使。
嗣源以安重诲为中门使,委以心腹,重诲亦为嗣源尽力。
重诲,应州胡人也。
晋王自将兵救云州,行至代州,契丹闻之,引去,王亦还。
以李存璋为大同节度使。
晋人围贝州逾年,张源德闻河北诸州皆为晋有,欲降,谋于其众。众以穷而后降,恐不免死,不从。
共杀源德,婴城固守。
城中食尽,啖人为粮,乃谓晋将曰: 出降惧死,请擐甲执兵而降,事定而释之。
晋将许之,其众三千出降,既释甲,围而杀之,尽殪。
晋王以毛璋为贝州刺使。
于是河北皆入于晋,惟黎阳为梁守。
晋王如魏州。
吴光州将王言杀刺史载肇,吴王遣楚州团练使李厚讨之。
庐州观察使张崇不俟命,引兵趣光州,言弃城走。
以李厚权知光州。
崇,慎县人也。
庚申,蜀新宫成,在旧宫之北。
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琅邪忠毅王王檀,多募群盗,置帐下为亲兵。己卯,盗乘檀无备,突入府杀檀。
节度副使裴彦帅府兵讨诛之,军府由是获安。
冬,十月,甲申,蜀王宗绾等出大散关,大破岐兵,俘斩万计,遂取宝鸡。
己丑,王宗播等出故关,至陇州。
丙寅,保胜节度使兼侍中李继岌畏岐王猜忌,帅其众二万,弃陇州奔于蜀军。
蜀兵进攻陇州,以继岌为西北面行营第四招讨。
刘知俊会王宗绾等围凤翔,岐兵不出。
会大雪,蜀主召军还。
复李继岌姓名曰桑弘志。
弘志,黎阳人也。
丁酉,以礼部侍郎郑珏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珏,綮之侄孙也。
己亥,蜀大赦。
晋王遣使如吴,会兵以击梁。
十一月,吴以行军副使徐知训为淮北行营都招讨使,及硃瑾等将兵趣宋、亳与晋相应。
即渡淮,移檄州县,进围颍州。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汉,国号大汉。
楚王殷闻晋王平河北,遣使通好。晋王亦遣使报之。
是岁,庆州叛附于岐,岐将李继陟据之。
诏以左龙虎统军贺瑰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将兵讨之,破岐兵,下宁、衍二州。
河东监军张承业既贵用事,其侄瓘等五人自同州往依之,晋王以承业故,皆擢用之。
承业治家甚严,有侄为盗,杀贩牛者,承业立斩之,王亟使救之,已不及。
王以瓘为麟州刺史,承业谓瓘曰: 汝本车度一民,与刘开道为贼,惯为不法,今若不悛,死无日矣!
由此瓘所至不敢贪暴。
吴越牙内先锋都指挥使钱传珦逆妇于闽,自是闽与吴越通好。
闽铸铅钱,与铜钱并行。
初,燕人苦刘守光残虐,军士多归于契丹。及守光被围于幽州,其北边士民多为契丹所掠,契丹日益强大。
契丹王阿保机自称皇帝,国人谓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为皇后,置百官。
至是,改元神册。
述律后勇决多权变,阿保机行兵御众,述律后常预其谋。
阿保机尝度碛击党项,留述律后守其帐,黄头、臭泊二室韦乘虚合兵掠之。
述律后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奋击,大破之,由是名震诸夷。
述律后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 吾惟拜天,不拜人也。
晋王方经营河北,欲结契丹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机,以叔母事述律后。
刘守光末年衰困,遣参军韩延徽求援于契丹。契丹主怒其不拜,留之,使牧马于野。
延徽,幽州人,有智略,颇知属文。
述律后言于契丹主曰: 延徽能守节不屈,此今之贤者,奈何辱以牧圉!
宜礼而用之。
契丹主召延徽与语,悦之,遂以为谋主,举动访焉。
延徽始教契丹建牙开府,筑城郭,立市里,以处汉人,使各有配偶,垦艺荒田。
由是汉人各安生业,逃亡者益少。
契丹威服诸国,延徽有助焉。
顷之,延徽逃奔晋阳。
晋王欲置之幕府,掌书记王缄疾之。
延徽不自安,求东归省母,过真定,止于乡人王德明家,德明问所之,延徽曰: 今河北皆为晋有,当复诣契丹耳。
德明曰: 叛而复往,得无取死乎?
延徽曰: 彼自吾来,如丧手目;今往诣之,彼手目复完,安肯害我!
既省母,遂复入契丹。
契丹主闻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 曏者何往?
延徽曰: 思母,欲告归,恐不听,故私归耳。
契丹主待之益厚。
及称帝,以延徽为相,累迁至中书令。
晋王遣使至契丹,延徽寓书于晋王,叙所以北去之意,且曰: 非不恋英主,非不思故乡,所以不留,正惧王缄之谗耳。
因以老母为托,且曰: 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
故终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为寇,延徽之力也。
均王上贞明三年
春,正月,诏宣武节度使袁象先救颍州,既至,吴军引还。
二月,甲申,晋王攻黎阳,刘鄩拒之,数日,不克而去。
晋王之弟威塞军防御使存矩在新州,骄惰不治,侍婢预政。
晋王使募山北部落骁勇者及刘守光亡卒以益南讨之军。
又率其民出马,民或鬻十牛易一战马,期会迫促,边人嗟怨。
存矩得五百骑,自部送之,以寿州刺史卢文进为裨将。
行者皆惮远役,存矩复不存恤。
甲午,至祁沟关,小校宫彦璋与士卒谋曰: 闻晋王与梁人确斗,骑兵死伤不少。
吾侪捐父母妻子,为人客战,千里送死,而使长复不矜恤,奈何?
众曰: 杀使长,拥卢将军还新州,据城自守,其如我何!
因执兵大噪,趣传舍,诘朝,存矩寝未起,就杀之,文进不能制,抚膺哭其尸曰: 奴辈既害郎君,使我何面复见晋王!
因为众所拥,还新州,守将杨全章拒之。又攻武州,雁门以北都知防御兵马使李嗣肱击败之。
周德威亦遣兵追讨,文进帅其众奔契丹。
晋王闻存矩不道以致乱,杀侍婢及幕僚数人。
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关,下有渝水通海。
自关东北循海有道,道狭处才数尺,旁皆乱山,高峻不可越。
比至进牛口,旧置八防御军,募土兵守之。
田租皆供军食,不入于蓟,幽州岁致缯纩以供战士衣。
每岁早获,清野坚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辄闭壁不战,俟其去,选骁勇据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
土兵皆自为田园,力战有功则赐勋加赏,由是契丹不敢轻入寇。
及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恃勇不修边备,遂失渝关之险,契丹每刍牧于营、平之间。
德威又忌幽州旧将有名者,往往杀之。
吴王遣使遗契丹主以猛火油,曰: 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楼橹,敌以水沃之,火愈炽。
契丹主大喜,即选骑三万欲攻幽州,述律后哂之曰: 岂有试油而攻一国乎!
因指帐前树谓契丹主曰: 此树无皮,可以生乎?
契丹主曰: 不可。
述律后曰: 幽州城亦犹是矣。
吾但以三千骑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无食,不过数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动轻举!
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亦解体矣。
契丹主乃止。
三月,卢文进引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弃城走。
文进以其部将刘殷为刺史,使守之。
晋王使周德威合河东、镇、定之兵攻之,旬日不克。
契丹主帅众三十万救之,德威众寡不敌,大为契丹所败,奔归。
楚王殷遣其弟存攻吴上高,俘获而还。
契丹乘胜进围幽州,声言有众百万,氈车毳幕弥温山泽。
卢文进教之攻城,为地道,昼夜四面俱进,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
又为土山以临城,城中熔铜以洒之,日杀千计,而攻之不止。
周德威遣间使诣晋王告急,王方与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则兵少,欲勿救恐失之,忧形于色,谋于诸将,独李嗣源、李存审、阎宝劝王救之。
王喜曰: 昔太宗得一李靖犹擒颉利,今吾有猛将三人,复何忧哉!
存审、宝以为虏无辎重,势不能久,俟其野无所掠,食尽自还,然后踵而击之。
李嗣源曰: 周德威社稷之臣,今幽州朝夕不保,恐变生于中,何暇待虏之衰!
臣请身为前锋以赴之。
王曰: 公言是也。
即日,命治兵。
夏,四月,晋王命嗣源将兵先进,军于涞水,阎宝以镇、定之兵继之。
吴升州刺史徐知诰治城市府舍甚盛。
五月,徐温行部至升州,爱其繁富。
润州司马陈彦谦劝温徙镇海军治所于升州,温从之,徙知诰为润州团练使。
知诰求宣州,温不许,知诰不乐。
宋齐丘密言于知诰曰: 三郎骄纵,败在朝夕。
润州去广陵隔一水耳,此天授也。
知诰悦,即之官。
三郎,谓温长子知训也。
温以陈彦谦为镇海节度判官。
温但举大纲,细务悉委彦谦,江、淮称治。
彦谦,常州人也。
高季昌与孔勍修好,复通贡献。
起阏逢困敦,尽著雍困敦,凡二十五年。
赧王中十八年楚怀王亡归。秦人觉之,遮楚道。
怀王从间道走赵。赵主父在代,赵人不敢受。
怀王将走魏,秦人追及之,以归。
鲁平公薨,子缗王贾立。赧王中十九年
楚怀王发病,薨于秦,秦人归其丧。
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
诸侯由是不直秦。
齐、韩、魏、赵、宋同击秦,至盐氏而还。
秦与韩武遂、与魏封陵以和。
赵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魏襄王薨,子昭王立。
韩襄王薨,子釐王咎立。
赧王中二十年
秦尉错伐魏襄城。
赵主父与齐、燕共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
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
赵主父封其长子章于代,号曰安阳君。
安阳君素侈,心不服其弟。
主父使田不礼相之。
李兑谓肥义曰: 公子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田不礼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阴谋。
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不顾其害,难必不久矣。
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而祸之所集也。
子奚不称疾毋出而传政于公子成,毋为祸梯,不亦可乎!
肥义曰: 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 毋变而度,毋易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
义再拜受命而籍之。
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
谚曰: 死者复生,生者不愧。
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
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言已在前矣,终不敢失! 李兑曰: 诺。子勉之矣!
吾见子已今年耳。
涕泣而出。
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
肥义谓信期曰: 公子章与田不礼声善而实恶,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
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出入不可不备。
自今以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以身先之。无故而后王可入也。 信期曰: 善。
主父使惠文王朝群臣而自从旁窥之,见其长子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公子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田不礼以其徒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
高信即与王战。
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
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
是时惠文王少,成、兑专政。
公子章之败也,往走主父,主父开之。
成、兑因围主父宫。
公子章死,成、兑谋曰: 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
乃遂围之,令: 宫中人后出者夷!
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鷇而食之。三月馀,饿死沙丘宫。
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
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之。
吴娃死,爱驰;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
秦楼缓免相,魏冉代之。
赧王中二十一年
秦败魏师于解。
赧王中二十二年
韩公孙喜、魏人伐秦。
穰侯荐左更白起于秦王以代向寿将兵,败魏师、韩师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级,虏公孙喜,拔五城。
秦王以白起为国尉。
秦王遗楚王书曰: 楚背秦,秦且率诸侯伐楚,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
楚王患之,乃复与秦和亲。
赧王中二十三年
楚襄王迎妇于秦。
臣光曰:甚哉秦之无道也,杀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竞也,忍其父而婚其仇!呜呼!
楚之君诚得其道,臣诚得其人,秦虽强,乌得陵之哉!
善乎荀卿论之曰: 夫道,善用之则百里之地可以独立,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仇人役。
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是其所以危也。
秦魏冉谢病免,以客卿烛寿为丞相。
赧王中二十四年
秦伐韩,拔宛。
秦烛寿免。魏冉复为丞相,封于穰与陶,谓之穰侯。
又封公子市于宛,公子悝于邓。
赧王中二十五年
魏入河东地四百里、韩入武遂地二百里于秦。
魏芒卯始以诈见重。
赧王中二十六年
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错伐魏,至轵,取城大小六十一。
赧王中二十七年
冬,十月,秦王称西帝,遣使立齐王为东帝,欲约与共伐赵。
苏代自燕来,齐王曰: 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
对曰: 愿王受之而勿称也。
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
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
且伐赵孰与伐桀宋利?
今王不如释帝以收天下之望,发兵以伐桀宋,宋举则楚、赵、梁、卫皆惧矣。
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谓以卑为尊也。
齐王从之,称帝二日而复归之。
十二月,吕礼自齐入秦,秦王亦去帝复称王。
秦攻赵,拔杜阳。
赧王中二十八年
秦攻魏,拔新垣、曲阳。
赧王中二十九年
秦司马错击魏河内。魏献安邑以和,秦出其人归之魏。
秦败韩师于夏山。
宋有雀生鸇于城之陬。史占之,曰: 吉。
小而生巨,必霸天下。
宋康王喜,起兵灭滕;伐薛;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与齐、魏为敌国,乃愈自信其霸。
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以示威服鬼神。
为长夜之饮于室中,室中人呼万岁,则堂上之人应之,堂下之人又应之,门外之人又应之,以至于国中,无敢不呼万岁者。
天下之人谓之 桀宋 。
齐湣王起兵伐之,民散,城不守。
宋王奔魏,死于温。
赧王中三十年
秦王会楚王于宛,会赵王于中阳。
秦蒙武击齐,拔九城。
齐湣王既灭宋而骄,乃南侵楚,西侵三晋,欲并二周,为天子。
狐咺正议,斫之檀衢,陈举直言,杀之东闾。
燕昭王日夜抚循其人,益为富实,乃与乐毅谋伐齐。
乐毅曰: 齐,霸国之馀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
王必欲伐之。莫如约赵及楚、魏。
于是使乐毅约赵,别使使者连楚、魏,且令赵啖秦以伐齐之利。
诸侯害齐王之骄暴,皆争合谋与燕伐齐。
赧王中三十一年
燕王悉起兵,以乐毅为上将军。
秦尉斯离帅师与三晋之师会之。
赵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并将秦、魏、韩、赵之兵以伐齐。
齐湣王悉国中之众以拒之,战于济西,齐师大败。
乐毅还秦、韩之师,分魏师以略宋地,部赵师以收河间,身率燕师,长驱逐北。
剧辛曰: 齐大而燕小,赖诸侯之助以破其军,宜及时攻取其边城以自益,此长久之利也。
今过而不攻,以深入为名,无损于齐,无益于燕,而结深怨,后必悔之。
乐毅曰: 齐王伐功矜能,谋不逮下,废黜贤良,信任谄谀,政令戾虐,百姓怨怼。
今军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其民必叛,祸乱内作,则齐可图也。
若不遂乘之,待彼悔前之非,改过恤下而抚其民,则难虑也。
遂进军深入。
齐人果大乱失度,湣王出走。
乐毅入临淄,取宝物、祭器,输之于燕。
燕王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为昌国君,遂使留徇齐城之未下者。
齐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
齐王不逊,卫人侵之。齐王去奔邹、鲁,有骄色,邹、鲁弗内,遂走莒。
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为齐相。
淖齿欲与燕分齐地,乃执湣王而数之曰: 千乘、博昌之间,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
曰: 知之。
赢、博之间,地坼及泉,王知之乎?
曰: 知之。
有人当阙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则闻其声,王知之乎? 曰: 知之。
淖齿曰: 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
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诫焉,何得无诛!
遂弑王于鼓里。
荀子论之曰:国者,天下之利势也。
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
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
齐湣、宋献是也。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
挈国以呼礼义也,而无以害之。
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
擽然扶持心国,且若是其固也。
之所与为之者之人,则举义士也;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则举义法也;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向之者,则举义志也。
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国定,国定而天下定。
故曰:以国济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是所谓义立而王也。
德虽未至也,义虽未济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
政令已陈,虽睹利败,不欺其民;约结已定,虽睹利败,不欺其与。
如是,则兵劲城固,敌国畏之;国一綦明,与国信之。
虽在僻陋之国,威动天下,五伯是也。是所谓信立而而霸也。
挈国以呼功利,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
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
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
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齐湣、薛公是也。
故用强齐,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
故强,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诎秦,北足以败燕,中足以举宋。
及以燕、赵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
是无他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
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
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乐毅闻昼邑人王蠋贤,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使人请蠋,蠋谢不往。
燕人曰: 不来,吾且屠画邑!
蠋曰: 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
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与其不义而生,不若死!
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
燕师乘胜长驱,齐城皆望风奔溃。
乐毅修整燕军,禁止侵掠,求齐之逸民,显而礼之。
宽其赋敛,除其暴令,修其旧政,齐民喜悦。
乃遣左军渡胶东、东莱;前军循太山以东至海,略琅邪;右军循河、济,屯阿、鄄以连魏师;后军旁北海以抚千乘;中军据临淄而镇齐都。
祀桓公、管仲于郊,表贤者之闾,封王蠋之墓。
齐人食邑于燕者二十馀君,有爵位于蓟者百有馀人。
六月之间,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
秦王、魏王、韩王会于京师。
赧王中三十二年
秦、赵会于穰。
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还。
齐淖齿之乱,湣王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佣。
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因与私通。
王孙贾从湣王,失王之处,其母曰: 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
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处,汝尚何归焉!
王孙贾乃入市中呼曰: 淖齿乱齐国,杀湣王。
欲与我诛之者袒右!
市人从者四百人,与攻淖齿,杀之。
于是齐亡臣相与求湣王子,欲立之。
法章惧其诛己,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为齐王,保莒城以拒燕,布告国中曰: 王已立在莒矣!
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请易以十五城。
赵王欲勿与,畏秦强,欲与之,恐见欺。
以问蔺相如,对曰: 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许,曲在我矣;我与之璧而秦不与我城,则曲在秦。
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
臣愿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请完璧而归之。
赵王遣之。
相如至秦,秦王无意偿赵城。相如乃以诈绐秦王,复取璧,遣从者怀之,间行归赵,而以身待命于秦。
秦王以为贤而弗诛,礼而归之。
赵王以相如为上大夫。
卫嗣君薨,子怀君立。
嗣君好察微隐,县令有发褥而席敝者,嗣君闻之,乃赐之席。
令大惊,以君为神。
又使人过关市,赂之以金,既而召关市,问有客过与汝金,汝回遣之,关市大恐。
又爱泄姬,重如耳,而恐其因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以敌如耳,尊魏妃以偶泄姬,曰: 以是相参也。
荀子论之曰:成侯、嗣君,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
子产,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
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
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
赧王中三十三年
秦伐赵,拔两城。
赧王中三十四年
秦伐赵,拔石城。
秦穰侯复为丞相。
楚欲与齐、韩共伐秦,因欲图周。
王使东周武公谓楚令尹昭子曰: 周不可图也。
昭子曰: 乃图周,则无之;虽然,何不可图? 武公曰: 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
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
虽然,攻之者名为弑君。
然而犹有欲攻之者,见祭器在焉故也。
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犹攻之;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万倍矣。
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
今子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器南,则兵至矣。
于是楚计辍不行。
赧王中三十五年
秦白起败赵军,斩首二万,取代光狼城。
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
楚献汉北及上庸地。
赧王中三十六年
秦白起伐楚,取鄢、邓、西陵。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愿为好会于河外渑池。
赵王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 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
赵王遂行,相如从。
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 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以绝秦望。
王许之。
会于渑池。
王与赵王饮,酒酣,秦王请赵王鼓瑟,赵王鼓之。
蔺相如复请秦王击缶,秦王不肯。
相如曰: 五步之内,臣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
王不怿,为一击缶。
罢酒,秦终不能有加于赵。
赵人亦盛为之备,秦不敢动。
赵王归国,以蔺相如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
廉颇曰: 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功。蔺相如素贱人,徒以口舌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为之下!
宣言曰: 我见相如,必辱之!
相如闻之,不肯与会;每朝,常称病,不欲争列。
出而望见,辄引车避匿。
其舍人皆以为耻。
相如曰: 子视廉将军孰与秦王?
曰: 不若。
相如曰: 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
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
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
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廉颇闻之,肉袒负荆至门谢罪,遂为刎颈之交。
初,燕人攻安平,临淄市掾田单在安平,使其宗人皆以铁笼傅车轊。
及城溃,人争门而出,皆以轊折车败,为燕所禽;独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免,遂奔即墨。
是时齐地皆属燕,独莒、即墨未下,乐毅及并右军、前军以围莒,左军、后军围即墨。
即墨大夫出战而死。
即墨人曰: 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是多智习兵。
因共立以为将以拒燕。
乐毅围二邑,期年不克,及令解围,各去城九里而为垒,令曰: 城中民出者勿获,困者赈之,使即旧业,以镇新民。
三年而犹未下。
或谗之于燕昭王曰: 乐毅智谋过人,伐齐,呼吸之间克七十馀城。
今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耳。
今齐人已服,所以未发者,以其妻子在燕故也。
且齐多美女,又将忘其妻子。
愿王图之!
昭王于是置酒大会,引言者而让之曰: 先王举国以礼贤者,非贪土地以遗子孙也。
遭所传德薄,不能堪命,国人不顺。齐为无道,乘孤国之乱以害先王。
寡人统位,痛之入骨,故广延群臣,外招宾客,以求报仇。
其有成功者,尚欲与之同共燕国。
今乐君亲为寡人破齐,夷其宗庙,报塞先仇,齐国固乐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
乐君若能有齐,与燕并为列国,结欢同好,以抗诸侯之难,燕国之福,寡人之愿也。
汝何敢言若此!
乃斩之。
赐乐毅妻以后服,赐其子以公子之服;辂车乘马,后属百两,遣国相奉而致之乐毅,立乐毅为齐王。
乐毅惶恐不受,拜书,以死自誓。
由是齐人服其义,诸侯畏其信,莫敢复有谋者。
顷之,昭王薨,惠王立。
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
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 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
乐毅与燕新王有隙,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王齐。
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
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
燕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
乐毅知王不善代之,遂奔赵。
燕将士由是愤惋不和。
田单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皆翔舞而下城中。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 当有神师下教我。
有一卒曰: 臣可以为师乎?
因反走。
田单起引还,坐东乡,师事之。卒曰: 臣欺君。
田单曰: 子勿言也。
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
乃宣言曰: 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即墨败矣!
燕人闻之,如其言。
城中见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
单又纵反间,言: 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为寒心!
燕军尽掘冢墓,烧死人。
齐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
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
田单又收民金得千镒,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 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
燕将大喜,许之。
燕军益懈。
田单乃收城中,得牛千馀,为绛缯衣,画以五采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其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
牛尾热,怒而奔燕军。
燕军大惊,视牛皆龙文,所触尽死伤。
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
燕军大骇,败走。
齐人杀骑劫,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叛燕,复为齐。
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走至河上,而齐七十馀城皆复焉。
乃迎襄王于莒。入临淄,封田单为安平君。
齐王以太史敫之女为后,生太子建。
太史敫曰: 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
终身不见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见故失人子之礼。
赵王封乐毅于观津,尊宠之,以警动于燕、齐。
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 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
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乐毅报书曰: 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
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夫免自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
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
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
唯君王之留意焉!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闲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卒于赵,号曰望诸君。
田单相齐,过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出水不能行。
田单解其裘而衣之。
襄王恶之,曰: 田单之施于人,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图,恐后之变也。
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呼而问之曰: 汝闻吾言乎?
对曰: 闻之。
王曰: 汝以为何如?
对曰: 王不如因以为己善。王嘉单之善,下令曰: 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
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单之善亦王之善也。 王曰: 善。
乃赐单牛酒。
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 王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
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穀之。
乃使人听于闾里,闻大夫之相与语者曰: 田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也!
田单任貂勃于王。
王有所幸臣九人,欲伤安平君,相与语于王曰: 燕之伐齐之时,楚王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
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
王曰: 左右孰可?
九人之属曰: 貂勃可。
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觞之,数月不反。
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 夫一人之身而牵留万乘者,岂不以据势也哉!
且安平君之与王也,君臣无异而上下无别。且其志欲为不善,内抚百姓,外怀戎翟,礼天下之贤士,其志欲有为也,愿王之察之!
异日,王曰: 召相单而来!
田单免冠、徒跣、肉袒而进,退而请死罪,五日而王曰: 子无罪于寡人。
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
貂勃从楚来,王赐之酒。
酒酣,王曰: 召相单而来!
貂勃避席稽首曰: 王上者孰与周文王?
王曰: 吾不若也。
貂勃曰: 然,臣固知王不若也。
下者孰与齐桓公?
王曰: 吾不若也。
貂勃曰: 然,臣固知王不若也。
然则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 单 ,安得此亡国之言乎!
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始,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
王不能守王之社稷,燕人兴师而袭齐,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人,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
当是之时,舍城阳而自王,天下莫之能止。
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栈道木阁而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王乃得反,子临百姓。
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 单 ,婴儿之计不为此也。
王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不然,国其危矣!
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
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连。鲁仲连曰: 将军攻狄,不能下也。
田单曰: 臣以即墨破亡馀卒破万乘之燕,复齐之墟,今攻狄而不下,何也?
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
齐小儿谣曰: 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骨成丘。
田单乃惧,问鲁仲连曰: 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问其说。
鲁仲连曰: 将军之在即墨,坐则织蒉,立则仗锸,为士卒倡曰: 无可往矣!
宗庙亡矣!
今日尚矣!
归于何党矣! 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士卒先无之气,闻君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
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娱,黄金横带而骋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也。
田单曰: 单之有心,先生志之矣。
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援袍鼓之。狄人乃下。
初,齐湣王既灭宋,欲去孟尝君。孟尝君奔魏,魏昭王以为相,与诸侯共伐破齐。湣王死,襄王复国,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无所属。
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之连和。
孟尝君卒,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君绝嗣。
赧王中三十七年
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烧夷陵。
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徙都于陈。
秦以郢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
赧王中三十八年
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
魏昭王薨,子安釐王立。
赧王中三十九年
秦武安君伐魏,拔两城。
楚王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江南十五邑。
魏安釐王封其弟无忌为信陵君。
赧王中四十年
秦相国穰侯伐魏。
韩暴鸢救魏,穰侯大破之,斩首四万。
暴鸢走开封。
魏纳八城以和。
穰侯复伐魏,走芒卯,入北宅。
遂围大梁,魏人割温以和。
赧王中四十一年
魏复与齐合从。
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斩首四万。
鲁缗公薨,子顷公雠立。
赧王中四十二年
赵人、魏人伐韩华阳。
韩人告急于秦,秦王弗救。
韩相国谓陈筮曰: 事急矣!
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
陈筮如秦,见穰侯。
穰侯曰: 事急乎?
故使公来。
陈筮曰: 未急也。
穰侯怒曰: 何也?
陈筮曰: 彼韩急则将变而他从;以未急,故复来耳。
穰侯曰: 请发兵矣。
乃与武安君及客卿胡阳救韩,八日而至,败魏军于华阳之下,走芒卯,虏三将,斩首十三万。
武安君又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于河。
魏段干子请割南阳予秦以和。
苏代谓魏王曰: 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
今王使欲地者制玺,欲玺者制地,魏地尽矣!
夫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王曰: 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
对曰: 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
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
魏王不听,卒以南阳为和,实修武。
韩釐王薨,子桓惠王立。
韩、魏既服于秦,秦王将使武安君与韩、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黄歇至,闻之,畏秦乘胜一举而灭楚也,乃上书曰: 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
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
先王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
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
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
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
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
王若能保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
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易》曰: 狐涉水,濡其尾。
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
昔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禽于三江之浦。
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
今王妒楚之不毁,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夫楚国,援也;邻国,敌也。
今王信韩、魏之善王,此正吴之信越也,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
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
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
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且攻楚将恶出兵?
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
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
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
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舆、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
如此,则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矣。
臣为王虑,莫若善楚。
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而朝;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
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
如此,魏亦关内侯矣。
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
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
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王从之,止武安君而谢韩、魏,使黄歇归,约亲于楚。
周纪一
威烈王
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何谓礼?
纪纲是也;何谓分?
君臣是也;何谓名?
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
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贵以临贱,贱以承贵。
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
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
孔子系之曰: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
《春秋》抑诸侯,尊周室,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惓惓也。
非有桀、纣之暴,汤、武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
是故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
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
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
非名不著,非器不形。
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
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
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辞邑而请繁缨,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
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
卫君待孔子而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
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保故也。
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
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
《易》曰: 履霜,坚冰至 ,《书》曰: 一日二日万几 ,谓此类也。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呜呼!
幽、厉失德,周道日衰,纲纪散坏,下陵上替,诸侯专征,大夫擅政。礼之大体,什丧七八矣。
然文、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
何以言之?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 王章也。
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
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
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
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滕,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莒,然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者,何哉?
徒以名分尚存故也。
至于季氏之于鲁,田常之于齐,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晋,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
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
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
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
是大不然。
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
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
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
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呜呼!
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 不如宵也。
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
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
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
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
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
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 谨识之。
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
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
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 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
简子曰: 保障哉!
尹铎损其户数。
简子谓无恤曰: 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
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 主不备难,难必至矣! 智伯曰: 难将由我。
我不为难,谁敢兴之?
对曰: 不然。
《夏书》有之曰: 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
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
蜹、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
弗听。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
段规曰: 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
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 康子曰: 善。
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
任章曰: 何故弗与?
桓子曰: 无故索地,故弗与。
任章曰: 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
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
《周书》曰: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 桓子曰: 善。
复与之万家之邑一。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
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
襄子将出,曰: 吾何走乎?
从者曰: 长子近,且城厚完。
襄子曰: 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
从者曰: 邯郸之仓库实。
襄子曰: 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
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
乃走晋阳。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蛙,民无叛意。
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
智伯曰: 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
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
絺疵谓智伯曰: 韩、魏必反矣。
智伯曰: 子何以知之?
絺疵曰: 以人事知之。
夫从韩、魏之兵以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
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
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 此夫谗臣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
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
二子出,絺疵入曰: 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
智伯曰: 子何以知之?
对曰: 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
智伯不悛。
絺疵请使于齐。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 臣闻唇亡则齿寒。
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
二子曰: 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 。
张孟谈曰: 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
二子乃潜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
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
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
唯辅果在。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
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
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
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
何则?
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
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
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
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
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
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馀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
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
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
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
左右欲杀之,襄子曰: 智伯死无后,而此人欲为报仇,真义士也!吾谨避之耳。
乃舍之。
豫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
行见其友,其友识之,为之泣曰: 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邪?
何乃自苦如此!
求以报仇,不亦难乎?
豫让曰: 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
凡吾所为者,极难耳。
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
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
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遂杀之。
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后。
封伯鲁之子于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为赵氏后。
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
赵氏之人曰: 桓子立,非襄主意。
乃共杀其子,复迎浣而立之,是为献子。
献子生籍,是为烈侯。
魏斯者,魏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
韩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为景侯。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
四方贤士多归之。
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
左右曰: 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
文侯曰: 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
乃往,身自罢之。
韩借师于魏以伐赵。
文侯曰: 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 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
二国皆怒而去。
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己也,皆朝于魏。
魏由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
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
文侯问于群臣曰: 我何如主?
皆曰: 仁君。
任座曰: 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
文侯怒,任座趋出。
次问翟璜,对曰: 仁君也。
文侯曰: 何以知之?
对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
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
文侯悦,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 钟声不比乎?
左高。
田子方笑。文侯曰: 何笑?
子方曰: 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
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 文侯曰: 善。
子击出,遭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
子方不为礼。
子击怒,谓子方曰: 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
子方曰: 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
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
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
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
子击乃谢之。
文侯谓李克曰: 先生尝有言曰: 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
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
对曰: 卑不谋尊,疏不谋戚。
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
文侯曰: 先生临事勿让。
克曰: 君弗察故也。
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
文侯曰: 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
李克出,见翟璜。
翟璜曰: 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 克曰: 魏成。
翟璜忿然作色曰: 西河守吴起,臣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
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
李克曰: 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
君问相于克,克之对如是。
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
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
子恶得与魏成比也!
翟璜逡巡再拜曰: 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吴起者,卫人,仕于鲁。
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为妻,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
或谮之鲁侯曰: 起始事曾参,母死不奔丧,曾参绝之。
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
起,残忍薄行人也。
且以鲁国区区而有胜敌之名,则诸侯图鲁矣。
起恐得罪。闻魏文侯贤,乃往归之。
文侯问诸李克,李克曰: 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
于是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
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
卒母闻而哭之。
人曰: 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
母曰: 非然也。
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还踵,遂死于敌。
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燕湣公薨,子僖公立。
二十四年己卯,公元前四零二年
王崩,子安王骄立。
盗杀楚声王,国人立其子悼王。
安王
△元年庚辰,公元前四零一年
秦伐魏,至阳狐。二年辛巳,公元前四零零年
魏、韩、赵伐楚,至桑丘。郑围韩阳翟。韩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秦简公薨,子惠公立。
三年壬午,公元前三九九年
王子定奔晋。
虢山崩,壅河。
四年癸未,公元前三九八年
楚围郑。
郑人杀其相驷子阳。
五年甲申,公元前三九七年
日有食之。
三月,盗杀韩相侠累。
侠累与濮阳严仲子有恶。仲子闻轵人聂政之勇,以黄金百镒为政母寿,欲因以报仇。
政不受,曰: 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
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侠累。
侠累方坐府上,兵卫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
韩人暴其尸于市,购问,莫能识。
其姊嫈闻而往哭之,曰: 是轵深井里聂政也。
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
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
遂死于政尸之旁。
六年乙酉,公元前三九六年郑驷子阳之党弑繻公,而立其弟乙,是为康公。
宋悼公薨,子休公田立。
齐伐鲁,取最。
韩救鲁。
郑负黍叛,复归韩。
九年戊子,公元前三九三年
魏伐郑。
晋烈公薨,子孝公倾立。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三九一年
秦伐韩宜阳,取六邑。初,田常生襄子盘,盘生庄子白,白生太公和。
是岁,齐田和迁齐康公于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三九零年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三八九年
秦侵晋。
齐田和会魏文侯、楚人、卫人于浊泽,求为诸侯。
魏文侯为之请于王及诸侯,王许之。
秦伐蜀,取南郑。
魏文侯薨,太子击立,是为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 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
对曰: 在德不在险。
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
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
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 武侯曰: 善。 魏置相,相田文。
吴起不悦,谓田文曰: 请与子论功,可乎? 田文曰: 可。
起曰: 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
文曰: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
起默然良久,曰: 属之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吴起。
公叔之仆曰: 起易去也。
起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 吴起,贤人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
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
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
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
楚悼王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
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
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
秦惠公薨,子出公立。
赵武侯薨,国人复立烈侯之太子章,是为敬侯。
韩烈侯薨,子文侯立。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三八六年初命齐大夫田和为诸侯。赵公子朝作乱,出奔魏,与魏袭邯郸,不克。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三八五年秦庶长改逆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沉之渊旁。
齐伐鲁。
韩伐郑,取阳城;伐宋,执宋公。
齐太公薨,子桓公午立。
日有食之,既。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三八一年
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
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
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馀家。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三八零年
齐伐燕,取桑丘。
魏、韩、赵伐齐,至桑丘。
齐康公薨,无子,田氏遂并齐而有之。
是岁,齐桓公亦薨,子威王因齐立。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三七八年
狄败魏师于澮。魏、韩、赵伐齐,至灵丘。
晋孝公薨,子靖公俱酒立。
蜀伐楚,取兹方。
子思言苟变于卫侯曰: 其材可将五百乘。 公曰: 吾知其可将。
然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 子思曰: 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
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 公再拜曰: 谨受教矣。 卫侯言计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
子思曰: 以吾观卫,所谓 君不君,臣不臣 者也。 公丘懿子曰: 何乃若是? 子思曰: 人主自臧,则众谋不进。
事是而臧之,犹却众谋,况和非以长恶乎!
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
君闇臣谄,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
若此不已,国无类矣! 子思言于卫侯曰: 君之国事将日非矣! 公曰: 何故? 对曰: 有由然焉。
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矫其非。
君臣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
《诗》曰: 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鲁穆公薨,子共公奋立。
韩文侯薨,子哀侯立。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三七六年
王崩,子烈王喜立。魏、韩、赵共废晋靖公为家人而分其地。
烈王
△元年丙午,公元前三七五年
三年戊申,公元前三七三年
燕败齐师于林狐。
鲁伐齐,入阳关。
魏伐齐,至博陵。
燕僖公薨,子桓公立。
宋休公薨,子辟公立。
卫慎公薨,子声公训立。
赵伐卫,取都鄙七十三。
魏败赵师于北蔺。
五年庚戌,公元前三七一年
魏伐楚,取鲁阳。韩严遂弑哀侯,国人立其子懿侯。
初,哀侯以韩廆为相而爱严遂,二人甚相害也。
严遂令人刺韩廆于朝,廆走哀侯,哀侯抱之。人刺韩廆,兼及哀侯。
魏武侯薨,不立太子,子罃与公中缓争立,国内乱。
六年辛亥,公元前三七零年
齐威王来朝。
是时周室微弱,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天下以此益贤威王。
赵伐齐,至鄄。
魏败赵师于怀。
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 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
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东方以宁。
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 封之万家。
召阿大夫,语之曰: 自子守阿,誉言日至。
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
昔日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 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
于是群臣耸惧,莫敢饰诈,务尽其情,齐国大治,强于天下。
楚肃王薨,无子,立其弟良夫,是为宣王。
七年壬子,公元前三六九年
王崩,弟扁立,是为显王。
魏大夫王错出奔韩。
公孙颀谓韩懿侯曰: 魏乱,可取也。 懿侯乃与赵成侯合兵伐魏,战于浊泽,大破之,遂围魏。
成侯曰: 杀罃,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二国之利也。 懿侯曰: 不可。
杀魏君,暴也;割地而退,贪也。
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强于宋、卫,则我终无魏患矣。 赵人不听。
懿侯不悦,以其兵夜去。
赵成侯亦去。
罃遂杀公中缓而立,是为惠王。
太史公曰:魏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国之谋不和也。
若从一家之谋,魏必分矣。
故曰: 君终,无適子,其国可破也。
起昭阳大渊献正月,尽十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七八三年春,正月,丁亥,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尚结赞盟于清水。
庚寅,李希烈遣其将李克诚袭陷汝州,执别驾李元平。
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有才艺,性疏傲,敢大言,好论兵。
中书侍郎关播奇之,荐于上,以为将相之器,以汝州距许州最近,擢元平为汝州别驾,知州事。元平至州,即募工徒治城。
希烈阴使壮士往应募执役,入数百人,元平不之觉。
希烈遣克诚将数百骑突至城下,应募者应之于内,缚元平驰去。
元平为人眇小,无须,见希烈恐惧,便液污地。
希烈骂之曰: 盲宰相以汝当我,何相轻也!
以判官周晃为汝州刺史,又遣别将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围郑州,官军数为所败。
逻骑西至彭婆,东都士民震骇,窜匿山谷。留守郑叔则入保西苑。
上问计于卢杞,对曰: 希烈年少骁将,恃功骄慢,将佐莫敢谏止。
诚得儒雅重臣,奉宣圣泽,为陈逆顺祸福,希烈必革心悔过,可不劳军旅而服。
颜真卿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真其人也!
上以为然。
甲午,命真卿诣许州宣慰希烈。诏下,举朝失色。
真卿乘驿至东都,郑叔则曰: 往必不免,宜少留,须后命。
真卿曰: 君命也,将焉避之!
遂行。
李勉表言: 失一元老,为国家羞,请留之。
又使人邀真卿于道,不及。
真卿与其子书,但敕以 奉家庙,抚诸孤 而已。
至许州,欲宣诏旨,希烈使其养子千馀人环绕慢骂,拔刃拟之,为将剸啖之势。
真卿足不移,色不变。
希烈遽以身蔽之,麾众令退,馆真卿而礼之。
希烈欲遣真卿还,会李元平在座,真卿责之,元平惭而起,以密启白希烈。
希烈意遂变,留真卿不遣。
硃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各遣使诣希烈,上表称臣,劝进。
使者拜舞于希烈前,说希烈曰: 朝廷诛灭功臣,失信天下。
都统英武自天,功烈盖世,已为朝廷所猜忌,将有韩、白之祸,愿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
希烈召颜真卿示之曰: 今四王遣使见推,不谋而同,太师观此事势,岂吾独为朝廷所忌无所自容邪!
真卿曰: 此乃四凶,何谓四王!
相公不自保功业,为唐忠臣,乃与乱臣贼子相从,求与之同覆灭邪!
希烈不悦,扶真卿出。
他日,又与四使同宴,四使曰: 久闻太师重望,今都统将称大号而太师适至,是天以宰相赐都统也。
真卿叱之曰: 何谓宰相!
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杲卿乎?
乃吾兄也。
吾年八十,知守节而死耳,岂受汝曹诱胁乎!
四使不敢复言。
希烈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于馆舍,掘坎于庭,云欲坑之。
真卿怡然,见希烈曰: 死生已定,何必多端!
亟以一剑相与,岂不快公心事邪!
希烈乃谢之。
戊戌,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节度使,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兵万馀人讨希烈,又诏诸道共讨之。
曜行至郏城,遇希烈前锋将陈利贞,击破之。希烈势小沮。
曜,翰之子也。
希烈使其将封有麟据邓州,南路遂绝,贡献、商旅皆不通。
壬寅,诏治上津山路,置邮驿。
二月,戊申朔,命鸿胪卿崔汉衡送区颊赞还吐蕃。
丙寅,以河阳三城、怀、卫州为河阳军。
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三月,戊寅,江西节度使曹王皋败李希烈将韩霜露于黄梅,斩之。
辛卯,拔黄州。
时希烈兵栅蔡山,险不可攻。
皋声言西取蕲州,引舟师溯江而上,希烈之将引兵循江随战。
去蔡山三百馀里,皋乃复放舟顺流而下,急攻蔡山,拔之。
希烈兵还救之,不及而败。
皋遂进拔蕲州,表伊慎为蕲州刺史,王锷为江州刺史。
淮宁都虞侯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押牙姚憺、韦清密输款于李勉。
李希烈遣曾与十将康秀琳将兵三万攻哥舒曜,至襄城,曾等密谋还军袭希烈,奉颜真卿为节度使,使玢、憺、清为内应。
希烈知之,遣别将李克诚将骡军三千人袭曾等,杀之,并杀玢、憺及其党。
甲午,诏赠曾等官。
始。韦清与曾等约,事泄不相引,故独得免。
清恐终及祸,说希烈请诣硃滔乞师,希烈遣之,行至襄邑,逃奔刘洽。
希烈闻周曾等有变,闭壁数日。其党寇尉氏、郑州者闻之,亦遁归。
希烈乃上表归咎于周曾等,引兵还蔡州,外示悔过从顺,实待硃滔等之援也。
置颜真卿于龙兴寺。
丁酉,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与淮宁兵战于安州,官军大败,伯仪仅以身免,亡其所持节。
希烈使人以其节及俘馘示颜真卿。真卿号恸投地,绝而复苏,自是不复与人言。
夏,四月,上以神策军使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讨李希烈。
志贞请诸尝为节度、观察、都团练使者,不问存没,并勒其子弟帅奴马自备资装从军,授以五品官。
贫者甚苦之,人心始摇。
上命宰相、尚书与吐蕃区颊赞盟于丰邑里,区颊赞以清水之盟,疆场未定,不果盟。
己未,命崔汉衡入吐蕃,决于赞普。
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阳都统李免淮西招讨使,东都、汝州节度使哥舒曜为之副,以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为淮西应援招讨使,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江西节度使曹王皋为之副。
上督哥舒曜进兵,曜至颍桥,遇大雨,还保襄城。
李希烈遣其将李光辉攻襄城,曜击却之。
五月,乙酉,颍王璬薨。
乙未,以宣武节度使刘洽兼淄青招讨使。
李晟谋取涿、莫二州,以绝幽、魏往来之路,与张孝忠之子升云围硃滔所署易州刺史郑景济于清苑,累月不下。
滔以其司武尚书马寔为留守,将步骑万馀守魏营,自将步骑万五千救清苑。
李晟军大败,退保易州。
滔还军瀛州,张升云奔满城。
会晟病甚,引军还保定州。
王武俊以滔既破李晟,留屯瀛州,未还魏桥,遣其给事中宋端趣之。
端见滔,言颇不逊,滔怒,使谓武俊曰: 滔以热疾,暂未南还,大王二兄遽有云云。
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弃兄,如脱屣耳。
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为!
端还报,武俊自辨于马寔,寔以状白滔,言: 赵王知宋端无礼于大王,深加责让,实无他志。
武俊亦遣承令官郑和随寔使者见滔,谢之。
滔乃悦,相待如初。
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六月,李抱真使参谋贾林诣武俊壁诈降。武俊见之。
林曰: 林来奉诏,非降也。
武俊色动,问其故,林曰: 天子知大夫宿著诚效,及登坛之日,抚膺顾左右曰: 我本徇忠义,天子不察。
诸将亦尝共表大夫之志。天子语使者曰: 朕前事诚误,悔之无及。
朋友失意,尚可谢,况朕为四海之主乎。
武俊曰: 仆胡人也,为将尚知爱百姓,况天子,岂专以杀人为事乎!
今山东连兵,暴骨如莽,就使克捷,与谁守之!
仆不惮归国,但已与诸镇结盟。
胡人性直,不欲使曲在己。
天子诚能下诏赦诸镇之罪,仆当首唱从化。诸镇有不从者,请奉辞伐之。
如此,则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同列,不过五旬,河朔定矣。
使林还报抱真,阴相约结。
庚戌,初行税间架、除陌钱法。
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屯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诸军环淮宁之境。
旧制,诸道军出境,则仰给度支。
上优恤士卒,每出境,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各出军才逾境而止,月费钱百三十馀万缗,常赋不能供。
判度支赵赞乃奏行二法:所谓税间架者,每屋两架为间,上屋税钱二千,中税千,下税五百,吏执笔握算,入人室庐计其数。
或有宅屋多而无它资者,出钱动数百缗。
敢匿一间,杖六十,赏告者钱五十缗。
所谓除陌钱者,公私给与及卖买,每缗官留五十钱,给它物及相贸易者,约钱为率。
敢隐钱百,杖六十,罚钱二千,赏告者钱十缗,其赏钱皆出坐事之家。
于是愁怨之声,盈于远近。
丁卯,徙郴王逾为丹王,鄜王遘为简王。
庚午,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剌没藏至自青海,言疆场已定,请遣区颊赞归国。
秋,七月,甲申,以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会盟使。
壬辰,诏诸将相与区颊赞盟于城西。
李揆有才望,卢杞恶之,故使之入吐蕃。
揆言于上曰: 巨不惮远行,恐死于道路,不能达诏命!
上为之恻然,谓杞曰: 揆无乃太老!
对曰: 使远夷,非谙练朝廷故事者不可。
且揆行,则自今年少于揆者,不敢辞远使矣。
八月,丁未,李希烈将兵三万围哥舒曜于襄城,诏李勉及神策将刘德信将兵救之。
乙卯,希烈将曹季昌以随州降,寻复为其将康叔夜所杀。
初,上在东宫,闻监察御史嘉兴陆贽名,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数问以得失。
时两河用兵久不决,赋役日滋,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其略曰: 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
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
又曰: 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
又曰: 今两河、淮西为叛乱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已。
尚恐其中或傍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
况其馀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
又曰: 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
人者,邦之本也。
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
又曰: 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
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
又论关中形势,以为: 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
王畿者,四方之本也。
太宗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馀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之半,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
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
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
尚赖西边有兵,诸牧有马,每州有粮,故肃宗得以中兴。
乾元之后,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戒亦空,吐蕃乘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
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
内寇则汧、函失险,外侵则汧、渭为戎。
于斯之时,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
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
傥有贼臣啖寇,黠虏觑边,伺隙乘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忧也。未审陛下其何以御之!
侧闻伐叛之初,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于事为无扰,于人为不劳;曾不料兵连祸拏,变故难测,日引月长,渐乖始图。
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升平者,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是也。往岁谓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硃滔、李希烈是也。
既而正己死,李纳继之;宝臣死,惟岳继之;崇义卒,希烈叛;惟岳戮,硃滔携。
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而馀又难保。
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
势苟安,则异类同心也;势苟危,则舟中敌国也。
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修偏废这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报思劳神,徇无巳之求,望难必之效乎!
今关辅之间,征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
万一将帅之中,又如硃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夫审陛下复何以备之!
陛下傥过听愚计,所遣神策六军李晟等及节将子弟,悉可追还。
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
又降德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
上不能用。
壬戌,以汴西运使崔纵兼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
纵,涣之子也。
九月,丙戌,神策将刘德言、宣武将唐汉臣与淮宁将李克诚战,败于沪涧。
时李勉遣汉臣将兵万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帅诸将家应募者三千人助之。
勉奏: 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许州空虚,若袭许州,则襄城围自解。
遣二蒋趣许州,未至数十里,上遣中使责其违诏,二将狼狈而返,无复斥候。
克诚伏兵邀之,杀伤大半。
汉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游兵剽掠至伊阙。
勉复遣其将李坚帅四千人助守东都,希烈以兵绝其后,坚军不得还。
汴军由是不振,襄城益危。
上以诸军讨淮宁者不相统壹,庚子,以舒王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更名谊。以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自馀将佐皆选中外之望。
未行,会泾师作乱而止。
复,嵩之也;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孙也。
上发泾原等诸道兵救襄城。
冬,十月,丙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将兵五千至京师。
军士冒雨,寒甚,多携子弟而来,冀得厚赐遗其家,既至,一无所赐。
丁未,发至浐水,诏京兆尹王浐犒师,惟粝食菜啖。
众怒,蹴而覆之,因扬言曰: 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
闻琼林、大盈二库,金帛盈溢,不如相与取之。
乃擐甲张旗鼓噪,还趣京城。
令言入辞,尚在禁中,闻之,驰至长乐阪,遇之。
军士射令言,令言抱马鬣突入乱兵,呼曰: 诸君失计!
东征立功,何患不富贵,乃为族灭之计乎!
军士不听,以兵拥令言而西。
上遽命赐帛,人二匹。
众益怒,射中使。
又命中使宣慰,贼已至通化门外,中使出门,贼杀之。
又命出金帛二十车赐之。贼已入城,喧声浩浩,不复可遏。
百姓狼狈骇走,贼大呼告之曰: 汝曹勿恐,不夺汝商货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
上遣普王谊、翰林学士姜公辅出慰谕之。贼已陈于丹凤门外,小民聚观者以万计。
初,神策军使白志贞掌召募禁兵,东征死亡者志贞皆隐不以闻,但受市井富儿赂而补之,名在军籍受给赐,而身居市廛为贩鬻。
司农卿段秀实上言: 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
不听。
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贼,竟无一人至者。
贼已斩关而入,上乃与王贵妃、韦淑妃、太子、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门出,王贵妃以传国宝系衣中以从。后宫诸王、公主不及从者什七八。
初,鱼朝恩既诛,宦官不复典兵,有窦文场、霍仙鸣者,尝事上于东宫,至是,帅宦官左右仅百人以从,使普王谊前驱,太子执兵以殿。
司农卿郭曙以部曲数十人猎苑中,闻跸,谒道左,遂以其众从。
曙,暧之弟也。
右龙武军使令狐建方教射于军中,闻之,帅麾下四百人从,乃使建居后为殿。
姜公辅叩马言曰: 硃訿尝为泾帅,坐弟滔之故,废处京师,心尝怏怏。
臣尝谓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则不如杀之,毋贻后患。
今乱兵若奉以为主,则难制矣。
请召使从行。
上仓猝不暇用其言,曰: 无及矣!
遂行。
夜至咸阳,饭数匕而过。
时事出非意,群臣皆不知乘舆所之。
卢杞、关播逾中书垣而出。
白志贞、王翃及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追及上于咸阳。
颀,頔之从父兄弟;从一,齐贤之从孙也。
贼入宫,登含元殿,大呼曰: 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
遂欢噪,争入府库,运金帛,极力而止。
小民因之,亦入宫盗库物,出而复入,通夕不已。
其不能入者,剽夺于路。
诸坊居民各相帅自守。
姚令言与乱兵谋曰: 今众无主,不能持久,硃太尉闲居私第,请相与奉之。
众许诺。乃遣数百骑迎泚于晋昌里第。
夜半,泚按辔列炬,传呼入宫,居含元殿,设警严,自称权知六军。
戊申旦,泚徙居白华殿,出榜于外,称: 泾原将士久处边陲,不闲朝礼,辄入宫阙,致惊乘舆,西出巡幸。
太尉已权临六军,应神策等军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禄食者,悉诣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
若出三日,检勘彼此无名者,皆斩!
于是百官出见泚。
或劝迎乘舆,泚不悦,百官稍稍遁去。
源休以使回纥还,赏薄,怨朝廷,入见泚,屏人密语移时,为泚陈成败,引符命,劝之僭逆。
泚喜,然犹未决。
宿卫诸军举白幡降者,列于阙前甚众。
泚夜于苑门出兵,旦自通化门入,骆驿不绝,张弓露刃,欲以威众。
上思桑道茂之言,自咸阳幸奉天。
县僚闻车驾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苏弁止之。
弁,良嗣之兄孙也。
文武之臣稍稍继至。
己酉,左金吾大将军浑瑊至奉天。
瑊素有威望,众心恃之稍安。
庚戌,源休劝硃泚禁十城门,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为佣仆潜出。
休又为泚说诱文武之士,使之附泚。
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仆卿张光晟自负其才,皆郁郁不得志,泚悉起而用之。
工部侍郎蒋镇出亡,坠马伤足,为泚所得。
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节义,镇以清素,都官员外郎彭偃以文学,太常卿敬釭以勇略,皆为时人所重,至是皆为泚用。
凤翔、泾原将张廷芝、段诚谏将数千人救襄城,未出潼关,闻硃泚据长安,杀其大将陇右兵马使戴兰,溃归于泚。
泚于是自谓众心所归,反谋遂定,以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
百司供亿,六军宿门,咸拟乘舆。
辛亥,以浑瑊为京畿、渭北节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贞为都知兵马使,令狐建为中军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侯仲庄为左卫将军兼奉天防城使。
硃泚以司农卿段秀实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数十骑召之。
秀实闭门拒之,骑士逾垣入,劫之以兵。
秀实自度不免,乃谓子弟曰: 国家有患,吾于何避之,当以死徇社稷;汝曹宜人自求生。
乃往见泚。
泚喜曰: 段公来,吾事济矣。
延坐问计。秀实说之曰: 公本以忠义著闻天下,今泾军以犒赐不丰,遽有披猩,使乘舆播越。
夫犒赐不丰,有司之过也,天子安得知之!
公宜以此开谕将士,示以祸福,奉迎乘舆,复归宫阙,此莫大之功也!
泚默然不悦,然以秀实与己皆为朝廷所废,遂推心委之。
左骁卫将军刘海滨、泾原都虞候何明礼、孔目官岐灵岳,皆秀实素所厚也,秀实密与之谋诛泚,迎乘舆。
上初至奉天,诏征近道兵入援。
有上言: 硃泚为乱兵所立,且来攻城,宜早修守备。
卢杞切齿言曰: 硃泚忠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从乱,伤大臣心!
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
上亦以为然。又闻群臣劝泚奉迎,乃诏诸道援兵至者皆营于三十里外。
姜公辅谏曰: 今宿卫单寡,防虑不可不深,若泚竭忠奉迎,何惮于兵多;如其不然,有备无患。
上乃悉召援兵入城。
卢杞及白志贞言于上曰: 臣观硃泚心迹,必不至为逆,愿择大臣入京城宣慰以察之。
上以问从臣皆畏惮,莫敢行。金吾将军吴溆独请行,上悦。
溆退而告人曰: 食其禄而违其难,何以为臣!
吾幸托肺附,非不知往必死,但举朝无蹈难之臣,使圣情慊慊耳!
遂奉诏诣泚。
泚反谋已决,虽阳为受命,馆溆于客省,寻杀之。
溆,氵奏之兄也。
泚遣泾原兵马使韩旻将锐兵三千,声言迎大驾,实袭奉天。
时奉天守备单弱,段秀实谓岐灵岳曰: 事急矣!
使灵岳诈为姚令言符,令旻且还,当与大军俱发。
窃令言印未至,秀实倒用司农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
旻至骆驿,得符而还。
秀实谓同谋曰: 旻来,吾属无类矣!
我当直搏泚杀之,不克则死,终不能为之臣也!
乃令刘海宾、何明礼阴结军中之士,欲使应之于外。
旻兵至,泚、令言大惊。岐灵岳独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实等。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实等议称帝事。秀实勃然起,夺休象笏,前唾泚面,大骂曰: 狂贼!
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邪!
因以笏击泚,泚举手扞之,才中其额,溅血洒地。
泚与秀实相搏忷忷,左右猝愕,不知所为。
海宾不敢进,乘乱而逸。
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脱走。
秀实知事不成,谓泚党曰: 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
众争前杀之。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众曰: 义士也,勿杀。
秀实已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礼葬之,海宾缞服而逃,后二日,捕得,杀之。亦不引何明礼。
明礼从泚攻奉天,复谋杀泚,亦死。
上闻秀实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壬子,以少府监李昌雏为京畿、渭南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同平章事张镒,性儒缓,好修饰边幅,不习军事,闻上在奉天,欲迎大驾,具服用货财,献于行在。
后营将李楚琳,为人剽悍,军中畏之,尝事硃泚,为泚所厚。
行军司马齐映与同幕齐抗言于镒曰: 不去楚琳,必为乱首。
镒命楚琳出屯陇州。楚琳托事不时发。
镒方以迎驾为忧,谓楚琳已去矣。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凤翔。
户部尚书萧复闻之,遽请见曰: 陛下大误,凤翔将卒皆硃泚故部曲,其中必有与之同恶者。
臣尚忧张镒不能久,岂得以銮舆蹈不测之渊乎!
上曰: 吾行计已决,试为卿留一日。
明日,闻凤翔乱,乃止。
齐映、齐抗皆诣奉天,以映为御史中丞,抗为侍御史。
楚琳自为节度使,降于硃泚。陇州刺史郝通奔于楚琳。
商州团练兵杀其刺史谢良辅。
硃泚自白华殿入宣政殿,自称大秦皇帝,改元应天。
癸丑,泚以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彭偃为中书舍人,自馀张光晟等各拜官有差。
立弟滔为皇大弟。
姚令言与源休共掌朝政,凡泚之谋画、迁除、军旅、资粮,皆禀示休。
休劝泚诛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绝人望,杀郡王、王子、王孙凡七十七人。
寻又以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
镇忧惧,每怀刀欲自杀,又欲亡窜,然性怯,竟不果。
源休劝泚诛朝士之窜匿者以胁其馀,镇力救之,赖以全者甚众。
樊系为泚撰册文,既成,仰药而死。
大理卿胶水蒋沇诣行在,为贼所得,逼以官,沇绝食称病,潜窜得免。
哥舒曜食尽,弃襄城奔洛阳。李希烈陷襄城。
右龙武将军李观将卫兵千馀人从上于奉天,上委之召募,数日,得五千馀人,列之通衢,旗鼓严整,城人为之增气。
姚令言之东出也,以兵马使京兆冯河清为泾原留后,判官河中姚况知泾州事。
河清、况闻上幸奉天,集将士大哭,激以忠义,发甲兵、器械百馀车,通夕输行在。
城中方苦无甲兵,得之,士气大振。
诏以河清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况为行军司马。
上至奉天数日,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始至,上喜甚,抚劳有加。
宁退,谓所亲曰: 主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但为卢杞所惑,以至于此!
因潸然出涕。
杞闻之,与王翃谋陷之。
翃言于上曰: 臣与宁俱出京城,宁数下马便液,久之不至,有顾望意。
会硃泚下诏,以左丞柳浑同平章事,宁为中书令。
浑,襄阳人也,时亡在山谷。
翃使盩厔尉康湛诈为宁遗硃泚书,献之。
杞因谮宁与硃泚结盟,约为内应,故独后至。
乙卯,上遣中使引宁就幕下,云宣密旨,二力士自后缢杀之,中外皆称其冤。上闻之,乃赦其家。
硃泚遣使遗硃滔书,称: 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当与卿会于洛阳。
滔得书,西向舞蹈宣示军府,移牒诸道,以自夸大。
上遣中使告难于魏县行营,诸将相与恸哭。
李怀光帅众赴长安,马燧、李艽各引兵归镇,李抱真退屯临洺。
丁巳,以户部尚书萧复为吏部尚书,吏部郎中刘从一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姜公辅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
硃泚自将逼奉天,军势甚盛。
以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副之,以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为同、华等州节度使、拓东王,以扞关东之师,李日月为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留后韩游瑰,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受诏将兵三千拒泚于便桥,与泚遇于醴泉。游瑰欲还趣奉天,文秀曰: 我向奉天,贼亦随至,是引贼以迫天子也。
不若留壁于此,贼必不敢越我向奉天。
若不顾而过,则与奉天夹攻之。
游瑰曰: 贼强我弱,若贼分军以缀我,直趣奉天,奉天兵亦弱,何夹攻之有!
我今急趣奉天,所以卫天子也。
且吾士卒饥寒而贼多财,彼以利诱吾卒,吾不能禁也。
遂引兵入奉天,泚亦随至。
官军出战,不利,泚兵争门,欲入。
浑瑊与游瑰血战竟日。门内有草车数乘,瑊使虞候高固帅甲士以长刀斫贼,皆一当百,曳车塞门,纵火焚之。众军乘火击贼,贼乃退。
会夜,泚营于城东三里,击柝张火,布满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坚造攻具,毁佛寺以为梯冲。
韩游瑰曰: 寺材皆干薪,但具火以待之。
固,侃之玄孙也。
泚自是日来攻城,瑊、游瑰等昼夜力战。
幽州兵救襄城者闻泚反,突入潼关,归泚于奉天,普润戍卒亦归之,有众数万。
上与陆贽语及乱故,深自克责。
贽曰: 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
上曰: 此亦天命,非由人事。
贽退,上疏,以为: 陛下志壹区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征师日滋,赋敛日重,内自京邑,外洎边陲,行者有锋刃之忧,居者有诛求之困。
是以叛乱继起,怨讟并兴,非常之虞,亿兆同虑,唯陛下穆然凝邃,独不得闻,至使凶卒鼓行,白昼犯阙,岂不以乘我间隙,因人携离哉!
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其诚,临难不能效其死。臣所谓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岂徒言欤!
圣旨又以国家兴衰,皆有天命。
臣闻天所视听,皆因于人。
故祖伊责纣之辞曰: 我生不有命在天!
武王数纣之罪曰: 乃曰吾有命,罔惩其侮。
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
《易》曰: 视履考祥。
又曰: 吉凶者,失得之象。
此乃天命由人,其义明矣。
然则圣哲之意,《六经》会通,皆谓祸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
盖人事理而天命降乱者,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
自顷征讨颇频,刑网稍密,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
上自朝列,下达蒸黎,日夕族党聚谋,咸忧必有变故,旋属泾原叛卒,果如众庶所虞。
京师之人,动逾亿计,固非悉知算术,皆晓占书,则明致寇之由,未必尽关天命。
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因多难而兴邦。
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克励而谨修之。
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
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祆氛,旋复宫阙而已!
田悦说王武俊,使与马寔共击李抱真于临洺,抱真复遣贾林说武俊曰: 临洺兵精而有备,未易轻也。
今战胜得地,则利归魏博;不胜,则恒冀大伤。
易、定、沧、赵,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
武俊乃辞悦,与马寔北归,壬戌,悦送武俊于馆陶,执手泣别,下至将士,赠遗甚厚。
先是,武俊召回纥兵,使绝李怀光等粮道,怀光等已西去,而回纥达干将回纥千人、杂虏二千人适至幽州北境。
硃滔因说之,欲与俱诣河南取东都,应接硃泚,许以河南子女、金帛赂之。
滔娶回纥女为侧室,回纥谓之硃郎,且利其俘掠,许之。
贾林复说武俊曰: 自古国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兴。况主上九叶天子,聪明英武,天下谁肯舍之共事硃泚乎!
滔自为盟主以来,轻蔑同列,河朔古无冀国,冀乃大夫之封域也。
今滔称冀王,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纥,其志欲尽吞河朔而王之,大夫虽欲为之臣,不可得矣。
且大夫雄勇善战,非滔之比。
又本以忠义手诛叛臣,当时宰相处置失宜,为滔所诳诱,故蹉跌至此,不若与昭义并力取滔,其势必获。
滔既亡,则泚自破矣。
此不世之功,转祸为福之道也。
今诸道辐凑攻泚,不日当平。
天下已定,大夫乃悔而归国,则已晚矣!
时武俊已与滔有隙,因攘袂作色曰: 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岂能臣此田舍儿乎!
遂密与抱真及马燧相结,约为兄弟。
然犹外事滔,礼甚谨,与田悦各遣使见滔于河间,贺硃泚称尊号,且请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于赵州。
汝、郑应援使刘德信将子弟军在汝州,闻难,引兵入援,与泚众战于见子陵,破之。
以东渭桥有转输积粟,癸亥,进屯东渭桥。
硃泚夜攻奉天东、西、南三面。甲子,浑瑊力战却之。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战死。
乙丑,泚复攻城,将军高重捷与泚将李日月战于梁山之隅,破之。
乘胜逐北,身先士卒,贼伏兵擒之。
其麾下十馀人奋不顾死,追夺之。贼不能拒,乃斩其首,弃其身而去。
麾下收之入城,上亲抚而哭之尽哀,结莆为首而葬之,赠司空。
硃泚见其首,亦哭之曰: 忠臣也!
束蒲为身而葬之。
李日月,泚之骁将也,战死于奉天城下。泚归其尸于长安,厚葬之。
其母竟不哭,骂曰: 奚奴!
国家何负于汝而反?
死已晚矣!
及泚败,贼党皆族诛,独日月之母不坐。
己巳,加浑瑊京畿、渭南、北、金商节度使。
壬申,王武俊与马寔至赵州城下。
初,硃泚镇凤翔,遣其将牛云光将幽州兵五百人戍陇州,以陇右营田判官韦皋领陇右留后。
及郝通奔凤翔,牛云光诈疾,欲俟皋至,伏兵执之以应泚,事泄,帅其众奔泚。
至汧阳,遇泚遣中使苏玉赍诏书加皋中丞,玉说云光曰: 韦皋,书生也。君不如与我俱之陇州,皋幸而受命,乃吾人也。
不受命,君以兵诛之,如取孤犭屯耳!
云光从之。
皋从城上问云光曰: 曏者不告而行,今而复来,何也?
云光曰: 曏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故复来,愿托腹心。
皋乃先纳苏玉,受其诏书,谓云光曰: 大使苟无异心,请悉纳甲兵,使城中无疑,众乃可入。
云光以皋书生,易之,乃悉以甲兵输之而入。
明日,皋宴玉、云光及其卒于郡舍,伏甲诛之。
筑坛,盟将士曰: 李楚琳贼虐本使,既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与讨与!
遣兄平、弇诣奉天,复遣使求援于吐蕃。
起强圉大渊献,尽重光单阏,凡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公元六八七年春,闰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为恒王,隆基为楚王,隆范为卫王,隆业为赵王。
二月,丙辰,突厥骨笃禄等寇昌平,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帅诸军讨之。
三月,乙丑,纳言韦思谦以太中大夫致仕。
夏,四月,命苏良嗣留守西京。
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京苑,将鬻苑中蔬果以收其利。
良嗣曰: 昔公仪休相鲁,犹能拔葵、去织妇,未闻万乘之主鬻蔬果也。
乃止。
壬戌,裴居道为纳言。
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张光辅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祎之窃谓凤阁舍人永年贾大隐曰: 太后既废昏立明,安用临朝称制!
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
大隐密奏之,太后不悦,谓左右曰: 祎之我所引,乃复叛我!
或诬祎之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金,又与许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肃州刺史王本立推之。
本立宣敕示之,祎之曰: 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太后大怒,以为拒捍制使;庚午,赐死于家。
祎之初下狱,睿宗为之上疏申理,亲友皆贺之,祎之曰: 经乃所以速吾死也。
临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谢表,立成数纸。
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均称叹其文。
太后闻之,左迁翰巫州司法,思钧播州司仓。
秋,七月,壬辰,魏玄同检校纳言。
岭南俚户旧输半课,交趾都护刘延祐使之全输,俚户不从,延祐诛其魁首。
其党李思慎等作乱,攻破安南府城,杀延祐。
桂州司马曹玄静将兵讨思慎等,斩之。
突厥骨笃禄、元珍寇朔州;遣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击之,以右鹰扬大将军李多祚为之副,大破突厥于黄花堆,追奔四十馀里,突厥皆散走碛北。
多祚世为靺鞨酋长,以军功得入宿卫。
黑齿常之每得赏赐,皆分将士;有善马为军士所损,官属请笞之,常之曰: 奈何以私马笞官兵乎!
卒不问。
九月,己卯,虢州人杨初成诈称郎将,矫制于都市募人迎庐陵王于房州;事觉,伏诛。
冬,十月,庚子,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与突厥骨笃禄、元珍战,全军皆没,宝璧轻骑遁归。
宝璧见黑齿常之有功,表请穷追馀寇。
诏与常之计议,遥为声援。
宝璧欲专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兵万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馀里,掩击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严备,与战,遂败。
太后诛宝璧;改骨笃禄曰不卒禄。
命魏玄同留守西京。
武承嗣又使人诬李孝逸自云 名中有兔,兔,月中物,当有天分。
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减死除名,流儋州而卒。
太后欲遣韦待价将兵击吐蕃,凤阁侍郎韦方质奏,请如旧制遣御史监军。太后曰: 古者名君遣将,阃外之事悉以委之。比闻御史监军,军中事无大小皆须承禀。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责其有功!
遂罢之。
是岁,天下大饥,山东、关内尤甚。
垂拱四年戊子,公元六八八年
春,正月,甲子,于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之仪。
又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
太后命有司议崇先庙室数,司礼博士周悰请为七室,又减唐太庙为五室。
春官侍郎贾大隐奏: 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百王不易之义。
今周悰别引浮议,广异述文,直崇临朝权仪,不依国家常度。
皇太后亲承顾托,光显大猷,其崇先庙室应如诸侯之数,国家宗庙不应辄有变移。
太后乃止。
太宗、高宗之世,屡欲立明堂,诸儒议其制度,不决而止。
及太后称制,独与北门学士议其制,不问诸儒。
诸儒以为明堂当在国阳丙己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内。
太后以为去宫太远。
二月,庚午,毁乾元殿,于其地作明堂,以僧怀义为之使,凡役数万人。
夏,四月,戊戌,杀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
象贤,处俊之孙也。
初,太后有憾于处俊,会奴诬告象贤反,太后命周兴鞫之,致象贤族罪。
象贤家人诣朝堂,讼冤于监察御史乐安任玄殖。
玄殖奏象贤无反状,玄殖坐免官。
象贤临刑,极口骂太后,发扬宫中隐慝,夺市人柴以击刑者;金吾兵共格杀之。
太后命支解其尸,发其父祖坟,毁棺焚尸。
自是终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
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曰: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末紫石杂药物填之。
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献之,称获之于洛水。
太后喜,命其石曰 宝图 ,擢同泰为游击将军。
五月,戊辰,诏当亲拜洛,受 宝图 ;有事南郊,先谢昊天;礼毕,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
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壬寅,作神皇三玺。
东阳大长公主削封邑,并二子徙巫州。
公主适度履行,太后以高氏长孙无忌之舅族,故恶之。
河南道巡抚大使、冬官侍郎狄仁杰以吴、楚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馀所,独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
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 宝图 为 天授圣图 ;洛水为永昌洛水,封其神为显圣侯,加特进,禁渔钓,祭祀比四渎。
名图所出曰 圣图泉 ,泉侧置永昌县。
又改嵩山为神岳,封其神为天中王,拜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刍牧。
又以先于汜水得瑞石,改汜水为广武。
太后潜谋革命,稍除宗室。
绛州刺史韩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轨、刑州刺史鲁王灵夔、豫州刺史越王贞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黄公譔、元轨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绪、虢王凤子申州刺史东莞公融、灵夔子范阳王蔼、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冲,在宗室中皆以才行有美名,太后尤忌之。
元嘉等内不自安,密有匡复之志。
譔谬为书与贞云: 内人病浸重,当速疗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诸王因递相惊曰: 神皇欲于大飨之际,使人告密,尽收宗室,诛之无遗类。
譔诈为皇帝玺书与冲云: 朕遭幽絷,诸王宜各发兵救我。
冲又诈为皇帝玺书云: 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
八月,壬寅,冲召长史萧德琮等令募兵,分告韩、霍、鲁、越及贝州刺史纪王慎,各令起兵共趣神都。
太后闻之,以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之。
冲募兵得五千馀人,欲渡河取济州;先击武水,武水令郭务悌诣魏州求救。
莘令马玄素将兵千七百人中道邀冲,恐力不敌,入武水,闭门拒守。
冲推草车塞其南门,因风纵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风回,冲军不得进,由是气沮。
堂邑董玄寂为冲将兵击武水,谓人曰: 琅邪王与国家交战,此乃反也。
冲闻之,斩玄寂以徇,众惧而散入草泽,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数十人在。
冲还走博州,戊申,至城门,为守门者所杀,凡起兵七日而败。
丘神勣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神勣挥刃尽杀之,凡破千馀家。
越王贞闻冲起,亦举兵于豫州,遣兵陷上蔡。
九月,丙辰,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将兵十万以讨之,又命张光辅为诸军节度。
削贞、冲属籍,更姓虺氏。
贞闻冲败,欲自锁诣阙谢罪,会所署新蔡令傅延庆募得勇士二千馀人,贞乃宣言于众曰: 琅邪已破魏、相数州,有兵二十万,朝夕至矣。
发属县兵共得五千,分为五营,使汝阳县丞裴守德等将之,署九品以上官五百馀人。
所署官皆受迫胁,莫有斗志,惟安德与之同谋,贞以其女妻之,署大将军,委以腹心。
贞使道士及僧诵经以求事成,左右及战士皆带辟兵符。
麹崇裕等军至豫州城东四十里,贞遣少子规及裴守德拒战,兵溃而归。
贞大惧,闭阁自守。
崇裕等至城下,左右谓贞曰: 王岂可坐待戮辱!
贞、规、守德及其妻皆自杀。
与冲皆枭首东都阙下。
初,范阳王蔼遣使语贞及冲曰: 若四方诸王一时并起,事无不济。
诸王往来相约结,未定而冲先发,惟贞狼狈应之,诸王皆不敢发,故败。
贞之将起兵也,遣使告寿州刺史越环,环妻常乐公主谓使者曰: 为我语越王:昔隋文帝将篡周室,尉迟迥,周之甥也,犹能举兵匡救社稷。功虽不成,威震海内,足为忠烈。
况汝诸王,先帝之子,岂得不以社稷为心!
今李氏危若朝露,汝诸王不舍生取义,尚犹豫不发,欲何须邪!
祸且至矣,大丈夫当为忠义鬼,无为徒死也。
及贞败,太后欲悉诛韩、鲁等诸王,命监察御史蓝田苏珦按其密状。
珦讯问,皆无明验,或告珦与韩、鲁通谋,太后召珦诘之,珦抗论不回。
太后曰: 卿大雅之士,朕当别有任使,此狱不必卿也。
乃命珦于河西监军,更使周兴等按之。于是收韩王元喜、鲁王灵夔、黄公譔、常乐公主于东都,迫胁皆自杀,更其姓曰 虺 ,亲党皆诛。
以文昌左丞狄仁杰为豫州刺史。
时治越王贞党与,当坐者六七百家,籍没者五千口,司刑趣使行刑。
仁杰密奏: 彼皆诖误,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
太后特原之,皆流丰州。
道过宁州,宁州父老迎劳之曰: 我狄使君活汝邪?
相携哭于德政碑下,设斋三日而后行。
时张光辅尚在豫州,将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应。
光辅怒曰: 州将轻元帅邪?
仁杰曰: 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万贞生!
光辅诘其语,仁杰曰: 明公总兵三十万,所诛者止于越王贞。
城中闻官军至,逾城出降者四面成蹊,明公纵将士暴掠,杀已降以为功,流血丹野,非万贞而何!
恨不得尚方斩马剑,加于明公之颈,虽死如归耳!
光辅不能诘,归,奏仁杰不逊,左迁复州刺史。
丁卯,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并同平章事。
太后之召宗室朝明堂也,东莞公融密遣使问成均助教高子贡,子贡曰: 来必死。
融乃称疾不赴。
越王贞起兵,遣使约融,融仓猝不能应,为官属所逼,执使者以闻,擢拜右赞善大夫。
未几,为支党所引,冬,十月,己亥,戮于市,籍没其家。高子贡亦坐诛。
济州刺史薛顗、顗弟绪、绪弟驸马都尉绍,皆与琅邪王冲通谋。
顗闻冲起兵,作兵器,募人;冲败,杀录事参军高纂以灭口。
十一月,辛酉,顗、绪伏诛,绍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于狱。
十二月,乙酉,司徒、青州刺史霍王元轨坐与越王连谋,废徙黔州,载以槛车,行至陈仓而死。
江都王绪、殿中监成公裴承先皆戮于市。
承先,寂之孙也。
命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素不礼于殿中侍御史周矩,屡言其不能了事。
会有罗告味道者,敕矩按之。
矩谓味道曰: 公常责矩不了事,今日为公了之。
乙亥,味道及其子辞玉皆伏诛。
中层法十二辰;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层法二十四气;亦为圆盖,上施铁凤,高一丈,饰以黄金。中有巨木十围,上下通贯,栭栌棤藉以为本。
下施铁渠,为辟雍之象。号曰万象神宫。
宴赐君臣,赦天下,纵民入观。
改河南为合宫县。
又于明堂北起天堂五级以贮大像;至三级,则俯视明堂矣。
僧怀义以功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侍御史王求礼上书曰: 古之明堂,茅茨不剪,采椽不斫。
今者饰以珠玉,图以丹青,铁鷟入云,金龙隐雾,昔殷辛琼台,夏癸瑶室,无以加也。
太后不报。
太后欲发梁、凤、巴蜑,自雅州开山能道,出击生羌,因袭吐蕃。
正字陈子昂上书,以为: 雅州边羌,自国初以来未尝为盗。今一旦无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惧诛灭,必蜂起为盗。
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臣愚以为西蜀之祸,自此结矣。
臣闻吐蕃爱蜀富饶,欲盗之久矣,徒以山川阻绝,障隘不通,势不能动。
今国家乃乱边羌,开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种,为乡导以攻边,是借寇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也。
蜀者国家之宝库,可以兼济中国。
今执事者乃图侥幸之利以事西羌,得其地不足以稼穑,财不足以富国,徒为糜费,无益圣德,况其成败未可知哉!
夫蜀之所恃者险也,人之所以安者无役也;今国家乃开其险,役其人,险开则便寇,人役则伤财,臣恐未见羌戎,已有奸盗在其中矣。
且蜀人尪劣,不习兵战,山川阻旷,去中夏远,今无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见其不及百年,蜀为戎矣。
国家近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放疏勒,天下翕然谓之盛德者,盖以陛下务在养人,不在广地也。
今山东饥,关、陇弊,而徇贪夫之议,谋动甲兵,兴大役,自古国亡家败,未尝不由黩兵,愿陛下熟计之。
既而役不果兴。
永昌元年己丑,公元六八九年
春,正月,乙卯朔,大飨万象神宫,太后服衮冕,搢大圭,执镇圭为初献,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
先诣昊天上帝座,次高祖、太宗、高宗,次魏国先王,次五方帝座。
太后御则天门,赦天下,改元。
丁巳,太后御明堂,受朝贺。戊午,布政于明堂,颁九条以训百官。己未,御明堂,飨群臣。
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阳陵曰明义陵。置崇先府官。
戊戌,尊鲁公曰太原靖王,北平王曰赵肃恭王,金城王曰魏义康王,太原王曰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张光辅守纳言。
壬申,太后问正字陈子昂当今为政之要。
子昂退,上疏,以为: 宜缓刑崇德,息兵革,省赋役,抚慰宗室,各使自安。
辞婉意切,其论甚美,几三千言。
癸酉,以天官尚书武承嗣为纳言,张光辅守内史。
夏,四月,甲辰,杀辰州别驾汝南王炜、连州别驾鄱阳公諲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于巂州。
炜,恽之子;諲,元庆之子也。
己酉,杀天官侍郎蓝田邓玄挺。
玄挺女为諲妻,又与炜善。
諲谋迎中宗于庐陵,以问玄挺,炜又尝谓玄挺曰: 欲为急计,何如?
玄挺皆不应。
故坐知反不告,同诛。
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击吐蕃。
浪穹州蛮酋傍时昔等二十五部,先附吐蕃,至是来降;以傍时昔为浪穹州刺史,令统其众。
己巳,以僧怀义为新平军大总管,北讨突厥。
行至紫河,不见虏,于单于台刻石纪功而还。
诸王之起兵也,贝州刺史纪王慎独不预谋,亦坐系狱;秋,七月,丁巳,槛车徙巴州,更姓虺氏,行及蒲州而卒。
八男徐州刺史东平王续等,相继被诛,家徙岭南。
女东光县主楚媛,幼以孝谨称,适司议郎裴仲将,相敬如宾;姑有疾,亲尝药膳;接遇娣姒,皆得欢心。
时宗室诸女皆以骄奢相尚,诮楚媛独俭素,曰: 所贵于富贵者,得适志也;今独守勤苦,将以何求?
楚媛曰: 幼而好礼,今而行之,非适志欤!
观自古女子,皆以恭俭为美,纵侈为恶。
辱亲是惧,何所求乎;富贵倘来之物,何足骄人!
众皆惭服。
及慎凶问至,楚媛号恸,呕血数升;免丧,不御膏沐者垂二十年。
韦待价军至寅识迦河,与吐蕃战,大败。
会大雪,粮运不继。待价既无将领之才,狼狈失据,士卒冻馁,死亡甚众,乃引军还。
太后大怒,丙子,待价除名,流绣州,斩副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
安西副都护唐休璟收其馀众,抚安西土,太后以休璟为西州都督。
戊寅,以王本立同凤阁鸾台三品。
徐敬业之败也,弟敬真流绣州,逃归,将奔突厥,过洛阳,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张嗣明资遣之;至定州,为吏所获,嗣业缢死。
嗣明、敬真多引海内知识,云有异图,冀以免死;于是朝野之士为所连引坐死者甚众。
嗣明诬内史张光辅,云 征豫州日,私论图谶、天文,阴怀两端。
八月,甲申,光辅与敬真、嗣明等同诛,籍没其家。
乙未,秋官尚书太原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并免死流岭南。
楚金等皆为敬直所引,云与敬业通谋。
临刑,太后使凤阁舍人王隐客驰骑传声赦之。
声达于市,当刑者皆喜跃欢呼,宛转不已;元忠独安坐自如,或使之起,元忠曰: 虚实未知。
隐客至,又使起,元忠曰: 俟宣敕已。
既宣敕,乃徐起,舞蹈再拜,竟无忧喜之色。
是日,阴云四塞,既释楚金等,天气晴霁。
九月,壬子,以僧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将兵二十万以讨突厥骨笃禄。
初,高宗之世,周兴以河阳令召见,上欲加擢用,或奏以非清流,罢之。
兴不知,数于明堂俟命。
诸相皆无言,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时同平章事,谓之曰: 周明府可去矣。
兴以为玄同沮己,衔之。
玄同素与裴炎善,时人以其终始不渝,谓之耐久朋。周兴奏诬玄同言: 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为耐久。
太后怒,闰月,甲午,赐死于家。
监刑御史房济谓玄同曰: 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见,可以自直!
玄同叹曰: 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
乃就死。
又杀夏官侍郎崔詧于隐处。自馀内外大臣坐死及流贬甚众。
彭州长史刘易从亦为徐敬真所引;戊申,就州诛之。
易从为人,仁孝忠谨,将刑于市,吏民怜其无辜,远近奔赴,竞解衣投地曰: 为长史求冥福。
有司平准,直十馀万。
周兴等诬右武卫大将军燕公黑齿常之谋反,征下狱。
冬,十月,戊午,常之缢死。
己未,杀宗室鄂州剌史嗣郑王璥等六人。
庚申,嗣滕王修琦等六人免死,流岭南。
丁卯,春官尚书范履冰、凤阁侍郎邢文伟并同平章事。
己卯,诏太穆神皇后、文德圣皇后宜配皇地礻氏,忠孝太后从配。
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上疏,以为: 周颂成、康,汉称文、景,皆以能措刑故也。
今陛下之政,虽尽善矣,然太平之朝,上下乐化,不宜有乱臣贼子,日犯天诛。
比者大狱增多,逆徒滋广,愚臣顽昧,初谓皆实,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系囚李珍等无罪,百僚庆悦,皆贺圣明,臣乃知亦有无罪之人挂于疏网者。
陛下务在宽典,狱官务在急刑,以伤陛下之仁,以诬太平之政,臣窃恨之。
又,九月二十一日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风雨,变为景云。
臣闻阴惨者刑也,阳舒者德也;圣人法天,天亦助圣。天意如此,陛下岂可不承顺之哉!
今又阴雨,臣恐过在狱官。凡系狱之囚,多在极法,道路之议,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见之,自诘其罪。
罪有实者显示明刑,滥者严惩狱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岂非至德克明哉! 天授元年庚寅,公元六九零年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
太后享万象神宫,赦天下。
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夏正月为一月。
以周、汉之后为二王后,舜、禹、成汤之后为三恪,周、隋之嗣同列国。
凤阁侍郎河东宗秦客,改造 天 地 等十二字以献,丁亥,行之。
太后自名 曌 ,改诏曰制。
秦客,太后从父姊之子也。
乙未,司刑少卿周兴奏除唐亲属籍。
腊月,辛未,以僧怀义为右卫大将军,赐爵鄂国公。
春,一月,戊子,武承嗣迁文昌左相,岑长倩迁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为纳言,邢文伟守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罢为地官尚书。
攸宁,士彟之兄孙也。
时武承嗣、三思用事,宰相皆下之。
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有疾,承嗣、三思往问之,方质据床不为礼。
或谏之,方质曰: 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
寻为周兴等所构,甲午,流儋州,籍没其家。
二月,辛酉,太后策贡士于洛城殿。
贡士殿试自此始。
丁卯,地官尚书王本立薨。
三月,丁亥,特进、同凤阁鸾台三品苏良嗣薨。
夏,四月,丁巳,春官尚书、同平章事范履冰坐尝举犯逆者,下狱死。
醴泉人侯思止,始以卖饼为业,后事游击将军高元礼为仆,素诡谲无赖。
恒州刺史裴贞杖一判司,判司使思止告贞与舒王元名谋反,秋,七月,辛巳,元名坐废,徙和州,壬午,杀其子豫章王亶;贞亦族灭。
擢思止为游击将军。
时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求为御史,太后曰: 卿不识字,岂堪御史!
对曰: 獬豸何尝识字?但能触邪耳。
太后悦,即以为朝散大夫、侍御史。
他日,太后以先所籍没宅赐之,思止不受,曰: 臣恶反逆之人,不愿居其宅。
太后益赏之。
衡水人王弘义,素无行,尝从邻舍乞瓜,不与,乃告县官瓜田中有白兔。县官使人搜捕,蹂践瓜田立尽。
又游赵、贝,见闾里耆老作邑斋,遂告以谋反,杀二百馀人,擢授游击将军,俄迁殿中侍御史。
或告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敕弘义按之。安仁不服,弘义即于枷上刎其首;又捕其子,适至,亦刎其首,函之以归。
道过汾州,司马毛公与之对食,须臾,叱毛公下阶,斩之,枪揭其首入洛,见者无不震栗。
时置制狱于丽景门内,入是狱者,非死不出,弘义戏呼为 例竟门 。
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道路以目。
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辄与家人诀曰: 未知复相见否?
时法官竞为深酷,唯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独存平恕,被告者皆曰: 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有功,文远之孙也,名弘敏,以字行。
初为蒲州司法,以宽为治,不施敲朴,吏相约有犯徐司法杖者,众共斥之。
迨官满,不杖一人,职事亦修。
累迁司刑丞,酷吏所诬构者,有功皆为直之,前后所活数十百家。
尝廷争狱事,太后厉色诘之,左右为战栗,有功神色不挠,争之弥切。
太后虽好杀,知有功正直,甚敬惮之。
景俭,武邑人也。
司刑丞荥阳李日知亦尚平恕。
少卿胡元礼欲杀一囚,日知以为不可,往复数日,元礼怒曰: 元礼不离刑曹,此囚终无生理!
日知曰: 日知不离刑曹,此囚终无死法!
竟以两状列上,日知果直。
东魏国寺僧法明等撰《大云经》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弥勒佛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制颁于天下。
武承嗣使周兴罗告隋州刺史泽王上金、舒州刺史许王素节谋反,征诣行在。
素节发舒州,闻遭丧哭者,叹曰: 病死何可得,乃更哭邪!
丁亥,至龙门,缢杀之。
上金自杀。
悉诛其诸子及支党。
太后欲以太平公主妻其伯父士让之孙攸暨,攸暨时为右卫中郎将,太后潜使人杀其妻而妻之。
公主方额广颐,多权略,太后以为类己,宠爱特厚,常与密议天下事。
旧制,食邑,诸王不过千户,公主不过三百五十户;太平食邑独累加至三千户。
八月,甲寅,杀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癸亥,杀尚书左丞张行廉。辛未,杀南安王颍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杀故太子贤二子,唐之宗室于是殆尽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岭南,又诛其亲党数百家。
惟千金长公主以巧媚得全,自请为太后女,仍改姓武氏;太后爱之,更号延安大长公主。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游艺帅关中百姓九百馀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许;擢游艺为给事中。
于是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馀人,俱上表如游艺所请,皇帝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
戊寅,群臣上言: 有凤皇自明堂飞入上阳宫,还集左台梧桐之上,久之,飞东南去;及赤雀数万集朝堂。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请。
壬午,御则天数,赦天下,以唐为周,改元。
乙酉,上尊号曰圣神皇帝,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
丙戌,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尊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妣姒氏曰文定皇后,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妣姜氏曰康惠皇后;太原靖王曰严祖成皇帝,妣曰成庄皇后;赵肃恭王曰肃祖章敬皇帝,魏义康王曰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曰显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曰太祖孝明高皇帝,妣皆如考谥,称皇后。
立武承嗣为魏王,三思为梁王,攸宁为建昌王,士彟兄孙攸归、重规、载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绪、攸止皆为郡王,诸姑姊皆为长公主。
又以司宾卿溧阳史务滋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检校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平章事。
游艺与岑长倩、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侍御史来子珣等并赐姓武。
秦客潜劝太后革命,故首为内史。
游艺期年之中历衣青、绿、硃、紫,时人谓之四时仕宦。
敕改州为郡;或谓太后曰: 陛下始革命而废州,不祥。
太后遽追止之。
命史务滋等十人存抚诸道。
癸卯,太后立兄孙延基等六人为郡王。
冬,十月,甲子,检校内史宗秦客坐赃贬遵化尉,弟楚客、晋卿亦以奸赃流岭外。
丁卯,杀流人韦方质。
辛未,内史邢文伟坐附会宗秦客贬珍州刺史。
顷之,有制使至州,文伟以为诛己,遽自缢死。
壬申,敕两京诸州各置大云寺一区,藏《大云经》,使僧升高座讲解,其撰疏僧云宣等九人皆赐爵县公,仍赐紫袈裟、银龟袋。
制天下武氏咸蠲课役。
西突厥十姓,自垂拱以来,为东突厥所侵掠,散亡略尽。
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斛瑟罗收其馀众六七万人入居内地,拜左卫大将军,改号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为酷吏所陷,当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固争不能得。
秋官侍郎周兴奏有功故出反囚,当斩,太后虽不许,亦免有功官;然太后雅重有功,久之,复起为侍御史。
有功伏地流涕固辞曰: 臣闻鹿走山林而命悬疱厨,势使之然也。
陛下以臣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
太后固授之,远近闻者相贺。
是岁,以右卫大将军泉献诚为左卫大将军。
太后出金宝,命选南北牙善射者五人赌之,献诚第一,以让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咄摩复让献诚。
正月,癸酉朔,太后始受尊号于万象神宫,旗帜尚赤。
甲戌,改置社稷于神都。
辛巳,纳武氏神主于太庙;唐太庙之在长安者,更命曰享德庙。
四时唯享高祖已下三庙,馀四室皆闭不享。
又改长安崇先庙为崇尊庙。
乙酉,日南至,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百神从祀,武氏祖宗配享,唐三帝亦同配。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以酷吏纵横,上疏,以为: 今告事纷纭,虚多实少,恐有凶慝阴谋离间陛下君臣。
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
比日狱官单车奉使,推鞫既定,法家依断,不令重推;或临时专决,不复闻奏。
如此,则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倘有冤滥,何由可知!
况以九品之官专命推覆,操杀生之柄,窃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审复不由门下,国之利器,轻以假人,恐为社稷之祸。
太后不听。
饶阻尉姚贞亮等数百人表请上尊号曰上圣大神皇帝,不许。
侍御史来子珣诬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谋反,皆坐诛。
春,一月,地官尚书武思文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表请封中岳。
己亥,废唐兴宁、永康、隐陵署官,唯量置守户。
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以罪诛。
纳言史务滋与来俊臣同鞫刘行感狱,俊臣奏务滋与行感亲密,意欲寝其反状。
太后命俊臣并推之,庚子,务滋恐惧自杀。
或告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勣通谋,太后命来俊臣鞫之,俊臣与兴方推事对食,谓兴曰: 囚多不承,当为何法?
兴曰: 此甚易取。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
俊臣乃索大甕,火围如兴法,因起谓兴曰: 有内状推史,请兄入此甕。
兴惶恐,叩头服罪。
法当死,太后原之。二月,流行岭南,在道,为仇家所杀。
兴与索元礼、来俊臣竞为暴刻,兴、元礼所杀各数千人,俊臣所破千馀家。
元礼残酷尤甚,太后亦杀之以慰人望。
徙左卫大将军千乘王武攸暨为定王。
立故太子贤之子光顺为义丰王。
甲子,太后命始祖墓曰德陵,睿祖墓曰乔陵,严祖墓曰节陵,肃祖墓曰简陵,烈祖墓曰靖陵,显祖墓曰永陵,改章德陵为昊陵,显义陵为顺陵。
追复李君羡官爵。
夏,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癸卯,制以释教开革命之阶,升于道教之上。
命建安王攸宜留守长安。
丙辰,铸大钟,置北阙。
五月,以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击吐蕃,中道召还,军竟不出。
六月,以左肃政大夫格辅元为地官尚书,与鸾台侍郎乐思晦、凤阁侍郎任知古并同平章事。
思晦,彦之子也。
秋,七月,徙关内户数十万以实洛阳。
八月,戊申,纳言武攸宁罢为左羽林大将军;夏官尚书欧阳通为司礼卿兼判纳言事。
庚申,杀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
来俊臣鞫虔勖狱,虔勖自讼于徐有功;俊臣怒,命卫士以刀乱斫杀之,枭首于市。
义丰王光顺、嗣雍王守礼、永安王守义、长信县主等皆赐姓武氏,与睿宗诸子皆幽闭宫中,不出门庭者十馀年。
守礼、守义,光顺之弟也。
或告地官尚书武思文初与徐敬业通谋;甲子,流思文于岭南,复姓徐氏。
九月,乙亥,杀岐州刺史云弘嗣。
来俊臣鞫之,不问一款,先断其首,乃伪立案奏之。其杀张虔勖亦然。
敕旨皆依,海内钳口。
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梦登湛露殿,以语所亲,所亲告之;壬辰,下狱,自杀。
癸巳,以左羽林卫大将军建昌王武攸宁为纳言,洛州司马狄仁杰为地官侍郎,与冬官侍郎裴行本并同平章事。
太后谓仁杰曰: 卿在汝南,甚有善政,卿欲知谮卿者名乎!
仁杰谢曰: 陛下以臣为过,臣请改之;知臣无过,臣之幸也,不愿知谮者名。
太后深叹美之。
先是,凤阁舍人修武张嘉福使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
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以皇嗣在东宫,不宜有此议,奏请切责上书者,告示令散。
太后又问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辅元固称不可。
由是大忤诸武意,故斥长倩令西征吐蕃,未至,征还,下制狱。
承嗣又谮辅元。
来俊臣又胁长倩子灵原,令引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数十人,皆云同反。
通为俊臣所讯,五毒备至,终无异词,俊臣乃诈为通款。
冬,十月,己酉,长倩、辅元、通等皆坐诛。
王庆之见太后,太后曰: 皇嗣我子,奈何废之?
对曰: 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
今谁有天下,而以李氏为嗣乎!
太后谕遣之。
庆之伏地,以死泣请,不去。太后乃以印纸遗之曰: 欲见我,以此示门者。
自是庆之屡求见,太后颇怒之,命凤阁侍郎李昭德赐庆之杖。
昭德引出光政门外,以示朝士曰: 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 命扑之,耳目皆血出,然后杖杀之,其党乃散。
昭德因言于太后曰: 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
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
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
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则天皇不血食矣。
太后亦以为然。
昭德,乾祐之子也。
壬辰,杀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右卫将军李安静。
安静,纲之孙也。
太后将革命,王公百官皆上表劝进,安静独正色拒之。
及下制狱,来俊臣诘其反状,安静曰: 以我唐家老臣,须杀即杀!
若问谋反,实无可对!
俊臣竟杀之。
太学生王循之上表,乞假还乡,太后许之。
狄仁杰曰: 臣闻君人者唯杀生之柄不假人,自馀皆归之有司。
故左、右丞,徒以下不句;左、右相,流以上乃判,为其渐贵故也。
彼学生求假,丞、簿事耳,若天子为之发敕,则天下之事几敕可尽乎!
必欲不违其愿,请普为立制而已。
太后善之。
起玄黓执徐,尽柔兆涒滩,凡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公元六九二年
正月,戊辰朔,太后享万象神宫。腊月,立故于阗王尉迟伏阇雄之子瑕为于阗王。
春,一月,丁卯,太后引见存抚使所举人,无问贤愚,悉加擢用,高者试凤阁舍人、给事中,次试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
试官自此始。
时人为之语曰: 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
有举人沈全交续之曰: 糊心存抚使,眯目圣神皇。
为御史纪先知所擒,劾其诽谤朝政,请杖之朝堂,然后付法,太后笑曰: 但使卿辈不滥,何恤人言!
宜释其罪。
先知大惭。
太后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者,寻亦黜之,或加刑诛。
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
宁陵丞庐江郭霸以诌谀干太后,拜监察御史。
中丞魏元忠病,霸往问之,因尝其粪,喜曰: 大夫粪甘则可忧;今苦,无伤也。
元忠大恶之,遇人辄告之。
戊辰,以夏官尚书杨执柔同平章事。
执柔,恭仁弟之孙也,太后以外族用之。
初,隋炀帝作东都,无外城,仅有短垣而已,至是,凤阁侍郎李昭德始筑之。
左台中丞来俊臣罗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农卿裴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
先是,来俊臣奏请降敕,一问即承反者得减死。
及知古等下狱,俊臣以此诱之,仁杰对曰: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
反是实!
俊臣乃少宽之。
判官王德寿谓仁杰曰: 尚书定减死矣。
德寿业受驱策,欲求少阶级,烦尚书引杨执柔,可乎?
仁杰曰: 皇天后土遣狄仁杰为如此事!
以头触柱,血流被面;德寿惧而谢之。
侯思止鞫魏元忠,元忠辞气不屈;思止怒,命倒曳之。
元忠曰: 我薄命,譬如坠驴,足絓于镫,为所曳耳。
思止愈怒,更曳之,元忠曰: 侯思止,汝若须魏元忠头则截取,何必使承反也!
狄仁杰既承反,有司待报行刑,不复严备。
仁杰裂衾帛书冤状,置绵衣中,谓王德寿曰: 天时方热,请授家人去其绵。
德寿许之。
仁杰子光远得书,持之称变,得召见。
则天览之,以问俊臣,对曰: 仁杰等下狱,臣未尝褫其巾带,寝处甚安,苟无事实,安肯承反!
太后使通事舍人周綝往视之,俊臣暂假仁杰等巾带,罗立于西,使綝视之;綝不敢视,唯东顾唯诺而已。
俊臣又诈为仁杰等谢死表,使綝奏之。
乐思晦男未十岁,没入司农,上变,得召见。
太后问状,对曰: 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为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择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为反状以付俊臣,无不承反矣。
太后意稍寤,召见仁杰等,问曰: 卿承反何也?
对曰: 不承,则已死于拷掠矣。
太后曰: 何为作谢死表?
对曰: 无之。
出表示之,乃知其诈,于是出此七族。
庚午,贬知古江夏令,仁杰彭泽令,宣礼夷陵令,元忠涪陵令,献西乡令;流行本、嗣真于岭南。
俊臣与武承嗣等固请诛之,太后不许。
俊臣乃独称行本罪尤重,请诛之;秋官郎中徐有功驳之,以为: 明主有更生之恩,俊臣不能将顺,亏损恩信。
殿中侍御史贵乡霍献可,宣礼之甥也,言于太后曰: 陛下不杀裴宣礼,臣请陨命于前。
以头触殿阶,血流沾地,以示为人臣不私其亲。
太后皆不听。
献可常以绿帛裹其伤,微露之于幞头下,冀太后见之以为忠。
甲戌,补阙薛谦光上疏,以为: 选举之法,宜得实才,取舍之间,风化所系。
今之选人,咸称觅举,奔竞相尚,喧诉无惭。
至于才应经邦,惟令试策;武能制敌,止验弯弧。
昔汉武帝见司马相如赋,恨不同时,及置之朝廷,终文园令,知其不堪公卿之任故也。
吴起将战,左右进剑,起曰: 将者提鼓挥桴,临敌决疑,一剑之任,非将事也。
然则虚文岂足以佐时,善射岂足以克敌!
要在文吏察其行能,武吏观其勇略,考居官之臧否,行举者赏罚而已。
来俊臣求金于左卫大将军泉献诚,不得,诬以谋反,下狱。乙亥,缢杀之。
庚辰,司刑卿、检校陕州刺史李游道为冬官尚书、同平章事。
二月,己亥,吐蕃党项部落万馀人内附,分置十州。
戊午,以秋官尚书袁智弘同平章事。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如意。
五月,丙寅,禁天下屠杀及捕鱼虾。
江淮旱,饥,民不得采鱼虾,饿死者甚众。
右拾遗张德,生男三日,私杀羊会同僚,补阙杜肃怀一餤,上表告之。
明日,太后对仗,谓德曰: 闻卿生男,甚喜。
德拜谢。
太后曰: 何从得肉?
德叩头服罪。
太后曰: 朕禁屠宰,吉凶不预。
然卿自今召客,亦须择人。
出肃表示之。
肃大惭,举朝欲唾其面。
吐蕃酋长曷苏帅部落请内附,以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将精卒二万迎之。
六月,军至大渡水西,曷苏事泄,为国人所擒。
别部酋长昝捶帅羌蛮八千馀人内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莱川州而还。
辛亥,万年主簿徐坚上疏,以为: 书有五听之道,令著三覆之奏。
窃见比有敕推按反者,令使者得实,即行斩决。
人命至重,死不再生,万一怀枉,吞声赤族,岂不痛哉!
此不足肃奸逆而明典刑,适所以长威福而生疑惧。
臣望绝此处分,依法覆奏。
又,法官之任,宜加简择,有用法宽平,为百姓所称者,愿亲而任之;有处事深酷,不允人望者,愿疏而退之。
坚,齐聃之子也。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于太后曰: 魏王承嗣权太重。
太后曰: 吾侄也,故委以腹心。
昭德曰: 侄之于姑,其亲何如子之于父?
子犹有篡弑其父者,况侄乎!
今承嗣既陛下之侄,为亲王,又为宰相,权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
太后矍然曰: 朕未之思。
秋,七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并罢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郑崔元综为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璹为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并同平章事。
璹,思廉之孙;元素,敬玄之弟也。
辛巳,以营缮大匠王璿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
承嗣亦毁昭德于太后,太后曰: 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劳,汝勿言也。
是时,酷吏恣横,百官畏之侧足,昭德独廷奏其奸。
太后好祥瑞,有献白石赤文者,执政诘其异,对曰: 以其赤心。
昭德怒曰: 此石赤心,他石尽反邪?
左右皆笑。
襄州人胡庆以丹漆书龟腹曰: 天子万万年。
谐阙献之。昭德以刀刮尽,奏请付法。
太后曰: 此心亦无恶。
命释之。
太后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后甚惭。
太后自垂拱以来,任用酷吏,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
每除一官,户婢窃相谓曰: 鬼朴又来矣。
不旬月,辄遭掩捕、族诛。
监察御史朝邑严善思,公直敢言。
时告密者不可胜数,太后亦厌其烦,命善思按问,引虚伏罪者八百五十馀人。
罗织之党为之不振,乃相与共构陷善思,坐流欢州。
太后知其枉,寻复召为浑仪监丞。
善思名譔,以字行。
右补阙新郑硃敬则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异议,今既革命,众心已定,宜省刑尚宽,乃上疏,以为: 李斯相秦,用刻薄变诈以屠诸侯,不知易之以宽和,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
汉高祖定天下,陆贾、叔孙通说之以礼义,传世十二,此知变之善也。
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构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
故置神器,开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尽露,神道助直,无罪不除,苍生晏然,紫宸易主。
然而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
伏愿览秦、汉之得失,考时事之合宜,审糟粕之可遗,觉蘧庐之须毁,去萋菲之牙角,顿奸险之锋芒,窒罗织之源,扫朋党之迹,使天下苍生坦然大悦,岂不乐哉!
太后善之,赐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 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笼头,枷研楔,摺膺签爪,悬发薰耳,号曰 狱持 。
或累日节食,连宵缓问,昼夜摇撼,使不得眠,号曰 宿囚 。
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赊死。
臣窃听舆议,皆称天下太平,何苦须反!
岂被告者尽是英雄,欲求帝王邪?
但不胜楚毒自诬耳。
愿陛下察之。
今满朝侧息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仇,不可保也。
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
愿陛下缓刑用仁,天下幸甚!
太后颇采其言,制狱稍衰。
太后春秋虽高,善自涂泽,虽左右不觉其衰。
丙戌,敕以齿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则天门,赦天下,改元。更以九月为社。
制于并州置北都。
癸丑,同平章事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长史任令辉,皆为王弘义所陷,流岭南。
左羽林中郎将来子珣坐事流爱州,寻卒。
初,新丰王孝杰从刘审礼击吐蕃,为副总管,与审礼皆没于吐蕃。
赞普见孝杰泣曰: 貌类吾父。
厚礼之,后竟得归,累迁右鹰扬卫将军。
孝杰久在吐蕃,知其虚实。
会西州都督唐休璟请复取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敕以孝杰为武威军总管,与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将兵击吐蕃。
冬,十月,丙戌,大破吐蕃,复取四镇,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发兵戍之。
长寿二年癸巳,公元六九三年正月,壬辰朔,太后享万象神宫,以魏王承嗣为亚献,梁王三思为终献。
太后自制神宫乐,用舞者九百人。
户婢团儿为太后所宠信,有憾于皇嗣,乃谮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为厌咒。
癸巳,妃与德妃朝太后于嘉豫殿,既退,同时杀之,瘗于宫中,莫知所在。
德妃,抗之曾孙也。
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居太后前,容止自如。
团儿复欲害皇嗣,有言其情于太后者,太后乃杀团儿。
是时,告密者皆诱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赏。
德妃父孝谌为润州刺史,有奴妄为妖异以恐德妃母庞氏,庞氏惧,奴请夜祠祷解,因发其事。
下监察御史龙门薛季昶按之,季昶诬奏,以为与德妃同祝诅,先涕泣不自胜,乃言曰: 庞氏所为,臣子所不忍道。
太后擢季昶为给事中。
庞氏当斩,其子希瑊诣侍御史徐有功讼冤,有功牒所司停刑,上奏论之,以为无罪;季昶奏有功阿党恶逆,请付法,法司处有功罪当绞。
令史以白有功,有功叹曰: 岂我独死,诸人永不死邪!
既食,掩扇而寝。
人以为有功苟自强,必内忧惧,密伺之,方熟寝。
太后召有功,迎谓曰: 卿比按狱,失出何多?
对曰: 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
太后默然。
由是庞氏得减死,与其三子皆流岭南,孝谌贬罗州司马,有功亦除名。
戊申,姚璹奏请令宰相撰《时政记》,月送史馆;从之。
《时政记》自此始。
腊月,丁卯,降皇孙成器为寿春王,恒王成义为衡阳王,楚王隆基为临淄王,卫王隆范为巴陵王,赵王隆业为彭城王,皆睿宗之子也。
春,一月,庚子,以夏官侍郎娄师德同平章事。
师德宽厚清慎,犯而不校。
与李昭德俱入朝,师德体肥行缓,昭德屡待之不至,怒骂曰: 田舍夫!
师德徐笑曰: 师德不为田舍夫,谁当为之!
其弟除代州刺史,将行,师德谓曰: 吾备位宰相,汝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疾也,将何以自免?
弟长跪曰: 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
师德愀然曰: 此所以为吾忧也!
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
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
甲寅,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坐私谒皇嗣,腰斩于市。
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见。
又有告皇嗣潜有异谋者,太后命来俊臣鞫其左右,左右不胜楚毒,皆欲自诬。
太常工人京兆安金藏大呼谓俊臣曰: 公既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
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
太后闻之,令轝入宫中,使医内五藏,以桑皮线缝之,傅以药,经宿始苏。
太后亲临视之,叹曰: 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
既命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得免。
罢举人习《老子》,更习太后所造《臣轨》。
二月,丙子,新罗王政明卒,遣使立其子理洪为王。
乙亥,禁人间锦。
侍御史侯思止私畜锦,李照德按之,杖杀于朝堂。
或告岭南流人谋反,太后遣司刑评事万国俊摄监察御史就按之。
国俊至广州,悉召流入,矫制赐自尽。
流人号呼不服,国俊驱就水曲,尽斩之,一朝杀三百馀人。
然后诈为反状,还奏,因言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谋反者,不可不早诛。
太后喜,擢国俊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
更遣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皆摄监察御史,诣诸道按流人。
光业等以国俊多杀蒙赏,争效之,光业杀七百人,德寿杀五百人,自馀少者不减百人,其远年杂犯流人亦与之俱毙。
太后颇知其滥,制: 六道流人未死者并家属皆听还乡里。
国俊等亦相继死,或得罪流窜。
来俊臣诬冬官尚书苏干,云在魏州与琅邪王冲通谋,夏,四月,乙未,杀之。
五月,癸丑,棣州河溢,流二千馀家。
秋,九月,丁亥朔,日有食之。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请加尊号曰金轮圣神皇帝。
乙未,太后御卫象神宫,受尊号,赦天下。
作金轮等七宝,每朝会,陈之殿庭。
庚子,追尊昭安皇帝曰浑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曰立极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曰无上孝明高皇帝,皇后从帝号。
辛丑,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为司宾卿,罢政事;以司宾卿万年豆卢钦望为内史,文昌左丞韦巨源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吴人陆元方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
巨源,孝宽之玄孙也。
延载元年甲午,公元六九四年
正月,丙戌,太后享万象神宫。突厥可汗骨笃禄卒,其子幼,弟默啜自立为可汗。
腊月,甲戌,默啜寇灵州。
室韦反,遣右鹰扬卫大将军李多祚击破之。
春,一月,以娄师德为河源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总管王孝杰破吐蕃孛攵论赞刃、突厥可汗俀子等于泠泉及大岭,各三万馀人,碎叶镇守使韩思忠破泥熟俟斤等万馀人。
庚午,以僧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以讨默啜。
三月,甲申,以凤阁舍人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检校内史,更以僧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以李昭德为长史,苏味道为司马,帅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将军以讨默啜,未行,虏退而止。
昭德尝与怀义议事,失其旨,怀义挞之,昭德惶惧请罪。
夏,四月,壬戌,以夏官尚书、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同凤阁鸾台三品。
五月,魏王承嗣等二万六千馀人上尊号曰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甲午,御则天门楼受尊号,赦天下,改元。
天授中,遣监察御史寿春裴怀古安集西南蛮。
六月,癸丑,永昌蛮酋薰期帅部落二十馀万户内附。
河内有老尼居神都麟趾寺,与嵩山人韦什方等以妖妄惑众。
尼自号净光如来,云能知未然;什方自云吴赤乌元年生。
又有老胡亦自言五百岁,云见薛师已二百年矣,容貌愈少。
太后甚信重之,赐什方姓武氏。
秋,七月,癸未,以什方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制云: 迈轩代之广成,逾汉朝之河上。
八月,什方乞还山,制罢遣之。
戊辰,以王孝杰为瀚海道行军总管,仍受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薛怀义节度。
己巳,以司宾少卿姚璹为纳言;左肃政中丞原武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司马杜景俭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豆卢钦望请京官九品已上输两月俸以赡军,转帖百官,令拜表。
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
拾遗王求礼谓钦望曰: 明公禄厚,输之无伤;卑官贫迫,奈何不使其知而欺夺之乎?
钦望正色拒之。
既上表,求礼进言曰: 陛下富有四海,军国有储,何藉贫官九品之俸而欺夺之!
姚璹曰: 求礼不识大体。
求礼曰: 如姚璹,为识大体者邪?
事遂寝。
戊寅,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综坐事流振州。
武三思帅四夷酋长请铸铜铁为天枢,立于端门之外,铭纪功德,黜唐颂周;以姚璹为督作使。
诸胡聚钱百万亿,买铜铁不能足,赋民间农器以足之。
九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殿中丞来俊臣坐赃贬同州参军。
王弘义流琼州,诈称敕追还,至汉北,侍御史胡元礼遇之,按验,得其奸状,杖杀之。
内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颇专权使气,人多疾之。
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攻之,其略曰: 陛下天授以前,万机独断。自长寿以来,委任昭德,参奉机密,献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预咨谋,要待画日将行,方乃别生驳异。
扬露专擅,显示于人,归美引愆,义不如此。 又曰: 臣观其胆,乃大于身,鼻息所冲,上拂云汉。
又曰: 蚁穴坏堤,针芒写气,权重一去,收之极难。
长上果毅邓注,又著《石论》数千言,述昭德专权之状。
凤阁舍人逄弘敏取奏之,太后由是恶昭德。壬寅,贬昭德为南宾尉,寻又免死流窜。
太后出梨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为瑞。
杜景俭独曰: 今草木黄落,而此更发荣,阴阳不时,咎在臣等。
因拜谢。
太后曰: 卿真宰相也!
冬,十月,壬申,以文昌右丞李元素为凤阁侍郎,右肃政中丞周允元检校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允元,豫州人也。
岭南獠反,以容州都督张玄遇为桂、永等州经略大使以讨之。
天册万岁元年乙未,公元六九五年正月,辛巳朔,太后加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证圣。
周允元与司刑少卿皇甫文备奏内史豆卢钦望、同平章事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附会李昭德,不能匡正,钦望贬赵州,巨源贬麟州,景俭贬溱州,味道贬集州,元方贬绥州刺史。
初,明堂既成,太后命僧怀义作夹紵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
堂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
怀义用财如粪土,太后一听之,无所问。
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缗;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蹈践有死者。
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
怀义颇厌入宫,多居白马寺,所度力士为僧者满千人。
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谋,固请按之。
太后曰: 卿姑退,朕即令往。
矩至台,怀义亦至,乘马就阶而下,坦腹于床。
矩召吏将按之,遽跃马而去。
矩具奏其状,太后曰: 此道人病风,不足诘,所度僧,惟卿所处。
悉流远州。
迁矩天官员外郎。
乙未,作无遮会于朝堂,凿地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
又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尺,云怀义刺膝血为之。
丙申,张像于天津桥南,设斋。
时御医沈南翏亦得幸于太后,怀义心愠,是夕,密烧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
太后耻而讳之,但云内作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
时方酺宴,左拾遗刘承庆请辍朝停酺以答天谴,太后将从之。
姚璹曰: 昔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汉武建章,盛德弥永。
今明堂布政之所,非宗庙也,不应自贬损。
太后乃御端门,观酺如平日。
命更造明堂、天堂,仍以怀义充使。又铸铜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
先是,河内老尼昼食一麻一米,夜则烹宰宴乐,畜弟子百馀人,淫秽靡所不为。
武什方自言能合长年药,太后遣乘驿于岭南采药。
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太后怒叱之,曰: 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
因斥还河内,弟子及老胡等皆逃散。
又有发其奸者,太后乃复召尼还麟趾寺,弟子毕集,敕给使掩捕,尽获之,皆没为官婢。
什方还,至偃师,闻事露,自绞死。
庚子,以明堂火告庙,下制求直言。
刘承庆上疏,以为: 火发既从麻主,后及总章,所营佛舍,恐劳无益,请罢之。
又,明堂所以统和天人,一旦焚毁,臣下何心犹为酺宴!忧喜相争,伤于情性。
又,陛下垂制博访,许陈至理,而左史张鼎以为今既火流王屋,弥显大周之祥,通事舍人逄敏奏称,弥勒成道时有天魔烧宫,七宝台须臾散坏,斯实谄妄之邪言,非君臣之正论。
伏愿陛下乾乾翼翼,无戾天人之心而兴不急之役,则兆人蒙赖,福禄无穷。
获嘉主簿彭城刘知几表陈四事。其一以为: 皇业权舆,天地开辟,嗣君即位,黎元更始,则时藉非常之庆,以申再造之恩。
今六合清晏而赦令不息,近则一年再降,远则每岁无遗,至于违法悖礼之徒,无赖不仁之辈,编户则寇攘为业,当官则赃贿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泽,重阳之节,伫降皇恩,如其忖度,咸果释免。
或有名垂结正,罪将断决,窃行货贿,方便规求,故致稽延,毕沾宽宥。
用使俗多顽悖,时罕廉隅,为善者不预恩光,作恶者独承徼幸。古语曰: 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
斯之谓也。
望陛下而今而后,颇节于赦,使黎氓知禁,奸宄肃清。
其二以为: 海内具僚九品以上,每岁逢赦,必赐阶勋,至于朝野宴集,公私聚会,绯服众于青衣,象板多于木笏;皆荣非德举,位罕才升,不知何者为妍蚩,何者为美恶。
臣望自今以后,稍息私恩,使有善者逾效忠勤,无才者咸知勉励。
其三以为: 陛下临朝践极,取士太广,六品以下职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砾,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秽皇风。
其四以为: 今之牧伯迁代太速,倏来忽往,蓬转萍流,既怀苟县之谋,何暇循良之政!
望自今刺史非三岁以上不可迁官,仍明察功过,尤甄赏罚。
疏奏,太后颇嘉之。
是时官爵易得而法网严峻,故人竞为趋进而多陷刑戮,知几乃著《思慎赋》以刺时见志焉。
丙午,以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击突厥。
春,二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僧怀义益骄恣,太后恶之。
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百馀人以防之。
壬子,执之于瑶光殿前树下,使建昌王武攸宁师壮士殴杀之,送尸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甲子,太后去 慈氏越古 之号。
三月,丙辰,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王薨。
夏,四月,天枢成,高一百五尺,径十二尺,八面,各径五尺。
下为铁山,周百七十尺,以铜为蟠龙麒麟萦绕之;上为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人立捧火珠,高一丈。
工人毛婆罗造模,武三思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太后自书其榜曰 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
秋,七月,辛酉,吐蕃寇临洮,以王孝杰为肃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之。
九月,甲寅,太后合祭天地于南郊,加号天册金轮大圣皇帝,赦天下,改元。
冬,十月,突厥默啜遣使请降,太后喜,册授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公元六九六年
腊月,甲戌,太后发神都;甲申,封神岳;赦天下,改元万岁登封,天下百姓无出今年租税;大酺九日。
丁亥,禅于少室;己丑,御朝觐坛受贺;癸巳,还宫;甲午,谒太庙。
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少有志行,恬澹寡欲,扈从封中岳还,即求弃官,隐于嵩山之阳。
太后疑其诈,许之,以观其所为。
攸绪遂优游岩壑,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
太后所赐及王公所遗野服器玩,攸绪一皆置之不用,尘埃凝积。
买田使奴耕种,与民无异。
春,一月,甲寅,以娄师德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击吐蕃。
己巳,以师德为左肃政大夫,知政事如故。
改长安崇尊庙为太庙。
二月,辛巳,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启为齐圣皇帝;封启母神为玉京太后。
三月,壬寅,王孝杰、娄师德与吐蕃将论钦陵赞婆战于素罗汗山,唐兵大败;孝杰坐免为庶人,师德贬原州员外司马。
师德因署移牒,惊曰: 官爵尽无邪?
既而曰: 亦善,亦善!
不复介意。
丁巳,新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率小于旧。
上施金涂铁凤,高二丈,后为大风所损;更为铜火珠,群龙捧之,号曰通天宫。
赦天下,改元万岁通天。
大食请献师子。姚璹上疏,以为: 师子专食肉,远道传致,肉既难得,极为劳费。
陛下鹰犬不蓄,渔猎悉停,岂容菲薄于身而厚给于兽!
乃却之。
以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同平章事。
夏,五月,壬子,营州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举兵反,攻陷营州,杀都督赵文翙。
尽忠,万荣之妹夫也,皆居于营州城侧。
文翙刚愎,契丹饥不加赈给,视酋长如奴仆,故二人怨而反。
乙丑,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讨之。
秋,七月,辛亥,以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副之,以备契丹。改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
尽忠录自称无上可汗,据营州,以万荣为前锋,略地,所向皆下,旬日,兵至数万,进围檀州,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击却之。
八月,丁酉,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与契丹战于硖石谷,唐兵大败。
先是,契丹破营州,获唐俘数百,囚之地牢,闻唐兵将至,使守牢绐之曰: 吾辈家属,饥寒不能自存,唯俟官军至即降耳。
既而契丹引出其俘,饲以糠粥,慰劳之曰: 吾养汝则无食,杀汝又不忍,今纵汝去。
遂释之。
俘至幽州,具言其状,诸军闻之,争欲先入。
至黄麞谷,虏又遣老弱迎降,故遗老牛瘦马于道侧。
仁师等三军弃步卒,将骑兵轻进。
契丹设伏横击之,飞索以鎉玄遇、仁节,生获之,将卒死者填山谷,鲜有脱者。
契丹得军印,诈为牒,令玄遇等署之,牒总管燕匪石、宗怀昌等云: 官军已破贼,若至营州,军将皆斩,兵不叙勋。
匪石等得牒,昼夜兼行,不遑寝食以赴之,士马疲弊;契丹伏兵于中道邀之,全军皆没。
九月,制: 天下系囚及士庶家奴骁勇者,官偿其直,发以击契丹。
初令山东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清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契丹。
右拾遗陈子昂为攸宜府参谋,上疏曰: 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讨击契丹,此乃捷急之计,非天子之兵。
且比来刑狱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不惯征行,纵其募集,未足可用。
况当今天下忠臣勇士,万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孽,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国大体!
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丁巳,突厥寇凉州,执都督许钦明。
钦明,绍之曾孙也;时出按部,突厥数万奄至城下,钦明拒战,为所虏。
钦明兄钦寂,时为龙山军讨击副使,与契丹战于崇州,军败,被擒。
虏将围安东,令钦寂说其属城未下者。
安东都护裴玄珪在城中,钦寂谓曰: 狂贼天殃,灭在朝夕,公但励兵谨守以全忠节。
虏杀之。
吐蕃复遣使请和亲,太后遣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郭元振往察其宜。
吐蕃将论钦陵请罢安西四镇戍兵,并求分十姓突厥之地。
元振曰: 四镇、十姓与吐蕃种类本殊,今请罢唐兵,岂非有兼并之志乎?
钦陵曰: 吐蕃苟贪土地,欲为边患,则东侵甘、凉,岂肯规利于万里之外邪!
乃遣使者随元振入请之。
朝廷疑未决,元振上疏,以为: 钦陵求罢兵割地,此乃利害之机,诚不可轻举措也。
今若直拒其善意,则为边患必深。
四镇之利远,甘、凉之害近,不可不深图也。
宜以计缓之,使其和望未绝则善矣。
彼四镇、十姓,吐蕃之所甚欲也,而青海、吐谷浑,亦国家之要地也,今报之宜曰: 四镇、十姓之地,本无用于中国,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镇抚西域,分吐蕃之势,使不得并力东侵也。
今若果无东侵之志,当归我吐谷浑诸部及青海故地,则五俟斤部亦当以归吐蕃。
如此则足以塞钦陵之口,而亦未与之绝也。
若钦陵小有乖违,则曲在彼矣。
且四镇、十姓款附岁久,今未察其情之向背,事之利害,遥割而弃之,恐伤诸国之心,非所以御四夷也。
太后从之。
元振又上言: 吐蕃百姓疲于徭戍,早愿和亲;钦陵利于统兵专制,独不欲归款。
若国家岁发和亲使,而钦陵常不从命,则彼国之人怨钦陵日深。望国恩日甚,设欲大举其徒,固亦难矣。
斯亦离间之渐,可使其上下猜阻,祸乱内兴矣。
太后深然之。
元振名震,以字行。
庚申,以并州长史王方庆为鸾台侍郎,与殿中监万年李道广并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请为太后子,并为其女求昏,悉归河西降户,帅其部众为国讨契丹。
太后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左卫郎将摄司宾卿田归道册授默啜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
知微,立德之孙;归道,仁会之子也。
冬,十月,辛卯,契丹李尽忠卒,孙万荣代领其众。
突厥默啜乘间袭松漠,虏尽忠、万荣妻子而去。
太后进拜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孙万荣收合馀众,军势复振,遣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攻陷冀州,杀刺史陆宝积,屠吏居数千人;又攻瀛州,河北震动。
制起彭泽令狄仁杰为魏州刺史。
前刺史独孤思庄畏契丹猝至,悉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备。
仁杰至,悉遣还农,曰: 贼犹在远,何烦如是!
万一贼来,吾自当之。
百姓大悦。
时契丹入寇,军书填委,夏官郎中硖石姚元崇剖析如流,皆有条理,太后奇之,擢为夏官侍郎。
太后思徐有功用法平,擢拜左台殿中侍御史,远近闻者无不相贺。
鹿城主簿宗城潘好礼著论,称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诚节,不以贵贱死生易其操履。
设客问曰: 徐公于今谁与为比?
主人曰: 四海至广,人物至多,或匿迹韬光,仆不敢诬,若所闻见,则一人而已,当于古人中求之。
客曰: 何如张释之?
主人曰: 释之所行者甚易,徐公所行者甚难。难易之间,优劣见矣。
张公逢汉文之时,天下无事,至如盗高庙玉环及渭桥惊马,守法而已,岂不易哉!
徐公逢革命之秋,属惟新之运,唐朝遗老,或包藏祸心,使人主有疑。
如周兴、来俊臣,乃尧年之四凶也,崇饰恶言以诬盛德;而徐公守死善道,深相明白,几陷囹圄,数挂网罗,此吾子所闻,岂不难哉!
客曰: 使为司刑卿,乃得展其才矣。
主人曰: 吾子徒见徐公用法平允,谓可置司刑;仆睹其人,方寸之地,何所不容,若其用之,何事不可,岂直司刑而已哉!
起玄黓涒滩,尽阏逢阉茂五月,凡二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九
贞元八年壬申,公元七九二年春,二月,壬寅,执梦冲,数其罪而斩之。
云南之路始通。
三月,丁丑,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皋薨。
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有威略,每李纳使至,玄佐厚结之,故常得其阴事,先为之备。纳惮之。
其母虽贵,日织绢一匹,谓玄佐曰: 汝本寒微,天子富贵汝至此,必以死报之!
故玄佐始终不失臣节。
庚午,玄佐薨。
山南东道节度判官李实知留后事,性刻薄,裁损军士衣食。
鼓角将杨清潭帅众作乱。夜焚掠城中,独不犯曹王皋家。
实逾城走免。
明旦,都将徐诚缒城而入,号令禁遏,然后止。收清潭等六人斩之。
实归京师,以为司农少卿。
实,元庆之玄孙也。
丙子,以荆南节度使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初,窦参为度支转运使,班宏副之。
参许宏,俟一岁以使职归之。
岁馀,参无归意,宏怒。
司农少卿张滂,宏所荐也,参欲使滂分主江、淮盐铁,宏不可。
滂知之,亦怨宏。
及参为上所疏,乃让度支使于宏,又不欲利权专归于宏,乃荐滂于上。
以宏判度支,以滂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仍隶于宏以悦之。
窦参阴狡而愎,恃权而贪,每迁除,多与族子给事中申议之。
申招权受赂,时人谓之 喜鹊 。
上颇闻之,谓参曰: 申必为卿累,宜出之以息物议。 参再三保其无他,申亦不悛。
左金吾大将军虢王则之,巨之子也,与申善,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与陆贽不叶,窦申恐贽进用,阴与通玄、则之作谤书以倾贽。
上皆察知其状。
夏,四月,丁亥,贬则之昭州司马,通玄泉州司马,申道州司马。
寻赐通玄死。
刘玄佐之丧,将佐匿之,称疾请代,上亦为之隐,遣使即军中问: 以陕虢观察使吴氵奏为代可乎?
监军孟介、行军司马卢瑗皆以为便,然后除之。
氵奏行至汜水,玄佐之柩将发,军中请备仪仗,瑗不许,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
将士怒。玄佐之婿及亲兵皆被甲,拥玄佐之子士宁释缞绖,登重榻,自为留后。
执城将曹金岸、浚仪令李迈,曰: 尔皆请吴凑者!
遂呙之。
卢瑗逃免。
士宁以财赏将士,劫孟介以请于朝。
上以问宰相,窦参曰: 今汴人指李纳以邀制命,不许,将合于纳。
庚寅,以士宁为宣武节度使。
士宁疑宋州刺史崔良佐不附己,托言巡抚,至宋州,以都知兵马使刘逸准代之。
逸准,正臣之子也。
乙未,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为郴州别驾,贬窦申锦州司户。以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憬,仁本之曾孙也。
张滂请盐铁旧簿于班宏,宏不与。
滂与宏共择巡院官,莫有合者,阙官甚多。
滂言于上曰: 如此,职事必废,臣罪无所逃。
丙午,上命宏、滂分掌天下财赋,如大历故事。
壬子,吐蕃寇灵州,陷水口支渠,败营田。
诏河东、振武救之,遣神策六军二千戍定远、怀远城。吐蕃乃退。
陆贽请令台省长官各举其属,著其名于诏书,异日考其殿最,并以升黜举者。
五月,戊辰,诏行贽议。
未几,或言于上曰: 诸司所举皆有情故,或受货赂,不得实才。
上密谕贽: 自今除改,卿宜自择,勿任诸司。
贽上奏,其略曰: 国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盖宰相商议奏可者也。
六品以下则旨授,盖吏部铨材署职,诏旨画闻而不可否者也。
开元中,起居、遗、补、御史等官,犹并列于选曹。
其后幸臣专朝,舍佥议而重己权,废公举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苛不出时宰之意,则莫致也。
又曰: 宣行以来,才举十数,议其资望,既不愧于班行,考其行能,又未闻于阙败。
而议者遽以腾口,上烦圣聪。
道之难行,亦可知矣!
请使所言之人指陈其状,某人受贿,某举有情,付之有司,核其虚实。
谬举者必行其罚,诬善者亦反其辜。
何必贷其奸赃,不加辩诘,私其公议,不出主名,使无辜见疑,有罪获纵,枉直同贯,人何赖焉!
又,宰相不过数人,岂能遍谙多士!
若令悉命群官,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扬以暗投,情故必多,为弊益甚。
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谤。
虽则秉钧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
其弊非远,圣鉴明知。
又曰: 今之宰相则往日台省长官,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相,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举顿殊。
岂有为长官之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相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
物议悠悠,其惑斯甚。
盖尊者领其要,卑者任其详,是以人主择辅臣,辅臣择庶长,庶长择佐僚,将务得人,无易于此。
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
往者则天欲收人心,进用不次,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
然而课责既严,进退皆速,是以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
又曰: 则天举用之法伤易而得人,陛下慎简之规太精而失士。
上竟追前诏不行。
癸酉,平卢节度使李纳薨。军中推其子师古知留后。
六月,吐蕃千馀骑寇泾州,掠田军千馀人而去。
岭南节度使奏: 近日海舶珍异,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与俱。
上欲从之,陆贽上言,以为: 远国商贩,惟利是求,缓之斯来,扰之则去。
广州素为众舶所凑,今忽改就安南,若非侵刻过深,则必招携失所,曾不内讼,更荡上心。
况岭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岂必信岭南而绝安南,重中使以轻外使。
所奏望寝不行。
秋,七月,甲寅朔,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薨。
陆贽请以前湖南观察使李巽权判度支,上许之。
既而复欲用司农少卿裴延龄,贽上言,以为: 今之度支,准平万货,刻吝则生患,宽假则容奸。
延龄诞妄小人,用之交骇物听。
尸禄之责,固宜及于微臣。知人之明,亦恐伤于圣鉴。
上不从。
己未,以延龄判度支事。
河南、北、江、淮、荆、襄、陈、许等四十馀州大水,溺死者二万馀人,陆贽请遣使赈抚。
上曰: 闻所损殊少,即议优恤,恐生奸欺。
贽上奏,其略曰: 流俗之弊,多徇谄谀,揣所悦意则侈其言,度所恶闻则小其事,制备失所,恒病于斯。
又曰: 所费者财用,所收者人心,苛不失人,何忧乏用!
上许为遣使,而曰: 淮西贡赋既阙,不必遣使。
贽复上奏,以为: 陛下息师含垢,宥彼渠魁,惟兹下人,所宜矜恤。
昔秦、晋仇敌,穆公犹救其饥,况帝王怀柔万邦,唯德与义,宁人负我,我无负人。
八月,遣中书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抚诸道水灾。
以前青州刺史李师古为平卢节度使。
韦皋攻吐蕃维州,获其大将论赞热。
陆贽上言,以边储不赡,由措置失当,蓄敛乖宜,其略曰: 所谓措置失当者,戍卒不隶于守臣,守臣不总于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皆承别诏委任。
分镇亘千里之地,莫相率从。缘边列十万之师,不设谋主。
每有寇至,方从中覆,比蒙征发救援,寇已获胜罢归。
吐蕃之比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馀,我守不足。
盖彼之号令由将,而我之节制在朝,彼之兵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故也。
所谓蓄敛乖宜者,陛下顷设就军、和籴之法以省运,制与人加倍之价以劝农,此令初行,人皆悦慕。
而有司竞为苟且,专事纤啬,岁稔则不时敛藏,艰食则抑使收籴。
遂使豪家、贪吏,反操利权,贱取于人以俟公私之乏。
又有势要、近亲、羁游之士,委贱籴于军城,取高价于京邑,又多支絺紵充直。
穷边寒不可衣,鬻无所售。
上既无信于下,下亦以伪应之,度支物估转高,军城谷价转贵。
度支以苟售滞货为功利,军司以所得加价为羡馀。
虽高巡院,转成囊橐。至有空申簿帐,伪指囷仓,计其数则亿万有馀,考其实则百十不足。
又曰: 旧制以关中用度之多,岁运东方租米,至有斗钱运斗米之言。
习闻见而不达时宜者,则曰: 国之大事,不计费损,虽知劳烦,不可废也。
习近利而不防远患者,则曰: 每至秋成之时,但令畿内和籴,既易集事,又足劝农。
臣以两家之论,互有长短,将制国用,须权重轻。
食不足而财有馀,则弛于积财而务实仓廪;食有馀而财不足,则缓于积食而啬用货泉。
近岁关辅屡丰,公储委积,足给数年;今夏江、淮水潦,米贵加倍,人多流庸。
关辅以谷贱伤农,宜加价以籴而无钱;江、淮以谷贵人困,宜减价以粜而无米。
而又运彼所乏,益此所馀,斯所谓习见闻而不达时宜者也。
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钱,运至东渭桥,僦直又约二百,米糙且陈,尤为京邑所贱。
据市司月估,斗粜三十七钱。
耗其九而存其一,馁彼人而伤此农,制事若斯,可谓深失矣!
顷者每年自江、湖、淮、浙运米百一十万斛,至河阴留四十万斛,贮河阴仓,至陕州又留三十万斛,贮太原仓,馀四十万斛输东渭桥。
今河阴、太原仓见米犹有三百二十馀万斛,京兆诸县斗米不过直钱七十,请令来年江、淮止运三十万斛至河阴,河阴、陕州以次运至东渭桥,其江、淮所停运米八十万斛,委转运使每斗取八十钱于水灾州县粜之,以救贫乏,计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僦直六十九万缗。
请令户部先以二十万缗付京兆,令籴入以补渭桥仓之缺数,斗用百钱以利农人。
以一百二万六千缗付边镇,使籴十万人一年之粮,馀十万四千缗以充来年和籴之价。
其江、淮米钱、僦直并委转运使折市绫、绢、絁、绵,以输上都,偿先贷户部钱。
九月,诏西北边贵籴以实仓储,边备浸充。
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吐蕃、云南日益相猜,每云南兵至境上,吐蕃辄亦发兵,声言相应,实为之备。
辛酉,韦皋复遗云南王书,欲与共袭吐蕃,驱之云岭之外,悉平吐蕃城堡,独与云南筑大城于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右庶子妆公辅久不迁官,诣陆贽求迁,贽密语之曰: 闻窦相屡奏拟,上不允,有怒公之言。
公辅惧,请为道士。
上问其故,公辅不敢泄贽语,以闻参言为对。
上怒参归怨于君。己巳,贬公辅为吉州别驾,又遣中使责参。
庚午,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奏败吐蕃于芳州及黑水堡。
初,李纳以棣州蛤虫朵有盐利,城而据之。又戍德州之南三汊城,以通田绪之路。
及李师古袭位,王武俊以其年少,轻之,是月,引兵屯德、棣,将取蛤虫朵及三汊城。师古遣赵镐将兵拒之。
上遣中使谕止之,武俊乃还。
初,刘怦薨,刘济在莫州,其母弟澭在父侧,以父命召济而以军府授之。
济以澭为瀛州刺史,许它日代己。
既而济用其子为副大使,澭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千人防秋。
济怒,发兵击澭,破之。
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贩鬻者,监军窦文场恶之。
会良器妻族饮醉,寓宿宫舍。
十二月,丙戌,良器坐左迁右领军。
自是宦官始专军政。
贞元九年癸酉,公元七九三年
春,正月,癸卯,初税茶。凡州、县产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税一,从盐铁使张滂之请也。
滂奏: 去岁水灾减税,用度不足,请税茶以足之。
自明年以往,税茶之钱,令所在别贮,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税。
自是岁收茶税钱四十万缗,未尝以救水旱也。
滂又奏: 奸人销钱为铜器以求赢,请悉禁铜器。铜山听人开采,无得私卖。
二月,甲寅,以义武留后张升云为节度使。
初,盐州既陷,塞外无复保障。吐蕃常阻绝灵武,侵扰鄜坊。
辛酉,诏发兵三万五千人城盐州,又诏泾原、山南、剑南各发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势,城之二旬而毕。
命盐州节度使杜彦光戍之,朔方都虞候杨朝晟戍木波堡,由是灵、武银、夏、河西获安。
上使人谕陆贽,以 要重之事,勿对赵憬陈论,当密封手疏以闻。
又 苗粲以父晋卿往年摄政,尝有不臣之言,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
又 卿清慎太过,诸道馈遗,一皆拒绝,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类,受亦无伤。
贽上奏,其略曰: 昨臣所奏,惟赵憬得闻,陛下已至劳神,委曲防护。
是于心膂之内,尚有形迹之拘,迹同事殊,鲜克以济。
恐爽无私之德,且伤不吝之明。
又曰: 爵人必于朝,刑人必于市,惟恐众之不睹,事之不彰。
君上行之无愧心,兆庶听之无疑议,受赏安之无怍色,当刑居之无怨言,此圣王所以宣明典章,与天下公共者也。
凡是谮诉之事,多非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惧于公辩。
或云岁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迹未露,宜假它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
词皆近于情理,意实苑于矫诬,伤善售奸,莫斯为甚!
若晋卿父子实有大罪,则当公议典宪;若被诬枉,岂令阴受播迁。
夫听讼辨谗,必求情辨迹,情见迹著,辞服理穷,然后加刑罚焉,是以下无冤人,上无谬听。
又曰: 监临受贿,盈尺有刑,至于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
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
目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
已与交私,何能中绝其意!
是以涓流不绝,溪壑成灾矣。
又曰: 若有所受,有所却,则遇却者疑乎见拒而不通矣;若俱辞不受,则咸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复何嫌阻之有乎!
初,窦参恶左司郎中李巽,出为常州刺史。
及参贬郴州,巽为湖南观察使。
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遗参绢五十匹,巽奏参交结籓镇。
上大怒,欲杀参,陆贽以为参罪不至死,上乃止,既而复遣中使谓贽曰: 参交结中外,其意难测,社稷事重,卿速进文书处分。
贽上言: 参朝廷大臣,诛之不可无名。
昔刘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今众议为之愤邑,叛臣得以为辞。
参贪纵之罪,天下共知;至于潜怀异图,事迹暧昧。
若不推鞫,遽加重辟,骇动不细。
窦参于臣无分,陛下所知,岂欲营救其人,盖惜典刑不滥。
三月,更贬参驩州司马,男女皆配流。
上又命理其亲党,贽奏: 罪有首从,法有重轻,参既蒙宥,亲党亦应末减。
况参得罪之初,私党并已连坐,人心久定,请更不问。
从之。
上又欲籍其家赀,贽曰: 在法,反逆者尽没其财,赃污者止征所犯。皆须结正施刑,然后收籍。
今罪法未详,陛下已存惠贷,若簿录其家,恐以财伤义。
时宦官左右恨参尤深,谤毁不已。
参未至驩州,竟赐死于路。窦申杖杀,货财、奴婢悉传送京师。
海州团练使张升璘,升云之弟,李纳之婿也。
以父大祥归于定州,尝于公座骂王武俊,武俊奏之。
夏,四月,丁丑,诏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
定州富庶,武俊常欲之,因是遣兵袭取义丰,掠安喜、无极万馀口,徙之德、棣。
升云闭城自守,屡遣使谢之,乃止。
上命李师古毁三汊城,师古奉诏。
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于朝廷者,皆抚而用之。
五月,甲辰,以中书侍郎赵憬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义成节度使贾耽为在右仆射,右丞卢迈守本官,并同平章事。
迈,翰之族子也。
憬疑陆贽恃恩,欲专大政,排己置之门下,多称疾不豫事,由是与贽有隙。
陆贽上奏论备边六失,以为 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
关东戍卒,不习土风,身苦边荒,心畏戎虏。
国家资奉若骄子,姑息如倩人。
屈指计归,张颐待哺;或利王师之败,乘扰攘而东溃;或拔弃城镇,摇远近之心。
岂惟无益,实亦有损。
复有犯刑谪徙者,既是无良之类,且加怀土之情,思乱幸灾,又甚戍卒。
可谓措置乖方矣。
自顷权移于下,柄失于朝,将之号令既鲜克行之于军,国之典常又不能施之于将,务相遵养,苟度岁时。
欲赏一有功,翻虑无功者反仄;欲罚一有罪,复虑同恶者忧虞。
罪以隐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姑息之道,乃至于斯。
故使忘身效节者获诮于等夷,率众先登者取怨于士卒,偾军蹙国者不怀于愧畏,缓救失期者自以为智能。
此义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体。
可谓课责亏度矣。
虏每入寇,将帅递相推倚,无敢谁何。虚张贼势上闻,则曰兵少不敌。
朝廷莫之省察,唯务征发益师,无裨备御之功,重增供亿之弊。
闾井日耗,征求日繁,以编户倾家、破产之资,兼有司榷盐、税酒之利,总其所入,岁以事边。可谓财匮于兵众矣。
吐蕃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已,动则中国惧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强而不敢侵,厥理何哉?
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丑之统帅专一故也。
夫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号令不贰,进退可齐,疾徐中意,机会靡愆,气势自壮。
斯乃以少为众,以弱为强者也。
开元、天宝之间,控御西北两蕃,唯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
中兴以来,未遑外讨,抗两蕃者亦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
自顷分朔方之地,建牙拥节者凡三使焉,其馀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中贵监临,人得抗衡,莫相禀属。
每俟边书告急,方令计会用兵,既无军法下临,惟以客礼相待。
夫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
今之边备,势弱气消,可谓力分于将多矣。
理戎之要,在于练核优劣之科以为衣食等级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虽有薄厚之殊而无觖望之衅。
今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馀,终年勤苦之剧,然衣粮所给,唯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之色。
而关东戍卒,怯于应敌,懈于服劳,衣粮所颁,厚逾数等。
又有素非禁旅,本是边军,将校诡为媚词,因请遥隶神策,不离旧所,唯改虚名,其于廪赐之饶,遂有三倍之益。
夫事业未异而给养有殊,苛未忘怀,孰能无愠!
可谓怨生于不均矣。
凡欲选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自顷边军去就,裁断多出宸衷,选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轻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于军情亦听命,乖于事宜亦听命。
戎虏驰突,迅如风飙,驲书上闻,旬月方报。
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敌,分镇者以无诏不肯出师,贼既纵掠退归,此乃陈功告捷。
其败丧则减百而为一,其捃获则张百而成千。
将帅既幸于总制在朝,不忧罪累,陛下又以为大权由己,不究事情。
可谓机失于遥制矣。
臣愚谓宜罢诸道将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粮,募戍卒愿留及蕃、汉子弟以给之。
又多开屯田,官为收籴,寇至则人自为战,时至则家自力农,与夫倏来忽往者,岂可同等而论哉!
又宜择文武能臣为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分统缘边诸节度使,有非要者,随所便近而并之。
然后减奸滥虚浮之费以丰财,定衣粮等级之制以和众,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悬赏罚之典以考其成。
如是,则戎狄威怀,疆场宁谧矣。
上虽不能尽从,心甚重之。
韦皋遣大将董面力等将兵出西山,破吐蕃之众,拔堡栅五十馀。
丙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晋罢为礼部尚书。
云南王异牟寻遣使者三辈,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赍生金、丹砂诣韦皋。金以示坚,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与书为信,皆达成都。
异牟寻上表请弃吐蕃归唐,并遗皋帛书,自称唐故云南王孙、吐蕃赞普义弟日东王。
皋遣其使者诣长安,并上表贺。
上赐异牟寻诏书,令皋遣使慰抚之。
贾耽、陆贽、赵憬、卢迈为相,百官白事,更让不言。
秋,七月,奏请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笔以处政事,旬日一易;诏从之。
其后日一易之。
剑南、西山诸羌女王汤立志、哥邻王董卧庭、白狗王罗陀忽、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汤悉赞、清远王苏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先皆役属吐蕃,至是各帅众内附。
韦皋处之于维、保、霸州,给以耕牛种粮。
立志、陀忽、辟和入朝,皆拜官,厚赐而遣之。
癸卯,户部侍郎裴延龄奏: 自判度支以来,检责诸州欠负钱八百馀万缗,收诸州抽贯钱三百万缗,呈样物三十馀万缗,请别置欠负耗剩季库以掌之,染练物则别置月库以掌。
诏从之。
欠负皆贫人无可偿,徒存其数者,抽贯钱给用随尽,呈样、染练皆左藏正物。
延龄徙置别库,虚张名数以惑上。
上信之,以为能富国而宠之,于实无所增也,虚费吏人簿书而已。
京城西污湿地生芦苇数亩,延龄奏称长安、咸阳有陂泽数百顷,可牧厩马。
上使有司阅视,无之,亦不罪也。
左补阙权德舆上奏,以为: 延龄取常赋支用未尽者充羡馀以为己功。
县官先所市物,再给其直,用充别贮。
边军自今春以来并不支粮。
陛下必以延龄孤贞独立,时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视,究其本末,明行赏罚。
今群情众口喧于朝市,岂京城士庶皆为朋党邪!
陛下亦宜稍回圣虑而察之。
上不从。
八月,庚戌,太尉、中书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冬,十月,甲子,韦皋遣其节度巡官崔佐时赍诏书诣云南,并自为皋书答之。
十一月,乙酉,上祀圆丘,赦天下。
刘士宁既为宣武节度使,诸将多不服。
士宁淫乱残忍,出畋辄数日不返,军中苦之。
都知兵马使李万荣得众心,士宁疑之,夺其兵权,令摄汴州事。
十二月,乙卯,士宁帅众二万畋于外野。
万荣晨入使府,召所留亲兵千馀人,诈之曰: 敕征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务,汝辈人赐钱三十缗。
众皆拜。
又谕外营兵,皆听命。
乃分兵闭城门,使驰白士宁曰: 敕征大夫,宜速就路,少或迁延,当传首以献。
士宁知众不为用,以五百骑逃归京师,比至东都,所馀仆妾而已。
至京师,敕归第行丧,禁其出入。
淮西节度使吴少诚闻变,发兵屯郾城,遣使问故,且请战。
万荣以言戏之,少诚惭而退。
上闻万荣逐士宁,使问陆贽,贽上奏,以为今军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劳,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 今士宁见逐,虽是众情,万荣典军,且非朝旨。此安危强弱之机也,愿陛下审之慎之。
上复使谓贽: 若更淹迟,恐于事非便。
今议除一亲王充节度使,且令万荣知留后,其制即从内出。
贽复上奏,其略曰: 臣虽服戎角力谅匪克堪,而经武伐谋或有所见。
夫制置之安危由势,付授之济否由才。
势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则平。
才如负焉,唯在所授,授逾其力则踣。
万荣今所陈奏,颇涉张皇,但露徼求之情,殊无退让之礼,据兹鄙躁,殊异循良。
又闻本是滑人,偏厚当州将士,与之相得,才止三千,诸营之兵已甚怀怨。
据此颇僻,亦非将材,若得志骄盈,不悖则败,悖则犯上,败则偾军。
又曰: 苟邀则不顺,苟允则不诚,君臣之间,势必嫌阻。
与其图之于滋蔓,不若绝之于萌芽。
又曰: 为国之道,以义训人,将教事君,先令顺长。
又曰: 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则无辞!
若使倾夺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潜滋,祸必难救。
非独长乱之道,亦关谋逆之端。
又曰: 昨逐士宁,起于仓卒,诸郡守将固非连谋,一城师人亦未协志。
各计度于成败之势,回遑于逆顺之名,安肯捐躯与之同恶!
又曰: 陛下但选文武群臣一人命为节度,仍降优诏,慰劳本军。
奖万荣以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以辑睦之义,厚赐资装,揆其大情,理必宁息。
万荣纵欲跋扈,势何能为!
又曰: 倘后事有愆素,臣请受败桡之罪。
上不从。
壬戌,以通王谌为宣武节度大使,以万荣为留后。
丁卯,纳故驸马都尉郭暧女为广陵王淳妃。
淳,太子之长子。妃母,即升平公主也。
贞元十年甲戌,公元七九四年春,正月,剑南、西山羌、蛮二万馀户来降。诏加韦皋押近界羌、蛮及西山八国使。
崔佐时至云南所都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数百人先在其国,云南王异牟寻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时衣牂柯服而入。
佐时不可,曰: 我大唐使者,岂得衣小夷之服!
异牟寻不得已,夜迎之。
佐时大宣诏书,异牟寻恐惧,顾左右失色。
业已归唐,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诏。
郑回密见佐时教之,故佐时尽得其情,因劝异牟寻悉斩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号,献其金印,复南诏旧名。异牟寻皆从之。仍刻金契以献。
异牟寻帅其子寻梦凑等与佐时盟于点苍山神祠。
先是,吐蕃与回鹘争北庭,大战,死伤颇众,征兵万人于云南。
异牟寻辞以国小,请发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许之。
异牟寻遣五千人前行,自将数万人踵其后,昼夜兼行,袭击吐蕃,战于神川,大破之,取桥等十六城,虏其五王,降其众十馀万。
戊戌,遣使来献捷。
瀛州刺史刘澭为兄济所逼,请西扞陇坻,遂将部兵千五百人、男女万馀口诣京师,号令严整,在道无一人敢取人鸡犬者。
上嘉之,二月,丙午,以为秦州刺史、陇右经略军使,理普润。
军中不击柝,不设音乐。
士卒病者,澭亲视之,死者哭之。
乙丑,义成节度使李融薨。
丁卯,以华州刺史李复为义成节度使。
复,齐物之子也。
复辟河南尉洛阳卢坦为判官。监军薛盈珍数侵军政,坦每据理以拒之。
盈珍常曰: 卢侍御所言公,我固不违也。
横海节度使程怀直入朝,厚赐遣归。
夏,四月,庚午,宣武军乱,留后李万荣讨平之。
先是,宣武亲兵三百人素骄横,万荣恶之,遣诣京西防秋,亲兵怨之。
大将韩惟清、张彦琳诱亲兵作乱,攻万荣,万荣击破之。
亲兵掠而溃,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刘逸准厚抚之。
惟清奔郑州,彦琳奔东都。
万荣悉诛乱者妻子数千人。
有军士数人呼于市曰: 今夕兵大至,城当破!
万荣收斩之,奏称刘士宁所为。
庚子,徙士宁于郴州。
钦州蛮酋黄少卿反,围州城,邕管经略使孙公器奏请发岭南兵救之。上不许,遣中使谕解之。
陆贽上言: 郑礼赦下已近半年,而窜谪者尚未沾恩。
乃为三状拟进。
上使谓之曰: 故事,左降官准赦量移,不过三五百里,今所拟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马及当路州县,事恐非便。
贽复上言,以为: 王者待人以诚,有责怒而无猜嫌,有惩沮而无怨忌。
斥远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则浸及威刑,不勉而复加黜削,虽屡进退,俱非爱憎。
行法乃暂使左迂,念材而渐加进叙,又知复用,谁不增修!
何忧乎乱常,何患乎蓄憾!
如或以其贬黜,便谓奸凶,恒处防闲之中,长从摈弃之例,则是悔过者无由自补,蕴才者终不见伸。
凡人之情,穷则思变,含凄贪乱,或起于兹。
今若所移不过三五百里,则有疆域不离于本道,风土反恶于旧州,徒有徙家之劳,是增移配之扰。
又,当今郡府,多有军兵,所在封疆,少无馆驿,示人疑虑,体又非弘。
乞更赐裁审。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无大小,必自选而用之,宰相进拟,少所称可;及群臣一有谴责,往往终身不复收用;好以辩给取人,不得敦实之士;艰于进用,群材滞淹。
贽上奏谏,其略曰: 夫登进以懋庸,黜退以惩过,二者迭用,理如循环。
进而有过则示惩,惩而改修则复进,既不废法,亦无弃人,虽纤介必惩而用材不匮。
故能使黜退者克励以求复,登进者警饬而恪居,上无滞疑,下无蓄怨。
又曰: 明主不以辞尽人,不以意选士,如或好善而不择所用,悦言而不验所行,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是由舍绳墨而意裁曲直,弃权衡而手揣重轻,虽甚精微,不能无谬。
又曰: 中人以上,迭有所长,苟区别得宜,付授当器,各适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与全才无异。
但在明鉴大度,御之有道而已。
又曰: 以一言称惬为能而不核虚实,以一事违忤为咎而不考忠邪,其称惬则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违忤则罪责过当,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职司之内无成功,君臣之际无定分。
上不听。
贽又请均节财赋,凡六条:
其一,论两税之弊,其略曰: 旧制赋役之法,曰租、调、庸。
丁男一人受田百亩、岁输粟二石,谓之租。
每户各随土宜出绢若绫若絁共二丈,绵三两,不蚕之土输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谓之调。
每丁岁役,则收其庸,日准绢三尺,谓之庸。
天下为家,法制均一,虽欲转徙,莫容其奸,故人无摇心而事有定制。
及羯胡乱华,兆庶云扰,版图堕于避地,赋法坏于奉军。
建中之初,再造百度,执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简之可从而所操不得其要。
凡欲拯其弊,须穷致弊之由,时弊则但理其时,法弊则全革其法,所为必当,其悔乃亡。
兵兴以来,供亿无度,此乃时弊,非法弊也。
而遽更租、庸、调法,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校验簿书,每州取大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为两税定额。
夫财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赋入,必以丁夫为本。
不以务穑增其税,不以辍稼减其租,则播种多;不以殖产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调,则地著固;不以饬励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则功力勤。
如是,故人安其居,尽其力矣。
两税之立,惟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
曾不寤资产之中,有藏于襟怀囊箧,物虽贵而人莫能窥;其积于场圃囷仓,直虽轻而众以为富流通蕃息之货,数虽寡而计日收赢;有庐舍器用之资,价虽高而终岁无利。
如此之比,其流实繁,一概计估算缗,宜其失平长伪。
由是务轻资而乐转徙者,恒脱于徭税;敦本业而树居产者,每困于征求。
此乃诱之为奸,驱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赋入不得不阙。
复以创制之首,不务齐平,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赋,轻重相悬,所遣使臣,意见各异,计奏一定,有加无除。
又大历中供军、进奉之类,既收入两税,今于两税之外,复又并存,望稍行均减,以救凋残。
其二,请二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
其略曰: 凡国之赋税,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缯、纩与百谷而已。
先王惧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定泉布之法以节轻重之宜,敛散弛张,必由于是。
盖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下。
然则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
是以国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曷尝有禁人铸钱而以钱为赋者也!
今之两税,独异旧章,但估资产为差,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征杂物,每岁色目颇殊,唯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
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遂或增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增一减,耗损已多。
望勘会诸州初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类当今时价,加贱减贵,酌取其中,总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数。
又曰: 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
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
是以圣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灾难,下无困穷。
理化既衰,则乃反是,量出为入,不恤所无。
桀用天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馀,是乃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
其三,论长吏以增户、加税、辟田为课绩,其略曰: 长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体至公徇国之意,迭行小惠,竞诱奸,以倾夺邻境为智能,以招萃逋逃为理化,舍彼适此者既为新收而有复,倏往忽来者又以复业而见优。唯怀土安居,首末不迁者,则使之日重,敛之日加。
是令地著之人恒代惰游赋役,则何异驱之转徙,教之浇讹。
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过也。
又曰: 立法齐人,久无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维御损益之宜,则巧伪萌生,恒因沮劝而滋矣。
请申命有司,详定考绩。
若当管之内,人益阜殷,所定税额有馀,任其据户口均减,以减数多少为考课等差。
其当管税物通比,每户十分减三者为上课,减二者次焉,减一者又次焉。
如或人多流亡,加税见户,比校殿罚亦如之。
其四,论税限迫促,其略曰: 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也。
明君不厚其所资而害其所养,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馀财。
又曰: 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
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酬。
望更详定征税期限。
其五,请以税茶钱置义仓以备水旱,其略曰: 古称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为之计耳,固非独丰公庚,不及编也。
近者有司奏请税茶,岁约得五十万贯,元敕令贮户部,用救百姓凶饥。
今以蓄粮,适副前旨。
其六,论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其略曰: 今京畿之内,每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亩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
降及中等,租犹半之。
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
又曰: 望凡所占田,约为条限,裁减租价,务利贫人。
法贵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严其令以惩违,微损有馀,稍优不足,失不损富,优可赈穷,此乃古者安富恤穷之善经,不可舍也。
起阏逢阉茂六月,尽上章执徐,凡六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
贞元十年甲戌,公元七九四年六月,壬寅朔,昭义节度使李抱真薨。
其子殿中侍御史缄与抱真从甥元仲经谋,秘不发丧,诈为抱真表,求以职事授缄。又诈为其父书,遣裨将陈荣诣王武俊假货财。
武俊怒曰: 吾与乃公厚善,欲同奖王室耳,岂与汝同恶邪!
闻乃公已亡,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又敢告我,况有求也!
使荣归,寄声质责缄。
昭义步军都虞候王延贵,汝州梁人也,素以义勇闻。
上知抱真已薨,遣中使第五守进往观变,且以军事委王延贵。
守进至上党,缄称抱真有疾不能见。
三日,缄乃严兵诣守进,守进谓之曰: 朝廷已知相公捐馆,令王延贵权知军事。
侍御宜发丧行服。
缄愕然,出,谓诸将曰: 朝廷不许缄掌事,诸君意如何?
莫对。
缄惧,乃归发丧,以使印及管钥授监军。
守进召延贵,宣口诏令视事,趣缄赴东都。
元仲经出走,延贵悉归罪于仲经,捕斩之。
诏以延贵权知昭义军事。
云南王异牟寻遣其弟凑罗楝献地图、土贡及吐蕃所给金印,请复号南诏。
癸丑,以祠部郎中袁滋为册南诏使,赐银窠金印,文曰: 贞元册南诏印 。
滋至其国,异牟寻北面跪受册印,稽首再拜,因与使者宴,出玄宗所赐银平脱马头盘二以示滋。又指老笛工、歌女曰: 皇帝所赐《龟兹乐》,唯二人在耳。
滋曰: 南诏当深思祖考,子子孙孙尽忠于唐。
异牟寻拜曰: 敢不谨承使者之命!
赐义武节度使张升云名茂昭。
御史中丞穆赞按度支吏赃罪,裴延龄欲出之,赞不从。
延龄谮之,贬饶州别驾,朝士畏延龄侧目。
赞,宁之子也。
韦皋奏破吐蕃于峨和城。
秋,七月,壬申朔,以王延贵为昭义留后,赐名虔休。
昭义行军司马、摄洺州刺史元谊闻虔休为留后,意不平,表请在以磁、邢、洺别为一镇。
昭义精兵多在山东,谊厚赉以悦之。
上屡遣中使谕之,不从。
临洺守将夏侯仲宣以城归虔休,虔休遣磁州刺史马正卿督裨将石定蕃等将兵五千击洺州。
定蕃帅其众二千叛归谊,正卿退还。
诏以谊为饶州刺史,谊不行。
虔休自将兵攻之,引洺水以灌城。
黄少卿陷钦、横、浔、贵等州,攻孙公器于邕州。
九月,王虔休破元谊兵,进拔鸡泽。
裴延龄奏管官吏太多,自今缺员请且勿补,收其俸以实府库。
上欲修神龙寺,须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龄曰: 臣近见同州一谷,木数千株,皆可八十尺。
上曰: 开元、天宝间求美材于近畿犹不可得,今安得有之?
对曰: 天生珍材,固待圣君乃出,开元、天宝何从得之!
延龄奏: 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百万有馀。
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馀,悉应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
太府少卿韦少华不伏,抗表称: 此皆每月申奏见在之物,请加推验。
执政请令三司详覆。上不许,亦不罪少华。
延龄每奏对,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处之不疑。
上亦颇知其诞妄,但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
群臣畏延龄有宠,莫敢言,惟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钅舌以职事相关,时证其妄,而陆贽独以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
十一月,壬申,贽上书极陈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其略曰: 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总典籍之所恶以为智术,冒圣哲之所戒以为行能,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也。
迹其奸蠹,日长月滋,阴秘者固未尽彰,败露者尤难悉数。
又曰: 陛下若意其负谤,则诚宜亟为辨明。
陛下若知其无良,又安可曲加容掩!
又曰: 陛下姑欲保持,曾无诘问,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
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馀,愚弄朝廷,有同儿戏。
又曰: 矫诡之能,诬罔之辞,遇事辄行,应口便发,靡日不有,靡时不为,又难以备陈也。
又曰: 昔赵高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
又曰: 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舆台贱品,喧喧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
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默也。
书奏,上不悦,待延龄益厚。
十二月,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
元谊出兵击之,虔休不胜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争之。
所亲或规其太锐,贽曰: 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无所恤。
裴延龄日短贽于上。
赵憬之入相也,贽实引之,既而有憾于贽,密以贽所讥弹延龄事告延龄,故延龄益得以为计,上由是信延龄而不直贽。
贽与憬约至上前极论延龄奸邪,上怒形于色,憬默而无言。
壬戌,贽罢为太子宾客。
初,勃海文王钦茂卒,子宏临早死,族弟元义立。
元义猜虐,国人杀之,立宏临之子华屿,是为成王,改元中兴。
华屿卒,复立钦茂少子嵩邻,是为康王,改元正历。
贞元十一年乙亥,公元七九五年春,二月,乙巳,册拜嵩邻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陆贽既罢相,裴延龄因谮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钅舌党于贽。
会早,延龄奏言: 贽等失势怨望,言于众曰, 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诸军刍粮,军中人马无所食,其事奈何!
以动摇众心,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
后数日,上猎苑中,适有神策军士诉云: 度支不给马刍。
上意延龄言为信,遽还宫。
夏,四月,壬戌,贬贽为忠州别驾,充为涪州长史,滂为汀州长史,钅舌为邵州长史。
初,阳城自处士征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
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曰: 城必谏诤,死职下。
及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天子益厌苦之。
而城方与二弟及客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为虚得名耳。
前进士河南韩愈作《争臣论》以讥之,城亦不以屑意。
有欲造城而问者,城揣知其意,辄强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城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
及陆贽等坐贬,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为罪且不测,无敢救者。
城闻而起曰: 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杀无罪人。
即帅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
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为之营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谕遣之。
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阁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 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
遂遍拜城与仲舒等,已而连呼 太平万岁!
太平万岁!
万福,武人,年八十馀,自此名重天下。
登,崇敬之子也。
时朝夕相延龄,阳城曰: 脱以延龄为相,城当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庭。
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尽疏延龄过恶,欲密论之,以繁故人子,使之缮写,繁径以告延龄。
延龄先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为妄,不之省。
丙寅,幽州奏破奚王啜利等六万馀众。
回鹘奉诚可汗卒,无子,国人立其相骨咄禄为可汗。
骨咄禄本姓夹跌氏,辩慧有勇略,自天亲时典兵马用事,大臣诸酋长皆畏服之。
既为可汗,冒姓药葛罗氏,遣使来告丧。自天亲可汗以上子孙幼稚者,皆内之阙庭。
五月,丁丑,以宣武留后李万荣、昭义左司马领留后王虔休皆为节度使。
甲申,河东节度使李自良薨。
戊子,监军王定远奏请以行军司马李说为留后。
说,神通之五世孙也。
庚寅,遣秘书监张荐册拜回鹘可汗骨咄禄为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胡禄毘伽怀信可汗。
癸巳,以李说为河东留后,知府事。
说深德王定远,请铸监军印,从之。监军有印自定远始。
秋,七月,丙寅朔,阳城改国子司业,坐言裴延龄故也。
王定远自恃有功于李说,专河东军政,易置诸将。
说不能尽从,由是有隙。
定远以私怒拉杀大将彭令茵,埋马矢中,将士皆愤怒。
说奏其状,定远闻之,直诣说,拔刀刺之。说走免。
定远召诸将,以箱贮敕及告身二十馀通,示之曰: 有敕,令说诣京师,以行军司马李景略为留后,诸君皆迁官。
众皆拜。
大将马良辅窃视箱中,皆定远告身及所受敕也,乃麾众曰: 敕告皆伪,不可受也。
定远走登乾阳楼,呼其麾下,莫应,逾城而坠,为枯木卉所伤而死。
八月,辛亥,司徒兼侍中北平庄武王马燧薨。
闰月,戊辰,元谊以洺州诈降。王虔休遣裨将将二千人入城,谊皆杀之。
九月,丁巳,加韦皋云南安抚使。
横海节度使程怀直,不恤士卒,猎于野,数日不归。
怀直从父兄怀信为兵马使,因众心之怨,闭门拒之,怀直奔归京师。
冬,十月,丁丑,以怀信为横海留后。
南诏攻吐蕃昆明城,取之。
又虏施、顺二蛮王。
贞元十二年丙子,公元七九六年
春,正月,庚子,元谊、石定蕃等帅洺州兵五千人及其家人万馀口奔魏州。上释不问,命田绪安抚之。
乙丑,以浑瑊、王武俊并兼中书令。
己巳,加严震、田绪、刘济、韦皋并同平章事。天下节度、观察使,悉加检校官以悦其意。
三月,甲午,韦皋奏降西南蛮高万唐等二万馀口。
乙巳,以闲厩、宫苑使李齐运为礼部尚书,户部侍郎裴延龄为户部尚书,使职如故。
齐运无才能学术,专以柔佞得幸于上,每宰相对罢,则齐运次进决其议。
或病卧家,上欲有所除授,往往遣中使就问之。
丙辰,韶王暹薨。
魏博节度使田绪尚嘉诚公主,有庶子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以为副大使。
夏,四月,庚午,绪暴薨。
左右匿之,使季安领军事,年十五。
乙亥,发丧,推季安为留后。
庚辰,上生日,故事,命沙门、道士讲论于麟德殿,至是,始命以儒士参之。
四门博士韦渠牟嘲谈辩给,上悦之,旬月,迁右补阙,始有宠。
五月,丙申,邠宁节度使张献甫暴薨,监军杨明议请都虞候杨朝晟权知留后。
甲辰,以朝晟为邠宁节度使。
六月,乙丑,以监句当左神策窦文场、监句当右神策霍仙鸣皆为护军中尉,监左神威军使张尚进、监右神威军使焦希望皆为中护军。
初,上置六统军,视六尚书,以处节度使罢镇者,相承用麻纸写制。
至是,文场讽宰相比统军降麻。
翰林学士郑絪奏言: 故事惟封王、命相用白麻,今以命中尉,不识陛下特以宠文场邪,遂为著令也?
上乃谓文场曰: 武德、贞观时,中人不过员外将军同正耳,衣绯者无几。
自辅国以来,堕坏制度。
朕今用尔,不谓无私。
若复以麻制宣告天下,必谓尔胁我为之矣。
文场叩头谢。
遂焚其麻,命并统军自今皆中书降敕。
明日,上谓絪曰: 宰相不能违拒中人,朕得卿言悟耳。
是时窦、霍势倾中外,籓镇将帅多出神策军、台省清要亦有出其门者矣。
宣武节度使李万荣病风,昏不知事,霍仙鸣荐宣武押牙刘沐可委军政。
辛巳,以沐为行军司马。
宣歙观察使刘赞卒。
初,上以奉天窘乏,故还宫以来,尤专意聚敛。
籓镇多以进奉市恩,皆云 税外方圆 ,亦云 用度羡馀 ,其实或割留常赋,或增敛百姓,或减刻吏禄,或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进才什一二。
李兼在江西有月进,韦皋在西川有日进。
其后常州刺史济源裴肃以进奉迁浙东观察使,刺史进奉自肃始。
及刘赞卒,判官严绶掌留务,竭府库以进奉,征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奉自绶始。
绶,蜀人也。
李万荣疾病,其子乃为兵马使。
甲申,乃集诸将责李湛、伊娄说、张丕以不忧军事,斥之外县。
上遣中使第五守进至汴州,宣慰始毕,军士十馀人呼曰: 兵马使勤劳无赏,刘沐何人,为行军司马!
沐惧,阳中风,舁出。
军士又呼曰: 仓官刘叔何给纳有奸。
杀而食之。
又欲斫守进,乃止之。
乃又杀伊娄说、张丕。
都虞候匡城邓惟恭与万荣乡里相善,万荣常委谋以腹心,乃亦倚之。
至是,惟恭与监军俱文珍,执乃,送京师。
秋,七月,乙未,以东都留守董晋同平章事,兼宣武节度使,以万荣为太子少保,贬乃虔州司马。
丙申,万荣薨。
邓惟恭既执李乃,遂权军事,自谓当代万荣,不遣人迎董晋。
晋既受诏,即也傔从十馀人赴镇,不用兵卫。
至郑州,迎者不至,郑州人为晋惧,或劝晋且留观变。
有自汴州出者,言于晋曰: 不可入。
晋不对,遂行。
惟恭以晋来之速,不及谋。
晋去城十馀里,惟恭乃帅诸将出迎。
晋命惟恭勿下马,气色甚和,惟恭差自安。
既入,仍委惟恭以军政。
初,刘玄佐增汴州兵至十万,遇之厚,李万荣、邓惟恭每回厚焉。士卒骄,不能御,乃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备之,时劳赐酒肉。
晋至之明日,悉罢之。戊威,韩王迥薨。
壬子,诏以宣武将士邓惟恭等有执送李乃功,各迁官赐钱。
其为乃所胁,邀逼制使者,皆勿问。
八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己巳,以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
丙子,以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宣武行军司马。
朝议以董晋柔仁多可,恐不能集事,故以长源佐之。
长源性刚刻,多更张旧事。晋初皆许之,案成则命且罢,由是军中得安。
丙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憬薨。
初,上不欲生代节度使,常自择行军司马以为储帅。
李景略为河东行军司马,李说忌之。
回鹘梅录入贡,过太原,说与之宴,梅录争坐次,说不能遏。
景略叱之,梅录识其声,趋前拜之曰: 非丰州李端公邪!
又拜,遂就下坐。座中皆属目于景略。
说益不平,乃厚赂中尉窦文场,使去之。
会有传回鹘将入寇者,上忧之,以丰州当虏冲,择可守者。文场因荐景略。
九月,甲午,以景略为丰州都防御使。
穷边气寒,土瘠民贫,景略以勤俭帅众,二岁之后,储备完实,雄于北边。
卢迈得风疾,庚子,贾耽私忌,宰相绝班,上遣中使召主书承旨。
丙午,户部书尚、判度支裴延龄卒,中外相贺,上独悼惜之。
壬子,吐蕃寇庆州。
冬,十月,甲戌,以谏议大夫崔损、给事中赵宗儒并同平章事。
损,玄之弟孙也,尝为裴延龄所荐,故用之。
十一月,乙未,以右补阙韦渠牟为左谏议大夫。
上自陆贽贬官,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呼、县令以上皆自选用,中书行文书而已。
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龄、李齐运、户部郎中王绍、司农卿李实、翰林学士韦执谊及渠牟,皆权倾宰相,趋附盈门。绍谨密无损益,实狡险掊克;执谊以文章与上唱和,年二十馀,自右拾遗召入翰林;渠牟形神恌躁,尤为上所亲狎,上每对执政,漏不过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语笑款狎往往闻外,所荐引咸不次迁擢,率皆庸鄙之士。
宣武都虞侯邓惟恭内不自安,潜结将士二百馀人谋作乱。
事觉,董晋悉捕斩其党,械惟恭送京师。
春,正月,壬寅,吐蕃遣使请和亲,上以吐蕃数负约,不许。
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使问邠宁节度使杨朝晟: 须几何兵? 对曰: 邠宁兵足以城之,不烦他道。
上复使问之曰: 曏城盐州,用兵七万,仅能集事。
今三城尤逼虏境,兵当倍之,事更相反,何也?
对曰: 城盐州之众,虏皆知之。
今发本镇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
虏谓吾众亦不减七万,其众未集,不敢轻来犯我。
不过三旬,吾城已毕,留兵戍之,虏虽至,无能为也。
城旁草尽,不能久留,虏退则运刍粮以实之,此万全之策也。
若大集诸道兵,逾月始至,虏亦集众而来,与我争战。胜负未可知,何暇筑城哉!
上从之。
二月,朝晟分军为三,各筑一城。
军吏曰: 方渠无井,不可屯军。
判官孟子周曰: 方渠承平之时,居人成市,无井何以聚人乎!
命浚眢井,果得甘泉。
三月,三城成。
夏,四月,庚申,杨朝晟军还至马岭,吐蕃始出兵追之,相拒数月而去。
朝晟遂城马岭而还,开地三百里,皆如其素。
庚午,义成节度使李复薨。
庚辰,以陕虢观察使姚南仲为义成节度使。
监军薛盈珍方大会,闻之,言曰: 姚大夫书生,岂将才也!
判官卢坦私谓人曰: 姚大夫外虽柔,中甚刚,监之侵之,必不受。
军府之祸,自此始矣,吾恐为所留。
遂自他道潜去。
南仲果以牒请之,不遇,得免。
既而盈珍与南仲有隙,幕府多以罪贬,有死者。
吐蕃赞普乞立赞卒,子足之煎立。
六月,壬午,韦皋奏吐蕃入寇,巂州刺史曹高仕破之于台登城下。
光禄少卿同正张茂宗,茂昭之弟也,许尚义章公主;未成婚,茂宗母卒,遗表请终嘉礼,上许之。
秋,八月,癸酉,起复茂宗左卫将军同正。
左拾遣义兴蒋乂上疏谏,以为: 兵革之急,古有墨衰从事者,未闻附马起复尚主也。
上遣中使谕之,不止,乃特召对于延英,谓曰: 人间多借吉成婚者,卿何执此之坚? 对曰: 婚姻、丧纪,人之大伦,吉凶不可渎也。
委巷之家,不知礼教,其女孤贫无恃,或有借吉从人,未闻男子借吉娶妇者也。
太常博士韦彤、裴堪复上疏谏。上不悦,命趣下嫁之期,辛巳,成婚。
九月,己丑,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迈以疾罢为太子宾客。
冬,十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开刀沟入汝,上遣中使谕止之,不从。
命兵部郎中卢群往诘之,少诚曰: 开此水,大利于人。
群曰: 君令臣行,虽利,人臣敢专乎!
公承天子之令而不从,何以使下吏从公之令乎!
少诚遽为之罢役。
十二月,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
先是,宫中市外间物,令官吏主之,随给其直。
比岁以宦者为使,谓之宫市,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
其后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及要闹坊曲,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则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辩,无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直百钱物买人直数千物,多以红紫染故衣、败缯,尺寸裂而给之,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钱。
人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其实夺之。
商贾有良货,皆深匿之。
每敕使出,虽沽浆、卖饼者皆撤业闭门。
尝有农夫以驴负柴,宦者称宫市取之,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驴送柴至内。
农夫啼泣,以所得绢与之,不肯受,曰: 须得尔驴。
农夫曰: 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
今以柴与汝,不取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
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宦者,赐农夫绢十匹。
然宫市亦不为之改,谏官御史数奏疏谏,不听。
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颇嘉纳,以问户部侍郎判度支苏弁,弁希宦者意,对曰: 京师游手万家,无土著生业,仰宫市取给。
上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听。
贞元十四年戊寅,公元七九八年
春,二月,乙亥,名申、光、蔡军曰彰义。夏,闰五月,庚申,以神策行营节度使韩全义为夏、绥、银、宥节度使。
全义时屯长武城,诏帅其众赴镇。
士卒以夏州碛卤,又盛夏,不乐徙居。
辛酉,军乱,杀大将王栖岩等,全义逾城走。
都虞侯高崇文诛首乱者,众然后定。
崇文,幽州人也。
丙子,以崇文为长武城都知兵马使,不降敕,令中使口宣授之。
秋,七月,壬申,给事中、同平章事赵宗儒罢为右庶子,以工部侍郎郑馀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初置左、右神策统军。
时禁军戍边者,禀赐优厚,诸将多请遥隶神策军,称行营,皆统于中尉,其军遂至十五万人。
京兆尹吴凑屡言宫市之弊,请委之府县。宦者言凑屡奏宫市,皆右金吾都知赵洽、田秀岩之谋也。
丙午,洽、秀岩坐流天德军。
九月,丙申,以陕虢观察使于由页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丁卯,札王倕薨。
彰义节度使吴少诚遣兵掠寿州霍山,杀镇遏使谢详,侵地二十馀里,置兵镇守。
太学生薛约师事司业阳城,坐言事,徙连州,城送之郊外。
上以城党罪人,己巳,左迁城道州刺史。
城治民如治家,州之赋税不登,观察使数加诮让,城自署其考曰: 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
观察使遣判官督其赋,至州,城先自囚于狱。
判官大惊,驰入,谒城于狱曰: 使君何罪!
某奉命来侯安否耳。
留一二日未去,城不复归。
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
其后又遣它判官往按之,它判官载妻子行中道逸去。
冬,十月,丁酉,通王谌薨。
庚子,夏州节度使韩全义奏破吐蕃于盐州西北。
明州镇将栗鍠杀刺史卢云,诱山越作乱,攻陷浙东州县。
贞元十五年己卯,公元七九九年
春,正月,甲寅,雅王逸薨。二月,丁丑,宣武节度使董晋薨。
乙酉,以其行军司马陆长源为节度使。
长源性刻急。恃才傲物。
判官孟叔度,轻佻淫纵,好慢侮将士,军中皆恶之。
董晋薨,长源知留后,扬言曰: 将士弛慢日久,当以法齐之耳!
众皆惧。
或劝之发财以劳军,长源曰: 我岂效河北贼,以钱买健儿求节钺邪!
故事,主帅薨,给军士布以制服,长源命给其直。
叔度高盐直,下布直,人不过得盐三二斤。
军中怨怒,长源亦不为之备。
是日,军士作乱,杀长源、叔度,脔食之,立尽。
监军俱文珍以宋州刺史刘逸准久为宣武大将,得众心,密书召之。
逸准引兵径入汴州,乱众乃定。
以常州刺史李锜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
锜,国贞之子也。
闲厩、宫苑使李齐运受其赂数十万,荐之于上,故用之。
锜刻剥以事进奉,上由是悦之。
庚辰,浙东观察使裴肃擒栗锽于台州,送京师,斩之。
己丑,以刘逸准为宣武节度使,赐名全谅。
三月,甲寅,吴少诚遣兵袭唐州,杀监军邵国朝、镇遏使张嘉瑜,掠百姓千馀人而去。
戊午,昭义节度使王虔休薨。
戊辰,以河阳、怀州节度使李元淳为昭义节度使。
夏,四月,癸未,以安州刺史伊慎为安、黄等州节度使。
癸巳,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薨。
南诏异牟寻遣使与韦皋约共击吐蕃,皋以兵粮未集,请俟它年。
山南西道都虞候严砺谄事严震,震病,使知留后,遗表荐之。
秋,七月,乙巳,以严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八月,丙申,陈许节度使曲环薨。
乙未,吴少诚遣兵掠临颍,陈州刺史上官涚知陈洲留后,遣大将王令忠将兵三千救之,皆为少诚所虏。
九月,丙午,以涚为陈许节度使,少诚遂围许州。
涚欲弃城走,营田副使刘昌裔止之曰: 城中兵足以办贼,但闭城勿与战,不过数日,贼气自衰,吾以全制其弊,蔑不克矣。
少诚昼夜急攻,昌裔募勇士千人凿城出击少诚,大破之,城由是全。
昌裔,兗州人也。
少诚又寇西华,陈许大将孟元阳拒却之。
陈许都知兵马使安国宁与上官涚不叶,谋翻城应少诚,刘昌裔以计斩之。
召其旄下,人给二缣。伏兵要巷,见持缣者悉斩之,无得脱者。
庚戌,宣武节度使刘合谅薨。
军中思刘玄佐之恩,推其甥都知兵马使匡城韩弘为留后。
弘将兵,识其材鄙勇怯,指顾必堪其事。
丙辰,诏削夺吴少诚官爵,令诸道进兵讨之。
辛酉,以韩弘为宣武节度使。
先是少庆遣使与刘全谅约共攻陈许,以陈州归宣武。
使者数辈犹在馆,弘悉驱出斩之。
选卒三千。会诸军击少诚于许下。少诚由是失势。
冬,十月,己丑,邕王源薨。
太子之子也,上爱而子之,及薨,谥曰文敬太子。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由页、安黄节度使伊慎、知寿州事王宗与上官涚、韩弘进击吴少诚,屡破之。
十一月,壬子,于由页奏拔吴房、朗山。
十二月,辛未,中书令、咸宁王浑瑊薨于河中。
瑊性谦谨,虽位穷将相,无自矜大之色,每贡物必躬自阅视,受赐如在上前,由是为上所亲爱。
上还自兴元,虽一州一镇有兵者,皆务姑息。
瑊每奏事,不过,辄私喜曰: 上不疑我。
故能以功名终。
六州党项自永泰以来居于石州,永安镇将阿史那思暕侵渔不已,党项部落悉逃奔河西。
诸军讨吴少诚者既无统帅,每出兵,人自规利,进退不壹。
乙未,诸军自溃于小溵水,委弃器械、资粮,皆为少诚所有。
于是始议置招讨使。
吐蕃众五万分击南诏及巂州,异牟寻与韦皋各发兵御之,吐蕃无功而还。
贞元十六年庚辰,公元八零零年春,正月,乙巳,恒冀、易定、陈许、河阳四军与吴少诚战,皆不利而退。
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出神策军,中尉窦文场爱厚之,荐于上,使统诸军讨吴少诚。
二月乙酉,以全义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兵皆受全义节度。
宣武军自刘玄佐薨,凡五作乱,士卒益骄纵,轻其主帅。
韩弘视事数月,皆知其主名,有郎将刘锷,常为唱首。
三月,弘陈兵牙门,召锷及其党三百人,数之以: 数预于乱,自以为功 ,悉斩之,血流丹道。
自是至弘入朝二十一年,士卒无一人敢欢呼于城郭者。
义成监军薛盈珍为上所宠信,欲夺节度使姚南仲军政,南仲不从,由是有隙。
盈珍谮其幕僚,贬泉州别驾。
福建观察使柳冕谋害总以媚盈珍,遣幕僚宝鼎薛戎摄泉州事,使按致总罪,戎为辩证其无辜。
冕怒,召戎,囚之,使守卒恣为侵辱。
如此累月,徐诱之使诬总,戎终不从,总由是获免。
冕,芳之子也。
盈珍屡毁南仲于上,上疑之。
盈珍又遣小吏程务盈乘驿诬奏南仲罪。
牙将曹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晨夜兼行,追及务盈于长乐驿,与之同宿,中夜,杀之,沉盈珍表于厕中。
自作表雪南仲之冤,且首专杀之罪,亦作状白南仲,遂自杀。
明旦,门不启,驿吏排之入,得表、状于文洽尸旁。
上闻而异之,征盈珍入朝。
南仲恐盈珍谗之益深,亦请入朝。
夏,四月,丙子,南仲至京师,待罪于金吾。诏释之,召见。
上问: 盈珍扰卿邪?
对曰: 盈珍不扰臣,但乱陛下法耳。
且天下如盈珍辈,何可胜数!
虽使羊、杜复生,亦不能行恺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
上默然,竟不罪盈珍,仍使掌机密。
盈珍又言于上曰: 南仲恶政,皆幕僚马少微赞之也。
诏贬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坠江中而死。
黔中观察使韦士宗,政令苛刻。
丁亥,牙将傅近等逐之,出奔施州。
新罗王敬则卒,庚寅,册命其嫡孙俊邕为新罗王。
韩全义素无勇略,专以巧佞货赂结宦官得为大帅,每议军事,宦官为监军者数十人坐帐中争论,纷然莫能决而罢。
天渐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病疫,全义不存抚,人有离心。
五月,庚戌,与吴少诚将吴秀、吴少阳等战于溵南广利原,锋镝未交,诸军大溃。秀等乘之,全义退保五楼。
少阳,沧州清池人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溵因讨吴少诚,大募战士,缮甲厉兵,聚敛货财,恣行诛杀,有据汉南之志,专以慢上陵下为事。
上方姑息籓镇,知其所为,无如之何。
頔诬邓州刺史元洪赃罪,朝廷不得已流洪端州,遣中使护送至枣阳。頔遣兵劫取归襄州,中使奔归。
頔表洪责太重,上复以洪为吉州长史,乃遣之。
又怒判官薛正伦,奏贬峡州长史。
比敕下,頔怒已解,复奏留为判官。上一一从之。
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镇彭城十馀年,军府称治,病笃,累表请除代人。
辛亥,以苏州刺史夏卿为徐、泗、濠行军司马。
敕下,建封已薨。
夏卿,执谊之从祖兄也。
徐州判官郑通诚知留后,恐军士为变,会浙西兵过彭城,通诚欲引入城为援。
军士怒,壬子,数千人斧库门,出甲兵擐执之,围牙城,劫建封子前虢州参军愔令知军府事,杀通诚及大将段伯熊等数人,械系监军。
上闻之,以吏部员外郎李鄘为徐州宣慰使。
鄘直抵其军,召将士宣朝旨,谕以祸福,脱监军械,使复其位,凶党不敢犯。
愔上表称兵马留后,鄘以非朝命,不受,使削去,然后受之以归。
灵州破吐蕃于乌兰桥。
丙寅,韦士宗复入黔中。
湖南观察使河中吕渭奏发永州刺史阳履赃贿,履表称所敛物皆备进奉。
上召诣长安,丁丑,命三司使鞫之,诘其物费用所归,履对曰: 已市马进之矣。
又诘: 马主为谁?
马齿几何?
对曰: 马主,东西南北之人,今不知所之。
按《礼》,齿路马有诛,故不知其齿。
所对率类此。
上悦其进奉之言,释之,但免官而已。
丙戌,加淄青节度使李师古同平章事。
徐州乱兵为张愔表求旄节,朝廷不许。加淮南节度使杜佑同平章事,兼徐、濠、泗节度使,使讨之。
佑大具舟舰,遣牙将孟准为前锋。济淮而败,佑不敢进。
泗州刺史张伾出兵攻桥伾,大败而还。
朝廷不得已除愔徐州团练使,以伾为泗州留后,濠州刺史杜兼为濠州留后,仍加佑兼濠泗观察使。
兼,正伦五世孙也,性狡险强忍。
建封之疾亟也,兼阴图代之,自濠州疾驱至府。幕僚李籓与同列,入问建封疾,出见之,泣曰: 仆射疾危如此,公宜在州防遏,今弃州此来,欲何为也!
宜速去,不然,当奏之。
兼错愕出不意,遂径归。
建封薨,籓归扬州,兼诬奏籓于建封之薨摇动军情,上大怒,密诏杜佑使杀之。
佑素重籓,怀诏旬日不忍发,因引籓论佛经曰, 佛言果报,有诸?
籓曰: 有之 。
佑曰: 审如此,君宜遇事无恐。
因出诏示籓。
籓神色不变,曰: 此真报也。
佑曰: 君慎勿出口,吾已密论,用百口保君矣。
上犹疑之,召籓诣长安,望见籓仪度安雅,乃曰: 此岂为恶者邪!
即除秘书郎。
新罗王俊邕卒,国人立其子重熙。
秋,七月,吴少诚进击韩全义于五楼,诸军复大败。全义夜遁,保溵水县城。
卢龙节度使刘济弟源为涿州刺史,不受济命;济引兵击擒之。
九月,癸卯,义成节度使卢群薨。
甲戌,以尚书左丞李元素代之。
贾耽曰: 凡就军中除节度使,必有爱憎向背,喜惧者相半,故众心多不安。
自今愿陛下只自朝廷除人,庶无它变。
上以为然。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馀庆与户部侍郎、判度支于丕页素善,丕页所奏事,馀庆多劝上从之。
上以为朋比,庚戌,贬馀庆郴州司马,丕页泉州司户。
丕页,頔之兄也。
癸丑,吴少诚进逼溵水数里置营,韩全义复帅诸军退保陈州。
宣武、河阳兵私归本道,独陈许将孟元阳、神策将苏光荣所部留军溵水。
全义以诈诱昭义将夏侯仲宣、义成将时昂、河阳将权文变、河中将郭湘等,斩之,欲以威众。
全义至陈州,刺史刘昌裔登城谓之曰: 天子命公讨蔡州,今乃来此,昌裔不敢纳,请舍于城外。
既而昌裔赍牛酒入全义营犒师,全义惊喜,心服之。
己未,孟元阳等与少诚战,杀二千馀人。
庚申,以太常卿齐挤为中书舍人、同平章事。
癸亥,以张愔为徐州留后。
冬,十月,吴少诚引兵还蔡州。
先是,韦皋闻诸军讨少诚无功,上言 请以浑瑊、贾耽为元帅,统诸军。
若重烦元老,则臣请以精锐万人下巴峡,出荆楚以翦凶逆。
不然,因其请罪而赦之,罢两河诸军以休息私公,亦策之次也。
若少诚一旦罪盈恶稔,为麾下所杀,则又当以其爵位授之,是除一少诚,生一少诚,为患无穷矣。
贾耽言于上曰: 贼意盖亦望恩贷,恐须开其生路。
上然之。
会少诚致书币于监官军者求昭洗,监军奏之。
戊子,诏赦少诚及彰义将士,复其官爵。
己丑,河东节度使李说薨。
甲午,以其行军司马郑儋为节度使。
上择可以代儋者,以刑部员外郎严绶尝以幕僚进奉,记其名,即用为河东行军司马。
吐蕃数为韦皋所败,同岁,其曩贡、腊城等九节度婴、笼官马定德帅其部落来降。
定德有智略,吐蕃诸将行兵,皆禀其谋策,常乘驿计事,至是以兵数不利,恐获罪,遂来奔。
起著雍摄提格正月,尽七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诏唐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唐王既克长安,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南尽巴、蜀,郡县长吏及盗贼渠帅、氐羌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王世充既得东都兵,进击李密于洛北,败之,遂屯巩北。
辛酉,世充命诸军各造浮桥渡洛击密,桥先成者先进,前后不一。虎贲郎将王辩破密外栅,密营中惊扰,将溃;世充不知,鸣角收众,密因帅敢死士乘之,世充大败,争桥溺死者万馀人。
王辩死,世充仅自免,洛北诸军皆溃。
世充不敢入东都,北趣河阳。
是夜,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
世充独与数千人至河阳,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还东都,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
世充收合亡散,得万馀人,屯含嘉城,不敢复出。
密乘胜进据金墉城,修其门堞、庐舍而居之,钲鼓之声,闻于东都;未几,拥兵三十馀万,陈于北邙,南逼上春门。
乙丑,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拒之。达望见密兵盛,惧而先还。密纵兵乘之,军遂溃,韦津死。
于是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密。
窦建德、硃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号,密曰: 东都未平,不可议此。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为左元帅,秦公世民为右元帅,督诸军十馀万人救东都。
东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粮者进散官二品,于是商贾执象而朝者,不可胜数。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郑元璹将兵出商洛,徇南阳,左领军府司马安陆马元规徇安陆及荆、襄。
李密遣房彦藻、郑颋等东出黎阳,分道招慰州县。
以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以手书与之曰: 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
汪遣使往来通意,密亦羁縻待之。
彦藻以书招窦建德,使来见密。建德复书,卑辞厚礼,托以罗艺南侵,请捍御北垂。
彦藻还,至卫州,贼帅王德仁邀杀之。
德仁有众数万,据林虑山,四出抄掠,为数州之患。
三月,己酉,以齐公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听以便宜从事。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馀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
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馀人亦常醉。
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 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
因引满沉醉。
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 好头颈,谁当斫之?
后惊问故,帝笑曰: 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杨,保据江东,命群臣廷议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为善;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陈不可,请车驾还长安,与世基忿争而出。
门下录事衡水李桐客曰: 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耳。
御史劾桐客谤毁朝政。于是公卿皆阿意言: 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
乃命治丹杨宫,将徙都之。
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
郎将窦贤遂帅所部西走,帝遣骑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帝患之。
虎贲郎将扶风司马德戡素有宠于帝,帝使领骁果屯于东城,德戡与所善虎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谋曰: 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
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二人皆惧,曰: 然计将安出?
德戡曰: 骁果若亡,不若与之俱去。
二人皆曰: 善!
因转相招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士杨士览等皆与之同谋,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计,无所畏避。
有宫人白萧后曰: 外间人人欲反。
后曰: 任汝奏之。
宫人言于帝,帝大怒,以为非所宜言,斩之。
其后宫人复白后,后曰: 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
徒令帝忧耳!
自是无复言者。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素厚,杨士览,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谋告智及,智及大喜。
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结党西遁,智及曰: 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窦贤取死耳。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
德戡等然之。
行枢、薛世良请以智及兄右屯卫将军许公化及为主,结约既定,乃告化及。
化及性驽怯,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德戡使许弘仁、张恺入备身府,告所识者云: 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醖毒酒,欲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南人留此。
骁果皆惧,转相告语,反谋益急。
乙卯,德戡悉召骁果军吏,谕以所为,皆曰: 唯将军命!
是日,风霾昼昏。晡后,德戡盗御厩马,潜厉兵刃。
是夕,元礼、裴虔通直阁下,专主殿内;唐奉义主闭城门,与虔通相知,诸门皆不下键。
至三更,德戡于东城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望见火,且闻外喧嚣,问何事。
虔通对曰: 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
时内外隔绝,帝以为然。
智及与孟秉于城外集千馀人,劫候卫虎贲冯普乐布兵分守衢巷。
燕王倓觉有变,夜,穿芳林门侧水窦而入,至玄武门,诡奏曰: 臣猝中风,命悬俄顷,请得面辞。
裴虔通等不以闻,执囚之。
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诸门卫士。
虔通自门将数百骑至成象殿,宿卫者传呼有贼;虔通乃还,闭诸门,独开东门,驱殿内宿卫者令出,皆投仗而走。
右屯卫将军独孤盛谓虔通曰: 何物兵,形势太异!
虔通曰: 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将军慎毋动!
盛大骂曰: 老贼,是何物语!
不及被甲,与左右十馀人拒战,为乱兵所杀。
盛,楷之弟也。
千牛独孤开远帅殿内兵数百人诣玄武门,叩阁请曰: 兵仗尚全,犹堪破贼。陛下若出临战,人情自定;不然,祸今至矣!
竟无应者,军士稍散。
贼执开远,义而释之。
先是,帝选骁健官奴数百人置玄武门,谓之给使,以备非常,待遇优厚,至以宫人赐之。
司宫魏氏为帝所信,化及等结之使为内应。
是日,魏氏矫诏悉听给使出外,仓猝之际,无一人在者。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门入,帝闻乱,易服逃西阁。
虔通与元礼进兵排左阁,魏氏启之,遂入永巷,问: 陛下安在?
有美人出,指之。
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进,帝映窗扉谓行达曰: 汝欲杀我邪?
对曰: 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还耳。
因扶帝下阁。
虔通,本帝为晋王时亲信左右也,帝见之,谓曰: 卿非我敌人乎!
何恨而反?
对曰: 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欲奉陛下还京师耳。
帝曰: 朕方欲归,正为上江米船未至,今与汝归耳!
虔通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战栗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俯首据鞍称罪过。
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
裴虔通谓帝曰: 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
进其从骑,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
虔通执辔挟刀出宫门,贼徒喜噪动地。
化及扬言曰: 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
帝问: 世基何在?
贼党马文举曰: 已枭首矣!
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
帝叹曰: 我何罪至此?
文举曰: 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帝曰: 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为首邪?
德戡曰: 溥天同怨,何止一人!
化及又使封德彝数帝罪,帝曰: 卿乃士人,何为亦尔!
德彝赧然而退。
帝爱子赵王杲,年十二,在帝侧,号恸不已,虔通斩之,血溅御服。
贼欲弑帝,帝曰: 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
文举等不许,使令狐行达顿帝令坐。
帝自解练巾授行达,缢杀之。
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罂贮毒药自随,谓所幸诸姬曰: 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
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
萧后与宫人撤漆床板为小棺,与赵王杲同殡于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随,囚于骁果营。
化及弑帝,欲奉秀立之,众议不可,乃杀秀及其七男。
又杀齐王暕及其二子并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
唯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且以计全之。
齐王暕素失爱于帝,恒相猜忌。帝闻乱,顾萧后曰: 得非阿孩邪?
化及使人就第诛暕,暕谓帝使收之,曰: 诏使且缓儿,儿不负国家!
贼曳至街中,斩之,暕竟不知杀者为谁,父子至死不相明。
又杀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及其子。
钜,琮之弟子也。
难将作,江阳长张惠绍驰告裴蕴,与惠绍谋矫诏发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门援帝。
议定,遣报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实,抑而不许。
须臾,难作,蕴叹曰: 谋及播郎,竟误人事!
虞世基宗人亻及谓世基子符玺郎熙曰: 事势已然,吾将济卿南渡,同死何益?
熙曰: 弃父背君,求生何地?
感尊之怀,自此决矣!
世基弟世南抱世基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许。
黄门侍郎裴矩知必将有乱,虽厮役皆厚遇之,又建策为骁果娶妇;及乱作,贼皆曰: 非裴黄门之罪。
既而化及至,矩迎拜马首,故得免。
化及以苏威不预朝政,亦免之。
威名位素重,往参化及;化及集众而见之,曲加殊礼。
百官悉诣朝堂贺,给事郎许善心独不至。
许弘仁驰告之曰: 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阖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终,何预于叔而低回若此?
善心怒,不肯行。
弘仁反走上马,泣而去。
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释之。
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 此人大负气!
复命擒还,杀之。
其母范氏,年九十二,抚柩不哭,曰: 能死国难,吾有子矣!
因卧不食,十馀日而卒。
唐王之入关也,张季珣之弟仲琰为上洛令,帅吏民拒守,部下杀之以降。
宇文化及之乱,仲琰弟琮为千牛左右,化及杀之,兄弟三人皆死国难,时人愧之。
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百揆。
以皇后令立秦王浩为帝,居别宫,令发诏画敕书而已,仍以兵监守之。
化及以弟智及为左仆射,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
乙卯,徙秦公世民为赵公。
戊辰,隋恭帝诏以十郡益唐国,仍以唐王为相国,总百揆,唐国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锡。
王谓僚属曰: 此谄谀者所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九锡,可乎?
必若循魏、晋之迹,彼皆繁文伪饰,欺天罔人;考其实不及五霸,而求名欲过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窃亦耻之。
或曰: 历代所行,亦何可废!
王曰: 尧、舜、汤、武,各因其时,取与异道,皆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未闻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禅也。
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为;若其无知,孤自尊而饰让,平生素心所不为也。
但改丞相为相国府,其九锡殊礼,皆归之有司。
宇文化及以左武卫将军陈稜为江都太守,综领留事。
壬申,令内外戒严,云欲还长安。
皇后六宫皆依旧式为御宫,营前别立帐,化及视事其中,仗卫部伍,皆拟乘舆。
夺江都人舟楫,取彭城水路西归。
以折冲郎将沈光骁勇,使将给使营于禁内。
行至显福宫,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钱杰与光谋曰: 吾侪受先帝厚恩,今俯首事仇,受其驱帅,何面目视息世间哉!
吾必欲杀之,死无所恨!
光泣曰: 是所望于将军也!
孟才乃纠合恩旧,帅所将数千人,期以晨起将发时袭化及。
语泄,化及夜与腹心走出营外,留人告司马德戡等,使讨之。
光闻营内喧,知事觉,即袭化及营,空无所获,值内史侍郎元敏,数而斩之。
德戡引兵入围之,杀光,其麾下数百人皆斗死,一无降者,孟才亦死。
孟才,铁杖之子也。
武康沈法兴,世为郡著姓,宗族数千家。
法兴为吴兴太守,闻宇文化及弑逆,举兵,以讨化及为名。比至乌程,得精卒六万,遂攻馀杭、毘陵、丹杨,皆下之,据江表十郡。自称江南道大总管,承制置百官。
东国公窦抗,唐王之妃兄也。炀帝使行长城于灵武;闻唐王定关中,癸酉,帅灵武、盐川等数郡来降。
夏,四月,稽胡寇富平,将军王师仁击破之。
又五万馀人寇宜春,相国府咨议参军窦轨将兵讨之,战于黄钦山。稽胡乘高纵火,官军小却;轨斩其部将十四人,拔队中小校代之,勒兵复战。
轨自将数百骑居军后,令之曰: 闻鼓声有不进者,自后斩之!
既而鼓之,将士争先赴敌,稽胡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虏男女二万口。
世子建成等至东都,军于芒华苑;东都闭门不出,遣人招谕,不应。
李密出军争之,小战,各引去。
城中多欲为内应者,赵公世民曰: 吾新定关中,根本未固,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
遂不受。
戊寅,引军还。
世民曰: 城中见吾退,必来追蹑。
乃设三伏于三王陵以待之;段达果将万馀人追之,遇伏而败。
世民逐北,抵其城下,斩四千馀级。
遂置新安、宜阳二郡,使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将兵镇宜阳,吕绍宗、任瑰将兵镇新安而还。
初,五原通守栎阳张长逊以中原大乱,举郡附突厥,突厥以为割利特勒。
郝瑗说薛举,与梁师都及突厥连兵以取长安,举从之。
时启民可汗之子咄苾,号莫贺咄设,建牙直五原之北,举遣使与莫贺咄设谋入寇,莫贺咄设许之。
唐王使都水监宇文歆赂莫贺咄设,且为陈利害,止其出兵,又说莫贺咄设遣张长逊入朝,以五原之地归之中国,莫贺咄设并从之。
已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王即以长逊为五原太守。
长逊又诈为诏书与莫贺咄设,示知其谋。
莫贺咄设乃拒举、师都等,不纳其使。
戊戌,世子建成等还长安。
东都号令不出四门,人无固志,朝议郎段世弘等谋应西师。
会西师已还,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纳之。
事觉,越王命王世充讨诛之。
密闻城中已定,乃还。
宇文化及拥众十馀万,据有六宫,自奉养一如炀帝。
每于帐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对;下牙,方取启状与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参决之。
以少主浩付尚书省,令卫士十馀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画敕,百官不复朝参。
至彭城,水路不通,复夺民车牛得二千两,并载宫人珍宝;其戈甲戎器,悉令军士负之,道远疲剧,军士始怨。
司马德戡窃谓赵行枢曰: 君大谬,误我!
当今拨乱,必藉英贤;化及庸暗,群小在侧,事将必败,若之何?
行枢曰: 在我等耳,废之何难!
初,化及既得政,赐司马德戡爵温国公,加光禄大夫;以其专统骁果,心忌之。
后数日,化及署诸将分配士卒,以德戡为礼部尚书,外示美迁,实夺其兵柄。
德戡由是愤怨,所获赏赐,皆以赂智及;智及为之言,乃使之将后军万馀人以从。
于是德戡、行枢与诸将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谋以后军袭杀化及,更立德戡为主;遣人诣孟海公,结为外助;迁延未发,待海公报。
许弘仁、张恺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阳为游猎,至后军,德戡不知事露,出营迎谒,因执之。
化及让之曰: 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
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公又何反也?
德戡曰: 本杀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获已也。
化及缢杀之,并杀其支党十馀人。
孟海公畏化及之强,帅众具牛酒迎之。
李密据巩洛以拒化及,化及不得西,引兵向东郡,东郡通守王轨以城降之。
辛丑,李密将井陉王君廓帅众来降。
君廓本群盗,有众数千人,与贼帅韦宝、邓豹合军虞乡,唐王与李密俱遣使招之。宝、豹欲从唐王,君廓伪与之同,乘其无备,袭击,破之,夺其辎重,奔李密;密不礼之,复来降,拜上柱国,假河内太守。
萧铣即皇帝位,置百官,准梁室故事。
谥其从父琮为孝靖皇帝,祖岩为河间忠烈王,父璿为文宪王,封董景珍等功臣七人皆为王。
遣宋王杨道生击南郡,下之,徒都江陵,修复园庙。
引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机密。
又使鲁王张绣徇岭南,隋将张镇周、王仁寿等拒之;既而闻炀帝遇弑,皆降于铣。
钦州刺史宁长真亦以郁林、始安之地附于铣。
汉阳太守冯盎以苍梧、高凉、珠崖、番禺之地附于林士弘。
铣、士弘各遣人招交趾太守丘和,和不从。
铣遣宁长真帅岭南兵自海道攻和,和欲出迎之,司法书佐高士廉说和曰: 长真兵数虽多,悬军远至,不能持久,城中胜兵足以当之,奈何望风受制于人!
和从之,以士廉为军司马,将水陆诸军逆击,破之,长真仅以身免,尽俘其众。
既而有骁果自江都至,得炀帝凶问,亦以郡附于铣。
士廉,劢之子也。
始安郡丞李袭志,迁哲之孙也,隋末,散家财,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萧铣、林士弘、曹武彻迭来攻之,皆不克。
闻炀帝遇弑,帅吏民临三日。
或说袭志曰: 公中州贵族,久临鄙郡,华、夷悦服。
今隋室无主,海内鼎沸,以公威惠,号令岭表,尉佗之业可坐致也。
袭志怒曰: 吾世继忠贞,今江都虽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
欲斩说者,众乃不敢言。
坚守二年,外无声援,城陷,为铣所虏,铣以为工部尚书,检校桂州总管。
于是东自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川,铣皆有之,胜兵四十馀万。
炀帝凶问至长安,唐王哭之恸,曰: 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五月,山南抚慰使马元规击硃粲于冠军,破之。
王德仁既杀房彦澡,李密遣徐世勣讨之。
德仁兵败,甲寅,与武安通守袁子幹皆来降,诏以德仁为鄴郡太守。
戊午,隋恭帝禅位于唐,逊居代邸。
甲子,唐王即皇帝位于太极殿,遣刑部尚书萧造告天于南郊,大赦,改元。
罢郡,置州,以太守为剌史。
推五运为土德,色尚黄。
隋炀帝凶问至东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
是日于朝堂宣旨,以时钟金革,公私皆即日大祥。
追谥大行曰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曰成皇帝,庙号世宗。
尊母刘良娣为皇太后。
以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以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掌朝政,时人号 七贵 。
皇泰主眉目如画,温厚仁爱,风格俨然。
辛未,突厥始毕可汗遣骨咄禄特勒来,宴之于太极殿,奏九部乐。
时中国人避乱者多入突厥,突厥强盛,东自契丹、室韦,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之,控弦百馀万。
帝以初起资其兵马,前后饷遗,不可胜纪。
突厥恃功骄倨,每遣使者至长安,多暴横,帝优容之。
壬申,命裴寂、刘文静等修定律令。
置国子、太学、四门生,合三百馀员,郡县学亦各置生员。
六月,甲戌朔,以赵公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瑗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属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崔民幹并为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右丞;以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璡为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
瑗,上之从子;怀恩,舅子也。
上待裴寂特厚,群臣无与为比,赏赐服玩,不可胜纪;命尚书奉御日以御膳赐寂,视朝必引与同坐,入阁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称为裴监而不名。
委萧瑀以庶政,事无大小,莫不关掌。
瑀亦孜孜尽力,绳违举过,人皆惮之,毁之者众,终不自理。
上尝有敕而内史不时宣行,上责其迟,瑀对曰: 大业之世,内史宣敕,或前后相违,有司不知所从,其易在前,其难在后;臣在省日久,备见其事。
今王业经始,事系安危,远方有疑,恐失机会,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审,使与前敕不违,始敢宣行;稽缓之愆,实由于此。
上曰: 卿用心如是,吾复何忧!
初,帝遣马元规慰抚山南,南阳郡丞河东吕子臧独据郡不从;元规遣使数辈谕之,皆为子臧所杀。
及炀帝遇弑,子臧发丧成礼,然后请降;拜邓州刺史,封南郡公。
废大业律令,颁新格。
上每视事,自称名,引贵臣同榻而坐。
刘文静谏曰: 昔王导有言: 若太阳俯同万物,使群生何以仰照!
今贵贱失位,非常久之道。
上曰: 昔汉光武与严子陵共寝,子陵加足于帝腹。
今诸公皆名德旧齿,平生亲友,宿昔之欢,何可忘也。
公勿以为嫌!
戊寅,隋安阳令吕珉以相州来降,以为相州刺史。
己卯,祔四亲庙主。
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简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庙号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庙号世祖,妣独孤氏曰元贞皇后;追谥妃窦氏曰穆皇后。
每岁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
庚辰,立世子建成为皇太子,赵公世民为秦王,齐公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白驹为平原王,蜀公孝基为永安王,柱国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叔良为长平王,郑公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为襄邑王,柱国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博叉为陇西王,上柱国奉慈为勃海王。
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从父弟;博叉、奉慈,弟子;道玄,从父兄子也。
癸未,薛举寇泾州。以秦王世民为元帅,将八总管兵以拒之。
遣太仆卿宇文明达招慰山东,以永安王孝基为陕州总管。
时天下未定,凡边要之州,皆置总管府,以统数州之兵。
乙酉,奉隋帝为酅国公。
诏曰: 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
兴亡之效,岂伊人力!
其隋蔡王智积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东都闻宇文化及西来,上下震惧。
有盖琮者,上疏请说李密与之合势拒化及。
元文都谓卢楚等曰: 今仇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击化及,两贼自斗,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易可离间,并密亦可擒也。
楚等皆以为然,即以琮为通直散骑常侍,赍敕书赐密。
丙申,隋信都郡丞东莱麹稜来降,拜冀州刺史。
丁酉,万年县法曹武城孙伏伽上表,以为: 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
陛下龙飞晋阳,远近响应,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难也。
臣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
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
窃见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所须哉!
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馀袭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玄武门游戏,此亦非所以为子孙法也。
凡如此类,悉宜废罢。
善恶之习,朝夕渐染,易以移人。
皇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其人;其有门风不能雍睦,为人素无行义,专好奢靡,以声色游猎为事者,皆不可使之亲近也。
自古及今,骨肉乖离,以至败国亡家,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
愿陛下慎之。
上省表大悦,下诏褒称,擢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仍颁示远近。
辛丑,内史令延安靖公窦威薨。
以将作大匠窦抗兼纳言,黄门侍郎陈叔达判纳言。
宇文化及留辎重于滑台,以王轨为刑部尚书,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阳。
李密将徐世勣据黎阳,畏其军锋,以兵西保仓城。
化及渡河,保黎阳,分兵围世勣。
密帅步骑二万,壁于清淇,与世勣以烽火相应,深沟高垒,不与化及战。
化及每攻仓城,密辄引兵以掎其后。
密与化及隔水而语,密数之曰: 卿本匈奴皁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
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
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
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
化及默然,俯视良久,瞋目大言曰: 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
密谓从者曰: 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
化及盛修攻具以逼仓城,世勣于城外掘深沟以固守,化及阻堑,不得至城下。
世勣于堑中为地道,出兵击之,化及大败,焚其攻具。
时密与东都相持日久,又东拒化及,常畏东都议其后。见盖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请讨灭化及以赎罪,送所获凶党雄武郎将于洪建,遣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入见。
皇泰主命戮洪建于左掖门外,如斛斯政之法。
元文都等以密降为诚实,盛饰宾馆于宣仁门东。
皇泰主引见俭等,以俭为司农卿,师誉为尚书右丞,使具导从,列铙吹,还馆,玉帛酒馔,中使相望。
册拜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
以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
仍下诏称密忠款,且曰: 其用兵机略,一禀魏公节度。
元文都等喜于和解,谓天下可定,于上东门置酒作乐,自段达已下皆起舞。
王世充作色谓起居侍郎崔长文曰: 朝廷官爵,乃以与贼,其志欲何为邪!
文都等亦疑世充欲以城应化及,由是有隙,然犹外相弥缝,阳为亲善。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赐李密书曰: 今日以前,咸共刷荡;使至以后,彼此通怀。
七政之重,伫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挥。
权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诏书。
既无西虑,悉以精兵东击化及。
密知化及军粮且尽,因伪与和;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馈之。
会密下有人获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尽,乃渡永济渠,与密战于童山之下,自辰达酉;密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宝独捍卫之,密由是获免。
叔宝复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
化及入汲郡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郡吏民以责米粟。
王轨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许敬宗诣密请降;密以轨为滑州总管,以敬宗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征共掌文翰。
敬宗,善心之子也。
房公苏威在东郡,随众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虚心礼之。威见密,初不言帝室艰危,唯再三舞蹈,称 不图今日复睹圣明!
时人鄙之。
化及闻王轨叛,大惧,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诸郡,其将陈智略帅岭南骁果万馀人,樊文超帅江淮排矛赞,张童儿帅江东骁果数千人,皆降于密。
文超,子盖之子也。
化及犹有众二万,北趣魏县;密知其无能为,西还巩洛,留徐世勣以备之。
乙巳,宣州刺史周超击硃粲,败之。
丁未,梁师都寇灵州,骠骑将军蔺兴粲击破之。
突厥阙可汗遣使内附。
初,阙可汗附于李轨;隋西戎使者曹琼据甘州诱之,乃更附琼,与之拒轨;为轨所败,窜于达斗拔谷,与吐谷浑相表里,至是内附,上厚加慰抚。
寻为李轨所灭。薛举进逼高墌,游兵至于豳、岐,秦王世民深沟高垒不与战。
会世民得疟疾,委军事于长史、纳言刘文静、司马殷开山,且戒之曰: 薛举悬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也。
俟吾疾愈,为君等破之。
开山退,谓文静曰: 王虑公不能办,故有此言耳。
且贼闻王有疾,必轻我,宜曜武以威之。
乃陈于高墌西南,恃众而不设备。
举潜师掩其后,壬子,战于浅水原,八总管皆败,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将军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皆没,世民引兵还长安。
举遂拔高墌,收唐兵死者为京观;文静等皆坐除名。
乙卯,榆林贼帅郭子和遣使来降。以为灵州总管。
李密每战胜,辄遣使告捷于皇泰主。隋人皆喜,王世充独谓其麾下曰: 元文都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
且吾军士屡与密战,没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
欲以激怒其众。
文都闻之,大惧,与卢楚等谋因世充入朝,伏甲诛之。
段达性庸懦,恐事不就,遣其婿张志以楚等谋告世充。
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袭含嘉门。
元文都闻变,入奉皇泰主御乾阳殿,陈兵自卫,命诸将闭门拒守。
将军跋野纲将兵出,遇世充,下马降之。
将军费曜、田阇战于门外,不利。
文都自将宿卫兵欲出玄武门以袭其后,长秋监段瑜称求门钥不获,稽留遂久。
天且曙,文都引兵复欲出太阳门逆战,还至乾阳殿,世充已攻太阳门得入。
皇甫无逸弃母及妻子,斫右掖门,西奔长安。
卢楚匿于太官署,世充之党擒之,至兴教门,见世充,世充令乱斩杀之;进攻紫微宫门。
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观。问: 称兵欲何为?
世充下马谢曰: 元文都、卢楚等横见规图;请杀文都,甘从刑典。
段达乃令将军黄桃树执送文都。
文都顾谓皇泰主曰: 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
皇泰主恸哭遣之,出兴教门,乱斩如卢楚,并杀卢、元诸子。
段达又以皇泰主命开门纳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卫者,然后入见皇泰主于乾阳殿。
皇泰主谓世充曰: 擅相诛杀,曾不闻奏,岂为臣之道乎!
公欲肆其强力,敢及我邪!
世充拜伏流涕谢曰: 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报。
文都等苞藏祸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违异,深积猜嫌;臣迫于救死,不暇闻奏。
若内怀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臣阖门殄灭,无复遗类。
词泪俱发。
皇泰主以为诚,引令升殿,与语久之,因与俱入见皇太后;世充被发为誓,称不敢有贰心。
乃以世充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
比及日中,捕获赵长文、郭文懿,杀之。
然后巡城,告谕以诛元、卢之意。
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书省,渐结党援,恣行威福。
用兄世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马,分政事为十头,悉以其党主之,势震内外,莫不趋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李密将入朝,至温,闻元文都等死,乃还金墉。
东都大饥,私钱滥恶,太半杂以锡环,其细如线,米斛直钱八九万。
初,李密尝受业于儒生徐文远。
文远为皇泰主国子祭酒,自出樵采,为密军所执;密令文远南面坐,备弟子礼,北面拜之。
文远曰: 老夫既荷厚礼,敢不尽言!
未审将军之志欲为伊、霍以继绝扶倾乎?
则老夫虽迟暮,犹愿尽力;若为莽、卓,乘危邀利,则无所用老夫矣!
密顿首曰: 昨奉朝命,备位上公,冀竭庸虚,匡济国难,此密之本志也。
文远曰: 将军名臣之子,失涂至此,若能不远而复,犹不失为忠义之臣。
及王世充杀元文都等,密复问计于文远。
文远曰: 世充亦门人也,其为人残忍褊隘,既乘此势,必有异图,将军前计为不谐矣。
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
密曰: 始谓先生儒者,不达时事,今乃坐决大计,何其明也!
文远,孝嗣之玄孙也。
庚申,诏隋氏离宫游幸之所并废之。
戊辰,遣黄台公瑗安抚山南。
己巳,以隋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为刑部尚书。
隋河间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群盗,窦建德攻之,岁馀不下;闻炀帝凶问,帅吏士发丧,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请降,建德退舍具馔以待之。
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为之泣。
诸将曰: 琮久拒我军,杀伤甚众,力尽乃降,请烹之。
建德曰: 琮,忠臣也,吾方赏之以劝事君,奈何杀之!
往在高鸡泊为盗,容可妄杀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岂得害忠良乎!
乃徇军中曰: 先与王琮有怨敢妄动者,夷三族!
以琮为瀛州刺史。
于是河北郡县闻之,争附于建德。
先是,建德陷景城,执户曹河东张玄素,将杀之,县民千馀人号泣请代其死,曰: 户曹清慎无比,大王杀之,何以劝善!
建德乃释之,以为治书侍御史,固辞;及江都败,复以为黄门侍郎,玄素乃起。
饶阳令宋正本,博学有才气,说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为谋主。
建德定都乐寿,命所居曰金城宫,备置百官。
起上章困敦十一月,尽玄黓摄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广明元年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荣作乱,剽掠坊市俱空。
宿州刺史刘汉宏怨朝廷赏薄。甲寅,以汉宏为浙东观察使。
诏河东节度使郑从谠以本道兵授诸葛爽及代州刺史硃玫,使南讨黄巢。
乙卯,以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
初,黄巢将渡淮,豆卢彖请以天平节钺授巢,俟其到镇讨之,卢携曰: 盗贼无厌,虽与之节,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发诸道兵扼泗州,汴州节度使为都统,贼既前不能入关,必还掠淮、浙,偷生海渚耳。
从之。
既而淮北相继告急,携称疾不出,京师大恐。
庚申,东都奏黄巢入汝州境。
辛酉,以王重荣权知河中留后,以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为太子少傅。
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奏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转牒诸军云, 各宜守垒,勿犯吾锋!
吾将入东都,即至京邑,自欲问罪,无预众人。
上召宰相议之。
豆卢彖、崔沆请发关内诸镇及两神策军守潼关。
壬戌,日南至,上开延英,对宰要泣下。
观军容使田令孜奏: 请选左右神策军弓弩手守潼关,臣自为都指挥制置把截使。
上曰: 侍卫将士,不习征战,恐未足用。
令孜曰: 昔安禄山构逆,玄宗幸蜀以避之。
崔沆曰: 禄山众才五万,比之黄巢,不足言矣。
豆卢彖曰: 哥舒翰以十五万众不能守潼关,今黄巢众六十万,而潼关又无哥舒之兵。
若令孜为社稷计,三川帅臣皆令孜腹心,比于玄宗则有备矣。
上不怿,谓令孜曰: 卿且为朕发兵守潼关。
是日,上幸左神策军,亲阅将士。
令孜荐左军马军将军张承范、右军步军将军王师会、左军兵马使赵珂。
上召见三人,以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珂为句当寨栅使,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
癸亥,齐克让奏: 黄巢已入东都境,臣收军退保潼关,于关外置寨。
将士屡经战斗,久乏资储,州县残破,人烟殆绝,东西南北不见王人,冻馁交逼,兵械刓弊,各思乡闾,恐一旦溃去,乞早遣资粮及援军。
上命选两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张承范等将以赴之。
丁卯,黄巢陷东都,留守刘允章帅百官迎谒。巢入城,劳问而已,闾里晏然。
允章,乃之曾孙也。
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数千以补两军。
辛未,陕州奏东都已陷。
壬申,以田令孜为汝、洛、晋、绛、同、华都统,将左、右军东讨。
是日,贼陷虢州。
以神策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
以周岌为忠武节度使。
初,薛能遣牙将上蔡秦宗权调发至蔡州,闻许州乱,托云赴难,选募蔡兵,遂逐刺史,据其城。
及周岌为节度使,即以宗权为蔡州刺史。
乙亥,张承范等将神策弩手发京师。神策军士皆长安富家子,赂宦官窜名军籍,厚得禀赐,但华衣怒马,凭势使气,未尝更战陈。闻当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贫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
是日,上御章信门楼临遣之。承范进言: 闻黄巢拥数十万之众,鼓行而西,齐克让以饥卒万人依托关外,复遣臣以二千馀人屯于关上,又未闻为馈饷之计,以此拒贼,臣窃寒心。
愿陛下趣诸道精兵早为继援。
上曰: 卿辈第行,兵寻至矣!
丁丑,承范等至华州。
会刺史裴虔馀徙宣歙观察使,军民皆逃入华山,城中索然,州库唯尘埃鼠迹,赖仓中犹有米千馀斛,军士裹三日粮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范等至潼关,搜菁中,得村民百许,使运石汲水,为守御之备。
与齐克让军皆绝粮,士卒莫有斗志。
是日,黄巢前锋军抵关下,白旗满野,不见其际。克让与战,贼小却,俄而巢至,举军大呼,声振河、华。
克让力战,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饥甚,遂喧噪,烧营而溃,克让走入关。
关左有谷,平日禁人往来,以榷征税,谓之 禁坑 。
贼至仓猝,官军忘守之,溃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寿藤茂密如织,一夕践为坦涂。
承范尽散其辎囊以给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称: 臣离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馈饷未闻影响。
到关之日,巨寇已来,以二千馀人拒六十万众,外军饥溃,蹋开禁坑。
臣之失守,鼎镬甘心。朝廷谋臣,愧颜何寄!
或闻陛下已议西巡,苟銮舆一动,则上下土崩。
臣敢以犹生之躯奋冒死之语,愿与近密及宰臣熟议,未可轻动,急征兵以救关防,则高祖、太宗之业庶几犹可扶持,使黄巢继安禄山之亡,微臣胜哥舒翰之死!
辛巳,贼急攻潼关,承范悉力拒之,自寅及申,关上矢尽,投石以击之。关外有天堑,贼驱民千馀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须臾,即平,引兵而度。
夜,纵火焚关楼俱尽。
承范分兵八百人,使王师会守禁坑,比至,贼已入矣。
壬午旦,贼夹攻潼关,关上兵皆溃,师会自杀,承范变服,帅馀众脱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继至,承范曰: 汝来晚矣!
博野、凤翔军还至渭桥,见所募新军衣裘温鲜,怒曰: 此辈何功而然,我曹反冻馁!
遂掠之,更为贼乡导,以趣长安。
贼之攻潼关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
廪称疾,请休官,贬贺州司户。
黄巢入华州,留其将乔钤守之。
河中留后王重荣请降于贼。
癸未,制以巢为天平节度使。
甲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以卢携为太子宾客、分司。
田令孜闻黄巢已入关,恐天子责己,乃归罪于携而贬之,荐徽、澈为相。
是夕,携饮药死,澈,休之从子也。
百官退朝,闻乱兵入城,布路窜匿,田令孜帅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门出,惟福、穆、泽、寿四王及妃嫔数人从行,百官皆莫知之。
上奔驰昼夜不息,从官多不能及。
车驾既去,军士及坊市民竞入府库盗金帛。
晡时,黄巢前锋将柴存入长安,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帅文武数十人迎巢于霸上。
巢乘金装肩舆,其徒皆被发,约以红缯,衣锦绣,执兵以从,甲骑如流,辎重塞涂,千里络绎不绝。
民夹道聚观,尚让历谕之曰: 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毋恐。
巢馆于田令孜第,其徒为盗久,不胜富,见贫者,往往施与之。
居数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杀人满街,巢不能禁。
尤憎官吏,得者皆杀之。
上趣骆谷,凤翔节度使郑畋谒上于道次,请车驾留凤翔。
上曰: 朕不欲密迩巨寇,且幸兴元,征兵以图收复。
卿东扞贼锋,西抚诸蕃,纠合邻道,勉建大勋。
畋曰: 道路梗涩,奏报难通,请得便宜从事。
许之,戊子,上至婿水,诏牛勖、杨师立、陈敬瑄,谕以京城不守,且幸兴元,若贼势犹盛,将幸成都,宣豫为备拟。
庚寅,黄巢杀唐宗室在长安者无遗类。
辛卯,巢始入宫。
壬辰,巢即皇帝位于含元殿,画皁缯为衮衣,击战鼓数百以代金石之乐。
登丹凤楼,下赦书。国号大齐,改元金统。
谓广明之号,去唐下体而著黄家日月,以为己符瑞。
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
以妻曹氏为皇后。
以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兼侍中,崔璆、杨希古并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
以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
璆,邠之子也,时罢浙东观察使,在长安,巢得而相之。
诸葛爽以工北行营兵顿栎阳,黄巢将砀山硃温屯东渭桥,巢使温诱说之,爽遂降于巢。
温少孤贫,与兄昱、存随母王氏依萧县刘崇家,崇数笞辱之,崇母独怜之,戒家人曰: 硃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
巢以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爽赴镇,罗元杲发兵拒之,士卒皆弃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郑畋还凤翔,召将佐议拒贼,皆曰: 贼势方炽,且宜从容以俟兵集,乃图收复。
畋曰: 诸君劝畋臣贼乎!
因闷绝仆地,甃伤其面,自午到明旦,尚未能言。
会巢使者以赦书至,监军彭敬柔与将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谢巢。
监军与巢使者宴,乐奏,将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孙储曰: 以相公风痹不能来,故悲耳。
民间闻者无不泣。
畋闻之曰: 吾固知人心尚未厌唐,贼授首无日矣!
乃刺指血为表,遣所亲间道诣行在,召将佐谕以逆顺,皆听命,复刺血与盟,然后完城堑,缮器械,训士卒,密约邻道合兵讨贼,邻道皆许诺发兵,会于凤翔。
时禁军分镇关中兵尚数万,闻天子幸蜀,无所归,畋使人招之,皆往从畋,畋分财以结其心,军势大振。
丁酉,车驾至兴元,诏诸道各出全军收复京师。
己亥,黄巢下令,百官诣赵璋第投名衔者,复其官。
豆卢彖、崔沆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鄴、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氵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扈从不及,匿民间,巢搜获,皆杀之。
广德公主曰: 我唐室之女,誓与于仆射俱死!
执贼刃不置,贼并杀之。
发卢携尸,戮之于市。
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系义不臣贼,举家自杀。
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臣于巢,多纳亡命,匿公卿于复壁。巢杀之。
初,枢密使杨复恭荐处士河间张氵睿,拜太常博士,迁度支员外郎。
黄巢逼潼关,氵睿避乱商山。
上幸兴元,道中无供顿,汉阴令李康以骡负糗粮数百驮献之,从行军士始得食。
上问康: 卿为县令,何能如是?
对曰: 臣不及此,乃张氵睿员外教臣。
上召浚诣行在,拜兵部郎中。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闻长安失守,号哭累日,不俟诏命,举军入援,遣二千人间道诣兴元卫车驾。
黄巢遣使调发河中,前后数百人,吏民不胜其苦。
王重荣谓众曰: 始吾屈节以纾军腐之患,今调财不已,又将征兵,吾亡无日矣!不如发兵拒之。
众皆以为然,乃悉驱巢使者杀之。
巢遣其将硃温自同州,弟黄鄴自华州,合兵击河中,重荣与战,大破之,获粮仗四十馀船,遣使与王处存结盟,引兵营于渭北。
陈敬瑄闻车驾出幸,遣步骑三千奉迎,表请幸成都。
时从兵浸多,兴元储偫不丰,田令孜亦功上。
春,正月,车驾发兴元。
加牛勖同平章事。
陈敬瑄以扈从之人骄纵难制,有内园小儿先至成都,游于行宫,笑曰: 人言西川是蛮,今日观之,亦不恶!
敬瑄执而杖杀之,由是众皆肃然。
敬瑄迎谒于鹿头关。
辛未,上至绵州,东川节度使杨师立谒见。
壬申,以工部侍郎、判度支萧遘同平章事。
郑畋约前朔方节度使田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同讨黄巢。
巢遣其将王晖赍诏召畋,畋斩之,遣其子凝绩诣行在,凝绩追及上于汉州。
丁丑,车驾至成都,馆于府舍。
上遣中使趣高骈讨黄巢,道路相望,骈终不出兵。
上至蜀,犹冀骈立功,诏骈巡内刺史及诸将有功者,自监察至常侍,听以墨敕除讫奏闻。
裴澈自贼中奔诣行在。
时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遗乐朋龟谒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擢为翰林学士。
张氵睿先称亦拜令孜。
令孜尝召宰相及朝贵饮酒,氵睿耻于众中拜令孜,乃先谒令孜,谢酒。及宾客毕集,令孜言曰: 令孜与张郎中清浊异流,尝蒙中外,既虑玷辱,何惮改更,今日于隐处谢酒则又不可。
浚惭惧无所容。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师王鐸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加郑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节度使高骈东面都统,加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依前行营招讨使。
代北监军陈景思帅沙陀酋长李友金及萨葛、安庆、吐谷浑诸部入援京师。
至绛州,将济河。绛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请景思曰: 贼势方盛,未可轻进,不若且还代北募兵。
遂与景思俱还雁门。
以枢密使杨复光为京城西南面行营都监。
黄巢以硃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将兵攻邓州。三月,辛亥,陷之,执刺史赵戎,因戍邓州以扼荆、襄。
壬子,加陈敬瑄同平章事。
甲寅,敬瑄奏遣左黄头军使李鋋将兵击黄巢。
辛酉,以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
赐畋诏: 凡蕃、汉将士赴难有功者,并听以墨敕除官。
畋奏以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
黄巢遣其将尚让、王播帅众五万寇凤翔,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数千,多张旗帜,疏陈于高冈。
贼以畋书生,轻之,鼓行而前,无复行伍,伏发,贼大败于龙尾陂,斩首二万馀级,伏尸数十里。
有书尚书省门为诗以嘲贼者,尚让怒,应在省官及门卒,悉抉目倒悬之;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给贱役。凡杀三千馀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逾旬,得三万人,皆北方杂胡,屯于崞西,犷悍暴横,稹与友金不能制。
友金乃说陈景思曰: 今虽有众数万,苟无威望之将以统之,终无成功。
吾兄司徒父子,勇略过人,为众所服。骠骑诚奏天子赦其罪,召以为帅,则代北之人一麾响应,狂贼不足平也!
景思以为然,遣使诣行在言之。诏如所请。
友金以五百骑赍诏诣达靼迎之,李克用帅靼诸部万人赴之。
群臣追从车驾者稍稍集成都,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诸道及四夷贡献不绝,蜀中府库充实,与京师无异。赏赐不乏,士卒欣悦。
黄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阳瘖,不从。
月馀,逃奔河中,遣人间道奉绢表诣行在。
诏以徽为兵部尚书。
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复自河阳奉表自归,即以为河阳节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党项羌也,纠合夷、夏兵会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于鄜州,同盟讨贼。
奉天镇使齐克俭遣使诣郑畋求自效。
甲子,畋传檄天下籓镇,合兵讨贼。
时天子在蜀,诏令不通,天下谓朝廷不能复振,及得畋檄,争发兵应之。
贼惧,不敢复窥京西。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鐸兼侍中。
以拓跋思恭权知夏绥节度使。
黄巢以其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通塞镇将硃玫起兵诛之,让别将李重古为节度使,自将兵讨巢,是时,唐弘夫屯渭北,王重荣屯沙苑,王处存屯渭桥,拓跋思恭屯武功,郑畋屯盩厔。弘夫乘龙尾之捷,进薄长安。
壬午,黄巢帅众东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门入,弘夫继至,处存帅锐卒五千夜入城。
坊市民喜,争欢呼出迎官军,或以瓦砾击贼,或拾箭以供官军。
宗楚等恐诸将分其功,不报凤翔、鄜夏,军士释兵入第舍,掠金帛、妓妾。
处存令军士首系白为号,坊市少年或窃其号以掠人。
贼露宿霸上,诇知官军不整,且诸军不相继,引兵还袭之,自诸门分入,大战长安中,宗楚、弘夫死,军士重负不能走,是以甚败,死者什八九。
处存收馀众还营。
丁亥,巢复入长安,怒民之助官军,纵兵屠杀,流血成川,谓之洗城。
于是诸军皆退,贼势愈炽。
贼所署同州刺史王溥、华州刺史乔谦、商州刺史宋岩闻巢弃长安,皆率众奔邓州,硃温斩溥、谦,释岩,使还商州。
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与贼战于王桥,不利。
诏以河中留后王重荣为节度使。
贼众上黄巢尊号曰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有双雉集广陵府舍,占者以为野鸟来集,城邑将空之兆,高骈恶之,乃移檄四方,云将入讨黄巢,悉发巡内兵八万,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
五月,己未,出屯东塘。
诸将数请行期,骈托风涛为阻,或云时日不利,竟不发。
李克用牒河东,称奉诏将兵五万讨黄巢,令具顿递,郑从谠闭城以备之。
克用屯于汾东,从谠犒劳,给其资粮,累日不发。
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与从谠相见,从谠登城谢之。
癸亥,复求发军赏给,从谠以钱千缗、米千斛遗之。
甲子,克用纵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骇。
从谠求救于振武节度使契苾璋,璋引突厥、吐谷浑救之,破沙陀两寨,克用追战至晋阳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阳曲、榆次而归。
黄巢之克长安也,忠武节度使周岌降之。
岌尝夜宴,急召监军杨复光,左右曰: 周公臣贼,将不利于内侍,不可往。
复光曰: 事已如此,义不图全。
即诣之。
酒酣,岌言及本朝,复光泣下,良久,曰: 丈夫所感者,恩义耳!
公自匹夫为公侯,奈何舍十八叶天子而臣贼乎!
岌亦流涕曰: 吾不能独拒贼,故貌奉而心图之。
今日召公,正为此耳。
因沥酒为盟。是夕,复光遣其养子守亮杀贼使者于驿。
时秦宗权据蔡州,不从岌命,复光将忠武兵三千诣蔡州,说宗权同举兵讨巢。
宗权遣其将王淑将兵三千从复光击邓州,逗留不进,复光斩之,并其军,分忠武八千人为八都,遣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将之。
王建,舞阳人;韩建,长社人;晏弘、晖、造、师泰,皆许州人也。
复光帅八都与硃温战,败之,遂克邓州,逐北至蓝桥而还。
昭义节度使高浔会王重荣攻华州,克之。
六月,戊戌,以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统如故。
李克用遇大雨,己亥,引兵北还,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
郑从谠遣教练使论安等军百井以备之。
邠宁节度副使硃玫屯兴平,黄巢将王播围兴平,玫退屯奉天及龙尾陂。
西川黄头军使李铤将万人,巩咸将五千人屯兴平,为二寨,与黄巢战,屡捷。陈敬瑄遣神机营使高仁厚将二千人益之。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庚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同平章事。
论安自百井擅还,郑从谠不解靴衫斩之,灭其族。
更遣都头温汉臣将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还振武。
初,车驾至成都,蜀军赏钱人三缗。
田令孜为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四方贡金帛,辄颁赐从驾诸军无虚月,不复及蜀军,蜀军颇有怨言。
丙寅,令孜宴土客都头,以金杯行酒,因赐之,诸都头皆拜而受,西川黄头军使郭琪独不受,起言曰: 诸将月受俸料,丰赡有馀,常思难报,岂敢无厌!
顾蜀军与诸军同宿卫,而赏赉悬殊,颇有觖望,恐万一致变。
愿军容减诸将之赐以均蜀军,使土客如一,则上下幸甚!
令孜默然有间,曰: 汝尝有何功?
对曰: 琪生长山东,征戍边鄙,尝与党项十七战,契丹十馀战,金创满身。又尝征吐谷浑,伤胁肠出,线缝复战。
令孜乃自酌酒于别樽以赐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饮之。
归,杀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数升,遂帅所部作乱,丁卯,焚掠坊市。
令孜奉天子保东城,闭门登楼,命诸军击之。
琪引兵还营,陈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将兵攻之,琪夜突围出,奔广都,从兵皆溃,独厅吏一人从,息于江岸。
琪谓厅吏曰: 陈公知吾无罪,然军府掠扰,不可以莫之安也。
汝事吾能始终,今有以报汝。
汝赍吾印剑诣陈公曰: 郭琪走渡江,我以剑击之,坠水,尸随湍流下矣。得其印剑以献。
陈公必据汝所言,榜悬印剑于市以安众。
汝当获厚赏,吾家亦保无恙。
吾自此适广陵,归高公,后数日,汝可密以语吾家也。
遂解印剑授之而逸。
厅吏以献敬瑄,果免琪家。
上日夕专与宦官同处,议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
庚午,左拾遗孟昭图上疏,以为: 治安之代,遐迩犹应同心;多难之时,中外尤当一体。
去冬车驾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仆射以下悉为贼所屠,独北司平善。
况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岖,远奉君亲,所宜自兹同休等戚。
伏见前夕黄头军作乱,陛下独与令孜、敬瑄及诸内臣闭城登楼,并不召王鐸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对宰相,亦不宣慰朝臣。
臣备位谏官,至今未知圣躬安否,况疏冗乎!
傥群臣不顾君上,罪固当诛;若陛下不恤群臣,于义安在!
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
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
岂天子与宰相了无关涉,朝臣皆若路人!
如此,恐收复之期,尚劳宸虑,尸禄之士,得以宴安。
臣躬被宠荣,职在裨益,虽遂事不谏,而来者可追。
疏入,令孜屏不奏。
辛未,矫诏贬昭图嘉州司户,遣人沉于蟆颐津,闻者气塞而莫敢言。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权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屯东渭桥,黄巢遣硃温拒之。
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邠宁节度副使硃玫为节度使。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织,或大如杯,至丁酉乃止。
武宁节度使支详遣牙将时溥、陈璠将兵五千入关,讨黄巢,二人皆详所奖拔也。
溥至东都,矫称详命,召师还与璠合兵,屠河阴,掠郑州而东。
及彭城,详迎劳,犒赏甚厚。
溥遣所亲说详曰: 众心见迫,请公解印以相授。
详不能制,出居大彭馆,溥自知留务。
璠谓溥曰: 支仆射有惠于徐人,不杀,必成后悔。
溥不许,送详归朝。
璠伏甲于七里亭,并其家属杀之。
诏以溥为武宁留后。
溥表璠为宿州刺史,璠到官贪虐,溥以都张友代还,杀之。
杨复光奏升蔡州为奉国军,以秦宗权为防御使。
寿州屠者王绪与妹夫刘行全聚众五百,盗据本州,月馀,复陷光州,自称将军,有众万馀人。
秦宗权表为光州刺史。
固始县佐王潮及弟审邽、审知皆以材气知名,绪以潮为军正,使典盗粮,阅士卒,信用之。
高浔与黄巢将李详战于石桥,浔败,奔河中,详乘胜复取华州。
巢以详为华州刺史。
以权知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为节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龟年自南诏还,骠信上表款附,请悉遵诏旨。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与尚让、硃温战于东渭桥,不利,引去。
初,高骈与镇海节度使周宝俱出神策军,骈以兄事宝。
及骈先贵有功,浸轻之。
既而封壤相邻,数争细故,遂有隙。
骈檄宝入援京师,宝治舟师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访诸幕客,或曰: 高公幸朝廷多故,有并吞江东之志,声云入援,其实未必非图我也!
宜为备。
宝未之信,使人觇骈,殊无北上意。
会骈使人约宝面会瓜洲议军事,宝遂以言者为然,辞疾不往。且谓使者曰: 吾非李康,高公复欲作家门功勋以欺朝廷邪?
骈怒,复遣使责宝, 何敢轻侮大臣?
宝诟之曰: 彼此夹江为节度使,汝为大臣,我岂坊门卒邪!
由是遂为深仇。
骈留东塘百馀日,诏屡趣之,骈上表,托以宝及浙东观察使刘汉宠将为后患,辛亥,复罢兵还府,其实无赴难心,但欲禳雉集之异耳。
高骈召石镜镇将董昌至广陵,欲与之俱击黄巢。
昌将钱镠说昌曰: 观高公无讨贼心,不若以扞御乡里为辞而去之。
昌从之,骈听昌还。
会杭州刺史路审中将之官,行至嘉兴,昌自石镜引兵入杭州,审中惧而还。
昌自称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将吏请于周宝。宝不能制,表为杭州刺史。
临海贼杜雄陷台州。
辛酉,立皇子震为建王。
昭义十将成麟杀高浔,引兵还据潞州。天井关戍将孟方立起兵攻麟,杀之。
方立,刑州人也。
忠武监军杨复光屯武功。
永嘉贼硃褒陷温州。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将本军屯兴平。
时凤翔仓库虚竭,犒赏稍薄,粮馈不继。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众。
冬,十月,引军还袭府城。
郑畋登城与士卒言,其众皆下马罗拜曰: 相公诚无负我曹。
畋曰: 行军苟能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亦可以顺守矣。
乃以留务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天平节度使、南面招讨使曹全晸与贼战死,军中立其兄子存实为留后。
十一月,乙巳,孟楷、硃温袭鄜、夏二军于富平,二军败,奔归本道。
郑畋至凤州,累表辞位。诏以畋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为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
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为鄂岳观察使。
加镇海节度使周宝同平章事。
遂昌贼卢约陷处州。
十二月,江西将闵勖戍湖南,还,过潭州,逐观察使李裕,自为留后。
以感化留后时溥为节度使。
赐夏州号定难军。
初,高骈镇荆南,补武陵蛮雷满为牙将,领蛮军,从骈至淮南,逃归,聚众千人,袭朗州,杀刺史崔翥,诏以满为朗州留后。
岁中,率三四引兵寇荆南,入其郛,焚掠而去,大为荆人之患。
陬溪人周岳尝与满猎,争肉而斗,欲杀满,不果。闻满据朗州,亦聚众袭衡州,逐刺史徐颢。诏以岳为衡州刺史。
石门洞蛮向环亦集夷獠数千攻陷澧州,杀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
王鐸以高骈为诸道都统无心讨贼,自以身为首相,发愤请行,恳款流涕,至于再三。
春,正月,辛亥,以王鐸兼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都统,权知义成节度使,俟罢兵复还政府。
高骈但领盐铁转运使,罢其都统及诸使。
听王鐸自辟将佐,以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
辛未,以周岌、王重荣为都都统左右司马,诸葛爽及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以右神策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都监。
又以王处存、李孝昌、拓跋思恭为京城东北西面都统,以杨复光为南面行营都监使。
又以中书舍人郑昌图为义成节度行军司马,给事中郑畯为判官,直弘文馆王抟为推官,司勋员外郎裴贽为掌书记。
昌图,从谠之从祖兄弟;畯,畋之弟;抟,玙之曾孙;贽,坦之子也。
又以陕虢观察使王重盈为东面都供军使。
重盈,重荣之兄也。
黄巢以硃温为同州刺史,令温自取之。
二月,同州刺史米诚奔河中,温遂据之。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诣行在,军务一以咨之。
以王鐸兼判户部事。
硃温寇河中,王重荣击败之。
以李昌言为京城西面都统,硃玫为河南都统。
泾原节度使胡公素薨,军中请命于都统王鐸,承制以大将张钧为留后。
李克用寇蔚州。三月,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奏与天德、大同共讨克用。
诏郑从谠与相知应接。
陈敬瑄多遣人历县镇诇事,谓之寻事人,所至多所求取。
有二人过资阳镇,独无所求。
镇将谢弘让邀之,不至。
自疑有罪,夜,亡入群盗中。
明旦,二人去,弘让实无罪也。
捕盗使杨迁诱弘让出首而执以送使,云讨击擒获,以求功。
敬瑄不之问,杖弘让脊二十,钉于西城二七日,煎油泼之,又以胶麻掣其疮,备极惨酷,见者冤之。
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违期,避杖,亡命为盗。杨迁复诱之,能方出首,闻弘让之冤,大骂杨迁,发愤为盗,驱掠良民,不从者举家杀之。
逾月,众至万人,立部伍,署职级,横行邛、雅二州间,攻陷城邑,所过涂地。
先是,蜀中少盗贼,自是纷纷竞起,州县不能制,敬瑄遣牙将杨行迁将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时各将二千人以讨之。
以右神策将军齐克俭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兼博野、奉天节度使。
赐鄜坊军号保大。
夏,四月,甲午,加陈敬瑄兼侍中。
赫连鐸、李可举与李克用战,不利。
初,高骈好神仙,有方士吕用之坐妖党,亡命归骈,骈厚待之,补以军职。
用之,鄱阳茶商之子也,久客广陵,熟其人情,炉鼎之暇,颇言公私利病,骈愈奇之,稍加信任。
骈旧将梁缵、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素为骈所厚,用之欲专权,浸以计去之。骈遂夺缵兵,族珙家,绶、瑾、公楚、归礼咸见疏。
用之又引其党张守一、诸葛殷共蛊惑骈。
守一本沧、景村民,以术干骈,无所遇,穷困甚,用之谓曰: 但与吾同心,勿忧不富贵。
遂荐于骈,骈宠待埒于用之。
殷始自鄱阳来,用之先言于骈曰: 玉皇以公职事繁重,辍左右尊神一人佐公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间重职。
明日,殷谒见,诡辩风生,骈以为神,补盐铁剧职。
骈严洁,甥侄辈未尝得接坐。
殷病风疽,搔扪不替手,脓血满爪,骈独与之同席促膝,传杯器而食。
左右以为言,骈曰: 神仙以此试人耳!
骈有畜犬,闻其腥秽,多来近之。骈怪之,殷笑曰: 殷尝于玉皇前见之,别来数百年,犹相识。
骈与郑畋有隙,用之谓骈曰: 宰相有遣剑客来刺公者,今夕至矣!
骈大惧,问计安出。
用之曰: 张先生尝学斯术,可以御之。
骈请于守一,守一许诺。
乃使骈衣妇人之服,潜于它室,而守一代居骈寝榻中,夜掷铜器于阶,令铿然有声。又密以囊盛彘血,洒于庭宇,如格斗之状。
及旦,笑谓骈曰: 几落奴手!
骈泣谢曰: 先生于骈,乃更生之惠也!
厚酬以金宝。
有萧胜者,赂用之,求盐城监,骈有难色,用之曰: 用之非为胜也,近得上仙书云,有宝剑在盐城井中,须一灵官取之。以胜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剑耳。
骈乃许之。
胜至监数月,函一铜匕首以献,用之见,稽首曰: 此北帝所佩,得之,则百里之内五兵不能犯。
骈乃饰以珠玉,常置坐隅。
用之自谓磻溪真君,谓守一乃赤松子,殷乃葛将军,胜乃秦穆公之婿也。
用之又刻青石为奇字云: 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
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
骈得之,惊喜。
用之曰: 玉皇以公焚修功著,将补真官,计鸾鹤不日当降此际。
用之等谪限亦满,必得陪幢节,同归上清耳!
是后,骈于道院庭中刻木鹤,时着羽服跨之,日夕斋醮,炼金烧丹,费以巨万计。
用之微时,依止江阳后土庙,举动祈祷。
及得志,白骈崇大其庙,极江南工材之选,每军旅大事,以少牢祷之。
用之又言神仙好楼居,说骈作迎仙楼,费十五万缗。又作延和阁,高八丈。
用之每对骈呵叱风雨,仰揖空际,云有神仙过云表。骈辄随而拜之。
然常厚赂骈左右,使伺骈动静,共为欺罔,骈不之寤。
左右小有异议者,辄为用之陷死不旋踵,但潜抚膺鸣指,口不敢言。
骈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决于用之,退贤进不肖,淫刑滥赏,骈之政事于是大坏矣!
用之知上下怨愤,恐有窃发,请置巡察使。骈即以用之领之,募险狯者百馀人,纵横闾巷间,谓之 察子 ,民间呵妻詈子,靡不知之。
用之欲夺人货财,掠人妇女,辄诬以叛逆,搒掠取服,杀其人而取之,所破灭者数百家,道路以目,将吏士民虽家居,皆重足屏气。
用之又欲以兵威胁制诸将,请选募诸军骁勇之士二万人,号左、右莫邪都。
骈即以张守一及用之为左、右莫邪军使,署置将吏如帅府,器械精利,衣装华洁,每出入,导从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馀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辄留三司纲输其家。
用之犹虑人泄其奸谋,乃言于骈曰: 神仙不难致,但恨学道者不能绝俗累,故不肯降临耳!
骈乃悉去姬妾,谢绝人事,宾客、将吏皆不得见。有不得已见之者,皆先令沐浴赍祓,然后见,拜起才毕,已复引出。
由是用之得专行威福,无所忌惮,境内不复知有骈矣。
王鐸将两川、兴元之军屯灵感寺,泾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宁、凤翔屯兴平,保大、定难屯渭桥,忠武屯武功,官军四集。
黄巢势已蹙,号令所行不出同、华。民避乱皆入深山筑栅自保,农事俱废,长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缗。
贼卖人于官军以为粮,官军或执山栅之民鬻之,人直数百缗,以肥瘠论价。
起玄黓摄提格五月,尽阏逢执徐五月,凡二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中和二年五月,以湖南观察使闵勖权充镇南节度使。勖屡求于湖南建节,朝廷恐诸道观察使效之,不许。
先是,王仙芝寇掠江西,高安人钟传聚蛮獠,依山为堡,众至万人。
仙芝陷抚州而不能守,传入据之,诏即以为刺史。
至是,又逐江西观察使高茂卿,据洪州。
朝廷以勖本江西牙将,故复置镇南军,使勖领之。若传不受代,令勖因而讨之。
勖知朝廷意欲斗二盗使相毙,辞不行。
加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侍中,罢其盐铁转运使。
骈既失兵柄,又解利权,攘袂大诟,遣其幕僚顾云草表自诉,言辞不逊,其略曰: 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负陛下。
又曰: 奸臣未悟,陛下犹迷,不思宗庙之焚烧,不痛园陵之开毁。
又曰: 王鐸偾军之将,崔安潜在蜀贪黩,岂二儒士能戢强兵!
又曰: 今之所用,上至帅臣,下及裨将,以臣所料,悉可坐擒。
又曰: 无使百代有抱恨之臣,千古留刮席之耻。
臣但虑寇生东土,刘氏复兴,即轵道之灾,岂独往日!
又曰: 今贤才在野,憸人满朝,致陛下为亡国之君,此子等计将安出!
上命郑畋草诏切责之,其略曰: 绾利则牢盆在手,主兵则都统当权,直至京北、京西神策诸镇,悉在指挥之下,可知董制之权。而又贵作司徒,荣为太尉。以为不用,如何为用乎?
又曰: 朕缘久付卿兵柄,不能翦荡元凶,自天长漏网过淮,不出一兵袭逐,奄残京国,首尾三年。
广陵之师,未离封部,忠臣积望,勇士兴讥,所以擢用元臣,诛夷臣寇。
又曰: 从来倚仗之意,一旦控告无门,凝睇东南,惟增凄恻!
又曰: 谢玄破苻坚于淝水,裴度平元济于淮西,未必儒臣不如武将。
又曰: 宗庙焚烧,园陵开毁,龟玉毁椟,谁之过欤!
又曰: 奸臣未悟 之言,何人肯认! 陛下犹迷 之语,朕不敢当!
又曰: 卿尚不能缚黄巢于天长,安能坐擒诸将!
又曰: 卿云刘氏复兴,不知谁为魁首?
比朕于刘玄、子婴,何太诬罔!
又曰: 况天步未倾,皇纲尚整,三灵不昧,百度俱存,君臣之礼仪,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未可堕陵。
朕虽冲人,安得轻侮!
骈臣节既亏,自是贡赋遂绝。
以天平留后曹存实为节度使。
黄巢攻兴平,兴平诸军退屯奉天。
加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同平章事。
六月,以泾原留后张钧为节度使。
荆南节度使段彦谟与监军硃敬玫相恶,敬玫别选壮士三千人,号忠勇军,自将之。
彦谟谋杀敬玫;己亥,敬玫先帅众攻彦谟,杀之,以少尹李燧为留后。
蜀人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各聚众数千人以应阡能,杨行迁等与之战,数不利,求益兵。
府中兵尽,陈敬瑄悉搜仓库门庭之卒以给之。
是月,大战于乾溪,官军大败。
行迁等恐无功获罪,多执村民为俘送府,日数十百人。
敬瑄不问,悉斩之。
其中亦有老弱及妇女,观者或问之,皆曰: 我方治田绩麻,官军忽入村,系虏以来,竟不知何罪!
秋,七月,己巳,以钟传为江西观察使,从高骈之请也。
传既去抚州,南城人危全讽复据之,又遣其弟仔倡据信州。
尚让攻宜君寨,会大雪盈尺,贼冻死者什二三。
蜀人韩求聚众数千人应阡能。
镇海节度使周宝奏高骈承制以贼帅孙端为宣歙观察使。
诏宝与宣歙观察使裴虔馀发兵拒之。
南诏上书请早降公主,诏报以方议礼议。
以保大留后东方逵为节度使,充京城东面行营招讨使。
闰月,加魏博节度使韩简兼侍中。
八月,以兵部侍郎、判度支郑绍业同平章使,兼荆南节度使。
渐东观察使刘汉宏遣弟汉宥及马步军都虞候辛约,将兵二万营于西陵,谋兼并浙西,杭州刺史董昌遣都知兵马使钱镠拒之。
壬子,镠乘雾夜济江,袭其营,大破之,所杀殆尽,汉宥、辛约皆走。
魏博节度使韩简亦有兼并之志,自将兵三万攻河阳,败诸葛爽于脩武;爽弃城走,简留兵戍之,因掠邢、洺而还。
李国昌自达靼帅其族迁于代州。
黄巢所署同州防御使硃温屡请益兵以扞河中,知右军事孟楷抑之,不报。
温见巢兵势日蹙,知其将亡,亲将胡真、谢瞳劝温归国。
九月,丙戌,温杀其监军严实,举州降王重荣。
温以舅事重荣,王鐸承制以温为同华节度使,使瞳奉表诣行在。
瞳,福州人也。
李详以重荣待温厚,亦欲归之,为监军所告。黄巢杀之,以其弟思鄴为华州刺史。
桂州军乱,逐节度使张从训,以前容管经略使崔焯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平卢大将王敬武逐节度使安师儒,自为留后。
初,朝廷以庞勋降将汤群为岚州刺史,群潜通沙陀,朝廷疑之,徙群怀州刺史,郑从谠遣使赍告身授之。
冬,十月,庚子朔,群杀使者,据城叛,附于沙陀。
壬寅,从谠遣马步都虞候张彦球将兵讨之。
贼帅韩秀升、屈行从起兵,断峡江路。癸丑,陈敬瑄遣押牙庄梦蝶将二千人讨之,又遣押牙胡弘略将千人继之。
韩简复引兵击郓州,节度使曹存实逆战,败死。
天平都将下邑牛瑄收馀众,婴城拒守,简攻之不下。
诏以瑄权知天平留后。
以硃温为右金吾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赐名全忠。
李克用虽累表请降,而据忻、代州,数侵掠并、汾,争楼烦监。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与克用世为婚姻,诏处存谕克用: 若诚心款附,宜且归朔州俟朝命。若暴横如故,当与河东、大同军共讨之。
以平卢大将王敬武为留后。
时诸道兵皆会关中讨黄巢,独平卢不至,王鐸遣都统判官、谏议大夫张濬往说之。
敬武已受黄巢官爵,不出迎,濬见敬武,责之曰: 公为天子籓臣,侮慢诏使,不能事上,何以使下!
敬武愕然,谢之。
既宣诏,将士皆不应,濬徐谕之曰: 人生当先晓逆顺,次知利害。
黄巢,前日贩盐虏耳,公等舍累叶天子而臣之,果何利哉!
今天下勤王之师皆集京畿,而淄青独不至。一旦贼平,天子返正,公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
不亟往分功名、取富贵,后悔无及矣!
将士皆改容引咎,顾谓敬武曰: 谏议之言是也。
敬武即发兵从濬而西。
刘汉宏又遣登高镇将王镇将兵七万屯西陵,钱镠复夜济江袭击,大破之,斩获万计,得汉宏补诸将官伪敕二百馀通。镇奔诸暨。
黄巢兵势尚强,王重荣患之,谓行营都监杨复光曰: 臣贼则负国,讨贼则力不足,奈何?
复光曰: 雁门李仆射,骁勇,有强兵,其家尊与吾先人尝共事相善,彼亦有徇国之志。所以不至者,以与河东结隙耳。
诚以朝旨谕郑公而召之,必来,来则贼不足平矣!
东面宣慰使王徽亦以为然。
时王鐸在河中,乃以墨敕召李克用,谕郑从谠。
十一月,克用将沙陀万七千自岚、石路趣河中,不敢入太原境,独与数百骑过晋阳城下与从谠别,从谠以名马、器币赠之。
李详旧卒共逐黄思鄴,推华阴镇使王遇为主,以华州降于王重荣,王鐸承制以遇为刺史。
阡能党愈炽,侵淫入蜀州境。
陈敬瑄以杨行迁等久无功,以押牙高仁厚为都招讨指挥使,将兵五百人往代之。
未发前一日,有鬻面者,自旦至午,出入营中数四,逻者疑之,执而讯之,果阡能之谍也。
仁厚命释缚,温言问之,对曰: 某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于狱,云 汝诇事归,得实则免汝家;不然,尽死!
某非愿尔也。
仁厚曰: 诚知汝如是,我何忍杀汝!
今纵汝归,救汝父母妻子,但语阡能云: 高尚书来日发,所将止五百人,无多兵也。
然我活汝一家,汝当为我潜语寨中人云: 仆射愍汝曹皆良人,为贼所制,情非得已。
尚书欲拯救湔洗汝曹,尚书来,汝曹各投兵迎降。尚书当使人书汝背为 归顺 字,遣汝复旧业。
所欲诛者,阡能、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韩求五人耳,必不使横及百姓也。
谍曰: 此皆百姓心上事,尚书尽知而赦之,其谁不舞跃听命!
一口传百,百传千,川腾海沸,不可遏也。
比尚书之至,百姓必尽奔赴如婴儿之见慈母,阡能孤居,立成擒矣!
遂遣之。
明日,仁厚引兵发,至双流,把截使白文现出迎。
仁厚周视堑栅,怒曰: 阡能役夫,其众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岁馀不能擒,今观堑栅重复牢密如此,宜其可认安眠饱食,养寇邀功也!
命引出斩之。监军力救,久之,乃得免。
命悉平堑栅,才留五百兵守之,馀兵悉以自随,又召诸寨兵,相继皆集。
阡能闻仁厚将至,遣罗浑擎立五寨于双流之西,伏兵千人于野桥箐以邀官军。
仁厚诇知,引兵围之,下令勿杀,遣人释戎服贼中告谕,如昨日所以语谍者。
贼大喜,呼噪,争弃甲投兵请降,拜如摧山。
仁厚悉抚谕,书其背,使归语寨中未降者,寨中馀众争出降。
浑擎狼狈逾堑走,其众执以诣仁厚,仁厚曰: 此愚夫,不足与语。
械以送府。
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惟留旗帜,所降凡四千人。
明旦,仁厚谓降者曰: 始欲即遣汝归,而前涂诸寨百姓未知吾心,或有忧疑,藉汝曹为我前行,过穿口、新津寨下,示以背字告谕之,比至延贡,可归矣。
乃取浑擎旗倒系之,每五十人为队,授以一旗,使前走,扬旗疾呼曰: 罗浑擎已生擒,送使府,大军行至。
汝曹居寨中者,速如我出降,立得为良人,无事矣!
至穿口,句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争出降。胡僧大惊,拔剑遏之,众投瓦石击之,共擒以献仁厚,其众五千馀皆降。
又明旦,焚寨,使降者执旗先驱,一如双流。
至新津,韩求置十三寨皆迎降。
求自投深堑,其众钩出之,已死,斩首以献。
将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 降人皆未食。
使先运出资粮,然后焚之。
新降者竞炊爨,与先降来告者共食之,语笑歌吹,终夜不绝。
明日,仁厚纵双流,穿口降者先归,使新津降者执旗前驱,且曰: 入邛州境,亦可散归矣。
罗夫子置九寨于延贡,其众前夕望新津火光,已不眠矣。
及新津人至,罗夫子脱身弃寨奔阡能,其众皆降。
明日,罗夫子至阡能寨,与之谋悉众决战。
计未定,日向暮,延贡降者至,阡能、罗夫子走马巡寨,欲出兵,众皆不应。
仁厚引兵连夜逼之,明旦,诸寨知大军已近,呼噪争出,执阡能,阡能窘急赴井,为众所擒,不死;又执罗夫子,罗夫子自刭。
众挈罗夫子首,缚阡能,驱之前迎官,见仁厚,拥马首大呼泣拜曰: 百姓负冤日久,无所控诉。
自谍者还,百姓引领,度顷刻如期年。
今遇尚书,如出九泉睹白日,已死而复生矣!
欢呼不可止。
贼寨在他所者,分遣诸将往降之。
仁厚出军凡六日,五贼皆平。
每下县镇,辄补镇遏使,使安集户口。
于是陈敬瑄枭韩求、罗夫子首于市,钉阡能、罗浑擎、句胡僧于城西,七日而之。
阡能孔目官张荣,本安仁进士,屡举不中第,归于阡能,为之谋主,为草书檄;阡能败,以诗启求哀于仁厚,仁厚送府,钉于马市。自馀不戮一人。
十二月,以仁厚为眉州防御使。
陈敬瑄榜邛州,凡阡能等亲党皆不问。
未几,邛州刺史申捕获阡能叔父行全家三十五人系狱,请准法。
敬瑄以问孔目官唐溪,对曰: 公已有榜,令勿问,而刺史复捕之,此必有故。
今若杀之,岂惟使明公失大信,窃恐阡能之党纷纷复起矣!
敬瑄从之,遣押牙牛晕往,集众于州门,破械而释之,因询其所以然。果行全有良田,刺史欲买之,不与,故恨之。
敬瑄召刺史,将按其罪,刺史以忧死。
他日,行全闻其家由唐溪以免,密饷溪蚀箔金百两。
溪怒曰: 此乃太师仁明,何预吾事,汝乃怀祸相饷乎!
还其金,斥逐使去。
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奏克岚州,执汤群,斩之。
以忻、代等州留后李克用为雁门节度使。
初,朝廷以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时段彦谟方据荆南,绍业惮之,逾半岁,乃至镇。
上幸蜀,召绍业还,以彦谟为节度使。
彦谟为硃敬玫所杀,复以绍业为节度使。
绍业畏敬玫,逗遛不进,军中久无帅,至是,敬玫署押牙陈儒知府事。
儒,江陵人也。
加奉天节度使齐克俭、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并同平章事。
李克用将兵四万至河中,遣从父弟克修先将兵五百济河尝贼。
初,克用弟克让为南山寺僧所杀,其仆浑进通归于黄巢。
自高浔之败,诸军皆畏贼,莫敢进。
及克用军至,贼惮之,曰: 鸦军至矣,当避其锋。
克用军皆衣黑,故谓之鸦军。
是岁,王鐸墨制以方立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勖;与鐸书,愿得儒臣镇潞州,鐸以郑冒图知昭义军事。
既而朝廷以右仆射、租庸使王徽同平章事,充昭义节度使,徽以车驾播迁,中原方扰,方立专据山东邢、洺、磁三州,度朝廷力未能制,辞不行,请且委昌图。
诏以徽为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园陵使。
昌图至潞州,不三月而去,方立遂迁昭义军于邢州,自称留后,表其将李殷锐为潞州刺史。
和州刺史秦彦使其子将兵数千袭宣州,逐观察使窦潏而代之。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中和三年春,正月,李克用将李存贞败黄揆于沙苑;己巳,克用进屯沙苑。
揆,巢之弟也。王鐸承制以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以杨复光为东面都统监军使,陈景思为北面都统监军使。
乙亥,制以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统王鐸为义成节度使,令赴镇。
田令孜欲归重北司,称鐸讨黄巢久无功,卒用杨复光策,召沙陀而破之,故罢鐸兵柄以悦复光。
又以副都统崔安潜为东都留守,以都都监西门思恭为右神策中尉,充诸道租庸兼催促诸道进军等使。
令孜自以建议幸蜀、收传国宝、列圣真容、散家财犒军为己功,令宰相籓镇共请加赏,上以令孜为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
成德节度使常山忠穆王王景崇死,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镕知留后事,时镕生十年矣。
以天平留后硃瑄为节度使。
二月,壬子,李克用进军乾干坑,与河中、易定、忠武军合。
尚让等将十五万众屯于梁田陂,明日,大战,自午至晡,贼众大败,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巢将王璠、黄揆袭华州,据之,王遇亡去。
初,光州刺史李罕之为秦宗权所攻,弃州奔项城,帅馀众归诸葛爽,爽以为怀州刺史。
韩简攻郓州,半年,不能下。爽复袭取河阳,硃瑄请和,简乃舍之,引兵袭河阳。
爽遣罕之逆战于武陟,魏军大败而还。大将澶州刺史乐行达先归,据魏州,军中共立行达为留后,简为部下所杀。
己未,以行达为魏博留后。
甲子,李克用进围华州,黄思鄴、黄揆婴城固守。克用分骑屯渭北。
以王镕为成德留后。
以郑绍业为太子宾客、分司,以陈儒为荆南留后。
峡路招讨指挥使庄梦蝶韩秀升、屈行从所败,退保忠州,应援使胡弘略战亦不利。
江、淮贡赋皆为贼所阻,百官无俸。
云安、淯井路不通,民间乏盐。
陈敬瑄奏以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西川行军司马,将三千兵讨之。
加凤翔节度使李昌言同平章事。
黄巢兵数败,食复尽,阴为遁计,发兵三万扼蓝田道。
三月,壬申,遣尚让将兵救华州。李克用、王重荣引兵逆战于零口,破之。
克用进军渭桥,骑军在渭北,克用每夜令其将薛志勤、康君立潜入长安,燔积聚,斩虏而还,贼中大惊。
以淮南押牙合肥杨行愍为庐州刺史。
行愍本庐州牙将,勇敢,屡有战功,都将忌之,白刺史郎幼复遣使出戍于外。
行愍过辞,都将以甘言悦之,问其所须,行愍曰: 正须汝头耳!
遂起斩之,并将诸营,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
幼复不能制,荐于高骈,请以自代。
骈以行愍为淮南押牙,知庐州事,朝廷因而命之。
行愍闻州人王勖贤,召,欲用之,固徉。
问其子弟,曰: 子潜,好学慎密,可任以事;弟子稔,有气节,可为将。
行愍召潜置门下,以稔及定远人季章为骑将。
初,吕用之因左骁雄军使俞公楚得见高骈。用之横甚,或以咎公楚,公楚数戒用之少自敛,毋相累,用之衔之。
右骁雄军使姚归礼气直敢言,尤疾用之所为,时面数其罪,常欲手刃之。
癸未夜,用之与其党会倡家,归礼潜遣人爇其室,杀貌类者数人,用之易服得免。
明旦,穷治其事,获纵火者,皆骁雄之卒。用之于是日夜谮二将于骈。
未几,骈使二将将骁雄卒三千袭贼于慎县,用之密以语杨行愍云: 公楚、归礼欲袭庐州。
行愍发兵掩之,二将不为备,举军尽殪,以二将谋乱告骈。骈不知用之谋,厚赏行愍。
己丑,以河中行营招讨副使朱全忠为宣武节度使,俟克复长安,令赴镇。
癸巳,李克用等拔华州,黄揆弃城走。
刘汉宏分兵屯黄岭、岩下、贞女三镇,钱镠将八都兵自富春击之,破黄岭,擒岩下镇将史弁、贞女镇将杨元宗。
汉安以精兵屯诸暨,镠又击破之,汉宏走。
庄梦蝶与韩秀升、屈行从战,又败。
其败兵纷纭还走,所在慰谕,不可遏。遇高仁厚于路,叱之,即止。仁厚斩都虞候一人,更令修娖部伍。
乃召耆老,询以山川蹊径及贼寨所据,喜曰: 贼精兵尽在舟中,使老弱守寨,资粮皆在寨中,此所谓重战轻防,其败必矣!
乃扬兵江上,为欲涉之状。
贼昼夜御备,遣兵挑战,仁厚不与交兵,潜发勇士千人执兵负稿,夜,由间道攻其寨,且焚之。
贼望见,分兵往救之不及,资粮荡尽,众心已摇。
仁厚复募善游者凿其舟底,相继皆沉,贼往来惶惑,不能相救,仁厚遣兵于要路邀击,且招之,贼众皆降。
秀升、行从见众溃,挥剑乱斫,欲止之。众愈怒,共执二人诣仁厚,仁厚诘之曰: 何故反?
秀长曰: 自大中皇帝晏驾,天下无复公道,纽解纲绝。
今日反者,岂惟秀升!
成是败非,机上之肉,惟所烹醢耳!
仁厚愀然,命善食而械之。
夏,四月,庚子,献于行在,斩之。
李克用与忠武将庞从、河中将白志迁等引兵先进,与黄巢军战于渭南,一日三战,皆捷。义成、义武等诸军继之,贼众大奔。
甲辰,克用等自光泰门入京师,黄巢力战不胜,焚宫室遁去。
贼死及降者甚众,官军暴掠,无异于贼,长安室屋及民所存无几。
巢自蓝田入商山,多遗珍宝于路。官军争取之,不急追,贼遂逸去。
杨复光遣使告捷,百官入贺。
诏留忠武等军二万人,委大明宫留守王徽及京畿制置使田从异部分,守卫长安。
五月,加硃玫、李克用、东方逵同平章事。
升陕州为节度使,以王重盈为节度。
又建延州为保塞军,以保大行军司马、延州刺史李孝恭为节度使。
克用时年二十八,于诸将最少,而破黄巢,复长安,功第一,兵势最强,诸将皆畏之。
克用一目微眇,时人谓之 独眼龙 。
诏以崔璆家贵身显,为黄巢相首尾三载,不逃不隐,于所在斩之。
黄巢使其骁将孟楷将万人为前锋,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逆战而败。贼进攻其城,宗权遂称臣于巢,与之连兵。
初,巢在长安,陈州刺史宛丘赵犨谓将佐曰: 巢不死长安,必东走,陈其冲也。
且巢素与忠武为仇,不可不为之备。
乃完城堑,缮甲兵,积刍粟;六十里之内,民有资粮者,悉徙之入城。
多募勇士,使其弟昶珝、子麓林分将之。
孟楷既下蔡州,移兵击陈,军于项城。犨先示之弱,伺其无备,袭击之,杀获殆尽,生擒楷,斩之。
巢闻楷死,惊怒,悉众屯溵水。
六月,与秦宗权合兵围陈州,掘堑五重,百道攻之。
陈人大恐,犨谕之曰: 忠武素著义勇,陈州号为劲兵,况吾家久食陈禄,誓与此州存亡。
男子当求生于死中,且徇国而死,不愈于臣贼而生乎!
有异议者斩! 数引锐兵开门出击贼。
破之。巢益怒,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
时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硙,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 舂磨寨 。
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唐、邓、孟、郑、汴、曹、濮、徐、兗等数十州,咸被其毒。
初,上蔡人刘谦为岭南小校,节度使韦宙奇其器,以兄女妻之。
谦击群盗,屡有功,辛丑,以谦为封州刺史。
加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同平章事。
宣武节度使硃全忠帅所部数百人赴镇,秋,七月,丁卯,至汴州。
时汴、宋荐饥,公私穷竭,内外骄军难制,外为大敌所攻,无日不战,众心危惧,而全忠勇气益振。
诏以黄巢未平,加全忠东北面都招讨使。
南诏遣布燮杨奇肱来迎公主。
诏陈敬瑄与书,辞以 銮舆巡幸,仪物未备,俟还京邑,然后出降。
奇肱不从,直前至成都。
李克用自长安引兵还雁门,寻有诏,以克用为河东节度使,召郑从谠诣行在。
克用乃自东道过榆次,诣雁门省其父。
克用寻榜河东,安慰军民曰: 勿为旧念,各安家业。
左骁卫上将军杨复光卒于河中。复光慷慨喜忠义,善抚士卒,军中恸哭累日,八都将鹿晏弘等各以其众散去。
田令孜素畏忌之,闻其卒,甚喜,因摈斥其兄枢密使复恭为飞龙使。
令孜专权,人莫与之抗,惟复恭数与之争得失,故令孜恶之,复恭因称疾归蓝田。
以成德留后王镕、魏博留后乐行达、天平留后硃瑄为本道节度使。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畋,虽当播越,犹谨法度。
田令孜为判官吴圆求郎官,畋不许;陈敬瑄欲立于宰相之上,畋以故事,使相品秩虽高,皆居真相之下,固争之;二人乃令凤翔节度使李昌言上言: 军情猜忌,不可令畋扈从过此。
畋亦累表辞位,乃罢为太子太保,又以其子兵部侍郎凝绩为彭州刺史,使之就养。
以兵部尚书判度支裴澈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甲辰,李克用至晋阳,诏以前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为代北节度使,镇代州。
升湖南为钦化军,以观察使闵勖为节度使。
九月,如陈敬瑄兼中书令,进爵颍川郡王。
感化节度使时溥营于溵水;加溥东面兵马都统。
以荆南留后陈儒为节度使。
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以潞州地险人劲,屡篡主帅,欲渐弱之,及迁治所于邢州,大将家及富室皆徙山东,潞人不悦。
监军祁审诲因人心不安,使武乡镇使安居受潜以蜡丸乞师于李克用,请复军府于潞州。
冬,十月,克用遣其将贺公雅等赴之,为方立所败;又遣李克用击之,辛亥,取潞州,杀其刺史李殷锐。
是后克用每岁出兵争山东,三州之人半为俘馘,野无稼穑矣。
以宗女为安化长公主,妻南诏。
刘汉宏将十馀万众出西陵,将击董昌;戊午,钱镠济江逆战,大破之,汉宏易服持会刀而遁。
己未,汉宏收馀众四万又战,镠又破之,斩其弟汉容及将辛约。
十一月,甲子朔,秦宗权围许州。
忠武大将鹿晏弘帅所部自河中南掠襄、邓、金、洋,所过屠灭,声云西赴行在。
十二月,至兴元,逐节度使牛勖,勖奔龙州西山。
晏弘据兴元,自称留后。
感化节度使时溥因食中毒,疑判官李凝古而杀之。
凝古父损,为右散骑常侍,在成都,溥奏凝古与父同谋。田令孜受溥赂,令御史台鞫之。
侍卸史王华为损论冤,令孜矫诏移损下神策狱,华拒而不遣。
萧遘奏: 李凝古行毒,事出暖昧,已为溥所杀,父损相别数年,声问不通,安得诬以同谋!
溥恃功乱法,陵蔑朝廷,欲杀天子侍臣;若徇其欲,行及臣辈,朝廷何以自立!
由是损得免死,归田里。
时令孜专权,群臣莫敢迕视,惟遘屡与争辩,朝廷倚之。
升浙东为义胜军,以刘汉宏为节度使。
赵犨遣人间道求救于邻道,于是周岌、时溥、硃全忠皆引兵救之。
全忠与黄巢之党战于鹿邑,败之,斩首二千馀级,遂引兵入亳州而据之。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中和四年春,正月,以鹿晏弘为兴元留后。
赐魏博节度使乐行达名彦祯。
东川节度使杨师立以陈敬瑄兄弟权宠之盛,心不能平。
敬瑄之遣高仁厚讨韩秀升也,语之曰: 成功而还,当奏天子,以东川相赏。
师立闻之,怒曰: 彼此列籓,而遽以我疆土许人,是无天地也!
田令孜恐其为乱,因其不发兵遏,征师立为右仆射。
黄巢兵尚强,周岌、时溥、硃全忠不能支,共求救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
二月,克用将蕃、汉兵五万出天井关,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辞以河桥不完,屯兵万善以拒之。
克用乃还兵自陕、河中渡河而东。
杨师立得诏书,怒,不受代,杀官告使及监军使,举兵,以讨陈敬瑄为名,大将有谏者辄杀之,进屯涪城,遣其将郝蠲袭绵州,不克。
丙午,以陈敬瑄为西川、东川、山南西道都指挥、招讨、安抚、处置等使。
三月,甲子,杨师立移檄行在百官及诸道将吏士庶,数陈敬瑄十罪,自言集本道将士、八州坛丁共十五万人,长驱问罪。
诏削师立官爵,以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东川留后,将兵五千讨之,以西川押牙杨茂言为行军副使。
硃全忠击黄巢瓦子寨,拔之;巢将陕人李唐宾、楚丘王虔裕降于全忠。
婺州人王镇执刺史黄碣,降于钱镠。
刘汉宏遣其将娄赉杀镇而代之,浦阳镇将蒋环召镠兵共攻婺州,擒赉而还。
碣,闽人也。
高骈从子左骁卫大将军澞,疏吕用之罪状二十馀幅,密以呈骈,且泣曰: 用之内则假神仙之说,蛊惑尊听;外则盗节制之权,残贼百姓;将佐惧死,莫之敢言。
岁月浸深,羽翼将成,苟不除之,恐高氏弈代勋庸,一朝扫地矣!
因呜咽不自胜。
骈曰: 汝醉邪!
命扶出。
明日,以澞状示用之,用之曰: 四十郎尝以空乏见告,未获遵命,故有此憾。
因出澞手书数幅呈之。
骈甚惭,遂禁澞出入;后月馀,以澞知舒州事。
群盗陈儒攻舒州,澞求救于庐州。
杨行愍力不能救,谋于其将李神福,神福请不用寸刃而逐之。
乃多赍旗帜,间道入舒州,顷之,引舒州兵建庐州旗帜而出,指画地形,若布大陈状;贼惧,宵遁。
神福,洺州人也。
久之,群盗吴迥、李本复攻舒州,澞不能守,弃城走,骈使人就杀之。
杨行愍遣其将合肥陶雅、清流张训等将兵击吴迥、李本,擒斩之,以雅摄州刺史。
秦宗权遣其弟将兵寇庐州,据舒城,杨行愍遣其将合肥田頵击走之。
前杭州刺史路审中客居黄州,闻鄂州刺史崔绍卒,募兵三千人入据之。
武昌牙将杜洪亦逐岳州刺史而代之。
黄巢围陈州几三百日,赵犨兄弟与之大小数百战,虽兵食将尽,而众心益固。
李克用会许、汴、徐、兗之军于陈州。时尚让屯太康,夏,四月,癸巳,诸军进拔太康。
黄思鄴屯西华,诸军复攻之。思鄴走。
黄巢闻之惧,退军故阳里,陈州围始解。
硃全忠闻黄巢将至,引军还大梁。
五月,癸亥,大雨,平地三尺,黄巢营为水所漂,且闻李克用至,遂引兵东北趣汴州,屠尉氏。
尚让以骁骑五千进逼大梁,至于繁台,宣武将丰人硃珍、南华庞师古击却之。
全忠复告急于李克用。丙寅,克用与忠武都监使田从异发许州,戊辰,追及黄巢于中牟北王满渡,乘其半济,奋击,大破之,杀万馀人,贼遂溃。
尚让帅其众降时溥,别将临晋李谠、曲周霍存、甄城葛从周、冤句张归霸及从弟归厚帅其众降硃全忠。
巢逾汴而北,己巳,克用追击之于封丘,又破之。
庚午夜,复大雨,贼惊惧东走,克用追之,过胙城、匡城。
巢收馀众近千人,东奔充州。辛未,克用追至冤句,骑能属者才数百人,昼夜行二百馀里,人马疲乏,粮尽,乃还汴州,欲裹粮复追之,获巢幼子及乘舆器服符印,得所掠男女万人,悉纵遣之。
癸酉,高仁厚屯德阳,杨师立遣其将郑君雄、张士安据鹿头关以拒之。
甲戌,李克用至汴州,营于城外,硃全忠固请入城,馆于上源驿。
全忠就置酒、声乐,馔具皆精丰,礼貌甚恭。
克用乘酒使气,语颇侵之,全忠不平,薄暮,罢酒,从者皆沾醉,宣武将杨彦洪密与全忠谋,连车树栅以塞衢路,发兵围驿而攻之,呼声动地。
克用醉,不之闻;亲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馀人格斗,侍者郭景铢灭烛,扶克用匿床下,以水沃其面,徐告以难,克用始张目援弓而起。
志勤射汴人,死者数十。
须臾,烟火四合,会大雨震电,天地晦冥,志勤扶克用帅左右数人,逾坦突围,乘电光而行,汴人扼桥,力战得度,史敬思为后拒,战死。
克用登尉氏门,缒城得出,监军陈景思等三百馀人,皆为汴人所杀。
杨彦洪谓全忠曰: 胡人急则乘马,见乘马者则射之。
是夕,彦洪乘马适在全忠前,全忠射之,殪。
克用妻刘氏,多智略,左右先脱归者以汴人为变告,刘氏神色不动,立斩之,阴召大将约束,谋保军以还。
比明,克用至,欲勒兵攻全忠,刘氏曰: 公比为国讨贼,救东诸侯之急,今汴人不道,乃谋害公,自当诉之朝廷。
若擅举兵相攻,则天下孰能辨其曲直!
且彼得以有辞矣。
克用从之,引兵去,但移书责全忠。
全忠复书曰: 前夕之变,仆不之知,朝廷自遣使者与杨彦洪为谋,彦洪既伏其辜,惟公谅察。
克用养子嗣源,年十七,从克用自上源山,矢石之间,独无所伤。
嗣源本胡人,名邈佶烈,无姓。
克用择军中骁勇者,多养为子,名回鹘张政之子曰存信,振武孙重进曰存进,许州王贤曰存贤,安敬思曰存孝,皆冒姓李氏。
丙子,克用至许州故寨,求粮于周岌,岌辞以粮乏,乃自陕济河还晋阳。
郑君雄、张士安坚壁不出,高仁厚曰: 攻之则彼利我伤,围之则彼困我逸。
遂列十二寨围之。
丁丑,夜二鼓,君雄等出劲兵掩击城北副使寨,杨茂言不能御,帅众弃寨走,其旁数寨见副使走,亦走。
东川人并兵南攻中军,仁厚闻之,大开寨门,设炬火照之,自帅士卒为两翼伏道左右。
贼至,见门开,不敢入,还去。仁厚发伏击之,东川兵大奔,追至城下,蹙之壕中,斩获甚众而还。
仁厚念诸弃寨走者,明旦所当诛杀甚多,乃密召孔目官张韶,谕之曰: 尔速遣步探子将数十人分道追走者,自以尔意谕之曰: 仆射幸不出寨,皆不知,汝曹速归,来旦牙参如常,勿忧也。
韶素名长者,众信之,至四鼓,皆还寨;惟杨茂言走至张把,乃追及之。
仁厚闻诸寨漏鼓如故,喜曰: 悉归矣!
诘旦,诸将牙集,以为仁厚诚不知也,坐良久,仁厚谓茂言曰: 昨夜闻副使身先士卒,走至张把,有诸?
对曰: 昨夜闻贼攻中军,左右言仆射已去,遂策马参随,既而审其虚,复还寨中。
仁厚曰: 仁厚与副使俱受命天子,将兵讨贼,若仁厚先走,副使当叱下马,行军法,代总军事,然后奏闻。
今副使既先走,又为欺罔,理当如何?
茂言拱手曰: 当死。
仁厚曰: 然!
命左右扶下,斩之,诸将股栗。
仁厚乃召昨夜所俘虏数十人,释缚纵归。
君雄等闻之惧,曰: 彼军法严整如是,自今兵不可复出矣!
庚辰,时溥遣其将李师悦将兵万人追黄巢。
癸未,高仁厚陈于鹿头关城下,郑君雄等悉众出战。
仁厚设伏于陈后,阳败走。君雄等追之,伏发,君雄等大败。
是夕,遁归梓州。
陈敬瑄发兵三千以益仁厚军,进围梓州。
起阏逢阉茂,尽重光大荒落,凡八年。
开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七三四年春,正月,己巳,上发西京;己丑,至东都。
张九龄自韶州入见,求终丧;不许。
二月,壬寅,秦州地连震,坏公私屋殆尽,吏民压死者四千馀人;命左丞相萧嵩赈恤。
方士张果自言有神仙术,诳人云尧时为侍中,于今数千岁;多往来恒山中,则天以来,屡征不至。
恒州刺史韦济荐之,上遣中书舍人徐峤赍玺书迎之。
庚寅,至东都,肩舆入宫,恩礼甚厚。
张九龄请不禁铸钱,三月,庚辰,敕百官议之。
裴耀卿等皆曰: 一启此门,恐小人弃农逐利,而滥恶更甚。
秘书监崔沔曰: 若税铜折役,则官冶可成,计估度庸,则私铸无利,易而可久,简而难诬。
且夫钱之为物,贵以通货,利不在多,何待私铸然后足用也!
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曰: 夫人富则不可以赏劝,贫则不可以威禁,若许其私铸,贫者必不能为之;臣恐贫者益贫而役于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
汉文帝时,吴王濞富埒天子,铸钱所致也。
上乃止。
秩,子玄之子也。
夏,四月,壬辰,以朔方节度使信安王祎兼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增领泾、原等十二州。
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数,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侍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对,常称旨,上悦之。
时武惠妃宠幸倾后宫,生寿王清,诸子莫得为比,太子浸疏薄。
林甫乃因宦官言于惠妃,愿尽力保护寿王;惠妃德之,阴为内助,由是擢黄门侍郎。
五月,戊子,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种麦于苑中,帅太子以来亲往芟之,谓曰: 此所以荐宗庙,故不敢不亲,且欲使汝曹知稼穑艰难耳。
又遍以赐侍臣曰: 比遣人视田中稼,多不得实,故自种以观之。
六月,壬辰,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破契丹,遣使献捷。
薛王业疾病,上忧之,容发为变。
七月,己巳,薨,赠谥惠宣太子。
上以裴耀卿为江淮、河南转运使,于河口置输场。
八月,壬寅,于输场东置河阴仓,西置柏崖仓,三门东置集津仓,西置盐仓;凿漕渠十八里,以避三门之险。
先是,舟运江、淮之米至东都含嘉仓,僦车陆运,三百里至陕,率两斛用十钱。
耀卿令江、淮舟运悉输河阴仓,更用河舟运至含嘉仓及太原仓,自太原仓入渭输关中,凡三岁,运米七百万斛,省僦车钱三十万缗。
或说耀卿献所省钱,耀卿曰: 此公家赢缩之利耳,奈何以之市宠乎!
悉奏以为市籴钱。
张果固请归恒山,制以为银青光禄大夫,号通玄先生,厚赐而遣之。
后卒,好异者奏以为尸解;上由是颇信神仙。
冬,十二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乙巳,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斩契丹王屈烈及可突干,传首。
时可突干连年为边患,赵含章、薛楚玉皆不能讨。守珪到官,屡击破之。
可突干困迫,遣使诈降,守珪使管记王悔就抚之。
悔至其牙帐,察契丹上下初无降意,但稍徙营帐近西北,密遣人引突厥,谋杀悔以叛;悔知之。
牙官李过折与可突干分典兵马,争权不叶,悔说过折使图之。
过折夜勒兵斩屈烈及可突干,尽诛其党,帅馀众来降。
守珪出师紫蒙州,大阅以镇抚之,枭屈烈、可突干首于天津之南。
突厥毘伽可汗为其大臣梅录啜所毒,未死,讨诛梅录啜及其族党。
既卒,子伊然可汗立。寻卒,弟登利可汗立。庚戌,来告丧。
禁京城匄者,置病坊以廪之。
开元二十三年乙亥,公元七三五年
春,正月,契丹知兵马中郎李过折来献捷;制以过折为北平王,检校松漠州都督。
乙亥,上耕藉田,九推乃止;公卿以下皆终亩。
赦天下,都城酺三日。
上御五凤楼酺宴,观者喧隘,乐不得奏,金吾白梃如雨,不能遏;上患之。
高力士奏河南丞严安之为理严,为人所畏,请使止之;上从之。
安之至,以手板绕场画地曰: 犯此者死!
于是尽三日,人指其画以相戒,无敢犯者。
时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帅所部音乐集于楼下,各较胜负。
怀州刺史上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
鲁山令元德秀惟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蔿》。
上曰: 怀州之人,其涂炭乎!
立以刺史为散官。
德秀性介洁质朴,士大夫皆服其高。
上美张守珪之功,欲以为相,张九龄谏曰: 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
上曰: 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职,可乎?
对曰: 不可。
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
上乃止。
二月,守珪诣东都献捷,拜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二子官,赏赉甚厚。
初,殿中侍御史杨汪既杀张审素,更名万顷。
审素二子瑝、琇皆幼,坐流岭表;寻逃归,谋伺便复仇。
三月,丁卯,手杀万顷于都城。
系表于斧,言父冤状,欲之江外杀与万顷同谋陷其父者。
至汜水,为有司所得。议者多言二子父死非罪,稚年孝烈,能复父仇,宜加矜宥;张九龄亦欲活之。
裴耀卿、李林甫以为如此坏国法,上亦以为然,谓九龄曰: 孝子之情,义不顾死;然杀人而赦之,此涂不可启也。
乃下敕曰: 国家设法,期于止杀。
各伸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人?
展转相仇,何有限极!
咎繇作士,法在必行。
曾参杀人,亦不可恕。
宜付河南府杖杀。
士民皆怜之,为作哀诔,榜于衢路。
市人敛钱葬之于北邙。恐万顷家发之,仍为作疑冢凡数处。
唐初,公主实封止三百户,中宗时,太平公主至五千户,率以七丁为限。
开元以来,皇妹止千户,皇女又半之,皆以三丁为限;驸马皆除三品员外官,而不任以职事。
公主邑入少,至不能具车服,左右或言其太薄,上曰: 百姓租赋,非我所有。
战士出死力,赏不过束帛;女子何功,而享多户邪?
且欲使之知俭啬耳。
秋,七月,咸宜公主将下嫁,始加实封至千户。
公主,武惠妃之女也。
于是诸公主皆加至千户。
冬,十月,戊申,突骑施寇北庭及安西拔换城。
闰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乙亥,册故蜀州司户杨玄琰女为寿王妃。
玄琰,汪之曾孙也。
是岁,契丹王过折为其臣涅礼所杀,并其诸子,一子刺乾奔安东得免。
涅礼上言,过折用刑残虐,众情不安,故杀之。
上赦其罪,因以涅礼为松漠都督,且赐书责之曰: 卿之蕃法多无义于君长,自昔如此,朕亦知之。
然过折是卿之王,有恶辄杀之,为此王者,不亦难乎!
但恐卿今为王,后人亦尔。
常不自保,谁愿作王!
亦应防虑后事,岂得取快目前!
突厥寻引兵东侵奚、契丹,涅礼与奚王李归国共击破之。
开元二十四年丙子,公元七三六年
春,正月,庚寅,敕: 天下逃户,听尽今年内自首,有旧产者令还本贯,无者别俟进止;逾限不首,当命专使搜求,散配诸军。
北庭都护盖嘉运击突骑施,大破之。
二月,甲寅,宴新除县令于朝堂,上作《令长新戒》一篇,赐天下县令。
庚午,更皇子名:鸿曰瑛,潭曰琮,浚曰玙,洽曰琰,涓曰瑶,滉曰琬,氵居曰琚,潍曰璲,沄曰璬,泽曰璘,清曰瑁,回曰玢,沐曰琦,溢曰环,沔曰理,泚曰玼漼曰珪,澄曰珙,潓曰瑱,漎曰璿,滔曰璥。
旧制,考功员外郎掌试贡举人。
有进士李权,陵侮员外郎李昂,议者以员外郎位卑,不能服众;三月,壬辰,敕自今委礼部侍郎试贡举人。
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讨奚、契丹叛者,禄山恃勇轻进,为虏所败。
夏,四月,辛亥,守珪奏请斩之。
禄山临刑呼曰: 大夫不欲灭奚、契丹邪!
奈何杀禄山!
守珪亦惜其骁勇,欲活之,乃更执送京师。
张九龄批曰: 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
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
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将领。
九龄固争曰: 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
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 上曰: 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竟赦之。
安禄山者,本营州杂胡,初名阿荦山。
其母,巫也;父死,母携之再适突厥安延偃。
会其部落破散,与延偃兄子思顺俱逃来,故冒姓安氏,名禄山。
又有史窣干者,与禄山同里闬,先后一日生。
及长,相亲爱,皆为互市牙郎,以骁勇闻。
张守珪以禄山为捉生将,禄山每与数骑出,辄擒契丹数十人而返。
狡黠,善揣人情,守珪爱之,养以为子。
窣干尝负官债亡入奚中,为奚游弈所得,欲杀之;窣干绐曰: 我,唐之和亲使也。汝杀我,祸且及汝国。
游弈信之,送诣牙帐。
窣干见奚王,长揖不拜,奚王虽怒,而畏唐,不敢杀,以客礼馆之,使百人随窣干入朝。
窣干谓奚王曰: 王所遣人虽多,观其才皆不足以见天子。
闻王有良将琐高者,何不使之入朝!
奚王即命琐高与牙下三百人随窣干入朝。
窣干将至平卢,先使人谓军使裴休子曰: 奚使琐高与精锐俱来,声云入朝,实欲袭军城,宜谨为之备,先事图之。
休子乃具军容出迎,至馆,悉坑杀其从兵,执琐高送幽州。
张守珪以窣干为有功,奏为果毅,累迁将军。
后入奏事,上与语,悦之,赐名思明。
故连州司马武攸望之子温昚,坐交通权贵,杖死。
乙丑,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祎贬衢州刺史,广武王承宏贬房州别驾,泾州刺史薛自劝贬澧州别驾;皆坐与温昚交游故也。
承宏,守礼之子也。
辛未,蒲州刺史王琚贬通州刺史;坐祎交书也。
五月,醴泉妖人刘志诚作乱,驱掠路人,将趣咸阳。
村民走告县官,焚桥断路以拒之,其众遂溃。数日,悉擒斩之。
六月,初分月给百官俸钱。
初,上因藉田赦,命有司议增宗庙笾豆之荐及服纪未通者。
太常卿韦縚奏请宗庙每坐笾豆十二。
兵部侍郎张均、职方郎中韦述议曰: 圣人知孝人之情深而物类之无限,故为之节制。
人之嗜好本无凭准,宴私之馔与时迁移,故圣人一切同归于古。
屈到嗜芰,屈建不以荐,以为不以私欲干国之典。
今欲取甘旨肥浓,皆充祭用,苟逾旧制,其何限焉!《书》曰: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若以今之珍馔,平生所习,求神无方,何必泥古,则簠簋可去而盘盂杯案当在御矣,韶濩可息而箜篌筝笛当在奏矣。
既非正物,后嗣何观!
夫神,以精明临人者也,不求丰大;苟失于礼,虽多何为!
岂可废弃礼经以从流俗!
且君子爱人以礼,不求苟合;况在宗庙,敢忘旧章?
太子宾客崔沔议曰: 祭祀之兴,肇于太古。茹毛饮血,则有毛血之荐;未有麹蘖,则有玄酒之奠。
施及后王,礼物渐备;然以神道致敬,不敢废也。
笾豆簠簋樽罍之实,皆周人之时馔也,其用通于宴飨宾客,而周公制礼,与毛血玄酒同荐鬼神。
国家由礼立训,因时制范,清庙时飨,礼馔必陈,用周制也。
园寝上食,时膳具设,遵汉法也。
职贡来祭,致远物也。
有新必荐,顺时令也。
苑囿之内,躬稼所收,搜狩之时,亲发所中,莫不荐而后食,尽诚敬也。
若此至矣,复何加焉!
但当申敕有司,无或简怠,则鲜美肥浓,尽在是矣,不必加笾豆之数也。
上固欲量加品味。縚又奏每室加笾豆各六,四时各实以新果珍羞;从之。
縚又奏: 《丧服》 舅,缌麻三月,从母,外祖父母皆小功五月。
外祖至尊,同于从母之服;姨、舅一等,服则轻重有殊。
堂姨、舅亲即未疏,恩绝不相为服,舅母来承外族,不如同爨之礼。
窃以古意犹有所未畅者也,请加外祖父母为大功九月,姨、舅皆小功五月,堂舅、堂姨、舅母并加至袒免。
崔沔议曰: 正家之道,不可以贰;总一定义,理归本宗。
是以内有齐、斩,外皆缌麻,尊名所加,不过一等,此先王不易之道也。
愿守八年明旨,一依古礼,以为万代成法。
韦述议曰: 《丧服传》曰: 禽兽知母而不知父。
野人曰,父母何等焉!
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矣;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
圣人究天道而厚于祖祢,系族姓而亲其子孙,母党比于本族,不可同贯,明矣。
今若外祖及舅加服一等,堂舅及姨列于服纪,则中外之制,相去几何!
废礼徇情,所务者末。
古之制作者,知人情之易摇,恐失礼之将渐,别其同异,轻重相悬,欲使后来之人永不相杂。
微旨斯在,岂徒然哉!
苟可加也,亦可减也;往圣可得而非,则《礼经》可得而隳矣。
先王之制,谓之彝伦,奉以周旋,犹恐失坠;一紊其叙,庸可止乎!
请依《仪礼》丧服为定。
礼部员外郎杨仲昌议曰: 郑文贞公魏征始加舅服至小功五月。
虽文贞贤也,而周、孔圣也,以贤改圣,后学何从!
窃恐内外乖序,亲疏夺伦,情之所沿,何所不至!
昔子路有姊之丧而不除,孔子曰: 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不忍也。
子路除之。
此则圣人援事抑情之明例也。《记》曰: 无轻议礼。
明其蟠于天地,并彼日月,贤者由之,安敢损益也!
敕: 姨舅既服小功,舅母不得全降,宜服缌麻,堂姨舅宜服袒免。
均,说之子也。
秋,八月,壬子,千秋节,群臣皆献宝镜。
张九龄以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谓之《千秋金镜录》,上之;上赐书褒美。
甲寅,突骑施遣其大臣胡禄达干来请降,许之。
御史大夫李适之,承乾之孙也,以才干得幸于上,数为承乾论辨;甲戌,追赠承乾恒山愍王。
乙亥,汴哀王璥薨。
冬,十月,戊申,车驾发东都。
先是,敕以来年二月二日行幸西京,会宫中有怪,明日,上召宰相,即议西还。
裴耀卿、张九龄曰: 今农收未毕,请俟仲冬。
李林甫潜知上指,二相退,林甫独留,言于上曰: 长安、洛阳,陛下东西宫耳,往来行幸,何更择时!
借使妨于农收,但应蠲所过租税而已。臣请宣示百司,即日西行。
上悦,从之。
过陕州,以刺史卢奂有善政,题赞于其听事而去。奂,怀慎之子也。
丁卯,至西京。
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前在河西,能节用度,勤职业,仓库充实,器械精利;上闻而嘉之,欲加尚书。
张九龄曰: 不可。
尚书,古之纳言,唐兴以来,惟旧相及扬历中外有德望者乃为之。
仙客本河湟使典,今骤居清要,恐羞朝廷。
上曰: 然则但加实封可乎?
对曰: 不可。
封爵所以劝有功也。
边将实仓库,修器械,乃常务耳,不足为功。
陛下赏其勤,赐之金帛可也;裂土封之,恐非其宜。
上默然。
李林甫言于上曰: 仙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
九龄书生,不达大体。
上悦。明日,复以仙客实封为言,九龄固执如初。
上怒,变色曰: 事皆由卿邪?
九龄顿首谢曰: 陛下不知臣愚,使待罪宰相,事有未允,臣不敢不尽言。
上曰: 卿嫌仙客寒微,如卿有何阀阅!
九龄曰: 臣岭海孤贱,不如仙客生于中华;然臣出入台阁,典司诰命有年矣。
仙客边隅小吏,目不知书,若大任之,恐不惬众望。
林甫退而言曰: 苟有才识,何必辞学!
天子用人,有何不可!
十一月,戊戌,赐仙客爵陇西县公,食实封三百户。
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对曰: 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
上不从。
时九龄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虽恨,犹曲意事之。
侍中裴耀卿与九龄善,林甫并疾之。
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
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
上之为临淄王也,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皆有宠,丽妃生太子瑛,德仪生鄂王瑶,才人生光王琚。
及即位,幸武惠妃,丽妃等爱皆驰;惠妃生寿王瑁,宠冠诸子。
太子与瑶、琚会于内第,各以母失职有怨望语。
驸马都尉杨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
惠妃泣诉于上曰: 太子阴结党与,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
上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
九龄曰: 陛下践祚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
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
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
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
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
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
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
由此观之,不可不慎。
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
上不悦。
林甫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 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
上犹豫未决。
惠妃密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 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
九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讫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
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上浸疏之。
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
炅素不学,尝对中书侍郎严挺之读 伏腊 为 伏猎 。
挺之言于九龄曰: 省中岂容有 伏猎侍郎 !
由是出炅为岐州刺史,故林甫怨挺之。
九龄与挺之善,欲引以为相,尝谓之曰: 李尚书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门,与之款昵。
挺之素负气,薄林甫为人,竟不之诣;林甫恨之益深。
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元琰坐赃罪下三司按鞫,挺之为之营解。
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
上谓宰相曰: 挺之为罪人请属所由。
九龄曰: 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
上曰: 虽离乃复有私。
于是上积前事,以耀卿、九龄为阿党;壬寅,以耀为左丞相,九龄为右丞相,并罢政事。
以林甫兼中书令;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邻朔方节度如故。
严挺之贬洺州刺史,王元琰流岭南。
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珪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也。
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 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
诸君不见立仗马乎?
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补阙杜璡尝上书言事,明日,黜为下邽令。
自是谏争路绝矣。
牛仙客既为林甫所引进,专给唯诺而已。
然二人皆谨守格式,百官迁除,各有常度,虽奇才异行,不免终老常调;其以巧谄邪险自进者,则超腾不次,自有它蹊矣。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窥其际。
好以甘言啖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
凡为上所厚者,始则亲结之,及位势稍逼,辄以计去之。
虽老奸巨猾,无能逃其术者。
开元二十五年丁丑,公元七三七年春,正月,初置玄学博士,每岁依明经举。
二月,敕曰: 进士以声韵为学,多昧古今;明经以贴诵为功,罕穷旨趣。
自今明经问大义十条,对时务策三首;进士试大经十贴。
戊辰,新罗王兴光卒,子承庆袭位。
乙酉,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破契丹于捺禄山。
己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袭吐蕃,破之于青海西。
初,希逸遣使谓吐蕃边将乞力徐曰: 两国通好,今为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
请皆罢之。
乞力徐曰: 常侍忠厚,言必不欺。
然朝廷未必专以边事相委,万一有奸人交斗其间,掩吾无备,悔之何及!
希逸固请,乃刑白狗为盟,各去守备;于是吐蕃畜牧被野。
时吐蕃西击勃律,勃律来告急。上命吐蕃罢兵,吐蕃不奉诏,遂破勃律;上甚怒。
会希逸傔人孙诲入奏事,自欲求功,奏称吐蕃无备,请掩击,必大获。
上命内给事赵惠琮与诲偕往,审察事宜。
惠琮等至,则矫诏令希逸袭之。
希逸不得已,发兵自凉州南入吐蕃境二千馀里,至青海西,与吐蕃战,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乞力徐脱身走。
惠琮、诲皆受厚赏。自是吐蕃复绝朝贡。
夏,四月,辛酉,监察御史周子谅弹牛仙客非才,引谶书为证。
上怒,命左右扌暴于殿庭,绝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蓝田而死。
李林甫言: 子谅,张九龄所荐也。
甲子,贬九龄荆州长史。
杨洄又谮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云与太子妃兄驸马薛锈潜构异谋,上召宰相谋之。
李林甫对曰: 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
上意乃决。
乙丑,使宦者宣制于宫中,废瑛、瑶、琚为庶人,流锈于瀼州。
瑛、瑶、琚寻赐死城东驿,锈赐死于蓝田。
瑶、琚皆好学,有才识,死不以罪,人皆惜之。
丙寅,瑛舅家赵氏、妃家薛氏、瑶舅家皇甫氏,坐流贬者数十人,惟瑶妃家韦氏以妃贤得免。
五月,夷州刺史杨浚坐赃当死,上命杖之六十,流古州。
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以为: 决杖赎死,恩则甚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上可施之徒隶,不当及于士人。
上从之。
癸未,敕以方隅底定,令中书门下与诸道节度使量军镇闲剧利害,审计兵防定额,于诸色征人及客户中召募丁壮,长充边军,增给田宅,务加优恤。
辛丑,上命有司选宗子有才者,授以台省及法官、京县官,敕曰: 违道慢常,义无私于王法;修身效节,恩岂薄于它人!
期于帅先,励我风俗。
秋,七月,己卯,大理少卿徐峤奏: 今岁天下断死刑五十八,大理狱院,由来相传杀气太盛,鸟雀不栖,今有鹊巢其树。
于是百官以几致刑措,上表称贺。
上归功宰辅,庚辰,赐李林甫爵晋国公,牛仙客豳国公。
上命李林甫、牛仙客与法官删修《律令格式》成,九月,壬申,颁行之。
先是,西北边数十州多宿重兵,地租营田皆不以赡,始用和籴之法。
有彭果者,因牛仙客献策,请行籴法于关中。
戊子,敕以岁稔谷贱伤农,命增时价什二三,和籴东、西畿粟各数百万斛,停今年江、淮所运租。
自是关中蓄积羡溢,车驾不复幸东都矣。
癸巳,敕河南、北租应输含嘉、太原仓者,皆留输本州。
太常博士王玙上疏请立青帝坛以迎春;从之。
冬,十月,辛丑,制自今立春亲迎春于东郊。
时上颇好祀神鬼,故玙专习祠祭之礼以干时。
上悦之,以为侍御史,领祠祭使。
玙祈祷或焚纸钱,类巫觋,习礼者羞之。
壬申,上幸骊山温泉。
乙酉,还宫。
己丑,开府仪同三司广平文贞公宋璟薨。
十二月,丙午,惠妃武氏薨,赠谥贞顺皇后。
是岁,命将作大匠康愆素之东都毁明堂。愆素上言: 毁之劳人,请去上层,卑于旧九十五尺,仍旧为乾元殿。
从之。
初令庸调租资课皆以土物输京都。
开元二十六年戊寅,公元七三八年
春,正月,乙亥,以牛仙客为侍中。
丁丑,上迎气于浐水之东。制边地长征兵,召募向足,自今镇兵勿复遣,在彼者纵还。
令天下州、县、里别置学。
壬辰,以李林甫领陇右节度副大使,以鄯州都督杜希望知留后。
二月,乙卯,以牛仙客兼河东节度副大使。
己未,葬贞顺皇后于敬陵。
壬戌,敕河曲六州胡坐康待宾散隶诸州者,听还故土,于盐、夏之间,置宥州以处之。
三月,吐蕃寇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击破之。
鄯州都督、知陇右留后杜希望攻吐蕃新城,拔之,以其地为威戎军,置兵一千戍之。
夏,五月,乙酉,李林甫兼河西节度使。
丙申,以崔希逸为河南尹。
希逸自念失信于吐蕃,内怀愧恨,未几而卒。
太子瑛既死,李林甫数劝上立寿王瑁。
上以忠王玙年长,且仁孝恭谨,又好学,意欲立之,犹豫岁馀不决。
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诛死,继嗣未定,常忽忽不乐,寝膳为之减。
高力士乘间请其故,上曰: 汝,我家老奴,岂不能揣我意!
力士曰: 得非以郎君未定邪?
上曰: 然。 对曰: 大家何必如此虚劳圣心,但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上曰: 汝言是也!
汝言是也!
由是遂定。
六月,庚子,立玙为太子。
辛丑,以岐州刺史萧炅为河西节度使总留后事,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太仆卿王昱为剑南节度使,分道经略吐蕃,仍毁所立赤岭碑。
突骑施可汗功禄,素廉俭,每攻战所得,辄与诸部分之,不留私蓄,由是众乐为用。
既尚唐公主,又潜通突厥及吐蕃,突厥、吐蕃各以女妻之。
苏禄以三国女为可敦,又立数子为叶护,用度浸广,由是攻战所得,不复更分。
晚年病风,一手挛缩,诸部离心。
酋长莫贺达干、都摩度两部最强,其部落又分为黄姓、黑姓,互相乖阻,于是莫贺达干勒兵夜袭苏禄,杀之。
都摩度初与莫贺达干连谋,既而复与之异,立苏禄之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以收其馀众,与莫贺达干相攻。
莫贺达干遣使告碛西节度使盖嘉运,上命嘉运招集突骑施、拔汗那以西诸国;吐火仙与都摩度据碎叶城,黑姓可汗尔微特勒据怛逻斯城,相与连兵以拒唐。
太子将受册命,仪注有中严、外办及绛纱袍,太子嫌与至尊同称,表请易之。
左丞相裴耀卿奏停中严,改外办曰外备,改绛纱袍为硃明服。
秋,七月,己巳,上御宣政殿,册太子。
故事,太子乘辂至殿门。
至是,太子不就辂,自其宫步入。
是日,赦天下。
己卯,册忠王妃韦氏为太子妃。
杜希望将鄯州之众夺吐蕃河桥,筑盐泉城于河左,吐蕃发兵三万逆战,希望众少,不敌,将卒皆惧。
左威卫郎将王忠嗣帅所部先犯其陈,所向辟易,杀数百人,虏陈乱。
希望纵兵乘之,虏遂大败。
置镇西军于盐泉。忠嗣以功迁左金吾将军。
八月,辛巳,勃海王武艺卒,子钦茂立。
九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初,仪凤中,吐蕃陷安戎城而据之,其地险要,唐屡攻之,不克。
剑南节度使王昱筑两城于其侧,顿军蒲婆岭下,运资粮以逼之。
吐蕃大发兵救安戎城,昱众大败,死者数千人。
昱脱身走,粮仗军资皆弃之。
贬昱括州刺史,再贬高要尉而死。
戊午,册南诏蒙归义为云南王。
归义之先本哀牢夷,地居姚州之西,东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
蛮语谓王曰诏,先有六诏:曰蒙舍,曰蒙越,曰越析,曰浪穹,曰样备,曰越澹,兵力相埒,莫能相壹;历代因之以分其势。
蒙舍最在南,故谓之南诏。
高宗时,蒙舍细奴逻初入朝。
细奴逻生逻盛,逻盛生盛逻皮,盛逻皮生皮逻阁。
皮逻阁浸强大,而五诏微弱;会有破渳河蛮之功,乃赂王昱,求合六诏为一。
昱为之奏请,朝迁许之,仍赐名归义。
于是以兵威胁服群蛮,不从者灭之,遂击破吐蕃,徙居大和城;其后卒为边患。
冬,十月,戊寅,上幸骊山温泉,壬辰,上还宫。
是岁,于西京、东都往来之路,作行宫千馀间。
分左右羽林置龙武军,以万骑营隶焉。
润州刺史齐澣奏: 旧自瓜步济江,迂六十里。
请自京口埭下直济江,穿伊娄河二十五里即达扬子县,立伊娄埭。
从之。
开元二十七年己卯,公元七三九年
春,正月,壬寅,命陇右节度大使荣王琬自至本道巡按处置诸军,选募关内、河东壮士三五万人,诣陇右防遏,至秋末无寇,听还。
群臣请加尊号曰圣文;二月,己巳,许之,因赦天下,免百姓今年田租。
夏,四月,癸酉,敕: 诸阴阳术数,自非婚丧卜择,皆禁之。
己丑,以牛仙客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总文武选事。
六月,癸酉,以御史大夫李适之兼幽州节度使。
幽州将赵堪、白真陁罗矫节度使张守珪之命,使平卢军使乌知义邀击叛奚馀党于横水之北;知义不从,白真陁罗矫称制指以迫之。
知义不得已出师,与虏遇,先胜后败;守珪隐其败状,以克获闻。
事颇泄,上令内谒者监牛仙童作察之。
守珪重赂仙童,归罪于白真陁罗,逼令自缢死。
仙童有宠于上,众宦官疾之,共发其事。
上怒,甲戌,命杨思勖杖杀之。
思勖缚格,杖之数百,刳取其心,割其肉啖之。
守珪坐贬括州刺史。
太子太师萧嵩尝赂仙童以城南良田数顷,李林甫发之,嵩坐贬青州刺史。
秋,八月,乙亥,碛西节度使盖嘉运擒突骑施可汗吐火仙。
嘉运攻碎叶城,吐火仙出战,败走,擒之于贺逻岭。
分遣疏勒镇守使夫蒙灵察与拔汗那王阿悉烂达干潜引兵突入怛逻斯城,擒黑姓可汗尔微,遂入曳建城,取交河公主,悉收散发之民数万以与拔汗那王,威震西陲。
壬午,吐蕃寇白草、安人等军,陇右节度使萧炅击破之。
甲申,追谥孔子为文宣王。
先是,祀先圣先师,周公南向,孔子东向坐。
制: 自今孔子南向坐,被王者之服,释奠用宫悬。
追赠弟子皆为公、侯、伯。
九月,戊午,处木昆、鼠尼施、弓月等诸部先隶突骑施者,皆帅众内附,仍请徙居安西管内。
太子更名绍。
冬,十月,辛巳,改修东都明堂。
丙戌,上幸骊山温泉;十一月,辛丑,还宫。
甲辰,明堂成。
剑南节度使张宥,文吏不习军旅,悉以军政委团练副使章仇兼琼。
兼琼入奏事,盛言安戎城可取,上悦之。
丁巳,以宥为光禄卿。
十二月,以兼琼为剑南节度使。
初,睿宗丧既除,祫于太庙;自是三年一祫,五年一禘。
是岁,夏既禘,冬又当祫。
太常议以为祭数则渎,请停今年祫祭,自是通计五年一祫、一禘;从之。
开元二十八年庚寅,公元七四零年
春,正月,癸巳,上幸骊山温泉;庚子,还宫。二月,荆州长史张九龄卒。
上虽以九龄忤旨逐之,然终爱重其人,每宰相荐士,辄问曰: 风度得如九龄不?
三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章仇兼琼潜与安戎城中吐蕃翟都局及维州别驾董承晏结谋,使局开门引内唐兵,尽杀吐蕃将卒,使监察御史许远将兵守之。
远,敬宗之曾孙也。
甲寅,盖嘉运入献捷。
上赦吐火仙罪,以为左金吾大将军。
嘉运请立阿史那怀道之子昕为十姓可汗;从之。
夏,四月,辛未,以昕妻李氏为交河公主。
六月,吐蕃围安戎城。
上嘉盖嘉运之功,以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使之经略吐蕃。
嘉运恃恩流连,不时发。
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以为: 臣近与嘉运同班,观其举措,诚勇烈有馀,然言气矜夸,恐难成事。
昔莫敖忸于蒲骚之役,卒丧楚师;今嘉运有骄敌之色,臣窃忧之。
况防秋非远,未言发日,若临事始去,则吏卒尚未相识,何以制敌!
且将军受命,凿凶门而出;今乃酣宴朝夕,殆非忧国爱人之心。
若不可改易,宜速遣进涂,仍乞圣恩严加训励。
上乃趣嘉运行。
已而嘉运竟无功。
秋,八月,甲戌,幽州奏破奚、契丹。
冬,十月,甲子,上幸骊山温泉;辛巳,还宫。
吐蕃寇安戎城及维州;发关中强骑救之,吐蕃引去。
更命安戎城曰平戎。
十一月,罢牛仙客朔方、河东节度使。
突骑施莫贺达干闻阿史那昕为可汗,怒曰: 首诛苏禄,我之谋也;今立史昕,何以赏我?
遂帅诸部叛。
上乃立莫贺达干为可汗,使统突骑施之众,命盖嘉运招谕之。
十二月,乙卯,莫贺达干降。
金城公主薨;吐蕃告丧,且请和,上不许。
是岁,天下县千五百七十三,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
西京、东都米斛直钱不满二百,绢匹亦如之。
海内富安,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
开元二十九年辛巳,公元七四一年
春,正月,癸巳,上幸骊山温泉。丁酉,制: 承前诸州饥馑,皆待奏报,然始开仓赈给。
道路悠远,何救悬绝!
自今委州县长官与采访使量事给讫奏闻。
庚子,上还宫。
上梦玄元皇帝告云: 吾有像在京城西南百馀里,汝遣人求之,吾当与汝兴庆宫相见。
上遣使求得之于盩厔楼观山间。
夏,闰四月,迎置兴庆宫。
五月,命画玄元真容,分置诸州开元观。
六月,吐蕃四十万众入寇,至安仁军,浑崖峰骑将臧希液帅众五千击破之。
秋,七月,丙寅,突厥遣使来告登利可汗之丧。
初,登利从叔二人,分典兵马,号左、右杀。登利患两杀之专,与其母谋,诱右杀,斩之,自将其众。
左杀判阙特勒兵攻登利,杀之,立毘伽可汗之子为可汗;俄为骨咄叶护所杀,更立其弟;寻又杀之,骨咄叶护自立为可汗。
上以突厥内乱,癸酉,命左羽林将军孙老奴招谕回纥、葛逻禄、拔悉密等部落。
乙亥,东都洛水溢,溺死者千馀人。
平卢兵马使安禄山,倾巧,善事人,人多誉之。
上左右至平卢者,禄山皆厚赂之,由是上益以为贤。
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至平卢。禄山曲事利贞,乃至左右皆有赂。
利贞入奏,盛称禄山之美。
八月,乙未,以禄山为营州都督,充平卢军使,两蕃、勃海、黑水四府经略使。
冬,十月,丙申,上幸骊山温泉。
壬寅,分北庭、安西为二节度。
十一月,庚戌,司空邠王守礼薨。
守礼庸鄙无才识,每天将雨及霁,守礼必先言之,已而皆验。
岐、薛诸王言于上曰: 邠兄有术。
上问其故,对曰: 臣无术。
则天时以章怀之故,幽闭宫中十馀年,岁赐敕杖者数四,背瘢甚厚,将雨则沉闷,将霁则轻爽,臣以此知之耳。
因流涕沾襟;上亦为之惨然。
辛酉,上还宫。
辛未,太尉宁王宪薨。
上哀惋特甚,曰: 天下,兄之天下也;兄固让于我,为唐太伯,常名不足以处之。
乃谥曰让皇帝。
其子汝阳王璡,上表追述先志谦冲,不敢当帝号;上不许。
剑日,内出服,以手书致于灵座,书称 隆基白 ;又名其墓曰惠陵,追谥其妃元氏曰恭皇后,附葬焉。
十二月,乙巳,吐蕃屠达化县,陷石堡城,盖嘉运不能御。
起玄黓敦牂,尽强圉大渊献十一月,凡五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公元七四二年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楼受朝贺,赦天下,改元。
壬子,分平卢别为节度,以安禄山为节度使。
是时,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羁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略使以备边。
安西节度抚宁西域,统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治龟兹城,兵二万四千。
北庭节度防制突骑施、坚昆,统瀚海、天山、伊吾三军,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护府,兵二万人。
河西节度断隔吐蕃、突厥,统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黑离、豆卢、新泉八军,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凉、肃、瓜、沙、会五州之境,治凉州,兵七万三千人。
朔方节度捍御突厥,统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受降城,安北、单于二都护府,屯灵、夏、丰三州之境,治灵州,兵六万四千七百人。
河东节度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统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云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岚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万五千人。
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统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屯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万一千四百人。
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统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屯营、平二州之境,治营州,兵三万七千五百人。
陇右节度备御吐蕃,统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廊、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万五千人。
剑南节度西抗吐蕃,南抚蛮獠,统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屯益、翼、茂、当、巂、柘、松、维、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万九百人。
岭南五府经略绥静夷、獠,统经略、清海二军,桂、容、邕、交四管,治广州,兵万五千四百人。
此外又有长乐经略,福州领之,兵千五百人。
东莱守捉,莱州领之;东牟守捉,登州领之;兵各千人。
凡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馀匹。
开元之前,每岁供边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宝之后,边将奏益兵浸多,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公私劳费,民始困苦矣。
甲寅,陈王府参军田同秀上言: 见玄元皇帝于丹凤门之空中,告以 我藏灵符,在尹喜故宅。
上遣使于故函谷关尹喜台旁求得之。
陕州刺史李齐物穿三门运渠,辛未,渠成。
齐物,神通之曾孙也。
壬辰,群臣上表,以 函谷宝符,潜应年号;先天不违,请于尊号加 天宝 字。
从之。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于新庙。甲午,享太庙。
丙申,合祀天地于南郊,赦天下。
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尚书左、右丞相复为仆射;东都、北都皆为京,州为郡,刺史为太守;改桃林县曰灵宝。
田同秀除朝散大夫。
时人皆疑宝符同秀所为。
间一岁,清河人崔以清复言: 见玄元皇帝于天津桥北,云藏符在武城紫微山。
敕使往掘,亦得之。
东京留守王倕知其诈,按问,果首服。
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
三月,以长安令韦坚为陕郡太守,领江、淮租庸转运使。
初,宇文融既败,言利者稍息。
及杨慎矜得幸,于是韦坚、王鉷之徒竞以利进,百司有事权者,稍稍别置使以领之,旧官充位而已。
坚,太子之妃兄也,为吏以干敏称。
上使之督江、淮租运,岁增巨万;上以为能,故擢任之。
王鉷,方翼之孙也,亦以善治租赋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
世谓李林甫 口有蜜,腹有剑。
上尝陈乐于勤政楼下,垂帘观之。
兵部侍郎卢绚谓上已起,垂鞭按辔,横过楼下;绚风标清粹,上目送之;深叹其蕴藉。
林甫常厚以金帛赂上左右,上举动必知之;乃召绚子弟谓曰: 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广藉才,圣上欲以尊君为之,可乎?
若惮远行,则当左迁;不然,以宾、詹分务东洛,亦优贤之命也,何如?
绚惧,以宾、詹为请。
林甫恐乖众望,乃除华州刺史。
到官未几,诬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员外同正。
上又尝问林甫以 严挺之今安在?
是人亦可用。
挺之时为绛州刺史。
林甫退,召挺之弟损之,谕以 上待尊兄意甚厚,盍为见上之策,奏称风疾,求还京师就医。
挺之从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 挺之衰老得风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医药。 上叹吒久之;夏,四月,壬寅,以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澣为少詹事,皆员外同正,于东京养疾。
澣亦朝廷宿望,故并忌之。
上发兵纳十姓可汗阿史那昕于突骑施,至俱兰城,为莫贺达干所杀。
突骑施大纛官都摩度来降,六月,乙未,册都摩度为三姓叶护。
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辛未,左相牛仙客薨。
八月,丁丑,以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
突厥拔悉蜜、回纥、葛逻禄三部共攻骨咄叶护,杀之,推拔悉蜜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葛逻禄自为左、右叶护。
突厥馀众共立判阙特勒之子为乌苏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腊哆为西杀。
上遣使谕乌苏令内附,乌苏不从。
朔方节度使王忠嗣盛兵碛口以威之,乌苏惧,请降,而迁延不至。
忠嗣知其诈,乃遣使说拔悉蜜、回纥、葛逻禄使攻之,乌苏遁去。
忠嗣因出兵击之,取其右厢以归。
丁亥,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及西杀葛腊哆、默啜之孙勃德支、伊然小妻、毘伽登利之女帅部众千馀帐,相次来降,突厥遂微。
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楼宴突厥降者,赏赐甚厚。
护密先附吐蕃,戊午,其王颉吉里匐遣使请降。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温泉;己巳,还宫。
十二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奏破吐蕃大岭等军;戊戌,又奏破青海道莽布支营三万馀众,斩获五千馀级。
庚子,河西节度使王倕奏破吐蕃渔海及游弈等军。
是岁,天下县一千五百二十八,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户八百五十二万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万九千八百。
回纥叶护骨力裴罗遣使入贡,赐爵奉义王。
天宝二年癸未,公元七四三年
春,正月,安禄山入朝;上宠待甚厚,谒见无时。
禄山奏言: 去秋营州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 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
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
请宣付史官。
从之。
李林甫领吏部尚书,日在政府,选事悉委侍郎宋遥、苗晋卿。
御史中丞张倚新得幸于上,遥、晋卿欲附之。
时选人集者以万计,入等者六十四人。倚子奭为之首,群议沸腾。前蓟令苏孝韫以告安禄山,禄山入言于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试之,奭手持试纸,终日不成一字,时人谓之 曳白 。
癸亥,遥贬武当太守,晋卿贬安康太守,倚贬淮阳太守,同考判官礼部郎中裴朏等皆贬岭南官。
晋卿,壶关人也。
三月,壬子,追尊玄元皇帝父周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为德明皇帝,凉武昭王为兴圣皇帝。
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浐水抵苑东望春楼下为潭,以聚江、淮运船,役夫匠通漕渠,发人丘垄,自江、淮至京城,民间萧然愁怨,二年而成。
丙寅,上幸望春楼观新潭。
坚以新船数百艘,扁榜郡名,各陈郡中珍货于船背;陕尉崔成甫著锦半臂,鈌胯绿衫而裼之,红袹首,居前船唱《得宝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连樯数里;坚跪进诸郡轻货,仍上百牙盘食。
上置宴,竟日而罢,观者山积。
夏,四月,加坚左散骑常侍,其僚属吏卒褒赏有差;名其潭曰广运。
时京兆尹韩朝宗亦引渭水置潭于西街,以贮材木。
丁亥,皇甫惟明引军出西平,击吐蕃,行千馀里,攻洪济城,破之。
上以右赞善大夫杨慎矜知御史中丞事。
时李林甫专权,公卿之进,有不出其门者,必以罪去之;慎矜由是固辞,不敢受。
五月,辛丑,以慎矜为谏议大夫。
冬,十月,戊寅,上幸骊山温泉;乙卯,还宫。
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载。
辛丑,上幸骊山温泉;二月,庚午,还宫。
辛卯,太子更名亨。
海贼吴令光等抄掠台、明,命河南尹裴敦复将兵讨之。
三月,己巳,以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范阳节度使;以范阳节度使裴宽为户部尚书。
礼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称禄山公直;李林甫、裴宽皆顺旨称其美。
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禄山之宠益固不摇矣。
夏,四月,裴敦复破吴令光,擒之。
五月,河西节度使夫蒙灵察讨突骑施莫贺达干,斩之,更请立黑姓伊里底蜜施骨咄禄毘伽;六月,甲辰,册拜骨咄禄毘伽为十姓可汗。
秋,八月,拔悉蜜攻斩突厥乌苏可汗,传首京师。
国人立其弟鹘陇匐白眉特勒,是为白眉可汗。
于是突厥大乱,敕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出兵乘之。
至萨河内山,破其左厢阿波达干等十一部,右厢未下。
会回纥、葛逻禄共攻拔悉蜜颉跌伊施可汗,杀之。
回纥骨力裴罗自立为骨咄禄毘伽阙可汗,遣使言状;上册拜裴罗为怀仁可汗。
于是怀仁南据突厥故地,立牙帐于乌德犍山,旧统药逻葛等九姓,其后又并拔悉蜜、葛逻禄,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战则以二客部为先。
李林甫以杨慎矜屈附于己,九月,甲戌,复以慎矜为御史中丞,充诸道铸钱使。
冬,十月,癸巳,上幸骊山温泉;十一月,丁卯,还宫。
术士苏嘉庆上言: 遁甲术有九宫贵神,典司水旱,请立坛于东郊,祀以四孟月。
从之。
礼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宫、太庙上,所用牲玉,皆侔天地。
十二月,癸巳,置会昌县于温泉宫下。
户部尚书裴宽素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
刑部尚书裴敦复击海贼还,受请托,广序军功,宽微奏其事。
林甫以告敦复,敦复言宽亦尝以亲故属敦复。
林甫曰: 君速奏之,勿后于人。
敦复乃以五百金赂女官杨太真之姊,使言于上。
甲午,宽坐贬睢阳太守。
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
或言寿王妃杨氏之美,绝世无双。
上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娶左卫郎将韦昭训女;潜内太真宫中。
太真肌态丰艳,晓音律,性警颖,善承迎上意,不期岁,宠遇如惠妃,宫中号曰 娘子 ,凡仪体皆如皇后。
癸卯,以宗女为和义公主,嫁宁远奉化王阿悉烂达干。
癸丑,上祀九宫贵神,赦天下。
初令百姓十八为中,二十三成丁。
初,上自东都还,李林甫知上厌巡幸,乃与牛仙客谋增近道粟赋及和籴以实关中。
数年,蓄积稍丰。
上从容谓高力士曰: 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
对曰: 天子巡狩,古之制也。
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
上不悦。
力士顿首自陈: 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
上乃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万岁。
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天宝四年乙酉,公元七四五年
春,正月,庚午,上谓宰相曰: 朕比以甲子日,于宫中为坛,为百姓祈福,朕自草黄素置案上,俄飞升天,闻空中语去: 圣寿延长。
又朕于嵩山炼药成,亦置坛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闻空中语云: 药未须收,此自守护。
达曙乃收之。
太子、诸王、宰相,皆上表贺。
回纥怀仁可汗击突厥白眉可汗,杀之,传首京师。
突厥毘伽可敦帅众来降。
于是北边晏然,烽燧无警矣。
回纥斥地愈广,东际室韦,西抵金山,南跨大漠,尽有突厥故地。
怀仁卒,子磨延啜立,号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以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兼河东节度使。
忠嗣少以勇敢自负,及镇方面,专以持重安边为务,常曰: 太平之将,但当抚循训练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
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贮之橐中,以示不用。
军中日夜思战,忠嗣多遣谋人伺其间隙,见可胜,然后兴师,故出必有功。
既兼两道节制,自朔方至去云中,边陲数千里,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数百里。
边人以为自张仁亶之后,将帅皆不及。
三月,壬申,上以外孙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契丹王李怀节;甥杨氏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宠。
乙巳,以刑部尚书裴敦复充岭南五府经略等使。
五月,壬申,敦复坐逗留不之官,贬淄川太守,以光禄少卿彭杲代之。
上嘉敦复平海贼之功,故李林甫陷之。
李适之与李林甫争权有隙。
适之领兵部尚书,附马张垍为侍郎,林甫亦恶之,使人发兵部铨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馀人付京兆与御史对鞫之,数日,竟不得其情。
京兆尹萧炅使法曹吉温鞫之。
温入院,置兵部吏于外,先于后厅取二重囚讯之,或杖或压,号呼之声,所不忍闻;皆曰: 苟存馀生,乞纸尽答。
兵部吏素闻温之惨酷,引入,皆自诬服,无敢违温意者。
顷刻而狱成,验囚无榜掠之迹。
六月,辛亥,敕诮责前后知铨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
垍,均之兄;温,顼之弟子也。
温始为新丰丞,太子文学薛嶷存温才,上召见,顾嶷曰: 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
萧炅为河南尹,尝坐事,西台遣温往按之,温治炅甚急。
及温为万年丞,未几,炅为京兆尹。
温素与高力士相结,力士自禁中归,温度炅必往谢官,乃先诣力士,与之谈谑,握手甚欢。
炅后至,温阳为惊避。力士呼曰: 吉七不须避。
谓炅曰: 此亦吾故人也。
召还,与炅坐。
炅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为怨。
他日,温谒炅曰: 曩者温不敢隳国家法,自今请洗心事公。
炅遂与尽欢,引为法曹。
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狱吏,炅荐温于林甫;林甫得之,大喜。
温常曰: 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也。
时又有杭州人罗希奭,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迁殿中侍御史。
二人皆随林甫所欲深浅,锻炼成狱,无能自脱者,时人谓之 罗钳吉网 。
秋,七月,壬午,册韦昭训女为寿王妃。
八月,壬寅,册杨太真为贵妃;赠其父玄琰兵部尚书,以其叔父玄珪为光禄卿,从兄銛为殿中少监,钅奇为驸马都尉。
癸卯,册武惠妃女为太华公主,命钅奇尚之。
及贵妃三姊,皆赐第京师,宠贵赫然。
杨钊,贵妃之从祖兄也,不学无行,为宗党所鄙。
从军于蜀,得新都尉;考满,家贫不能自归,新政富民鲜于仲通常资给之。杨玄琰卒于蜀,钊往来其家,遂与其中女通。
鲜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颇读书,有材智,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引为采访支使,委以心腹。
尝从容谓仲通曰: 今吾独为上所厚,苟无内援,必为李林甫所危。
闻杨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
子能为我至长安与其家相结,吾无患矣。
仲通曰: 仲通蜀人,未尝游上国,恐败公事。
今为公更求得一人。
因言钊本末。
兼琼引见钊,仪观甚伟,言辞敏给;兼琼大喜,即辟为推官,往来浸亲密。
乃使之献春彩于京师,将别,谓曰: 有少物在郫,以具一日之粮,子过,可取之。
钊至郫,兼琼使亲信大赍蜀货精美者遗之,可直万缗。
钊大喜过望,昼夜兼行,至长安,历抵诸妹,以蜀货遗之,曰: 此章仇公所赠也。
时中女新寡,钊遂馆于其室,中分蜀货以与之。
于是诸杨日夜誉兼琼;且言钊善樗蒲,引之见上,得随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参军。
九月,癸未,以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其诸使,以御使中丞杨慎矜代之。
坚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昵之。
及坚以通漕有宠于上,遂有入相之志,又与李适之善;林甫由是恶之,故迁以美宫,实夺之权也。
安禄山欲以边功市宠,数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杀公主以叛,禄山讨破之。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战于石堡城,为虏所败,副将褚誗战死。
冬,十月,甲午,安禄山奏: 臣讨契丹至北平郡,梦先朝名将李靖、李勣从臣求食。
遂命立庙。
又奏荐奠之日,庙梁产芝。
丁酉,上幸骊山温泉。
上以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敕赐百姓复除。
鉷奏征其辇运之费,广张钱数,又使市本郡轻货,百姓所输乃甚于不复除。
旧制,戍边者免其租庸,六岁而更。
时边将耻败,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贯籍不除。
王鉷志在聚敛,以有籍无人者皆为避课,按籍戍边六岁之外,悉征其租庸,有并征三十年者,民无所诉。
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后宫赏赐无节,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
鉷探知上指,岁贡额外钱帛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中宴赐,曰: 此皆不出于租庸调,无预经费。
上以鉷为能富国,益厚遇之。
鉷务为割剥以求媚,中外嗟怨。
丙子,以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
杨钊侍宴禁中,专掌樗蒲文簿,钩校精密。
上赏其强明,曰: 好度支郎。
诸杨数征此言于上,又以属王鉷,鉷因奏充判官。
十二月,戊戌,上还宫。
天宝五年丙戌,公元七四六年春,正月,乙丑,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节度使。
李适之性疏率,李林甫尝谓适之曰: 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主上未之知也。
他日,适之因奏事言之。
上以问林甫,对曰: 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
上以林甫为爱己,薄适之虑事不熟,谓曰: 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无得轻脱。
适之由是束手矣。
适之既失恩,韦坚失权,益相亲密,林甫愈恶之。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
林甫恐异日为己祸,常有动摇东宫之志;而坚,又太子之妃兄也。
皇甫惟明尝为忠王友,时破吐蕃,入献捷,见林甫专权,意颇不平。时因见上,乘间微劝上去林甫。
林甫知之,使杨慎矜密伺其所为。
会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相见,坚又与惟明会于景龙观道士之室。慎矜发其事,以为坚戚里,不应与边将狎昵。
林甫因谮坚与惟明结谋,欲共立太子。
坚、惟明下狱,林甫使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鞫之。
上亦疑坚与惟明有谋而不显其罪,癸酉,下制,责坚以干进不已,贬缙云太守;惟明以离间君臣,贬播川太守;仍别下制戒百官。
以王忠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兼知朔方、河东节度事。
忠嗣始在朔方、河东,每互市,高估马价,诸胡闻之,争卖马于唐,忠嗣皆买之。
由是胡马少,唐兵益壮。
及徙陇右、河西,复请分朔方、河东马九千匹以实之,其军亦壮。
忠嗣杖四节,控制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与吐蕃战于青海、积石,皆大捷。
又讨吐谷浑于墨离军,虏其全部而归。
夏,四月,癸未,立奚酋娑固为昭信王,契丹酋楷洛为恭仁王。
己亥,制: 自今四孟月,皆择吉日祀天地、九宫。
韦坚等既贬,左相李适之惧,自求散地。
庚寅,以适之为太子少保,罢政事。
其子卫尉少卿霅尝盛馔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无一人敢往者。
以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同平章事。
希烈,宋州人,以讲老、庄得进,专用神仙符瑞取媚于上。
李林甫以希烈为上所爱,且柔佞易制,故引以为相;凡政事一决于林甫,希烈但给唯诺。
故事,宰相午后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无事,巳时即还第,军国机务皆决于私家;主书抱成案诣希烈书名而已。
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乙亥,以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诸杨引之也。
秋,七月,丙辰,敕: 流贬人多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驰十驿以上。
是后流贬者多不全矣。
杨贵妃方有宠,每乘马则高力士执辔授鞭,织绣之工专供贵妃院者七百人,中外争献器服珍玩。
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精美,九章加三品,翼入为户部侍郎;天下从风而靡。
民间歌之曰: 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
妃欲得生荔支,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
至是,妃以妒悍不逊,上怒,命送归兄銛之第。
是日,上不怿,比日中,犹未食。左右动不称旨,横被棰挞。
高力士欲尝上意,请悉载院中储偫送贵妃,凡百馀车;上自分御膳以赐之。
及夜,力士伏奏请迎贵妃归院,遂开禁门而入。
自是恩遇愈隆,后宫莫得进矣。
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为其兄坚讼冤,且引太子为言;上益怒。
太子惧,表请与妃离婚,乞不以亲废法。
丙子,再贬坚江夏别驾,兰、芝皆贬岭南。
然上素知太子孝谨,故谴怒不及。
李林甫因言坚与李适之等为朋党,后数日,坚长流临封,适之贬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贬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贬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贬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贬竟陵太守,凡坚亲党连坐流贬者数十人。
斌,安石之子。
琄,业之子,坚之甥也。
琄母亦令随琄之官。
冬,十月,戊戌,上幸骊山温泉;十一月,乙巳,还宫。
赞善大夫杜有邻,女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为左骁卫兵曹柳勣妻。
勣性狂疏,好功名,喜交结豪俊。
淄川太守裴敦复荐于北海太守李邕,邕与之定交。
勣至京师,与著作郎王曾等为友,皆当时名士也。
勣与妻族不协,欲陷之,为飞语,告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温与御史鞫之,乃勣首谋也。
温令勣连引曾等入台。
十二月,甲戌,有邻、勣及曾等皆杖死,积尸大理,妻子流远方;中外震栗。
嗣虢王巨贬义阳司马。巨,邕之子也。
别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往按李邕,太子亦出良娣为庶人。
乙亥,鄴郡太守王琚坐赃贬江华司马。
琚性豪侈,与李邕皆自谓耆旧,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恶其负材使气,故因事除之。
天宝六年丁亥,公元七四七年
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复皆杖死。邕才艺出众,卢藏用常语之曰: 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然终虞缺折耳。
邕不能用。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死。
罗杀奭自青州如岭南,所过杀迁谪者,郡县惶骇。
排马牒至宜春,李适之忧惧,仰药自杀。
至江华,王琚仰药不死,闻希奭已至,即自缢。
希奭又迂路过安陆,欲怖杀裴宽,宽向希奭叩头祈生,希奭不宿而过,乃得免。
李适之子適迎父丧至东京,李林甫令人诬告適,杖死于河南府。
给事中房琯坐与适之善,贬宜春太守。
琯,融之子也。
林甫恨韦坚不已,遣使于循河及江、淮州县求坚罪,所在收系纲典船夫,溢于牢狱,征剥逋负,延及邻伍,皆裸露死于公府,至林甫薨乃止。
丁亥,上享太庙;戊子,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
制免百姓今载田租。
又令除削绞、斩条。
上慕好生之名,故令应绞、斩者皆重杖流岭南,其实有司率杖杀之。
又令天下为嫁母服三载。
上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
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建言: 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
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灼然超绝者,具名送省,委尚书覆试,御史中丞监之,取名实相副者闻奏。
既而至者皆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贺野无遗贤。
戊寅,以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御史大夫。
禄山体充肥,腹垂过膝,尝自称重三百斤。
外若痴直,内实狡黠。常令其将刘骆谷留京师诇朝廷指趣,动静皆报之。
或应有笺表者,骆谷即为代作通之。
岁献俘虏、杂畜、奇禽、异兽、珍玩之物,不绝于路,郡县疲于递运。
禄山在上前,应对敏给,杂以诙谐。上尝戏指其腹曰: 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
对曰: 更无馀物,正有赤心耳!
上悦。
又尝命见太子,禄山不拜。
左右趣之拜,禄山拱立曰: 臣胡人,不习朝仪,不知太子者何官?
上曰: 此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代朕君汝者也。
禄山曰: 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储君。
不得已,然后拜。
上以为信然,益爱之。
上尝宴勤政楼,百官列坐楼下,独为禄山于御座东间设金鸡障,置榻使坐其前,仍命卷帘以示荣宠。
命杨銛、杨锜、贵妃三姊皆与禄山叙兄弟。
禄山得出入禁中,因请为贵妃儿。
上与贵妃共坐,禄山先拜贵妃。
上问何故,对曰: 胡人先母而后父。
上悦。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
安禄山潜蓄异志,托以御寇,筑雄武城,大贮兵器,请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
忠嗣先期而往,不见禄山而还,数上言禄山必反;林甫益恶之。
夏,四月,忠嗣固辞兼河东、朔方节度;许之。
冬,十月,己酉,上幸骊山温泉,改温泉宫曰华清宫。
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以部将歌舒翰为大斗副使,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充赤水军使。
翰父祖本突骑施别部酋长,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为忠嗣所重。
忠嗣使翰击吐蕃,有同列为之副,倨慢不为用,翰挝杀之,军中股忄栗;累功至陇右节度副使。
每岁积石军麦熟,吐蕃辄来获之,无能御者,边人谓之 吐蕃麦庄 。
翰先伏兵于其侧,虏至,断其后,夹击之,无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复来。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 石堡险固,吐蕃举国守之。今顿兵其下,非杀数万人不能克。
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厉兵秣马,俟其有衅,然后取之。
上意不快。
将军董延光自请将兵取石堡城,上命忠嗣分兵助之。
忠嗣不得已奉诏,而不尽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
李光弼言于忠嗣曰: 大夫以爱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虽迫于制书,实夺其谋也。
何以知之?
今以数万众授之而不立重赏,士卒安肯为之尽力乎!
然此天子意也,彼无功,必归罪于大夫。
大夫军府充牣,何爱数万段帛不以杜其谗口乎!
忠嗣曰: 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不欲为之。
忠嗣今受责天子,不过以金吾、羽林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
李将军,子诚爱我矣,然吾志决矣,子勿复言!
光弼曰: 向者恐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
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
遂趋出。
延光过期不克,言忠嗣沮挠军计,上怒。
李林甫因使济阳别驾魏林告 忠嗣尝自言我幼养宫中,与忠王相爱狎 ,欲拥兵以尊奉太子。
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上闻哥舒翰名,召见华清宫,与语,悦之。
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陇右节度使;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判武威郡事,充河西节度使。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为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
慎矜与王鉷父晋,中表兄弟也,少与鉷狎,鉷之入台,颇因慎矜推引。
及鉷迁中丞,慎矜与语,犹名之;鉷自恃与林甫善,意稍不平。
慎矜夺鉷职田,鉷母本贱,慎矜尝以语人;鉷深衔之。
慎矜犹以故意待之,尝与之私语谶书。
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将乱,劝慎矜于临汝山中买庄为避乱之所。
会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恶之,以问敬忠。
敬忠请禳之,设道场于后园,慎矜退朝,辄躶贯桎梏坐其中。
旬日血止,慎矜德之。
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屡目之,慎矜即以遗敬忠,车载过贵妃姊柳氏楼下,姊邀敬忠上楼,求车中美人,敬忠不敢拒。
明日,姊入宫,以明珠自随。
上见而异之,问所从来,明珠具以实对。
上以慎矜与术士为妖法,恶之,含怒未发。
杨钊以告鉷,鉷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
林甫知鉷与慎矜有隙,密诱使图之。
鉷乃遣人以飞语告 慎矜隋炀帝孙,与凶人往来,家有谶书,谋复祖业。
上大怒,收慎矜系狱,命刑部、大理与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同鞫之。
太府少卿张瑄,慎矜所荐也,卢铉诬瑄尝与慎矜论谶,拷掠百端,瑄不肯答辩。
乃以木缀其足,使人引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长数尺,腰细欲绝,眼鼻出血,瑄竟不答。
又使吉温捕史敬忠于汝州。
敬忠与温父素善,温之幼也,敬忠常抱抚之。
及捕获,温不与交言,锁其颈,以布蒙首,驱之马前。
至戏水,温使吏诱之曰: 杨慎矜已款服,惟须子一辩,若解人意则生,不然必死,前至温汤,则求首不获矣。
敬忠顾谓温曰: 七郎,求一纸。
温阳不应。
去温汤十馀里,敬忠恳请哀切,乃于桑下令答三纸,辩皆如温意。
温徐谓曰: 丈人且勿怪!
因起拜之。
至会昌,始鞫慎矜,以敬忠为证。
慎矜皆引服,惟搜谶书不获。
林甫危之,使卢铉入长安搜慎矜家,铉袖谶书入暗中,诟而出曰: 逆贼深藏秘记。
至会昌,以示慎矜。
慎矜叹曰: 吾不蓄谶书,此何从在吾家哉!
吾应死而己。
丁酉,赐慎矜及兄少府少监慎馀、洛阳令慎名自尽;敬忠杖百,妻子皆流岭南;瑄杖六十,流临封,死于会昌。
嗣虢王巨虽不预谋,坐与敬忠相识,解官,南宾安置。
自馀连坐者数十人。
慎名闻敕,神色不变,为书别姊;慎馀合掌指天而缢。
三司按王忠嗣,上曰: 吾儿居深宫,安得与外人通谋,此必妄也。
但劾忠嗣沮挠军功。
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劝多赍金帛以救忠嗣。翰曰: 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将丧,多赂何为!
遂单囊而行。
三司奏忠嗣罪当死。
翰始遇知于上,力陈忠嗣之冤,且请以己官爵赎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头随之,言与泪俱。
上感寤,己亥,贬忠嗣汉阳太守。
李林甫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
以杨钊有掖廷之亲,出入禁闼,所言多听,乃引以为援,擢为御史。
事有微涉东宫者,皆指擿使之奏刻,付罗希奭、吉温鞫之。
钊因得逞其私志,所挤陷诛夷者数百家,皆钊发之。
幸太子仁孝谨静,张垍、高力士常保护于上前,故林甫终不能间也。
十二月,壬戌,发冯翊、华阴民夫筑会昌城,置百司。
王公各置第舍,土亩直千金。
癸亥,上还宫。
丙寅,命百官阅天下岁贡物于尚书省,既而悉以车载赐李林甫家。
上或时不视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门,台省为空。
陈希烈虽坐府,无一人入谒者。
林甫子岫为将作监,颇以满盈为惧,尝从林甫游后园,指役夫言于林甫曰: 大人久处钧轴,怨仇满天下,一朝祸至,欲为此,得乎?
林甫不乐曰: 势已如此,将若之何?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处,不事威势,驺从不过数人,士民或不之避。
林甫自以多结怨,常虞刺客,出则步骑百馀人为左右翼,金吾静街,前驱在数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则重关复壁,以石甃地,墙中置板,如防大敌,一夕屡徙床,虽家人莫知其处。
宰相驺从之盛,自林甫始。
初,将军高仙芝,本高丽人,从军安西。
仙芝骁勇,善骑射。节度使夫蒙灵察屡荐至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充四镇节度副使。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馀国,皆附吐蕃,贡献不入;前后节度使讨之,皆不能克。
制以仙芝为行营节度使,将万骑讨之。
自安西行百馀日,乃至特勒满川,分军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会吐蕃连云堡下。
有兵近万人,不意唐兵猝至,大惊,依山拒战,砲櫑如雨。
仙芝以郎将高陵李嗣业为陌刀将,令之曰: 不及日中,决须破虏!
嗣业执一旗,引陌刀缘险先登力战,自辰至巳,大破之,斩首五千级,捕虏千馀人,馀皆逃溃。
中使边令诚以入虏境已深,惧不敢进;仙芝乃使令诚以羸弱三千守期城,复进。
三日,至坦驹岭,下峻阪四十馀里,前有阿弩越城。
仙芝恐士卒惮险,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诈为阿弩越城守者迎降,云: 阿弩越赤心归唐,娑夷水藤桥已斫断矣。
娑夷,即弱水也,其水不能胜草芥。藤桥者,通吐蕃之路也。
仙芝阳喜,士卒乃下。
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
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将军席元庆将千骑前行,谓曰: 小勃律闻大军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弟呼出,取缯帛称敕赐之,大臣至,尽缚之以待我。
元庆如其言,悉缚诸大臣。
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斩其附吐蕃者大臣数人。
藤桥去城犹六十里,仙芝急遣元庆往斫之,甫毕,吐蕃兵大至,已无及矣。
藤桥阔尽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八月,仙芝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还。
九月,至连云堡,与边令诚俱。
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状。
至河西,夫蒙灵察怒仙芝不先言己而遽发奏,一不迎劳,骂仙芝曰: 啖狗粪高丽奴!
汝官皆困谁得,而不待我处分,擅奏捷书!高丽奴!
汝罪当斩,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
仙芝但谢罪。
边令诚奏仙芝深入万里,立奇功,今旦夕忧死。
起昭阳大渊献二月,尽阏逢困敦闰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天复三年二月,壬申朔,诏: 比在凤翔府所除官,一切停。
时宦官尽死,淮河东监军张承业、幽州监军张居翰、清海监军程匡柔、西川监军鱼全禋及致仕严遵美,为李克用、刘仁恭、杨行密、王建所匿得全,斩他囚以应诏。
甲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陆扆责授沂王傅、分司。
车驾还京师,赐诸道诏书,独凤翔无之。
扆曰: 茂贞罪虽大,然朝廷未与之绝,今独无诏书,示人不广。
崔胤怒,奏贬之。
宫人宋柔等十一人皆韩全诲所献,及僧、道士与宦官亲厚者二十馀人,并送京兆杖杀。
上谓韩偓曰: 崔胤虽尽忠,然比卿颇用机数。
对曰: 凡为天下者,万国皆属之耳目,安可以机数欺之!
莫若推诚直致,虽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馀也。
丙子,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苏检,吏部侍郎卢光启,并赐自尽。
丁丑,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溥为太子宾客、分司,皆崔胤所恶也。
戊寅,赐硃全忠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赐其僚佐敬翔等号迎銮协赞功臣,诸将硃友宁等号迎銮果毅功臣,都头以下号四镇静难功臣。
上议褒崇全忠,欲以皇子为诸道兵马元帅,以全忠副之。
崔胤请以辉王祚为之,上曰: 濮王长。
胤承全忠密旨,利祚冲幼,固请之。己卯,以祚为诸道兵马元帅。
庚辰,加全忠守太尉,充副元帅,进爵梁王。以胤为司徒兼侍中。
胤恃全忠之势,专权自恣,天子动静皆禀之。
朝臣从上幸凤翔者,凡贬逐三十馀人。
刑赏系其爱憎,中外畏之,重足一迹。
以敬翔守太府卿,硃友宁领宁远节度使。
全忠表苻道昭同平章事,充天雄节度使,遣兵援送之秦州,不得至而还。
初,翰林学士承旨韩偓之登进士第也,御史大夫赵崇知贡举。
上返自凤翔,欲用偓为相,偓荐崇及兵部侍郎王赞自代。
上欲从之,崔胤恶其分己权,使硃全忠入争之。
全忠见上曰: 赵崇轻薄之魁,王赞无才用,韩偓何得妄荐为相!
上见全忠怒甚,不得已,癸未,贬偓濮州司马。
上密与偓泣别,偓曰: 吻人非复前来之比,臣得远贬及死乃幸耳,不忍见篡弑之辱!
己丑,上令硃全忠与李茂贞书,取平原公主。
茂贞不敢违,遽归之。
壬辰,以硃友裕为镇国节度使。
乙未,全忠奏留步骑万人于故两军,以硃友伦为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又以汴将张廷范为宫苑使,王殷为皇城使,蒋玄晖充街使。
于是全忠之党布列遍于禁卫及京辅。
戊戌,全忠辞归镇,留宴寿春殿,又饯之于延喜楼。
上临轩泣别,令于楼前上马。
上又赐全忠诗,全忠亦和进;又赐《杨柳枝辞》五首。
百官班辞于长乐驿。
崔胤独送至霸桥,自置饯席,夜二鼓,胤始还入城。上复召对,问以全忠安否,置酒奏乐,至四鼓乃罢。
以清海节度使裴枢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硃全忠荐之矣。
李克用使者还晋阳,言崔胤之横,克用曰: 胤为人臣,外倚贼势,内胁其君,既执朝政,又握兵权。
权重则怨多,势侔则衅生,破家亡国,在眼中矣。
硃全忠将行,奏: 克用于臣,本无大嫌,乞厚加宠泽,遣大臣抚慰;俾知臣意。
进奏吏以白克用,克用笑曰: 贼欲有事淄青,畏吾掎其后耳!
三月,戊午,硃全忠至大梁。
王师范弟师鲁围齐州,硃友宁引兵击走之。
师范遣兵益刘鄩军,友宁击取之。
由是兗州援绝,葛从周引兵围之。
友宁进攻青州;戊辰,全忠引四镇及魏博兵十万继之。
淮南将李神福围鄂州,望城中积荻,谓监军尹建峰曰: 今夕为公焚之。
建峰未之信。
时杜洪求救于硃全忠,神福遣部将秦皋乘轻舟至滠口,举火炬于树杪。洪以为救兵至,果焚获以应之。
夏,四月,己卯,以硃全忠判元帅府事。
知温州事丁章为木工李彦所杀,其将张惠据温州。
王师范求救于淮南,乙未,杨行密遣其将王茂章以步骑七千救之,又遣别将将兵数万攻宿州。
全忠遣其将康怀英救宿州,淮南兵遁去。
杨行密遣使诣马殷,言硃全忠跋扈,请殷绝之,约为兄弟。
湖南大将许德勋曰: 全忠虽无道,然挟天子以令诸侯,明公素奉王室,不可轻绝也。
殷从之。
杜洪求救于硃全忠,全忠遣其将韩勍将万人屯滠口,遣使语荆南节度使成汭、武安节度使马殷、武贞节度使雷彦威,令出兵救洪。
汭畏全忠之强,且欲侵江、淮之地以自广,发舟师十万,沿江东下。
汭作巨舰,三年而成,制度如府署,谓之 和州载 ,其余谓之 齐山 、 截海 、 劈浪 之类甚众。
掌书记李珽谏曰: 今每舰载甲士千人,稻米倍之,缓急不可动也。
吴兵剽轻,难与角逐;武陵、长沙,皆吾仇也;岂得不为反顾之虑乎!
不若遣骁将屯巴陵,大军与之对岸,坚壁勿战,不过一月,吴兵食尽自遁,鄂围解矣。
汭不听。
珽,憕之五世孙也。
王建出兵攻秦、陇,乘李茂贞之弱也,遣判官韦庄入贡,亦修好于硃全忠。
全忠遣押牙王殷报聘,建与之宴。
殷言: 蜀甲兵诚多,但乏马耳。
建作色曰: 当道江山险阻,骑兵无所施。
然马亦不乏,押牙少留,当共阅之。
乃集诸州马,大阅于星宿山,官马八千,私马四千,部队甚整。
殷叹服。
建本骑将,故得蜀之后,于文、黎、维、茂州市胡马,十年之间,遂及兹数。
五月,丁未,李克用云州都将王敬晖杀刺史刘再立,叛降刘仁恭。
克用遣李嗣昭、李存审将兵讨之。
仁恭遣将以兵五万救敬晖,嗣昭退保乐安,敬晖举众弃城而去。
先是,振武将契苾让逐戍将石善友,据城叛。嗣昭等进攻之,让自燔死。
复取振武城,杀吐谷浑叛者二千馀人。克用怒嗣昭、存审失王敬晖,皆杖之,削其官。
成汭行未至鄂州,马殷遣大将许德勋将舟师万馀人,雷彦威遣其将欧阳思将舟师三千馀人会于荆江口,乘虚袭江陵,庚戌,陷之,尽掠其人及货财而去。
将士亡其家,皆无斗志。
李神福闻其将至,自乘轻舟前觇之,谓诸将曰: 彼战舰虽多而不相属,易制也,当急击之!
壬子,神福遣其将秦裴、杨戎将众数千逆击汭于君山,大破之,因风纵火,焚其舰,士卒皆溃,汭赴水死,获其战舰二百艘。
韩勍闻之,亦引兵去。
许德勋还过岳州,刺史邓进忠开门具牛酒犒军,德勋谕以祸福,进忠遂举族迁于长沙。
马殷以德勋为岳州刺史,以进忠为衡州刺史。
雷彦威狡狯残忍,有父风,常泛舟焚掠邻境,荆、鄂之间,殆至无人。
李茂贞畏硃全忠,自以官为尚书令,在全忠上,累表乞解去。
诏复以茂贞为中书令。
崔胤奏: 左右龙武、羽林、神策等军名存实亡,侍卫单寡;请每军募步兵四将,每将二百五十人,骑兵一将百人,合六千六百人,选其壮健者,分番侍卫, 从之。
令六军诸卫副使、京兆尹郑元规立格召募于市。
硃全忠表颍州刺史硃友恭为武宁李度使。
硃友宁攻博昌,月馀不拔。
硃全忠怒,遣客将李捍往督之。
捍至,友宁驱民丁十馀万,负木石,牵牛驴,诣城南筑土山,既成,并人畜木石排而筑之,冤号声闻数十里。
俄而城陷,尽屠之。
进拔临淄,抵青州城下,遣别将攻登、莱。
淮南将王茂章会王师范弟莱州刺史师诲攻密州,拔之,斩其刺史刘康乂,以淮海都游奕使张训为刺史。
六月,乙亥,汴兵拔登州。
师范帅登、莱兵拒硃友宁于石楼,为两栅。
丙子,夜,友宁击登州栅,栅中告急,师范趣茂章出战,茂章案兵不动。
友宁破登州栅,进攻莱州栅。
比明,茂章度其兵力已疲,乃与师范合兵出战,大破之。
友宁旁自峻阜驰骑赴敌,马仆,青州将张士枭斩之,传首淮南。
两镇兵逐北至米河,俘斩万计,魏博之兵殆尽。
全忠闻友宁死,自将兵二十万昼夜兼行赴之。
秋,七月,壬子,至临朐,命诸将攻青州。
王师范出战,汴兵大破之。
王茂章闭垒示怯,伺汴兵稍懈,毁栅而出,驱驰疾战,战酣退坐,召诸将饮酒,已而复战。
全忠登高望见之,问降者,知为茂章,叹曰: 使吾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
至晡,汴兵乃退。
茂章度众寡不敌,是夕,引军还。
全忠遣曹州刺史杨师厚追之,及于辅唐。
茂章命先锋指挥使李虔裕将五百骑为殿,虔裕殊死战,师厚擒而杀之。
师厚,颍州人也。
张训闻茂章去,谓诸将曰: 汴人将至,何以御之?
诸将请焚城大掠而归。
训曰: 不可。
封府库,植旗帜于城上,遣羸弱居前,自以精兵殿其后而去。
全忠遣左踏白指挥使王檀攻密州,既至,望旗帜,数日乃敢入城。
见府库城邑皆完,遂不复追。
训全军而还。
全忠以檀为密州刺史。
丁卯,以山南西道留后王宗贺为节度使。
睦州刺史陈询叛钱镠,举兵攻兰溪,镠遣指挥使方永珍击之。
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与询连姻,镠疑之,建徽不言。
会询亲吏来奔,得建徽与询书,皆劝戒之辞,镠乃悦。
建徽从兄建思谮建徽私蓄兵仗,谋作乱。
镠使人索之,建徽方食,使者直入卧内,建徽不顾,镠以是益亲重之。
八月,戊辰朔,硃全忠留齐州刺史杨师厚攻青州,身归大梁。
庚辰,加西川节度使西平王王建守司徒,进爵蜀王。
前渝州刺史王宗本言于王建,请出兵取荆南。
建从之,以宗本为开道都指挥使,将兵下峡。
初,宁国节度使田頵破冯弘鐸,诣广陵谢杨行密,因求池、歙为巡属,行密不许。
行密左右下及狱吏,皆救赂于頵,頵怒曰: 吏知吾将下狱邪!
及还,指广陵南门曰: 吾不可复入此矣!
頵兵强财富,好攻取。行密既定淮南,欲保境息民,每抑止之,頵不从。
及解释钱镠,頵尤恨之,阴有叛志。
李神福言于行密曰: 頵必反,宜早图之。
行密曰: 頵有大功,反状未露,今杀之,诸将人人自危矣!
頵有良将曰康儒,与頵谋议多不合,行密知之,擢儒为庐州刺史。
頵以儒为贰于己,族之。
儒曰: 吾死,田公亡无日矣!
頵遂与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同举兵,仁义悉焚东塘战舰。
頵遣二使诈为商人,诣寿州约奉国节度使硃延寿,行密将尚公乃遇之,曰: 非商人也。
杀一人,得其书,以告行密。
行密召李神福于鄂州,神福恐杜洪邀之,宣言奉命攻荆南,勒兵具舟楫。及暮,遂沿江东下,始告将士以讨田頵。
己丑,安仁义袭常州,常州刺史李遇逆战,极口骂仁义,仁义曰: 彼敢辱我,必有备。
乃引去。
壬辰,行密以王茂章为润州行营招讨使,击仁义,不克,使徐温将兵会之。
温易其衣服旗帜,皆如茂章兵,仁义不知益兵,复出战,温奋击,破之。
行密夫人,硃延寿之姊也。
行密狎侮延寿,延寿怨怒,阴与田頵通谋。
頵遣前进士杜荀鹤至寿州,与延寿相结,又遣至大梁告硃全忠,全忠大喜,遣兵屯宿州以应之。
荀鹤,池州人也。
杨师厚屯临朐,声言将之密州,留辎重于临朐。
九月,癸卯,王师范出兵攻临朐,师厚伏兵奋击,大破之,杀万馀人,获师范弟师克。
明日,莱州兵五千救青州。
师厚邀击之,杀获殆尽,遂徙寨抵其城下。
硃延寿谋颇泄,杨行密诈为目疾,对延寿使者多错乱所见,或触柱仆地。
谓夫人曰: 吾不幸失明,诸子皆幼,军府事当悉以授三舅。
夫人屡以书报延寿,行密又自遣召之,阴令徐温为之备。
延寿至广陵,行密迎及寝门,执而杀之。
部兵惊扰,徐温谕之,皆听命,遂斩延寿兄弟,黜硃夫人。
初,延寿赴召,其妻王氏谓曰: 君此行吉凶未可知,愿日发一使以安我!
一日,使不至,王氏曰: 事可知矣!
部分僮仆,授兵阖门,捕骑至,乃集家人,聚宝货,发百燎焚府舍,曰: 妾誓不以皎然之躯为仇人所辱。
赴火而死。
延寿用法严,好以寡击众,尝遣二百人与汴兵战,有一人应留者,请行,延寿以违命,立斩之。
田頵袭升州,得李神福妻子,善遇之。神福自鄂州东下,頵遣使谓之曰: 公见机,与公分地而王;不然,妻子无遗!
神福曰: 吾以卒伍事吴王,今为上将,义不以妻子易其志。
頵有老母,不顾而反,三纲且不知,乌足与言乎!
斩使者而进,士卒皆感励。
頵遣其将王檀、汪建将水军逆战。
丁未,神福至吉阳矶,与坛、建遇。坛、建执其子承鼎示之,神福命左右射之。
坛、建楼船大列火炬,神福令军中曰: 望火炬则击之。
坛、建军皆灭火,旗帜交杂,神福因风纵火,焚其舰,坛、建大败,士卒焚溺死者甚众。
戊申,又战于皖口,坛、建仅以身免。
获徐绾,行密以槛车载之,遗钱镠。镠剖其心以祭高渭。
頵闻坛、建败,自将水军逆战,神福曰: 贼弃城而来,此天亡也!
临江坚壁不战,遣行告行密,请发步兵断其归路。
行密遣涟水制置使台濛将兵应之。
王茂章攻润州,久未下,行密命茂章引兵会濛击頵。
辛亥,汴将刘重霸拔棣州,执刺史邵播,杀之。
甲寅,硃全忠如洛阳,遇疾,复还大梁。
戊午,王师范遣副使李嗣业及弟师悦请降于杨师厚,曰: 师范非敢背德,韩全诲、李茂贞以硃书御札使之举兵,师范不敢违。
仍请以其弟师鲁为质。
时硃全忠闻李茂贞、杨崇本将起兵逼京畿,恐其复劫天子西去,欲迎车驾都洛阳,乃受师范降,选诸将使守登、莱、淄、棣等州,即以师范权淄青留后。
师范仍言先遣行军司马刘鄩将兵五千据兗州,非其自专,愿释其罪。亦遣使语鄩。
田頵闻台濛将至,自将步骑逆战,留其将郭行頵以精兵二万及王坛、汪建水军屯芜湖,以拒李神福。
觇者言: 濛营寨褊小,才容二千人。
頵易之,不召外兵。
濛入頵境,番陈而进,军中笑其怯,濛曰: 頵宿将多谋,不可不备。
冬,十月,戊辰,与頵遇于广德。濛先以杨行密书遍赐頵将,皆下马拜受。濛因其挫伏,纵兵击之,頵兵遂败。
又战于黄池,兵交,濛伪走,頵追之,遇伏,大败,奔还宣州城守,濛引兵围之。
頵亟召芜湖兵还,不得入。
郭行悰、王坛、汪建及当涂、广德诸戍皆帅其众降。
行密以台濛已破田悰,命王茂章复引兵攻润州。
初,夔州刺史侯矩从成汭救鄂州,汭死,矩奔还。
会王宗本兵至,甲戌,矩以州降之,宗本遂定夔、忠、万、施四州。
王建复以矩为夔州刺史,更其姓名曰王宗矩。
宗矩,易州人也。
蜀之议者,以瞿唐,蜀之险要,乃弃归、峡,屯军夔州。建以宗本为武泰留后。
武泰军旧治黔州,宗本以其地多瘴疠,清徙治涪州,建许之。
葛从周急攻兗州,刘鄩使从周母乘板舆登城,谓从周曰: 刘将军事我不异于汝,新妇辈皆安居,人各为其主,汝可察之。
从周歔欷而退,攻城为之缓。
鄩悉简妇人及民之老疾不足当敌者出之,独与少壮者同辛苦,分衣食,坚守以扞敌。
号令整肃,兵不为暴,民皆安堵,久之,外援既绝,节度副使王彦温逾城出降,城上卒多从之,不可遏。
鄩遣人从容语彦温曰: 军士非素遣者,勿多与之俱。
又遣人徇于城上曰: 军士非素遣从副使而敢擅往者,族之!
士卒皆惶惑不敢出。
敌人果疑彦温,斩之城下,由是众心益固。
及王师范力屈,从周以祸福谕之,鄩曰: 受王公命守此城,一旦见王公失势,不俟其命而降,非所以事上也。
及师范使者至,丁丑,始出降。
从周为具赍装,送鄩诣大梁。
鄩曰: 降将未受梁王宽释之命,安敢乘马衣裘乎!
乃素服乘驴至大梁。
全忠赐之冠带,辞;请囚服入见,不许。
全忠慰劳,饮之酒,辞以量小。
全忠曰: 取兗州,量何大邪!
以为元从都押牙。
是时四镇将吏皆功臣、旧人,鄩一旦以降将居其上,诸将具军礼拜于廷,鄩坐受自如,全忠益奇之。
未几,表为保大留后。
葛从周久病,全忠以康怀英为泰宁节度使代之。
辛巳,宿卫都指挥使硃友伦与客击球于左军,坠马而卒。
全忠悲怒,疑崔胤故为之,凡与同戏者十馀人尽杀之,遣其兄子友谅代典宿卫。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遣兵袭荆南,朗人弃城走,匡凝表其弟匡明为荆南留后。
时天子微弱,诸道财赋多不上供,惟匡凝兄弟委输不绝。
杨行密求兵于钱镠,镠遣方永珍屯润州,从弟镒屯宣州。又遣指挥使杨习攻睦州。
凤翔、邠州屡出兵近京畿,硃全忠疑其复有劫迁之谋,十一月,发骑兵屯河中。
十二月,乙亥,田頵帅死士数百出战,台濛阳退以示弱。
頵兵逾濠而斗,濛急击之。
頵不胜,还走城,桥陷坠马,斩之,其众犹战,以頵首示之,乃溃,濛遂克宣州。
初,行密与頵闾里,少相善,约为兄弟,及頵首至广陵,行密视之泣下,赦其母殷氏,行密与诸子皆以子孙礼事之。
行密以李神福为宁国节度使,神福以杜洪未平,固让不拜。
宣州长史合肥骆知祥善治金谷,观察牙推沈文昌为文精敏,尝为頵草檄骂行密,行密以知祥为淮南支计官,文昌为节度分推。
文昌湖州人也。
初,頵每战不胜,辄欲杀钱传瓘,其母及宣州都虞候郭师从常保护之。
师从,合肥人,頵之妇弟也。
頵败,传瓘归杭州,钱镠以师从为镇东都虞候。
辛巳,以礼部尚书独孤损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损,及之从曾孙也。
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裴贽罢为左仆射。
左仆射致仕张浚居长水,王师范之举兵,浚豫其谋。
硃全忠将谋篡夺,恐浚扇动籓镇,讽张全义使图之。
丙申,全义遣牙将杨麟将兵诈为劫盗,围其墅而杀之。
永宁县吏叶彦素为浚所厚,知麟将至,密告浚子格曰: 相公祸不可免,郎君宜自为谋。
谓格曰: 汝留则俱死,去则遗种。
格哭拜而去,叶彦帅义士三十人送之渡汉而还,格遂自荆南入蜀。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习知契丹情伪,常选将练兵,乘秋深入,逾摘星岭击之,契丹畏之。
每霜降,仁恭辄遣人焚塞下野草,契丹马多饥死,常以良马赂仁恭买牧地。
契丹王邪律阿保机遣其妻兄述律阿钵将万骑寇渝关,仁恭遣其子守光戍平州,守光伪与之和,设幄犒飨于城外,酒酣,伏兵执之以入。
虏众大哭,契丹以重赂请于仁恭,然后归之。
初,崔胤假硃全忠兵力以诛宦官,全忠既破李茂贞,并吞关中,威震天下,遂有篡夺之志。
胤惧,与全忠外虽亲厚,私心渐异,乃谓全忠曰: 长安密迩茂贞,不可不为守御之备。
六军十二卫,但有空名,请召募以实之,使公无西顾之忧。
全忠知其意,曲从之,阴使麾下壮士应募以察其变。
胤不之知,与郑元规等缮治兵仗,日夜不息。
及硃友伦死,全忠益疑胤,且欲迁天子都洛,恐胤立异。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天祐元年
春,正月,全忠密表司徒兼侍中、判六军十二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崔胤专权乱国,离间君臣,并其党刑部尚书兼京兆尹、六军诸卫副使郑元规、威远军使陈班等,皆请诛之。
乙巳,诏责授胤太子少傅、分司,贬元规循州司户,班凑州司户。
丙午,下诏罪状胤等。以裴枢判左三军事、充盐铁运使,独孤捐判右三军事、兼判度支。胤所募兵并纵遣之。以兵部尚书崔远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左拾遗柳璨为右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
璨,公绰之从孙也。
戊申,硃全忠密令宿卫都指挥使硃友谅以兵围崔胤第,杀胤及郑元规、陈班并胤所亲厚者数人。
初,上在华州,硃全忠屡表请上迁都洛阳,上虽不许,全忠常令东都留守佑国军节度使张全义缮修宫室。
全忠之克邠州也,质静难军节度使杨崇本妻子于河中。
崇本妻美,全忠私焉,既而归之。
崇本怒,使谓李茂贞曰: 唐室将灭,父何忍坐视之乎!
遂相与连兵侵逼京畿,复姓名为李继徽。
己酉,全忠引兵屯河中。
丁巳,上御延喜楼,硃全忠遣牙将寇彦卿奉表,称邠、歧兵逼畿甸,请上迁都洛阳。及下楼,裴枢已得全忠移书,促百官东行。
戊午,驱徙士民,号哭满路,骂曰: 贼臣崔胤召硃温来倾覆社稷,使我曹流离至此!
老幼繦属,月馀不绝。
壬戌,车驾发长安,全忠以其将张廷范为御营使,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河而下,长安自此遂丘墟矣。
全忠发河南、北诸镇丁匠数万,令张全义治东都宫室,江、浙、湖、岭诸镇附全忠者,皆输货财以助之。
甲子,车驾至华州,民夹道呼万岁,上泣谓曰: 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
馆于兴德宫,谓侍臣曰: 鄙语云: 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
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
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视,二月,乙亥,车驾至陕,以东都宫室未成,驻留于陕。
丙子,全忠自河中来朝,上延全忠入寝室见何后,后泣曰: 自今大家夫妇委身全忠矣!
甲申,立皇子祯为端王,祁为丰王,福为和王,禧为登王,祐为嘉王。
上遣间使以御札告难于王建,建以邛州剌史王宗祐为北路行营指挥使,将兵会凤翔兵迎车驾,至兴平,遇汴兵,不得进而还。
建始自用墨制除官,云 俟车驾还长安表闻。
三月,丁未,以硃全忠兼判左、右神策及六军诸卫事。
癸丑,全忠置酒私第,邀上临幸。
乙卯,全忠辞上,先赴洛阳督修宫室。
上与之宴群臣,既罢,上独留全忠及忠武节度使韩建饮,皇后出,自捧玉卮以饮全忠,晋国夫人可证附上耳语。
建蹑全忠足,全忠以为图己,不饮,阳醉而出。
全忠奏以长安为佑国军,以韩建为佑国节度使,以郑州刺史刘知俊为匡国节度使。
丁巳,上复遣间使以绢诏告急于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令纠帅籓镇以图匡复,曰: 朕至洛阳,则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复得通矣!
杨行密遣钱传撩及其妇并顾全武归钱塘。
以淮南行军司马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复将兵击杜洪。
硃全忠遣使诣行密,请舍鄂岳,复修旧好。
行密报曰: 俟天子还长安,然后罢兵修好。
夏,四月,辛巳,硃全忠奏洛阳宫室已成,请车驾早发,表章相继。
上屡遣宫人谕以皇后新产,未任就路,请俟十月东行。
全忠疑上徘徊俟变,怒甚,谓牙将寇彦卿曰: 汝速至陕,即日促官家发来。
闰月,丁酉,车驾发陕。壬寅,全忠逆于新安。
上之在陕也,司天监奏: 星气有变,期在今秋,不利东行。
故上欲以十月幸洛。
至是,全忠令医官许昭远告医官使阎祐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证等谋害元帅,悉收杀之。
癸卯,上憩于谷水。
自崔胤之死,六军散亡俱尽,所馀击球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馀人,从上而东。
全忠犹忌之,为设食于幄,尽缢杀之。
豫选二百馀人大小相类者,衣其衣服,代之侍卫。
上初不觉,累日乃寤。
自是上之左右职掌使令皆全忠之人矣。
甲辰,车驾发谷水,入宫,御正殿,受朝贺。
乙巳,御光政门,赦天下,改元。更命陕州曰兴唐府。诏讨李茂贞、杨崇本。
戊申,敕内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外,馀皆停废,仍不以内夫人充使。
以蒋玄晖为宣徽南院使兼枢密使,王殷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张廷范为金吾将军、充街使,以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又征武宁留后硃友恭为左龙武统军,保大节度使氏叔琮为右龙武统军,典宿卫,皆全忠之腹心也。
癸丑,以张全义为天平节度使。
乙卯,以全忠为护国、宣武,宣义、忠武四镇节度使
镇海、镇东节度使越王钱镠求封吴越王,朝廷不许。
硃全忠为之言于执政,乃更封吴王。
更命魏博曰天雄军。
癸亥,进天雄节度使长沙郡王罗绍威爵鄴王。
五月,丙寅,加河阳节度使张汉瑜同平章事。
帝宴硃全忠及百官于崇勋殿,既罢,复召全忠宴于内殿。全忠疑,不入。
帝曰: 全忠不欲来,可令敬翔来。
全忠擿翔使去,曰: 翔亦醉矣。
辛未,全忠东还,乙亥,至大梁。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遣水军上峡攻王建夔州,知渝州王宗阮等击败之。
万州刺史张武作铁纟亘绝江中流,立栅于两端,谓之 鏁峡 。
六月,李茂贞、王建、李继徽传檄合兵以讨硃全忠。
全忠以镇国节度使硃友裕为行营都统,将步骑数万击之;命保大节度使刘鄩弃鄜州,引兵屯同州。
癸丑,全忠引兵自大梁西讨茂贞等。
秋,七月,甲子,过东都入见。壬申,至河中。
西川诸将劝王建乘李茂贞之衰,攻取凤翔。
建以问节度判官冯涓,涓曰: 兵者凶器,残民耗财,不可穷也。
今梁、晋虎争,势不两立,若并而为一,举兵向蜀,虽诸葛亮复生,不能敌矣。
凤翔,蜀之籓蔽,不若与之和亲,结为婚姻,无事则务农训兵,保固疆场,有事则觇其机事,观衅而动,可以万全。
建曰: 善!
茂贞虽庸才,然有强悍之名,远近畏之,与全忠力争则不足,自守则有馀,使为吾籓蔽,所利多矣。
乃与茂贞修好。
丙子,茂贞遣判官赵锽如西川,为其侄天雄节度使继崇求婚,建以女妻之。
茂贞数求货及甲兵于建,建皆与之。
王建赋敛重,人莫敢言。
冯涓因建生日献颂,先美功德,后言生民之苦。
建愧谢曰: 如君忠谏,功业何忧!
赐之金帛。
自是赋敛稍损。
初,硃全忠自凤翔迎车驾还,见德王裕眉目疏秀,且年齿已壮,恶之,私谓崔胤曰: 德王尝奸帝位,岂可复留!
公何不言之!
胤言于帝。
帝问全忠,全忠曰: 陛下父子之间,臣安敢窃议,此崔胤卖臣耳。
帝自离长安,日忧不测,与皇后终日沉饮,或相对涕泣。
全忠使枢密使蒋玄晖伺察帝,动静皆知之。
帝从容谓玄晖曰: 德王,朕之爱子,全忠何故坚欲杀之?
因泣下,啮中指血流。
玄晖具以语全忠,全忠愈不自安。
时李茂贞、杨崇本、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赵匡凝移檄往来,皆以兴复为辞。
全忠方引兵讨,以帝有英气,恐变生于中,欲立幼君,易谋禅代。
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阳,与玄晖及左龙武统军硃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等图之。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玄晖选龙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门,言军前有急奏,欲面见帝。
夫人裴贞一开门见兵,曰: 急奏何以兵为?
史太杀之。
玄晖问: 至尊安在?
昭仪李渐荣临轩呼曰: 宁杀我曹,勿伤大家!
帝方醉,遽起,单衣绕柱走,史太追而弑之。
渐荣以身蔽帝,太亦杀之。
又欲杀何后,后求哀于玄晖,乃释之。
癸卯,蒋玄晖矫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宜立辉王祚为皇太子,更名柷,监军国事。
又矫皇后令,太子于柩前即位。
宫中恐惧,不敢出声哭。
丙午,昭宣帝即位,时年十三。
李克用复以张承业为监军。
淮南将李神福攻鄂州未下,会疾病,还广陵,杨行密以舒州团练使泌阳刘存代为招讨使。神福寻卒。
宣州观察使台濛卒,杨行密以其子牙内诸军使渥为宣州观察使,右牙都指挥使徐温谓渥曰: 王寝疾而嫡嗣出籓,此必奸臣之谋。
他日相召,非温使者及王令书,慎无亟来!
渥泣谢而行。
九月,己巳,尊皇后为皇太后。
硃全忠引兵北屯永寿,南至骆谷,凤翔、邠宁兵竟不出。
辛未,东还。
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硃全忠闻硃友恭等弑昭宗,阳惊,号哭自投于地,曰: 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
癸巳,至东都,伏梓宫恸哭流悌,又见帝,自陈非己志,请讨贼。
先是,护驾军士有掠米于市者,甲午,全忠奏硃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侵扰市肆,友恭贬崖州司户,复姓名李彦威,叔琮贬白州司户,寻皆赐自尽。
彦威临刑大呼曰: 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
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丙申,天平节度使,张全义来朝。
丁酉,复以全忠为宣武、护国、宣义、天平节度使,以全义为河南尹兼忠武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
乙巳,全忠辞赴镇,良戌,至大梁。
镇国节度使硃友裕薨于梨园。
光州叛杨行密,降硃全忠,行密遣兵围之,与鄂州皆告急于全忠。
十一月,戊辰,全忠自将兵五万自颍州济淮,军于霍丘,分兵救鄂州。
茨媳澼凸庵葜冓霮构懔戡按兵不出战,全忠分命诸将大掠淮南以困之。
钱镠潜遣衢州罗城使叶让杀刺史陈璋,事泄。
十二月,璋斩让而叛,降于杨行密。
初,马殷弟賨,性沉重,事孙儒,为百胜指挥使。
儒死,事杨行密,屡有功,迁黑云指挥使。
行密尝从容问其兄弟,乃知为殷之弟,大惊曰: 吾常怪汝器度瑰伟,果非常人,当遣汝归。
賨泣辞曰: 賨西残兵,大王不杀而宠任之,湖南地近,尝得兄声问,賨事大王久,不愿归也。
行密固遣之。
是岁,賨归长沙,行密亲饯之郊。
賨至长沙,殷表賨为节度副使。
它日,殷议入贡天子,賨曰: 杨王地广兵强,与吾邻接,不若与之结好,大可以为缓急之授,小可通商旅之利。
殷作色曰: 杨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讨,罪将及吾。
汝置此论,勿为吾祸!
初,清海节度使徐彦若遗表荐副使刘隐权留后,朝廷以兵部尚书崔远为清海节度使。
远至江陵,闻岭南多盗,且畏隐不受代,不敢前,朝廷召远还。
隐遣使以重赂结硃全忠,乃奏以隐为清海节度使。
昭宣光烈孝皇帝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天祐二年春,正月,硃全忠遣诸将进兵逼寿州。
润州团练安仁义勇决得士心,故淮南将王茂章攻之,逾年不克。
杨行密使谓之曰: 汝之功,吾不忘也,能束身自归,当以汝为行军副使,但不掌兵耳。
仁义不从。
茂章为地道入城,遂克之。
仁义举族登楼,众不敢逼。
先是,攻城诸将见仁义辄骂之,惟李德诚不然,至是仁义召德诚登楼,谓曰: 汝有礼,吾今以为汝功。
且以爱妾赠之。
乃掷弓于地,德诚掖之而下,并其子斩于广陵市。
两浙兵围陈询于睦州,杨行密遣西南招讨使陶雅将兵救之。
军中夜惊,士卒多逾垒亡去,左右及裨将韩球奔告之,雅安卧不应,须臾自定,亡者皆还。
钱镠遣其从弟镒及指挥使顾全武、王球御之,为雅所败,虏镒及球以归。
庚午,硃全忠命李振知青州事,代王师范。
全忠围寿州,州人闭壁不出。
全忠乃自霍丘引归,二月,辛卯,至大梁。
李振至青州,王师范举族西迁,至濮阳,素服乘驴而进。
至大梁,全忠客之。
表李振为青州留后。
戊戌,以安南节度使、同平章事硃全昱为太师,致仕。
全昱,全忠之兄也,戆朴无能,先领安南,全忠自请罢之。
是日社,全忠使蒋玄晖邀昭宗诸子: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祎、景王祕、祁王祺、雅王禛、琼王祥,置酒九曲池,酒酣,悉缢杀之,投尸池中。
硃全忠遣其将曹延祚将兵与杜洪共守鄂州,庚子,淮南将刘存攻拔之,执洪、延祚及汴兵千余人送广陵,悉诛之。
行密以存为鄂岳观察使。
己酉,葬圣穆景文孝皇帝于和陵,庙号昭宗。
三月,庚午,以王师范为河阳节度使。
戊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独孤损同平章事,充静海节度使;以礼部侍郎河间张文蔚同平章事。
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枢为左仆射,崔远为右仆射,并罢政事。
初,柳璨及第,不四年为宰相,性倾巧轻佻。
时天子左右皆硃全忠腹心,璨曲意事之。
同列裴枢、崔远、独孤损皆朝廷宿望,意轻之,璨以为憾。
和王傅张廷范,本优人,有宠于全忠,奏以为太常卿。
枢曰: 廷范勋臣,幸有方镇,何籍乐卿!
恐非元帅之旨。
持之不下。全忠闻之,谓宾佐曰: 吾常以裴十四器识真纯,不入浮薄之党,观此议论,本态露矣。
璨因此并远、损谮于全忠,故三人皆罢。
以吏部侍郎杨涉同平章事。
涉,收之孙也,为人和厚恭谨,闻当为相,与家人相泣,谓其子凝式曰: 此吾家之不幸也,必为汝累。
为清海节度使刘隐同平章事。
壬辰,河东都押牙盖寓卒,遗书劝李克用省营缮,薄赋敛,求贤俊。
夏,四月,庚子,有彗星出西北。
淮南将陶雅会衢、睦兵攻婺州,钱镠遣其弟镖将兵救之。
五月,礼院奏,皇帝登位应祀南郊,敕用十月甲午行之。
乙丑,彗星长竟天。
柳璨恃硃全忠之势,姿为威福。
会有星变,占者曰: 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
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于全忠曰: 此曹皆聚徒横议,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灾异。
李振亦言于硃全忠曰: 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
全忠以为然。
癸酉,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
乙亥,贬吏部尚书陆扆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为淄州司户。
庚辰,贬太子太保致仕赵崇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潍州司户。
自馀或门胄高华,或科第自进,居三省台阁,以名检自处,声迹稍著者,皆指以为浮薄,贬逐无虚日,搢绅为之一空。
辛巳,再贬裴枢为泷州司户,独孤损为琼州司户,崔远为白州司户。
甲申,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遣使修好于王建。
六月,戊子朔,敕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并所在赐自尽。
时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
初,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疾搢绅之士,言于全忠曰: 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
全忠笑而从之。
振每自汴至洛,朝廷必有窜逐者,时人谓之鸱枭。
见朝士皆颐指气使,旁若无人。
全忠尝与僚佐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全忠独言曰: 此木宜为车毂。
众莫应。
有游客数人起应曰: 宜为车毂。
全忠勃然厉声曰: 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
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
顾左右曰: 尚何待!
左右数十人捽言 宜为车毂 者,悉扑杀之。
己丑,司空致仕裴贽贬青州司户,寻赐死。
柳璨馀怒所注,犹不啻十数,张文蔚力解之,乃止。
时士大夫避乱,多不入朝。
壬辰,敕所在州县督遣,无得稽留。
前司勋员外郎李延古,德裕之孙也,去官居平泉庄,诏下未至。戊申,责授卫尉寺主簿。
秋,七月,癸亥,太子宾客致仕柳逊贬曹州司马。
庚午夜,天雄牙将李公佺与牙军谋乱,罗绍威觉之;公佺焚府舍,剽掠,奔沧州。
八月,王建遣前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贺等将兵,击昭信节度使冯行袭于金州。
硃全忠以赵匡凝东与杨行密交通,西与王建结婚,乙未,遣武宁节度使杨师厚将兵击之,己亥,全忠以大军继之。
处州刺史卢约使其弟佶攻陷温州,张惠奔福州。
钱镠遣方永珍救婺州。
初,礼部员外郎知制诏司空图弃官居虞乡王官谷,昭宗屡征之,不起。
柳璨以诏书征之,图惧,诣洛阳入见,阳为衰野,坠笏失仪。
璨乃复下诏,略曰: 既养高以傲代,类移山以钓名。
又曰: 匪夷匪惠,难居公正之朝。可放还山。
图,临淮人也。
杨师厚攻下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硃全忠军于汉北。
九月,辛酉,命师厚作浮梁于阴谷口,癸亥,引兵渡汉。
甲子,赵匡凝将兵二万陈于汉滨,师厚与战,大破之,遂傅其城下。
是夕,匡凝焚府城,帅其族及麾下士沿汉奔广陵。
乙丑,师厚入襄阳;丙寓,全忠继至。
匡凝至广陵,杨行密戏之曰: 君在镇,岁以金帛输硃全忠,今败,乃归我乎?
匡凝曰: 诸侯事天子,岁输贡赋乃其职也,岂输贼乎!
今日归公,正以不从贼故耳。
毙忻芎裼鲋酳*鸀偁封皇弟禔为颍王,祐为蔡王。
丁卯,荆南节度使赵匡明帅众二万,弃城奔成都。
戊辰,硃全忠以杨师厚为山南东道留后,引兵击江陵。至乐乡,荆南牙将王建武遣使迎降。
全忠以都将贺瑰为荆南留后。
全忠寻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王宗贺等攻冯行袭,所向皆捷。
丙子行袭弃金州,奔均州。
其将全师朗以城降。
王建更师朗姓名曰王宗朗,补金州观察使,割渠、巴、开三州以隶之。
乙酉,诏更用十一月癸酉亲郊。
淮南将陶雅、陈璋拔婺州,执刺史沈夏以归。
杨行密以雅为江南都招讨使,歙、婺、衢、睦观察使,以璋为衢、婺副招讨使。
璋攻暨阳,两浙将方习败之。
习进攻婺州。
濠州团练使刘金卒,杨行密以金子仁规知濠州。
杨行密长子宣州观察使渥,素无令誉,军府轻之。
行密寝疾,命节度判官周隐召渥。
隐性憃直,对曰: 宣州司徒轻易信谗,喜击球饮酒,非保家之主。馀子皆幼,未能驾驭诸将。
庐州刺史刘威,从王起细微,必不负王,不若使之权领军府,俟诸子长以授之。
行密不应。
左右牙指挥使徐温、张颢言于行密曰: 王平生出万死,冒矢石,为子孙立基业,安可使他人有之!
行密曰: 吾死瞑目矣!
隐,舒州人也。
他日,将佐问疾,行密目留幕僚严可求。众出,可求曰: 王若不讳,如军府何?
行密曰: 吾命周隐召渥,今忍死待之。
可求与徐温诣隐,隐未出见,牒犹在案上,可求即与温取牒,遣使者如宣州召之。
可求,同州人也。
行密以润州团练使王茂章为宣州观察使。
冬,十月,丙戌朔,以硃全忠为诸道兵马元帅,别开幕府。
是日,全忠部署将士,将归大梁,忽变计,欲乘胜击淮南。
敬翔谏曰: 今出师未逾月,平两大镇,辟地数千里,远近闻之,莫不震慑。
不听。改昭信军为戎昭军。
仍割均州隶之。
辛卯,硃全忠发襄州。壬辰,至枣阳,遇大雨。
自申州抵光州,道险狭涂潦,人马疲乏,士卒尚未冬服,多逃亡。
全忠使人谓光州刺史柴再用曰: 下,我以汝为蔡州刺史;不下,且屠城!
再用严设守备,戎服登城,见全忠,拜伏甚恭,曰: 光州城小兵弱,不足以辱王之威怒。
王苟先下寿州,敢不从命。
全忠留其城东旬日而去。
起居郎苏楷,礼部尚书循之子也,素无才行,乾宁中登进士第,昭宗覆试黜之,仍永不听入科场。
甲午,楷帅同列上言: 谥号美恶,臣子不得而私,先帝谥号多溢美,乞更详议。
事下太常,丁酉,张廷范奏改谥恭灵庄愍孝皇帝,庙号襄宗,诏从之。
杨渥至广陵。
辛丑,杨行密承制以渥为淮南留后。
戊申,硃全忠发光州,迷失道百馀里,又遇雨,比及寿州,寿人坚壁清野以待之。
全忠欲围之,无林木可为栅,乃退屯正阳。
癸丑,更名成德军曰武顺。
十一月,丙辰,硃全忠渡淮而北,柴再用抄其后军,斩首三千级,获辎重万计。
全忠悔之,躁忿尤甚。
丁卯,至大梁。
先是,全忠急于传禅,密使蒋玄晖等谋之。
玄晖与柳璨等议:以魏、晋以来皆先封大国,加九锡,殊礼,然后受禅,当次第行之。
乃先除全忠诸道元帅,以示有渐,仍以刑部尚书裴迪为送宫告使,全忠大怒。
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疾玄晖权宠,欲得其处,因谮之于全忠曰: 玄晖、璨等欲延唐祚,故逗遛其事以须变。
玄晖闻之惧,自至寿春,具言其状。
全忠曰: 汝曹巧述闲事以沮我,借使我不受九锡,岂不能作天子邪!
玄晖曰: 唐祚已尽,天命归王,愚智皆知之。
玄晖与柳璨等非敢有背德,但以今兹晋、燕、岐、蜀皆吾勍敌,王遽受禅,彼心未服,不可不曲尽义理,然后取之,欲为王创万代之业耳。
全忠叱之曰: 奴果反矣!
玄晖惶遽辞归,与璨议行九锡。
时天子将郊祀,百官既习仪,裴迪自大梁还,言全忠怒曰: 柳璨、蒋玄晖等欲延唐祚,乃郊天也。
璨等惧,庚午,敕改用来年正月上辛。殷衡本姓孔名循,为全忠家乳母养子,故冒姓赵,后渐贵,复其姓名。
壬申,赵匡明至成都,王建以客礼遇之。
昭宗之丧,朝廷遣告哀使司马卿宣谕王建,至是始入蜀境。
西川掌书记韦庄为建谋,使武定节度使王宗绾谕卿曰: 蜀之将士,世受唐恩,去岁闻乘舆东迁,凡上二十表,皆不报。
寻有亡卒自汴来,闻先帝已罹硃全忠弑逆。
蜀之将士方日夕枕戈,思为先帝报仇。
不知今兹使来以何事宣谕?
舍人宜自图进退。
卿乃还。
庚辰,吴武忠王杨行密薨,将佐共请宣谕使李俨承制授杨渥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侍中、弘农郡王。
柳璨、蒋玄晖等议加硃全忠九锡,朝士多窃怀愤邑,礼部尚书苏循独扬言曰: 梁王功业显大,历数有归,朝廷速宜揖让。
朝士无敢违者。
辛巳,以全忠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庐、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魏王,仍加九锡。
全忠怒其稽缓,让不受。
十二月,戊子,命枢密使蒋玄晖赍手诏诣全忠谕指。
癸巳,玄晖自大梁还,言全忠怒不解。
甲午,柳璨奏称: 人望归梁王,陛下释重负,今其时也。
即日遣璨诣大梁达传禅之意,全忠拒之。
初,璨陷害朝士过多,全忠亦恶之。
璨与蒋玄晖、张廷范朝夕宴聚,深相结,为全忠谋禅代事。
何太后泣遣宫人阿秋、阿虔达意玄晖,语以他日传禅之后,求子母生全。
王殷、赵殷衡谮玄晖,云 与柳璨、张廷范于积善宫夜宴,对太后焚香为誓,期兴复唐祚。
全忠信之,乙未,收玄晖及丰德库使应顼、御厨使硃建武系河南狱;以王殷权知枢密,赵殷衡权判宣徽院事。
全忠三表辞魏王、九锡之命。
丁酉,诏许之,更以为天下兵马元帅,然全忠已修大梁府舍为宫阙矣。
是日,斩蒋玄晖,杖杀应顼、硃建武。
庚子,省枢密使及宣徽南院使,独置宣徽使一员,以王殷为之,赵殷衡为副使。
辛丑,敕罢宫人宣传诏命及参随视朝。
追削蒋玄晖为凶逆百姓,令河南揭尸于都门外,聚众焚之。
玄晖既死,王殷、赵殷衡又诬玄晖私侍何太后,令阿秋、阿虔通导往来。
己酉,全忠密令殷、殷衡害太后于积善宫,敕追废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皆于殿前扑杀。
庚戌,以皇太后丧,废朝三日。
辛亥,敕以宫禁内乱,罢来年正月上辛谒郊庙礼。
癸丑,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贬登州刺史,太常卿张廷范贬莱州司户。
甲寅,斩璨于上东门外,车裂廷范于都市。
璨临刑呼曰: 负国贼柳璨,死其宜矣!
西川将王宗朗不能守金州,焚其城邑,奔成都。
戎昭节度使冯行袭复取金州,奏称 金州荒残,乞徙理均州, 从之。
更以行袭领武安军。
陈询不能守睦州,奔于广陵,淮南招讨使陶雅入据其城。
杨渥之去宣州也,欲取其幄幕及亲兵以行,观察使王茂章不与,渥怒。
既袭位,遣马步都指挥使李简等将兵袭之。
湖南兵寇淮南,淮南牙内指挥使杨彪击却之。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天祐三年春,正月,壬戌,灵武节度使韩逊奏吐番七千馀骑营于宗高谷,将击嗢末及取凉州。李简兵奄至宣州,王茂章度不能守,帅众奔两浙。
亲兵上蔡刁彦能辞以母老,不从行,登城谕众曰: 王府命我招谕汝曹,大兵行至矣。
众由是定。
陶雅畏茂章断其归路,引兵还歙州,钱镠复取睦州。
镠以茂章为镇东节度副使,更名景仁。
乙丑,加静海节度使曲承裕同平章事。
初,田承嗣镇魏博,选募六州骁勇之士五千人为牙军,厚其给赐以自卫,为腹心。
自是父子相继,亲党胶固,岁久益骄横,小不如意,辄族旧帅而易之。自史宪诚以来皆立于其手。
天雄节度使罗绍威心恶之,力不能制。
硃全忠之围凤翔也,绍威遣军将杨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诛之。
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请,阴许之。
及李公佺作乱,绍威益惧,复遣牙将臧延范趣全忠。
全忠乃发河南诸镇兵七万,遣其将李思安将之,会魏、镇兵屯深州乐城,声言击沧州,讨其纳李公佺也。
会全忠女适绍威子廷规者卒,全忠遣客将马嗣勋实甲兵于橐中,选长直兵千人为担夫,帅之入魏,诈云会葬,全忠自以大军继其后,云赴行营,牙军皆不之疑。
庚午,绍威潜遣人入库断弓弦、甲襻。是夕,绍威帅其奴客数百,与嗣勋合击牙军。牙军欲战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阖营殪之,凡八千家,婴孺无遗。
诘旦,全忠引兵入城。
辛未,以权知宁远留后庞巨昭、岭南西道留后叶广略并为节度使。
庚辰,钱镠如睦州。
西川将王宗阮攻归州,获其将韩从实。
陈璋闻陶雅归歙,自婺州退保衢州。
两浙将方永珍等取婺州,进攻衢州。
杨渥遣先锋指挥使陈知新攻湖南。
三月,乙丑,知新拔岳州,逐刺史许德勋,渥以知新为岳州刺史。
戊寅,以硃全忠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制置使。
三司之名始于此。
全忠辞不受。
夏,四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罗绍威既诛牙军,魏之诸军皆惧,绍威虽数抚谕之,而猜怨益甚。
硃全忠营于魏州城东数旬,将北巡行营,会天雄牙将史仁遇作乱,聚众数万据高唐,自称留后,天雄巡内州县多应之。
全忠移军入城,遣使召行营兵还攻高唐,至历亭,魏兵在行营者作乱,与仁遇相应。
元帅府左司马李周彝、右司马苻道昭击之,所杀殆半,进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无少长皆死。
擒史仁遇,锯杀之。
先是,仁遇求救于河东及沧州,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将三千骑攻邢州以救之。
时邢州兵才二百,团练使牛存节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
全忠遣右长直都将张筠将数千骑助存节守城,筠伏兵于马岭,击嗣昭,败之,嗣昭遁去。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遣兵万人攻贝州,又攻冀州,拔蓚县,进攻阜城。
时镇州大将王钊攻魏州叛将李重霸于宗城。
全忠遣归救冀州,沧州兵去。
丙午,重霸弃城走,汴将胡规追斩之。
镇南节度使钟传以养子延规为江州刺史。
传薨,军中立其子匡时为留后。
延规恨不得立,遣使降淮南。
五月,丁巳,硃全忠如洺州,遂巡北边,视戎备,还,入于魏。
丙子,废戎昭军,并均、房隶忠义军。以武定节度使冯行袭为匡国节度使。
杨渥以升州刺史秦裴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将兵击钟匡时于江西。
六月,甲申,复以忠义军为山南东道。
硃全忠以长安邻于邠、岐,数有战争,奏徙佑国节度使韩建于淄青,以淄青节度使长社王重师为佑国节度使。
秋,七月,硃全忠克相州。
时魏之乱兵散据贝、博、澶、相、卫州及魏之诸县,全忠分命诸将攻讨,至是悉平之,引兵南还。
全忠留魏半岁,罗绍威供亿,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比去,蓄积为之一空。
绍威虽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
绍威悔之,谓人曰: 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
壬申,全忠至大梁。
秦裴至洪州,军于蓼州。诸将请阻水立寨,裴不从。钟匡时果遣其将刘楚据之。
诸将以咎裴,裴曰: 匡时骁将独楚一人耳,若帅众守城,不可猝拔,吾故以要害诱致之耳。
未几,裴破寨,执楚,遂围洪州,饶州刺史唐宝请降。
八月,乙酉,李茂贞遣其子侃为质于西川,王建以侃知彭州。
硃全忠以幽、沧相首尾为魏患,欲先取沧州,甲辰,引兵发大梁。
两浙兵围衢州,衢州刺史陈璋告急于淮南。杨渥遣左厢马步都虞候周本将兵迎璋。
本至衢州,浙人解围,陈于城下。璋帅众归于本,两浙兵取衢州。
吕师造曰: 浙人近我而不动,轻我也,请击之!
本曰: 吾受命迎陈使君,今至矣,何为复战!
彼必有以待我也。
遂引兵还。
本为之殿,浙人蹑之,本中道设伏,大破之。
九月,辛亥朔,硃全忠自白马渡河,丁卯,至沧州,军于长芦,沧人不出。
罗绍威馈运,自魏至长芦五百里,不绝于路。又建元帅府舍于魏,所过驿亭供酒馔、幄幕、什器,上下数十万人,无一不备。
秦裴拔洪州,虏钟匡时等五千人以归。
杨渥自兼镇南节度使,以裴为洪州制置使。
静难节度使杨崇本以凤翔、保塞、彰义、保义之兵攻夏州,匡国节度使刘知俊邀击坊州之兵,斩首三千馀级,擒坊州刺史刘彦晖。
刘仁恭救沧州,战屡败。乃下令境内: 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备兵粮诣行营,军发之后,有一人在闾里,刑无赦!
或谏曰: 今老弱悉行,妇人不能转饷,此令必行,滥刑者众矣!
乃命胜执兵者尽行,文其面曰 定霸都 ,士人则文其腕或臂曰 一心事主 ,于是境内士民,稚孺之外无不文者。
得兵十万,军于瓦桥。
时汴军筑垒围沧州,鸟鼠不能通。
仁恭畏其强,不敢战。
城中食尽,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
硃全忠使人说刘守文曰: 援兵势不相及,何不早降!
守文登城应之曰: 仆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
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
冬,十月,丙戌,王建始立行台于蜀,建东向舞蹈,号恸,称 自大驾东迁,制命不通,请权立行台,用李晟、郑畋故事,承制封拜。
仍以膀帖告谕所部籓镇州县。
刘仁恭求救于河东,前后百馀辈。李克用恨仁恭返覆,竟未之许,其子存勖谏曰: 今天下之势,归硃温者什七八,虽强大如魏博、镇、定,莫不附之。
自河以北,能为温患者独我与幽、沧耳,今幽、沧为温所困,我不与之并力拒之,非我之利也。
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尝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怀之,乃一举而名实附也。
此乃吾复振之时,不可失也。
克用以为然,与将佐谋召幽州兵与攻潞州,曰: 于彼可以解围,于我可以拓境。
乃许仁恭和,召其兵。仁恭遣都指挥使李溥将兵三万诣晋阳,克用遣其将周德威、李嗣昭将兵与之共攻潞州。
夏州告急于硃全忠。戊戌,全忠遣刘知俊及其将康怀英救之。
杨崇本将六镇之兵五万,军于美原。
知俊等击之,崇本大败,归于邠州。
武贞节度使雷彦恭屡寇荆南,留后贺瑰闭城自守。
硃全忠以为怯,以颍州防御使高季昌代之,又遣驾前指挥使倪可福将兵五千戍荆南以备吴、蜀。
朗兵引去。
十一月,刘知俊、康怀贞乘胜攻鄜、延等五州,下之。
加知俊同平章事,以怀贞为保义节度使。
西军自是不振。
湖州刺史高彦卒,子澧代之。
十二月,乙酉,钱镠表荐行军司马王景仁,诏以景仁领宁国节度使。
硃全忠分步骑数万,遣行军司马李周彝将之,自河阳救潞州。
闰月,乙丑,废镇国军兴德府复为华州,隶匡国节度,割金、商州隶佑国军。
初,昭宗凶讣至潞州,昭义节度使丁会帅将士缟素流涕久之。
及李嗣昭攻潞州,会举军降于河东。
李克用以嗣昭为昭义留后。
会见克用,泣曰: 会非力不能守也。
梁王陵虐唐室,会虽受其举拔之恩,诚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耳。
克用厚待之,位于诸将之上。
己巳,硃全忠命诸军治攻具,将攻沧州。
壬申,闻潞州不守,甲戌,引兵还。
先是,调河南北刍粮,水陆输军前,诸营山积,全忠将还,命悉焚之,烟炎数里,在舟中者凿而沉之。
刘守文使遗全忠书曰: 王以百姓之故,赦仆之罪,解围而去,王之惠也。
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馀以救之。
全忠为之留数囷以遗之,沧人赖以济。
河东兵进攻泽州,不克而退。
吉州刺史彭玕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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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茂攻宜阳,三鼓之而卒不上。 秦之右将有尉对曰: 公不论兵,必大困。 甘茂曰: 我羁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 今攻宜阳而不拔,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而公中以韩穷我于外,是无伐之日已! 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墓。 於是出私
官府受錢者,千錢一畚,以丞、令印印。 不盈千者,亦封印之。 錢善不善,雜實之。 出錢,獻封丞、令,乃發用之。 百姓市用錢,美惡雜之,勿敢異。 布袤八尺,福廣二尺五寸。 布惡,其廣袤不如式者,不行。 錢十一當一布。 其出入錢以當金、布,以律。
◎职官三 ○太常寺附提督四夷馆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尚宝司六科中书舍人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上林苑监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附宛平大兴二县武学僧道录司教坊司宦官女官 太常寺。卿一人,少卿二人,寺丞二人。 其属,典簿厅,典簿二人,博士二人,协律郎二人,赞礼郎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讳适,代宗长子也。母曰睿真皇太后沈氏。初,沈氏以开元末选入代宗宫。 安禄山之乱,玄宗避贼于蜀,诸王妃妾不及从者,皆为贼所得,拘之东都之掖廷。 代宗克东都,得沈氏,留之宫中;史思明再陷东都,遂失所在。 肃宗元年建丑月,封德宗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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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鞫武曰: 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 武对曰: 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 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排其逆鳞哉? 太子曰: 然则何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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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首伐黄,过卫,使人谓卫君曰: 弊邑之师过大国之郊,曾无一介之使以存之乎? 敢请其罪。 今黄城将下矣,已将移兵而造大国之城下。 卫君惧,束组三百绲,黄金三百镒,以随使者。 南文子止之曰: 是胜黄城,必不敢来;不胜,亦不敢来。 是胜黄城,则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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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说赵王曰: 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 虽然,奉阳君妬,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宾客游谈之士,无敢尽忠于前者。 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献其愚,效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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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元胎无象,太素流形,对越在天,以为元首,则《记》所谓冬居营窟,夏居橧巢,饮血茹毛,未有麻丝者也。 及燧人钻火,庖牺出震,风宗下武,炎胤昌基,画野无闻,其归一揆。 黄帝则东海南江,登空蹑岱,至于昆峰振辔,崆山防道,存诸汗竹,不可厚诬。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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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陈州项城人。 唐末,隶名于忠武军。 秦宗权据蔡州,悬重赏以募之,建始自行间得补军候。 广明中,黄巢陷长安,僖宗幸蜀。 时梁祖为巢将,领众攻襄、邓,宗权遣小校鹿晏宏从监军杨复光率师攻之,建亦预行。 是岁,复光入援京师,明年破贼收京城。初
韩咎立为君而未定也,其弟在周,周欲以车百乘重而送之,恐韩咎入韩之不立也。 綦母恢曰: 不如以百金从之,韩咎立,因也以为戒;不立,则曰来效贼也。 楚令景鲤入韩,韩且内伯婴于秦,景鲤患之。 冷向谓伯婴曰: 太子入秦,秦必留太子而合楚,以复几瑟也
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曰: 韩北有巩、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常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 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 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 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
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赵以为守相。 秦下甲而攻赵。 司马空说赵王曰: 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习秦事。 今大王使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 赵孰与秦大? 曰: 不如。 民孰与之众? 曰: 不如。 金钱粟孰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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